他們繞了整個臺灣,最後坐最便宜的海航回家。
經過一天的漁船顛簸,從蘇澳港回到了花蓮。古阿霞無暇欣賞垂岸千仞的清水斷崖,她甚至沒空呼吸,忙著吐,晾在船舷,把餐點、胃汁、膽汁吐出來,一副船舷乾屍的模樣。倒是帕吉魯吃喝拉撒都沒少過,有時間用銼刀修整鋸子,以及用綠油精與檜木油幫古阿霞推太陽穴,好減輕她的痛苦。
有這麼一刻,古阿霞恍惚覺得有人幫她擠青春痘,有點痛,微痛沉澱到內心,實則如此甜蜜呀!這下她更能裝死了,管他的世界末日。突然間,她聽到有人大喊花蓮到了,勉強爬起來看向外頭翡翠藍的七星潭,以及更遠方交錯的市區天際線。她精神淌出來,覺得死不了,摸了臉上那幾個被擠壞的青春痘,轉頭數落帕吉魯偷襲她。
港口堆滿運往宜蘭羅東製造紙漿的鐵杉,瀰漫著椪柑久放的微酸,此味混合著高階檜木的豔香,大有來臺休假的越戰美軍在林森路酒吧廝混時所抽的古巴制的蒙特克里斯托(montecristo)雪茄味。船靠岸,帕吉魯與古阿霞把數百本書籍與伐木箱放上腳踏車,推上路。路人對他們的家當很好奇,古阿霞毫不在意,如果晾死在船舷,不如累死在路上。帕吉魯的精神也旺,他花了半個月環臺,如今回到熟悉的花蓮,空氣中的多雲分子與原木香令他鼻腔溫潤。
他們沿美崙山下的道路來到海星中學,照吳天雄的指示募款。陳安琪修女在操場用推車修葺草坪,在校長室會見他們時,藍色修女袍沾到的草屑發出了雲杉開剖的味道。
古阿霞支吾一陣子,才切入主題,「姆姆,我是來募款的。」
陳安琪修女沉默一會兒,說:「這有點難。你說募款是為了覆校,恕我無禮而且直說,這很難。」
「我知道,是吳天雄要我來找你的。」
「吳天雄?我想不出他是誰。」陳安琪修女苦思。
忽然間,古阿霞說:「趙天民,是趙天民叫我來的。」
「天呀!是若瑟。」陳安琪修女大叫,又說,「我帶你們去主教那裡,主教有東西要還給若瑟。」
法籍的花東區主教費聲遠住校內平房,已從羅馬教廷獲准退休了,每日讀經,祈禱,在彌撒日幫忙送聖體聖血,並尋得一塊墓地等待安息主懷。費主教想都不想,告訴古阿霞,他知道若瑟。他說,那時他們忙著蓋若瑟小學。某天一位遠道而來的人,他抱了一顆大石頭,說願意幫忙蓋學校做木工。抱石的男人忙了三個月,一毛錢不收,還問新建的小學為何取名若瑟。費主教解釋,耶穌的養父叫若瑟,是木匠。抱石的男人說,如果他有個洋名,能叫若瑟嗎?費主教說:「若瑟,現在你就是了。」
「學校完成後,若瑟就走了,留下個東西。」費主教把古阿霞與帕吉魯引領到他的書房。
書桌上有個橢圓的大石頭,類似石鎮或山水石。費主教移開石頭,底下壓著五百元。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他貢獻太多了,如果這筆錢不是若瑟放進貢獻箱的,我只當他遺失在這的。」費主教把錢鈔交給古阿霞,說,「現在,這筆錢屬於你的了,對你的覆校絕對有幫助。」
「感謝天父,也謝謝費主教。」
「多年來,我想知道一件事,因為若瑟從來沒有多談自己。他為什麼抱著石頭?沒事時抱著它,連睡覺也抱,這顆石頭引起大家的好奇。有個工人以為是立霧溪產的什麼珍貴的‘玫瑰石’,偷了就跑,沒想到石頭太重,跑沒幾步,連人帶石頭摔在地。」
古阿霞朝帕吉魯望了一眼,覺得該據實以告。她說,若瑟不叫作趙天民,叫吳天雄,是在大雪山伐木的老兵。他抱石頭也沒有特別意涵,是罹患伐木工常見的「白蠟症」,手指末梢神經受傷而不斷抖動,抱石頭緩解。吳天雄現在在玉里榮民療養院治療。最後,古阿霞說,是吳天雄要她來募款,不過她沒有轉述他那句討債似的「就當作把當初的辛勞一併吐回來」,而是婉轉地說成「他很懷念在這裡的每日付出」。
費主教轉看著校長陳安琪修女,詢問對募款的想法。陳修女也被吳天雄的故事動搖了,點頭答應。最後,費主教要古阿霞明日朝會時來一趟,他會親自主持募款會。
「謝謝,感謝天父。」古阿霞讚美。
「哈里路亞。」費主教說,「你可以把那顆石頭拿走嗎?希望不會造成你的困擾呢!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代若瑟處理它。」
「沒問題。」她說。
他們走過穿堂時,帕吉魯沒把石頭抱緊而摔落地,聲響讓聚在那做隔日「七星潭健行」活動道具的女學生嚇著。不過,笑聲很快淹埋過任何聲響,因為那顆石頭滾了好遠,抓到放風的機會跑走了。
要待上一晚,古阿霞首先想到的是去找蘭姨。
他們穿過市區。城已四月,處處懷春,高聳入雲的麵包樹吐出棒狀花朵,苦楝花在幽幽小巷爭妍,落花積在人行道磚縫。像鬼頭刀魚而被邦查人呼之的美崙山,任海風吹拂著陰影肅然的樹葉。古阿霞是記得的,記得那些瑣碎街景:小巷邊長滿青苔與鳳尾蕨的牆,雀榕纏勒的磚牆是麻雀的旅館,屋頂的雜草從防水柏油縫鑽出,階梯上佈滿的大葉欖仁樹的種子在腐爛後露出了果核,那是不久之前的記憶。
他們進入小巷,來到廚房後門。那有個新來的洗菜小妹,穿國中制服,把臉盆置在兩腿中挑菜,抬頭愣看著古阿霞。
蘭姨穿著圍兜、拿鍋鏟跑了出來,看見腳踏車上大包小包地掛著東西,以面對「浪子回頭」的心情說:「回來就好,快,先吃點飯再說。」
「我借住一晚,明天就走。」古阿霞說大聲些,好給洗菜女孩撇除「我是回來搶飯碗」,因為看見她眼中的愁慮。
「這又不是旅館,不怕你住,也不怕你吃,回來多住幾晚。」
「蘭姨,你先忙,忙完再聊。」
接下來時間,古阿霞蹲在臉盆旁,幫忙清洗菠菜與花椰菜。帕吉魯沒事找事做,將腳踏車上的書卸下又捆回去,然後從書籍中找到一本泰戈爾的詩集,字少的書他讀上幾行也不耐煩了,帶著黃狗出去逛街。
古阿霞跟洗菜女孩聊幾句,刺探餐館近來的訊息,無大事,瑣事多得令人聽了漸漸無感,便問起女孩身世。洗菜女孩說她舉家從光復鄉搬來謀生,父親隨榮工處在大濁水溪八太崗礦場開炸大理石,右眼被碎石擊瞎,從此她放學後得打工分擔家計。洗菜女孩抬頭,虔誠看著古阿霞,說她可以放棄學業與青春,只要這份工作,原以為古阿霞是回來擠走她,這下安心了。古阿霞善於安慰人,表明剛從蘇澳坐船過來,明日去募款,不打算回餐館叨擾過久。
「明天,我就回摩裡沙卡,比較習慣那裡的山地氣候,」古阿霞說,「從來沒想過要回來。」
餐館的每個流程都有人負責,除了洗菜,古阿霞的幫忙都遭回拒。一旦她表情失望,大家又丟給她個無關痛癢的工作打發時間,像是打蒼蠅、到貯藏室拿醬油、洗抹布,或者把掛在窗戶上的老絲瓜瓤去皮去籽當菜瓜布。當古阿霞有種不屬於此的感覺時,蘭姨端了兩碗飯來,上頭鋪了酒糟香腸片、炕肉與高麗菜,白飯下還藏了顆滷蛋。
「那個啞巴呢?」蘭姨才問,又轉話題,「你先吃吧!吃完後我帶你去教會找王牧師商量。你募款募到別人那裡,好像我們教會都不管你。」
古阿霞愣了一下,果然女人堆沒有鑽不出去的秘密。她知道,如果自己的教會能幫助,可以一試。她肚子快癟到底了,不等帕吉魯,做完謝飯禱告,很快扒完飯。她把空碗端入廚房,去把帕吉魯揪回來,抱怨這傢伙出門竟忘了時間回來。
近30平方公里的花蓮市,繁盛區在中正路、中山路、中華路匯聚的三角地帶。古阿霞在附近轉了兩圈,萌生了恐懼,要是那傢伙偷跑回摩裡沙卡,她要跟回山上?還是待在這?疑慮越糟,腳步也越匆促,她甚至撞到幾位興致極好的遊客的肩膀而沒道歉。這時的天色暗了,很難憑路燈看得到遠在街尾是否有那口大木箱了,或者說,總有疑似的暗影。
她靈機一動,想起帕吉魯提過的,凡是他入城會到火車站,尋覓馬莊主所提的一種古典的日本時代超級特快車。她還沒走到火車站,一群從後追來的小孩超過她。小孩們情緒沸騰,嘴巴掀個不停,邊跑邊討論如何「暗殺」殺刀王的伎倆。她進入車站廣場,老遠看到上百人在麵包樹下箍圈子觀戲,場邊有香腸攤叫賣。
古阿霞看出來哪不對勁,這不是殺刀遊戲,是殺紅了眼。每個人都想贏帕吉魯,這到底怎麼了?答案很快揭曉,現場在賭錢。有個單腳少年帶來一群小孩,他們是搭公車來玩的太魯閣禪光寺育幼院孩子,成員多半是開闢中橫而殉職榮民的子女或原住民孤兒。跛腳少年長年撐柺杖的右肩聳得像是樹瘤,腳上的布鞋補了粗繩,他擠進人群時,惹得旁人抱怨「跛腳也肖想贏錢」。殺戮的禍源是賭錢,古阿霞有些憤怒,這風靡花蓮的遊戲生鏽了,沾滿銅臭,旋即瞭解帕吉魯這樣做的目的再清楚不過了──籌募覆校基金。
很快地,場上傳來歡呼。一位男人輸了,掏出十元放入麵包樹下倒掀的探險帽。硬幣的碰撞聲響起,群眾的激動呼應了布袋戲藏鏡人的口頭禪:「別人的失敗就是我的成功。」接下來上場的人有機會贏得帽裡所有的錢。不過他們都等待時機,等體力耗減的帕吉魯露出疲態後反擊。
沒人上場,帕吉魯杵在人群中。路燈穿透麵包樹樹葉,透出綠芒,樹幹鑲著的牙齒透出寒光。他不會開口,向人群伸出三個手指,又指著帽裡的錢。眾人難解其中意涵。
「再比三場就收攤了,誰贏的拿走帽子裡的錢。」古阿霞懂得他的心思,小聲說。
有個想搶風頭的小孩聽到古阿霞所言,大喊:「比賽剩下三場了,先去先贏。」
場外騷動不已。四位小孩跳出來,雙腳在地上擰著,一手背在後腰,一手呈出來,比出邀賽架式。古阿霞認出是剛剛超前的幾個傢伙。他們想贏錢,想得名,想用賤招稱霸,模仿武俠電影的色胚在手縫夾了辣椒粉欺負良家婦女,其中一位緊張得用手擦臉就破功,猛打噴嚏、流淚,被觀眾噓下場。
當噓聲與笑聲響起時,獨腳少年從人群中跌出來,使笑聲又延長了。獨腳少年爬起來,往前走兩步,證明他是自願出場而不是意外跌進來。帕吉魯不理這位弱者,他走回腳踏車,取出鋁製水壺仰頭喝,抹乾從脖子流下的水漬,然後上場與一位學李小龍跳恰恰舞似閃躲法、嘴裡喊「啊喳」的國中男孩殺上兩刀,贏得對方口袋裡的二十塊錢。
只剩一組人能上場了,人群往前移動將圈子箍得更小。獨腳少年被擠到人群后頭,他聽到古阿霞說:「你再退就輸了。記得,不要把那個人當人,你得當他是樹。」然後他從觀眾群被古阿霞猛推出來,兩根柺杖掉了,人撲倒在帕吉魯跟前。他在人群的笑聲高潮中爬起來,沒用柺杖,單腳在那跳著找平衡,腦子裡想著如何把帕吉魯當樹。
獨腳少年穩定下來,越來越慢,胸腹的呼吸起伏也緩了,最後立化。一分鐘、兩分鐘,乃至五分鐘過去,三輪車來來去去,海風穿過植滿榕樹的小巷,搖晃節奏的火車從南方縱谷進站。路燈從麵包樹葉透下綠光,將獨腳少年的臉膛敷得青熒,他站著不動非常久,像樹。
帕吉魯從來沒遇過如此荒謬的場次,一個獨腳人凍在那,當真死了?當他靠去瞧個透徹時,一道黑影劈來,奮力躲開仍被擊中額頭。
勝負已定,獨腳少年樂得跳起來。他跳幾下,把帽子的錢倒進衣袋,錢多得裝不下,他用脫下的鞋子裝滿錢後,塞給了跟他一起來的歡呼小原住民。群眾沒給掌聲,那些錢多少輸自自己的口袋。人散去了,剩下幾個小毛頭意猶未盡地在場邊廝殺。帕吉魯戴上帽子,把深深的憂傷與無奈都藏在帽簷陰影,他把車架推開時彈簧發出巨響。小毛頭們停下游戲,目送殺刀王離開,心中湧起「再強悍的劍客總有不堪的背影」這句話。
「喂!你走太快了。」古阿霞邊喊邊追。
他回頭,從帽簷下露出個微笑,微笑是真的,不是勉強塗上去的,這時看到古阿霞還真有點安頓了自己。
「去吃飯吧!」她說,摸摸黃狗的頭。
他們前往花蓮女中旁的小巷,一間榕樹下的麵攤。位置偏僻,加上榕樹落籽掉葉的影響,原本不看好的麵攤靠著物美實在,吸引不少饕客。古阿霞要是手頭有零錢,會邀蘭姨遠離市區在這安靜吃上一碗。帕吉魯點了大碗的湯麵,外加滷蛋與薄肉一片。古阿霞欣賞這個男人的吃相,汗水淌滿了臉與鎖骨凹處,眼睛眯得勾人,美食果然能撫慰挫敗。
這時候,一顆小東西穿過層層樹葉,彈落在攤販車頂的布棚,滾入帕吉魯的碗裡。落下的是榕樹籽。
古阿霞拔下發夾,挑出湯裡的種子,說:「很多人以為是鳥屎掉入碗裡,因為樣子差不多,不過這不是。要是它是鳥屎也行,鳥屎偉大的地方是讓種子發芽。」
「喔!」
「這家麵攤有個傳說,要是吃下掉進碗裡的種子,會有好運。」
「假的。」
「好運像鬼,相信的人多,撞見的人少。」她把種子用髮夾切成兩半,一半挑起來吃,一半遞給帕吉魯,說:「你相信嗎?要不要吃吃看?還不錯吃,至少對種子而言,我們很幸運把它帶到遠方去了。」
帕吉魯大笑地把種子收進口袋,深覺她的說法還真笨,讓種子百分之百的幸運發芽,不是吃下肚,是好好選塊土地埋入。離開面攤後,他發神經地不時為這笑話發噱,心想她往後幾天大解只能以野地取代茅坑。這時候,古阿霞看到跛腳少年與一群小朋友提紅燈籠走過曙光橋。跨越美崙溪的曙光橋是花蓮港與火車站間的輸送鐵橋,以看見太平洋的第一道曙光而得名。此時距離天亮還很久,唯獨那些紅燈籠曳出光弧,伴隨河面上暈動的倒影,令孩子們發出笑聲。這時沒有曙光,距離天亮還很遠,古阿霞卻看到星星般的燈影流動在夜裡,燦麗動人。
「你看他們多快樂,」她安慰帕吉魯,「你剛遺失的夢想,必定會被另一個熱情的人撿到。」
穿過明禮路的瓊崖海棠,再走過幾條巷子,古阿霞看到一幢尖塔的教會建築,現在那裡比往昔更亮。教友趁下班後忙著漆牆壁,有的站在a字梯刷油漆,有的鋪報紙。古阿霞的到來讓弟兄姊妹們驚訝,她是聖歌隊的要角,在主日學付出最美的天使聲,她的離開令教友覺得教堂花窗玻璃破了一塊。
古阿霞何嘗不是如此。五年前蘭姨帶她來教堂受洗,安頓了靈魂。再次回來到這裡的她,沒有往日的喜悅,反而不安。這種情緒見到黃美珠時更明顯。古阿霞小黃美珠兩歲,同屬青少年團契,她們曾花不少時間共讀英文版的《聖經·創世記》,希望有天去臺北拜訪中德混血的偶像「鵝媽媽」趙麗蓮。很多時候,兩人拴一塊,在教會難分難捨。古阿霞不告而別地離開花蓮市,讓黃美珠很難過,有被遺棄的感覺。
她走向在前院漆小椅子的黃美珠,想說上幾句話,被冷漠對待也行。
「對不起,我不該那樣怪你的。」黃美珠忽然站起來說。
古阿霞嚇一跳,怎麼黃美珠先放低姿態,趕緊回應:「是我不好,沒跟你說聲再見。」
「是我不好,以為你跟男人跑了,」黃美珠望一眼在遠處的帕吉魯,「你在深山蓋學校的進度如何?」
「目前在募款中,至少募到一堆書了。」
她不過是想離開花蓮,找個男人跑了,覆校不過是後來的新增物。這新增物如今卻是生命更加多彩的色素。她不反對藉此與黃美珠和解,人沒有太多的「美國時間」,一切自有神的安排。不過,此時兩人仍充滿尷尬,話題多到可以拉出床躺著聊,但從哪講起都不太對勁。
「蘭姨在教會幫你募款了,跟王牧師吵了一架。」
「怎麼會?」
「教會有規定,不能私下募款。蘭姨這樣幫你募款破壞規定,很為難了王牧師。」
古阿霞拉著黃美珠去找蘭姨。她很急,還有點氣,深知每個人在教會有獨屬的隱形位置,安然此位得以平和。她不要蘭姨頂撞這張人際網路,甚至扯斷一根絲。蘭姨正在廚房熬粥當消夜,高麗菜、胡蘿蔔絲、香菜、肉絲在盤子擺成食材藝術品,當然還有主角的小葉碎米薺與南瓜花。古阿霞察覺野菜對自己身為邦查人的意義,那不只是蓁蓁草莽中浮光跳躍的可口光芒,更驅走心中冬日的陰霾。她知道,野菜粥不單是為弟兄準備,也是今年蘭姨為她安排的第一鍋春菜。尤其她才踏進廚房,蘭姨從凳子上跳起來把菜依序加入熬粥中,更加強她的猜測。
粥好了,抬了出去給教友吃。幹活的人放下工具,嘬著嘴,用筷子慢慢把粥扒進嘴裡。一時間,餐廳迴盪窸窸窣窣聲響。一碗粥不會有太多言語,古阿霞眼神卻掉進碗裡久久不離,不知該如何把進門時的抱怨說透,忽而沉默下去。她剛剛陪帕吉魯吃了半碗麵,沒處饞,想把粥端給他吃。她離開廚房,遇冷風而身體冒出疙瘩,覺得手中端的粥多麼動人,可是她仍執意端給帕吉魯,那是自己盛的第一碗春日粥,意義非凡。
帕吉魯用鐵刷把椅子的舊漆刷掉,換上新漆。他拍掉手上的漆粉,仰頭喝上幾口粥便嗆著,咳得嚴重,臉膛辣紅,用筷子把罪魁禍首從粥裡挑出來。那是被稱為「哇沙米」的小葉碎米薺,味道略辛,春芽出土的第十天是最佳賞味期,永遠是溼地最微弱的小草。古阿霞上前拍了他幾下背,把黃美珠叫過來接手,自己前去廚房討水。黃美珠瞪大眼珠不敢接茬,拍男人背多不好意思,慌張地顧著古阿霞離去拿水。
蘭姨正要跨出廚房後門去,看見古阿霞進來,說:「剛好,你快來湊手腳幫忙。」
古阿霞回頭看見帕吉魯不咳了,便去幫忙蘭姨。
教堂旁有片長滿雜草的空地,蘭姨打著燈到裡頭尋覓野菜,摸了幾把土人參、昭和草與鬼苦苣。古阿霞挺喜歡這樣的活,但擔心雜草裡的建築模板會鑽出蛇,即使初春不是它們的活動高峰。她兩手才有些分量,便給連腋下都夾滿野菜的蘭姨叫回廚房去。
兩人就著水龍頭挑洗,又把水槽泡水退冰的豬肉切成絲,一併入鍋與剩下的粥再熬。最後,兩人抬鍋子穿過後巷,抵達那幾間用竹排與薄板才勉強抵抗風雨的窮困家戶,把粥分了。應門的人眼睛亮著喜悅,最後一戶還拿一瓢水把鍋底的粥洗出來喝掉。
「我知道,他們私下都在說我幫你募款,可是我一塊錢也沒拿。我只是不想你去跟‘瑪利亞教’拿錢,也不要像方濟會過得像乞丐到處募捐,有些事情我們來就行了。」先忍不住的蘭姨切入了主題,負面稱呼天主教為「瑪利亞教」,緣自恭奉耶穌之母瑪利亞。
「我不希望你為了我,跟誰有了衝突。」古阿霞說。
「沒差了,我在教會的人緣不好,算孤單一人的‘廚工團契’,老是不聽他們的話。他們一下要我不要太靠近靈恩會,一下又別走近長老教會,一下又規定不要講邦查話、穿族服,我根本不理會。我常安慰自己,十字架上也只有耶穌基督而已,孤單是好的。」
這時,她們又回到教會附近的野草地,蘭姨指著露出草叢的模板,說:「很多年前,我們不是要建小學?錢募了,工人也來了,最後自家人卻搞不定到底蓋老人院或孤兒院,乾脆當牧場養草好了。人多嘴雜,還抵不過你一個人辦事。我這樣舊事重提,只不過告訴那些弟兄,當初那些要蓋學校的承諾呢?」
在海星中學禮堂,費聲遠主教站在臺上主持募款會,身穿皂黑紫邊的肩衣與長袍,頭戴小圓帽,胸前的十字架項鍊跟他的白鬚一樣亮眼。他創辦的瑪爾大女修會轄下的五位修女,坐在長板凳。古阿霞瞄了臺下的三百多位學生,她們年紀沒有小自己太多。這正是她擔心的,當大部分的學生視野侷限在課本,很難說明30公里外的山上如何重蓋一間小學。不過,契機來了,三位教師把東面的幾片玻璃窗卸下,風湧進了新漆油漆味的禮堂,贏得所有的目光。
「誰能告訴我,窗外有哪棵樹不同?」費主教指著花圃,那種了幾株校園常見的龍柏與杜鵑,遠處的操場周邊植滿難辨的植物,每一株都可能是費主教所說的。
每人沉默以對,對植物熟常的帕吉魯也搖頭。
花圃角落有株核桃樹,矮小瘦弱,無論地域或天氣,花蓮不是它的最愛。費主教說,那是他要講的主角。一九五九年,羅馬聯合女修會的四位修女,到花蓮實踐教育志業,幫忙蓋海星校舍,兩個禮拜後,忙翻的法籍修女吳蘇樂才從下飛機後都沒開啟的鐵皮箱,拿出家鄉的核桃種下,盼能落地生根。這些核桃從此沒動靜,直到幾年後若瑟來幫忙蓋小學才有轉機。有一天,若瑟在雨後的操場撿到幾枚幾年前的果殼,它們結滿了灰石。他探明緣由,說核桃沒有受洗,落地註定死亡。費主教將鐵櫃裡的剩下幾顆核桃,泡入聖水,接受七天的「浸水禮」,竟發芽了,寵佑是主耶穌基督帶來的。它長成如今窗外的那一株。
「每次看到核桃樹,想到的是若瑟的幫忙,」費主教說,「現在,若瑟有個忙,需要蓋學校,他請了使者來說明。」然後把解說的棒子交給古阿霞。
古阿霞喘了幾個氣息,全身緊繃的神經仍無法放鬆,她捉了帕吉魯的手前去講臺。令她溫暖的是,那隻手早已準備好要一起上陣,他人也像保鏢站在身後半公尺處。面對清湯掛麵、白衣藍裙的女學生,古阿霞越講越能掌握節奏,她把覆校緣由說透,包括木瓜山的哈侖三號索道斷裂造成七人從400公尺高處摔死,成了所有伐木村小孩上學的陰霾,山區需要一座安全又提供知識的殿堂。她又說,如何遇到若瑟,並前往臺南尋找文老師。所有的人無不沉醉於她的故事。古阿霞從學生們的驚呼中瞭解,這是成功的募款。
費主教深知,這些孩子被升學主義牽著鼻子,跟世界溝通的視窗是編譯館的三十二開課本,從那熟記1000公里外黃土高原的生活與飲食,或2萬公里外的北美五大湖生態,卻對課本提不到的花蓮的人事物冷感。說明會比原本預估多了半小時,費主教端上杯水給古阿霞,但沒有暗示她得停下來。
學生們頻問問題,包括古阿霞的年紀與工作,現場充滿愉悅與笑聲。臺下有個想發問的女孩將拳頭舉到耳際,似乎無意被發現,卻頻頻出招。古阿霞最後點了這女孩發言,卻是災難的開始。
「若瑟為什麼不親自前來?」
古阿霞想了一下,直覺該直說:「若瑟的精神狀況出了問題,現在在玉里榮民醫院的療養院,他的狀況是裡頭最好的。」
「他如果是瘋子,怎麼能保證你的覆校計劃?」
眾聲喧譁,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交頭接耳,那些低頭背小冊子上英文單詞的學生也加入討論。費主教站起來說這問題不得體,不得如此對貴賓,要她注意口氣。
這個頭嬌小的學生再次站起來,手指絞著褲子,以不服氣的口氣向古阿霞道歉,卻遲遲不坐下來。一位教師過去拍她的肩膀請她歸座,女學生反而以高音量問:「你說得很吸引人,但我想知道,你身邊站的男人能為你說的話補充,或保證嗎?」
「沒有辦法,他不會對人講話。」
「他不會講話?」
「會,但不會對他不夠認識的人講話。」
「那誰能保證你說的話?」
現場又陷入混亂了,幾位老師起身要學生們恢復秩序。這時候,所有的人目光聚焦在帕吉魯身上,他成了主角。因為他上前幾步站在講臺邊,眼睛瞪大,嘴巴閉上,磨著牙關使得腮幫子一緊一縮。這模樣嚇壞人,現場終於安靜下來。古阿霞連忙上前捉住他的手製止,一個溜就空了,給他跳下講臺。
跳下臺的帕吉魯抽了個氣,雙拳緊握,肩有點聳立,跨步向那個女孩走去。他上前幹架的模樣再度引起騷動,女學生不是被感染似的大叫,就是抱一起。
「幹什麼?」一個穿土黃軍訓服、隸屬海軍陸戰隊的教官出手攔人,帕吉魯矮身鑽過,閃躲的瞬間又往前了幾公尺。現在,現場失控,帕吉魯只消跨過幾個倒落的椅子便到達那個女孩。這時候,教官的手臂從後頭撲來,勒住他脖子,兩人摔落地,糾纏了幾個結後給溜了。帕吉魯爬向女孩,推開椅子與人牆,再多的阻撓都不是問題了。
古阿霞跑來,抱住他,叫著要他冷靜呀!帕吉魯只是回頭遲疑,隨即被兩個男老師撲倒,他沒有反抗,也不會反抗,從頭到尾不是想對這女孩無禮,只是想跟她說古阿霞講的都是真的,他保證,沒有一句謊言。但是他喉嚨與舌頭卻牢牢地卡死,發不出聲,於是他跳下臺,越過無數障礙,靠近一點她會更有力量說明。
帕吉魯最後被壓制在地,費力地用手撐起上半身,看著2公尺外驚魂未定的女孩。他用盡肺腑之氣想講出一個字,從來沒有這樣不顧一切地想說話,咬下舌頭用它解釋也行,卻連個牙齒也張不開。
他感覺臉龐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古阿霞低頭對費主教的皮鞋感到十分歉意,說了又說,口乾舌燥,到頭來發現言語無法把破碎的碗片補回原貌。沉默,是緊張的良藥。她坐在校長室的會客藤椅,悶頭流淚,她無法理解,帕吉魯為何最後出重招,把場面搞壞了,他那奮不顧身從講臺衝去復仇的惡樣從此在海星中學聲名狼藉。反而是費主教與陳安琪校長安慰她。
這時,一位瑪爾大女修會的修女進入校長室,跟費主教小聲地交談了幾分鐘,捏住黑色奉獻袋尾端以便往上頂出內裡,秀出一枚硬幣。那不是常見的五角銅錢,是特別的五角銀幣。這銀幣是一九四九年國府遷臺為抑制通膨而發行的第一個新臺幣輔幣,含銀七成,被視為古董,價值大於面額,已不流通。
費主教把銀幣掂在古阿霞的掌心,說:「往好處想,事情有了好轉,我們募得了一枚閃閃發亮的希望。我想你至少可以好好觀察它的樣子。」
面對閃亮希望,古阿霞淚停了。這令人匪夷所思,募款排在演講之後,由修女遞奉獻袋給學生布施。帕吉魯把募款搞砸了,所以這是有心人士事後捐出的唯一款項。對古阿霞來說,這枚錢有更深刻的感觸──它是溫的,像從吃路邊攤時找回在瓦斯爐邊放的零錢,顯然主人揣在手心猶豫很久之後才捐出。這稍稍安慰了她,至少努力被看見了。
她告別了海星中學,看到帕吉魯坐在校門邊的路樹下,拿著尤加利的樹葉發呆,脫下一隻鞋跟黃狗耗著。天空突然傳來價響,一架道葛拉斯c47客機刷著陰影從上頭低空掠過,降落在前頭的花蓮機場。黃狗追到機場圍牆邊狂吠,帕吉魯則爬上尤加利樹遠眺。古阿霞想,事情沒太糟,至少過去了,一架飛機就讓人忘憂。她走向腳踏車,佯裝找不到帕吉魯,把狗叫回來斥責,拿起遺留在地上的日本夾腳鞋作勢打去。帕吉魯在樹上嗤嗤悶笑,跳了下來,奪了鞋子後背著古阿霞穿上,嘴角還勾著。
「原來你是臭鞋神,摸幾下便冒出來。」
「走,跟我去,再去拿錢。」帕吉魯推開腳踏車架,伐木箱子與捆綁的書籍都晃動著。
他沒有說明去哪拿錢,顧著車子往北走,得不到答案的古阿霞推著車尾的置物架。蘇花公路花蓮段的車流量大,大貨車駕駛一邊吐檳榔汁,一邊按喇叭警告路人,趕在日落前抵達八十幾公里外的蘇澳鎮,讓湧塵在路人身上鋪上一層灰膜。他們幾乎是展開偉大的旅程般前進,疲憊寫在臉上。掌控行程的帕吉魯總在一些路口尋路,猶豫不決,這讓古阿霞有點擔心。他們最後到達一間矗立在田野與雜林間的寺廟。
古阿霞知道,佛教很難幫上忙。她的宗教典範是太魯閣的姬望·伊哇兒(ciwangiwal)。姬望受環島行醫的馬偕牧師感召,一九三一年成為天父使徒,將福音帶到偏遠部落以抵抗無知、寒冷與日本殖民壓榨的時候,菩薩仍然是坐在平地有錢人廳桌上的雕刻品。古阿霞對佛教印象,雖不至於刻板得如電影裡的劍客殺人後,山寺出家,古佛青燈,但她有限的觀念裡,佛教徒靠撥念珠度化自己,很少走出苔靜的寺廟,今日不可能對他們伸出援手。
在會客的「知客室」,古阿霞把藤椅坐得嘎吱響,暴露了焦慮。帕吉魯站在一幅《地藏經》字帖前,有看沒懂地發呆。這時進門來解決問題的是第二位比丘尼了,層級比較高。
「尼姑小姐,你好。」古阿霞禮貌性問候,不懂直呼僧侶為「尼姑」是不禮貌。
比丘尼笑起來,說:「我不姓尼姑,姓釋,但是呀!千萬別叫我釋小姐,叫我慈明師父,簡稱明師父好了。」
笑聲稀釋了古阿霞僵冷的面容,鬆了一口氣。她又舊話重提,說明此番來的目的,從吳天雄來過這裡談起,邊說邊覺得荒謬:吳天雄這幾年來的體形與脾氣像阿米巴變形蟲難捉摸,無論她怎麼描摹,都讓慈明師父摸不著頭緒。她忽然瞥到帕吉魯給的暗示,提高音量說:
「他來的時候抱著石頭。」
「阿彌陀佛,你說的是妮娜。」
「你誤會了。他不是女人,也不是外國人。」
「沒錯,他是跟著颱風妮娜來的。那時風大雨大,他跑來這躲,最顯眼的是手上抱大石頭,怕被狂風吹走似的。我們安排他到這個知客室避難。」
一九七五年八月,強臺妮娜以時速185公里從花蓮登陸,吹倒六百多座屋房。完整的暴風眼從外層空間看來就像超級的黑洞,把從整座太平洋吸來的水氣吐到臺灣,造成了兩百餘人傷亡。潑婦般兇狠的妮娜更以世界紀錄的一日1000毫米雨量進入大陸,造成河南省六十多座水庫潰堤,死傷極為慘重。
慈明師父回憶那次的災情,不時以佛教徒日常生活最常用的禮節「合十」,收攝內心以穩定情緒。她說,「懷石大德」始終不說出名字,要大家叫他妮娜。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他把寺裡能修補的全部弄妥,也幫附近災戶修房子。她們不曉得他哪時走的,來不及道謝,只好把他留下的石頭放在前院的樹下,當作納涼的小凳子。
「他叫吳天雄,是他叫我來跟你商量。」古阿霞用歉意的口吻說,「我們在山上要重蓋一間小學,需要經費,得跟你募款。」
「蓋學校是好事,我可以多聽一點細節嗎?」慈明師父聽完緣由後,邀古阿霞留下來吃晚餐。她說,佛寺正在擴建中,目前經費拮据,需要由住持定奪,可是住持到臺東探視貧戶個案。如果留到晚餐時,待住持回來,會給答覆。
懾於佛寺的莊嚴,不太習慣的帕吉魯走到院外透氣。他啃完硬饅頭,把鋁壺的水都喝乾了,還瞥了修建外殼的寺宇,覺得寺廟都很有錢,只要端來幾尊神像,敲敲木魚,信徒的錢就會著魔似的從口袋跳進「功德箱」。
「掛號費一定很貴。」他說。
古阿霞還不解這是笑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人字形屋簷下方的大殿內,供奉三尊素白淨潤的釋迦牟尼佛、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神像。她猛然透悟到,帕吉魯把他們當「無良醫生收取高額的香油錢」看待,隨即打了他一小拳懲罰。
躲開粉拳的帕吉魯,躺在地上繼續笑,嗓眼卡住的饅頭卻讓他猛咳。古阿霞笑他不用等到最後審判,現在就倒霉。直到他臉膛發紅,激烈猛敲胸口,古阿霞才驚覺不好,拿著空水壺去討水給他喝。連追了知客室、大殿,都沒水,也沒有人,她慌得足以流出一杯汗水救急,當她闖入西廂那間由竹篙與木片組合的矮屋時,打斷了幾位比丘尼與俗眾在縫製手套的工作,以及一隻黑狗的睡眠。
「水,哪有水?」古阿霞喊。
隨後跟進來的帕吉魯猛咳,一把鼻涕,一臉眼淚,真是太悲慘了。他是跟來討水。大家忙著找水打通他一小塊哽在鼻腔的饅頭屑,忽略一個災難也來了,那是黃狗。它也進入工作間,憑著獵犬天性,嗅出敵人味道,很快發現角落有隻黑色土狗往這瞧來,它壓低姿態,肅穆地,安安靜靜地,展開攻防,把對方當作具攻擊性的小黑熊看待。黃狗來到幾捆麻質手套的成品堆後頭,發出狺狺,然後殺過四臺臺灣產的正義牌半自動針車。
那隻被僧侶收養、脾氣好到被認為有「佛性」的流浪狗這時才頓悟了,屁股一扭,忙著躲,忙著閃,忙著跑,剪剩的手套線頭與纖維到處飄動。一場追逐戰展開,所有的人站在原地,不是顧著尖叫,就是顧著佛號,可誰也沒有辦法撲滅戰火。
帕吉魯拿起角落的掃帚,找時機下手。兩隻狗糾纏難對付,打錯了,他不想念阿彌陀佛懺悔;打死了,也不想念南無阿彌陀佛超度。於是他只有抓準契機,趁兩隻狗分開時,猛朝後頭死追的黃影子毆打,連打好幾下,直到有僧侶上前阻止才能對災難有所交代。
工作間亂糟糟,棉線到處散落,針車上的半成品也因為斷線得報廢了。僧侶有些不悅,她們秉持唐朝百丈禪師「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信念每日勞作,工作中斷還好,織品報廢就浪費了。她們忍不住抱怨時,被打得悲慘的黃狗令她們動了惻隱之心,動物打架無從勸解,切莫再造口業,口唸幾聲阿彌陀佛。
帕吉魯把黃狗趕出去,自己也走出去。追出來的古阿霞要他帶狗到別處休息,說:「你看你,給浪胖一惹,水也不用喝了,你們乾脆去沙漠住好了。」帕吉魯覺得驚奇,動怒讓饅頭屑在無意間擤了出來,別說狗奴才來亂的,搞不好是別有用心來提高主人的氣血迴圈。他們在佛教道場轉了兩圈,帕吉魯帶狗往後頭的樹林去逛,不久發出笑聲。
「這個男人跟狗都一肚子鬼,打完了,又玩起來,好像演戲,」古阿霞往工作間回去的路上這樣想,「這樣也好,床頭吵,床尾和,不會僵在某種死情緒中太久。」她也認為他們到樹林是好的,那裡春意盎然充滿味道,能緩和情緒與氣氛。而她得回去面對一群搭著寬大僧袍的陌生人,和多到能編成百科全書的佛門禮儀,要是不用善後,要不是要募款,真想跑掉。
即使古阿霞輕巧地開啟工作房的門,在場善後的人仍回頭來看。直到慈明師父走來,遞了掃帚給古阿霞幹活,一切又恢復常態。古阿霞從角落掃起,背對大家,她感到背部像香爐一樣插滿大家怒意的香柱。她掃了牆角一圈,四臺針車的「嘁喳」聲再度響起,也不時傳來聊天笑語。黑狗用不解的眼神看古阿霞,她連這也想躲,可是翻過身又得面對一群人。
她忙完掃地,把手套捆成一打,大部分時候是面對地板。到了下午四點,僧侶聚在大殿做晚課,梵唄聲傳來,古阿霞想到平常聽到僧侶禮讚之聲是路過喪事超度場合,得加快腳步走過。這讓古阿霞顯得難熬,又走不了,只好放慢做事速度,甚至把打包過的成捆手套開啟,重新紮緊。
晚課結束,慈明師父帶古阿霞去摘菜,準備晚餐。古阿霞離開工作間時,還沒搞清楚那有多少人,卻樂得面對大自然。那是她看過最奇特的菜園,完全符合邦查人的概念。摘了廚房後頭那一小塊菜園,她們接著走入雜草叢遇見野菜,上天有好生之德,呼喚它們,滋養它們。季節永遠是對的,時間永遠是好的,只要有好心情、好眼力,永遠能與野菜巧遇。她們專攻紫背草就好。這也是五節芒心筍最得宜的季節,但是古阿霞永遠不會吃喜娜布洛(hinapeloh)的堅毅與勇敢,用此懷念那愛護她與拯救她的祖母。祖母以此為名字。
晚餐上桌,只能用「粗茶淡飯」形容素食,菜色暗淡,找不到油花,想吃飽只能多盛幾碗飯。帕吉魯想起身去腳踏車那邊拿罐花生油摻,可是大家吃得那麼穩定,那麼禪定,每一口嚼得非得檢查飯裡有沒有小石礫般仔細,他要是發出一點碰撞聲會成為焦點,吃完了也不敢離桌。
佛教徒視飲食是常規修行,古阿霞尚能配合,但是蔥蒜不能入味,害舌頭有點淡澀。她吃完了也不敢離席,入境隨俗最好的方法是按兵不動,看別人怎麼做,自己再照做。她學著對桌的慈明師父,用水壺在碗內注入清水,用剩下的一片紫背草菜梗,刷洗油漬與殘餚,捧碗喝下。
帕吉魯看到古阿霞的「洗碗」方式,他神經帶汗,也找不到葉梗了。老早扒完飯後卻等不到水果上桌的漫長時間,他埋怨佛寺有錢蓋大,卻寒酸吃飯,到底是選錯日子來吃飯,還是裝窮。他越是想不懂,越花時間抱怨,碗裡的飯粒變得又硬又黏,他乾脆用牙齒摳,跟碗底的殘渣硬幹了。
僧侶視而不見,依序離席去洗碗了。古阿霞不斷給帕吉魯柺子,暗示吃相難看,別太超過。帕吉魯被惹煩了,把碗推給古阿霞去洗,走到寺門口的腳踏車找出袋子底的豬肉乾,撕咬肉纖維會讓兩頰痠痛,也對佛不敬,管他的,不吃又對胃不敬,就讓自己早點下地獄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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