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到臺南時,天色已晚,路上很冷清,找了巷弄裡的廢墟後院,搭起防水布睡覺。一陣風來,落了小雨,古阿霞聽到雨聲淡淡,淡出了緬邈,一陣陣呢喃,幽靜顫晃。雨聲還滲入了夢境,令她夢見一條小河,泛水光的啜泣小溪,屬於三月的那種。
幾小時後,古阿霞確定雨聲太囂張了。她睜開眼,晨光亮得像臉上的洗髮精刺激眼睛。黃狗在帳外低狺,語氣不好。她醒來,躺著不動,發現暴雨聲是落花掉在帳子上。苦楝葉隨風飄,落花細細,花香淺淺地挽著帳篷。殘花在防水布堆了一攤,總覺那是樹凝固的眼淚。美麗的早晨,她爬出帳外,做早餐了。
一個十歲的男孩站在苦楝樹丫下,拿著鋸子,跟樹下的黃狗對峙,說:「這是我的地盤,這是我的樹。」
只有小孩,才會把廢墟、死鳥或大樹佔為己有。初來臺南有新鮮事,窮於應付小屁孩,對古阿霞來說不是好早晨,吃好早飯才是。帕吉魯從睡袋鑽出來,把掛在腳踏車上一隻燒黑的小鋁壺對嘴喝,咳起來,吐出苦楝花。小孩還在樹上咆哮,喊著「這是我的樹」,搖落苦楝的小紫花。
古阿霞拿回水壺煮水,從鋪了木炭防潮的雪印奶粉鐵罐裡掏出三個膨餅,分成兩碗。水滾了,斟水入碗,帕吉魯先吃酥皮,把兩個餅餡的一丁點焦糖、麥芽與豬油夾到古阿霞的碗裡,把餅皮攪成糊狀,仰頭喝光。古阿霞愛吃甜的,他愛吃鹹的。古阿霞煮好白飯,放進鋁飯盒當午餐,回頭再吃早餐,吃到糖餡就眯眼笑,把淡淡甜甜的麵糊喝個精光。
小男孩仍站在樹上,他右眼角的痣很大,很顯眼,口氣不好地追問:「你從哪來?」
「花蓮,」古阿霞蓋上奶粉罐鐵殼,「我們來找一棵樹,很難說出那種樹長什麼樣子,不過看到應該就知道了。」
從花蓮玉里療養院被囚的共產黨員口中所得的資訊不多。他是大學生,住臺南市,庭院有棵大樹。憑此線索,耗時十年在臺南市能找出上千人,但經濟拮据的古阿霞只能待一禮拜。在橫跨近2000公尺高、長200公里的南橫公路上,帕吉魯被壯美的樹林激出靈感,以樹找人,找出臺南市庭院有大樹的家戶。還有個線索很重要,共產黨員從床底拿出一疊當作車票的幹葉片。帕吉魯判斷,葉片有數種,難以分辨樹種,其中有樟樹與桂花。他的結論是:共產黨員家有庭院,種了很多樹,其中有棵很大。
男孩說:「看,這就有棵大樹了,不過它是我的。」
這麼說來,古阿霞與帕吉魯仰看了苦楝,樹紋交錯,傘狀樹冠漸漸顯影在晨曦,一股雅香瀰漫,陽光紛紛,枝丫紛紛,花朵也紛紛,確實是美樹。閩南語稱苦楝音近可憐,樹長在破屋舍,不是給人家道頹毀的可憐,而是樹無人知曉的憐惜。
「我知道這是你的樹,」古阿霞說,「你可以借我們住幾天嗎?」
「不行,你們不走的話,我爸爸、我爺爺會來抓你們,他們都是警察。」男孩說。
「好呀,我住在你的樹下犯法了。」
「再不走,我會鋸斷樹,壓死你們。」男孩用鋸子鋸起枝丫,企圖用它壓垮帳篷。
帕吉魯見狀,兩三下爬上苦楝樹,快速地抓牢男孩的手。男孩嚇呆了,讓古阿霞也嚇壞的是接下來的荒謬行為。帕吉魯不是阻止,是教男孩鋸樹,他抓住他的手,先從樹丫底部、靠近樹幹之處往上鋸出3公分的楔口,再從上方的外側鋸下,枝丫便爽快斷落,處理不當會造成樹木感染病菌。這是帕吉魯在山林修剪樹木的常識。
古阿霞忙得腳底快冒煙了,趕在枝丫砸落前,把帳篷裡的雜物搬光。她把睡袋拉出來時,十餘公斤的苦楝枝葉比嚴冬寒雪更沉重,壓垮了防水帳,古阿霞歷經了芮氏八級地震來之前搬光家的餘悸,「好了,我們的帳篷壓壞了,你說我們要去哪邊住?」
「我不是真的想要壓壞你們的帳篷。」綽號叫小瓦的男孩有些驚悸,有些興奮,他說,「好吧!就讓你們住下來。」
「好,那我們要出門了,你幫我顧家。」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在城裡毫無所獲。臺南,多陽光的古都,耗盡語言也無法形容出神韻。他們都是第一次來,新事物不斷刺激,特色小吃、幽深騎樓、南北陳貨味、老舊的日本洗石子建築,一切美好。這城市適合散步,步伐鬆軟,不適合趕路,可是他們快走出鐵腿了,從這條街巷到另一條,尋訪老樹。老樹通常伴隨老建築,在成功大學、臺南女中、農事試驗場皆看到滿意的老樹,但不是滿意答案。
晚間,回到兩棟房之間的廢墟,古阿霞煮晚飯。帕吉魯和小瓦玩起殺刀的遊戲,在雜草與廢棄物之間拍打追殺,三天來,他們藉此建立情感,帕吉魯不講話就是不講話,卻教會小瓦近距閃躲,遠距突刺,並且收為徒弟。一頓粗飽後,古阿霞利用餘火燒一鍋熱水,生命中總要花很多時間在等水沸騰,帕吉魯與小瓦的廝殺卻達到了沸騰狀態。還好,她能靜靜坐著,看著火光爬上了樹冠,流動成閃電般的光焰,苦楝,美麗的三月之樹。
水終於熱了,古阿霞說:「我要洗澡了,你們給我停下來。」她端水到帳子裡擦澡,不希望給外頭跳來跳去的兩人撞翻帳篷,掀翻熱水。
「我在加強訓練他。」小瓦拿著長棍,和徒手的帕吉魯練起來。
「等我洗好再說。」古阿霞大喊。
「女人天生就是來浪費水,天天洗澡,」小瓦大喊回去,「我現在訓練我的師傅,變得更強更屌,因為我們要舉行擂臺大賽,來參賽的小鬼要報上一棵老樹位置,這樣你很快就知道哪有大樹了。」
這方法非常好,且很有效率,要是照土法煉鋼去找老樹,很快用盡盤纏。殺刀擂臺賽,可以吸引全城的小孩,他們是最好的找樹嚮導。至於勝者的獎品?古阿霞看見了那臺腳踏車,它破舊髒汙,即使身上滿是刮痕,還是值公務員半個月薪水的獎品。她不急著洗澡了,先幫腳踏車洗個澡,它得像個嶄新奪目的磁鐵吸引全城的小孩來。
只有小孩,才會對廢墟、死鳥或大樹有興趣,現在得再加上──殺刀。
臺南火車站前的擂臺大賽,連續辦三天。小瓦拿著寫了「挑戰花蓮殺刀王,勝者獲腳踏車一臺」的大廣告牌,站在車旁,秀給眾人看王者的鋼鐵獎盃。更大的傳奇是帕吉魯,他腳底安上彈簧似,蹦跳不已,能一次大戰十幾個人,三天來轟動臺南的孩童。
古阿霞也收到了樹訊,她用破磚在牆上畫下臺南地圖,補上挑戰者報上的大樹位置。令人驚訝的是,至少有五百株大樹,埋伏在各角落,樹根在地底下形成廣袤的網路,把古城打包了。他們每天早上尋訪這些老樹,下午則趁放學時,在火車站前擺攤求戰。
今天,帕吉魯在車邊喘口氣,啃顆芭樂,好迎向第十八戰。有個背長提袋的少年在旁觀看,不久上前邀戰。他的長襪套在褲腳,皮膚黝黑,上臂飽滿,那副棒球高手的模樣引起了騷動。古阿霞上前解釋,搏一手得報上一棵城內老樹。無論少年怎麼報,古阿霞很清楚,那是已知的老樹,她要新的資訊。
「這棵老樹只有我知道了。」少年拉開背袋的拉鏈,拿出一根握柄上方用騎馬釘紮緊了裂隙的棒球。
帕吉魯接下球棒,尋個端倪。裂紋在棒球的v字形木紋交錯部位,是樹木生長點的脆弱處,用白膠與騎馬釘補妥,修得細膩。一般木棒取自彈性好、木質輕、重量穩的北美白樺木,舶來品價格高,斷裂後常修復使用。帕吉魯把木棒舉平看,發現是手工刨制,在偏光下呈現砂紙打磨的弧度,顯示木棒對少年的意義重大,也意謂木棒來源可能是本土種的臺灣白蠟樹或臺灣黃杞。
古阿霞對棒球沒興趣,說:「這像乞丐棒,不算數。」
「這是樹,以前是,現在也是,怎麼不算是‘樹’?」少年說。
「我們找的是大點的樹,要活的,不是棒子。」
「這曾經是一棵老樹,」少年拿回木棒,摸了摸,「我叔公喜歡獨角仙,我也是。他家後院種了棵我叫作‘獨角仙的餅乾’的大樹,獨角仙常飛來,喀滋喀滋咬樹皮,樹上到處是爬痕,看到它們和長腳蜂打架,一起喝樹汁,是我夏天最好的回憶。」
帕吉魯向古阿霞私語,把觀察說盡了。她翻了翻記事本,說:「白雞油,那棵樹叫白雞油,樹幹很直,有一塊塊的脫皮,夏天開了整樹的小白花。」
「原來叫白雞油,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因為樹幹有脫皮塊,我才叫‘獨角仙的餅乾’。」
「從任何方面來看,白雞油的彈性好、木質輕,做球棒最好,製作的人是高手。」
「把分心丟掉,把樹帶在身上去吧!這是我叔公說的,他是受日本教育的老貨仔。那年的夏天,他把樹砍了,做成球棒,要我打出第一千顆好球才能回去找他。而現在是……」少年把球棒舉在胸前,輕輕地左右大幅度擺動,好把人群退到揮棒的安全距離外。
他遠眺前方,站立不動。100公尺之外,在人潮與車潮擁擠之間有塊小小的空地,大概兩張榻榻米大,棒球少年的焦點放在那。接著,他從背袋口拿出一顆紅線球,大力揮棒,一個沉爆的響亮把球推出漂亮弧度。棒球越過了噴水池、馬路與二十幾輛的汽機車,近百公尺的距離足以飛出青棒標準場地的左外野牆,落入三條街的指定空地,且彈進了垃圾桶。一切神乎其技。
「第一千六百顆了。」少年說。
群眾驚歎,瞬間歡騰地鼓掌,短暫的兩秒飛行時間飛入了大家的記憶。有的人肯定,少年就是本地的英雄葉志仙,他在美國羅德岱堡「世界青棒錦標賽」的奪冠賽擔任二壘手,數次把盜壘的美國小飛彈跑者漂亮地截殺。這想法還沒說完,有幾個小孩繞過圓環去撿明星球,跑得像小飛彈,反應慢的直接穿過車道,打亂車陣,喇叭聲四起。
一個七歲的小男孩目睹了神奇的揮棒,他跑去撿紅線球,被母親拉回,上了剛到站的公車。他情緒黯淡,忘了經過車掌時要故意矮下身,被判定買半票,惹得母親跟車掌碎碎念。小男孩沒有照例坐在前座區,觀察駕駛操控大方向盤與長條弧形的排擋杆,他跪在車尾的綠墊椅,看著窗外的帕吉魯與棒球少年決鬥,另一頭有三個男孩為誰先撿到棒球而爭吵。
廣場太有趣了,小男孩巴望著,巴士司機也叼根菸看熱鬧,直到車掌小姐吹哨發車。公車繞圓環走,司機心思仍在廣場,不時瞥眼,沒多心在外側人行道有三個孩子為了棒球打起架了。其中一個孩子被推入車道,引發連環效應,機車閃躲,巴士司機被倏忽切入的汽車撞到,猛打方向盤,暴衝的車子撞到騎樓柱,很快地,從車頭的引擎進氣壩柵欄冒出了黑煙。乘客與司機都嚇呆了,驚恐之餘,匆匆忙忙地跑下車。
帕吉魯從來不把這場戰看上眼,棒球少年彈性好,速度快,像怯戰的拳擊選手到處詭移,缺乏戰鬥技巧。但是,他承認輸了群眾的眼光,大家的焦點放在棒球少年,這樣也好,他可以更認真地幹掉他。
砰一聲,不遠處傳來巴士巨大的撞擊聲,眾人眼光往那撤去。帕吉魯得穿過八人厚的人牆才能看到狀況。公車猶如中彈的大象頂在牆邊垂死掙扎,雨刷啟動,車窗激烈咯咯響,人潮漸漸往那靠,驚恐看著。這時候,冒黑煙的巴士車頭瞬間著火了,竄出橘紅色的火焰。逃下車的乘客終於弭平了死亡的恐懼,癱坐地上,逃過死劫的母親在巴士周遭急切地呼喊兒子的名字,自責不應該讓孩子坐後座,她要衝上車時,被旁人拉下火場。
「他在裡面,根本還沒下來。」母親抓著頭髮,跺腳大哭。
火車站的人聚焦在著火的巴士。賣雜貨的、騎車的與趕路的都忘了幹嗎,幾個吃麵的傢伙看熱鬧,用筷子夾麵條,晾在胸口不動。兩位鐵路警察從車站內拿滅火筒衝出來,其中一人的白盔帽掉了,露出微禿髮盤。警察把滅火筒噴出的白色霧氣朝向了巴士火焰,場面稍獲控制。怎料,左前方的輪胎忽然受熱爆炸,車子微微傾斜,警察誤以為是油箱爆炸的前兆,嚇得退到距離外。
那位母親奪下滅火筒往前衝,卻沒抓喉管,白粉噴得到處是。她跌在地上咳嗽,然後快速起身,奔向火場。兩個警察機警地拉住,不顧她雙腳亂踢。
「他還在車上,怎麼辦?」母親崩潰大哭。
轟隆一響,火焰與濃煙再度從車頭冒出來。那些陸續拿著滅火器與水桶的人,不敢靠近了,因為公車即將爆炸的傳言,佔滿所有人的視線與恐懼,他們靜待一個大炸彈隨時爆炸,退更遠了,誰都怕死。
公車著火時,帕吉魯馬上從腳踏車的伐木箱拿出兩把斧頭,這是多年來面對森林火災,清理火場與開闢防火線的首要反應。他擠入人群,往巴士跑,一切再自然不過了。他得這麼做,要是裡頭有小孩,只能再活上五分鐘,而最近的消防車從第一大隊沿中山路發車,得二十分鐘後才能突破下班的塞車人潮。
「不要去,太危險了。」古阿霞攔下,不讓愣頭愣腦的傢伙過去。
他有自信,是人群中面對大火最有經驗的人,這一點不自誇,火燒公車頂多把車燒壞,不會像疾病傳染給下一臺公交車,可是森林大火會蔓延。所以,比起恐怖的森林大火,這點小火能應付。
巴士的烈焰與黑煙越來越惡劣,金屬燃燒、塑膠熔化焦臭,噴出毒菇般的鮮豔火光,濃煙在春日車窗關閉的車內亂竄。距公車最近的母親,只能心力交瘁地大喊:「火來了,給我趕快跑呀!」就像在火葬場親送兒子火化時的悲哀。
「把浪胖放來,叫它去救人。」帕吉魯說。
死亡最折磨人,古阿霞不忍母親的悲傷,決定讓狗試試看。「好,不准你進車去,不能。」古阿霞一邊叮嚀一邊回頭跑,穿過人群,解開腳踏車邊黃狗的鏈子。
帕吉魯看著一雙腳印離開他們原先站的白色滅火粉圈,真像雪地。他不會去死,曾言要帶她到約2600公尺的七星崗伐木基地,一座炭爐,兩杯白酒,整個寂靜雪夜,傾聽檜木與松枝在火裡迸裂的喟嘆,以及燃木香。他不喜歡平地,熱得冒汗疙瘩,太陽孵頭殼似裂開。什麼都要錢,什麼人都愛錢,他不會陪這些人死在這。他會活得夠久,帶黃狗去朋友們的墓碑撒尿捉弄。
然後,他噘了口,吹出尖銳的口哨喚狗。
黃狗聽到哨聲,急得往前衝,可是脖子被皮鏈扯在腳踏車,它前腳豎起,用後腳著地,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古阿霞抓住狗頸環,虔誠祈禱,請求上帝給它勇氣與力量,斥退一切的危難。她的祈禱快被附近的嘈雜給中斷了。哪知,黃狗不領情,從她手裡掙扎鑽走,一蹦溜索,竄進圍觀的人牆。古阿霞懊惱自己的祈禱有誤,這麼勇敢與死亡交鋒的黃狗不需要勇氣,是冷靜。
古阿霞追過去,十人厚的人牆讓她得繞到噴水池邊,看見兩個水桶在水裡隨波撞擊。巴士之前的爆炸聲讓救援的人收手,水桶扔了。她把兩桶子裝滿,跑太急失去重心,兩桶摔出了一攤水。她爬起來,沒顧到自己丑態,手還割傷,拿著壓壞的鉛桶回頭裝水,還對一旁蘸醬油似看戲的人大叫:「你們把衣服脫了,過過水,丟去救火也行。」
一個孩子照做了,把三件上衣一次掀出了頭頂。幾十位極想參與救火的小孩,終於打破了袖手旁觀,把上衣與長褲丟到水池,攪幾下,跟著古阿霞後頭跑到火場。
帕吉魯吹響第三次口哨,黃狗來了,一條粗大的橡皮筋從黑累累人群腳縫射出,在他腳邊打轉。帕吉魯抱起黃狗,邊走邊撫摸,讓它稍加喘息,在距離巴士2公尺之前,冒出的黑煙逼得他蹲下,緊抱黃狗。
成千上萬的言語不及一個擁抱,憑多年的默契,這深深傳達帕吉魯的意思了。他要放狗上去找男孩,好狗兒,一切保重了。他再貼近車門,火光與濃煙暴虐地往外衝,現實版的潘多拉盒子冒出來的災禍蜃影,塑膠、玻璃遇熱熔化聲令人發麻。他得靠得夠近,這樣好讓黃狗的緊張與騷動有了陪伴。
他拍打isuzu(五十鈴)bf鐵殼巴士車體,清楚且緩慢,那種節奏得比狗的心跳慢些才具鎮定效果。然後,他把黃狗丟上車,一邊大力地敲車體,一邊往後走,引導車廂內的狗往後跑。一九七◯年代常見的前置引擎公車在駕駛座旁隆出個引擎鐵包。黃狗掉進車,碰到發熱的引擎鐵包,立即循著敲打聲往後車廂跑,看到一個小孩趴在椅子下。
黃狗叫起來,跳上椅子,對窗外激情地吠著,表示有斬獲。
就等這刻,帕吉魯拿起斧頭砍巴士。這把斧頭3尺長,用來砍伐材質硬的闊葉木或針葉樹種中最堅硬的臺灣鐵杉,斧鋒厚,多少能破壞車體,況且他有另一把斧頭──斧鋒較薄,用以砍伐木質軟的檜柏。這兩把跟隨多年的傢伙,不比消防斧遜色,終於有機會向鋼鐵、巴士與大火討教了。
他選黃狗後頭的位置下斧,不會傷了小孩。砰一聲,isuzu的車殼砍出個陷,露出了夾層木板,咻咻響的新鮮空氣從縫隙吸入夾層,燜燒的車頂冒火,助燃火勢,車鐵殼發出嗶嗶剝剝的熱膨脹聲音。他又下了幾次斧,清出小洞,隔著一張椅子拉出小孩的手。
現場爆出掌聲,歡呼聲四起,蓋過了火燒車殼的爆裂聲。母親衝去拉,奮力大吼,把他再次從肚中生出來般用力拉。事情有困難了,小男孩卡在洞裡,帕吉魯很快發現鐵皮木夾層的裡頭有x字形的支撐鐵條。他得砍斷鐵條,於是把男孩推回車廂內,勻出幹活空間。
雨下了,巨大的雨聲砸在車頂上,車廂地板滲出水。帕吉魯抓起斧頭,朝鐵條交錯的焊接點砍幾下,專注無比。鐵條是斷了,但是要扳彎幾根五釐米粗的鐵條是困難的,鋼鐵無動於衷。就在大火與母親的哭嚎中,終於召喚神奇力量,帕吉魯眼見驚人一幕,他的雙手,像千手千眼觀音迸出無數條強壯的手臂,將鐵條拉開,將縫隙拉大,也將小男孩拉出來了。
「你是第一個衝去的盾牌,成了大家的腎上腺素,沒有人想置身事外,」古阿霞事後解釋情形,「你也沒發現你受傷了。」
帕吉魯被人群擠退,才看清楚現場。不是下雨了,是車廂頂掛滿了上百件沾溼的衣服,阻延火勢。千手觀音救苦難之幻變,是十幾位壯漢擁上去,湊手腳幫忙。但有件事他沒看錯,巴士被大火吞噬,古阿霞弄溼衣服救火的計策失效,黃狗還在車裡,先前鑿出來的洞被火填滿了。
幾乎耗盡體力的帕吉魯,看著古阿霞淚流滿面地祈禱:「求主耶穌給浪胖勇氣與力量,還有無限的時間。」
那一刻,砰一聲,公車的後車窗被人打破。那是棒球少年用修補的球棒敲出來的,使力過猛,球棒斷裂,他用手中斷棍清除窗框的玻璃殘片。五六位孩子猛拍打公車屁股,像拍打痛苦巨獸的背,讓它吐出肚子裡作怪的核桃。
一條粗大的黃橡皮筋從後窗射出,半空中扭身落地,對巴士吠個不停,被孩子視為城市英雄。棒球男孩高舉斷棍,大聲喊全壘打。群眾喜悅地鼓掌,不斷跳腳,慶祝跳舞似的。
吠累的黃狗回到了帕吉魯身邊,安靜地依靠,舔他手上的血。古阿霞加入擁抱行列,讚美上帝的美好。
臺南市警局刑警隊以處理刑事案件為主,辦公室瀰漫肅殺氣氛。一個理平頭的年輕偵查員穿著黑襯衫,嘴裡叼煙,花了半小時要帕吉魯說話。他從逮捕帕吉魯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不是喑啞人士,卻從帕吉魯嘴裡挖不出半句話,他咬著菸頭,說:「張嘴,我檢查。」
帕吉魯張嘴,下頷上揚,把人人都有的嘴巴結構給人瞧個清楚。
「媽的,舌頭還在就不要裝蒜。」平頭偵查員跟帕吉魯耗了半包煙時間,拍桌動怒,走之前丟了張公文紙,「不說,就把姓名住址,還有來臺南的目的,給我老實一點寫,不然辦你個三五年牢飯。」
玻璃桌墊上有一張八開的制式紅線公文紙,一支玉兔牌原子筆。帕吉魯花很久時間看這兩樣物品,挪動鞋內的腳趾,轉動脖子,如何寫字與說話,都困難地折磨他。他花半小時仍無進展。
平頭偵查員來了兩次。一次側坐在桌緣,恭喜他寫出滿滿的無字天書。另一次受到上司責難後,叼著煙,咆哮說他看懂了無字天書都是寫他媽的,離開前把菸蒂塞進裝水的小黃瓜漬物玻璃罐。帕吉魯覺得滿是尼古丁黑水、檳榔渣與菸蒂的罐子,是平頭偵查員的肺部縮影。有幾次,這傢伙低頭對他輕聲下馬威時,嘴臭有打翻臭水溝的悶腐。
接下來一小時,平頭偵查員沒來打擾。帕吉魯抬頭觀察四周,辦公室擺了十張堆著資料的鐵桌,牆上貼著轄區行政地圖,牆柱黏著紅字標語「保密防諜,人人有責,小心間諜就在身邊」「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標語下方的櫃檯放了警用調頻廣播sca接收機,放送警廣節目之餘,隨時插播「八號分機」的重大刑案追緝。這環境好冰冷。
警分局還有其他的嫌犯。在帕吉魯前方5公尺之處,一位微胖、穿藍衣黃裙的婦人坐著錄口供,懷中抱著嬰兒,濃重的明星花露水香味到處瀰漫。另有個中年發禿的男人,由最低階的警員錄口供。帕吉魯聽出端倪,婦女與禿頭男是「站壁的」與「豬哥」的嫖妓關係。
經過這麼久,他稍能撫馭了驚悸,回想他被帶入警局的過程。那是幾個小時前的事了,他們分頭進行找樹的計劃,古阿霞往安平老街一帶尋樹,他留在火車站附近,繼續等人上門報樹訊,遙遠看見燒燬的巴士剩下焦炭骨骼,柏油路燒出凹陷,塑膠與玻璃熔成一坨坨堅硬的黑塊,騎樓與洗石子牆燻出恐怖的煙焦。巴士殘骸四周拉起了封鎖線,線外逗留了不少人,他們沒看過它昨日著火模樣,今日參觀屍骨也好。
帕吉魯很清楚,昨日太招搖,火車站不能待了。這讓他更堅決地執行接下來的計劃,趁機買禮物給古阿霞,這是為什麼支開她到別處的原因。他先到三條街外的當鋪當斧頭,換點零資。鐵窗後的頭家說:「這支是好好的,砍巴士砍到缺角的較有價格。」帕吉魯當了缺角斧頭。這把斧頭跟了十幾年,砍倒上百株的千年鐵杉,故事多得能裝在水缸化酒。
典當要驗身份證,並寫當票。他身份證留在古阿霞袋裡,對寫字能嚇出痔瘡的他,又發汗了。頭家乾脆只要他押拇指印,還說英雄當劍,隨緣。帕吉魯走出當鋪後,決計流當,他過幾天離開,不再回臺南。這城市的巷弄在轉身的剎那漸漸掉漆,但是留下點東西沒帶走,記憶才會深,就斧頭了。
他走到五條街外的女用品店,花五塊買了由「寶島歌后」紀露霞代言的「婀娜達」牌香皂,又買兩件黛安芬胸罩。他想買牛仔褲,換掉她不夠青春的黑工作褲,挑了好久,哪曉得尺寸,改買一雙紅色女用雨鞋。他想象穿著紅雨鞋踩在灰濛濛的泥濘森林,配得上他在雪地好看的大紅披風。最後,他買了件女用藍色尼龍混合纖維外套,適合山上的潮溼區工作。買完東西,他鬆口氣,這輩子最大的冒險是闖進女用品店,帶出一大包戰利品。這也意謂他花了更多錢,得早點離開臺南迴花蓮的摩裡沙卡。有沒有找到那位共產黨員的家人與文老師不重要了,這世界未必有答案,他盡力了。
「這是報應的想法。」帕吉魯事後這樣想。他把戰利品掛車上,往下一條街走時,有個穿卡其色制服的警察,騎機車攔下他,隨後有兩個便服警察從後頭把他拽進了福特跑天下偵防車,強行擄人。他對這種車有好感,鍍鉻保險桿、黑色皮革車頂、鈑金明亮;尤其左側車窗柱前的天線緩緩升起時,他總是肅立觀看如升旗。被塞入囚車,好感受全沒了,剩下惶恐,送抵刑事組做口供。
帕吉魯沉默地握筆,一個字都沒寫,越緊張,越寫不出,他比較習慣兩支筷子的手感,而不是單支筆的。他看著黃杆藍蓋的玉兔牌原子筆,這臺產筆的商標是跳躍的兔身,拆下的筆管能當吸管,或以筆芯當推進器的橘子皮空氣槍,筆蓋能掏耳朵。帕吉魯這麼想的時候,忍不住拿起筆蓋,慢慢刮除耳朵裡紛紛擾擾的耳垢,深度剛剛好,舒服得眯眼。他對白紙也想不出能寫字,頂多拿來畫圖、摺紙飛機與「刻鋼板」。刻鋼板是油墨印刷。
他還記得,在那山上的小學,陽光濃燥的好日子,文老師在南面窗下,用針筆在蠟紙刻鋼板,發出嘁嘁喳喳的聲音。當文老師刻到四畫之內的字,像是簡單的「口、子、女、二」之類,總回頭說:「來,你來寫。」這時他用削尖的鉛筆寫,下巴因為頂著的桌緣蠟紙而染成藍鬍子。帕吉魯仍記得,文老師要他站在小板凳,拿蘸油墨的滾筒刷過蠟紙的泥濘感,像走過櫸樹鏽黃落葉的潮溼小徑,聲響清晰。「好啦!我們有文字足跡了。」文老師從油墨機抽出白報紙,上頭印滿黑色手工複製字型。
「那個討債的‘契兄’,在哪?」一個高分貝喊的婦女從長廊走來,好讓大家知道她來抓姦。
這打斷帕吉魯的回憶,注意起值班警察帶個女人走進辦公室。她一副登臺表演的裝扮,塗豔口紅,羊毛套頭,穿碎花洋短裙。她來較勁的,先到美容院刻意梳扮。她走到那位抱嬰兒的胖妓女旁,叉腰挑釁,用閩南語連說「瞭然喔」表達汙衊,又說:「抱個小的來站壁,教壞嬰仔。」
她繞過桌子,走向男嫖客,狠狠用提包甩了兩下他的頭,「下次這樣,我皮包裡是放磚頭。」
偵查員正在幫男嫖客錄口供,說:「你這樣,我告你妨礙公務。」
「大人,我是來領這位契兄,減少你的負擔。」婦人從皮包裡拿出個捲成筒狀的卷宗,交給偵查員。
帕吉魯看得出來這女人的後臺很硬,因為偵查員看了卷宗內的資料,也不錄口供了,告訴男嫖客可以回家了。
男嫖客喜滋滋地把相關檔案簽完,領了保管物,對妻子說:「歹勢啦!我下次不敢了。」
妻子幫男嫖客拿走保管物,「你不用回家了,給我留在這反省一晚」,說完甩著皮包離開了。
在場的人笑起來。偵查員隨後將不明就裡的男嫖客帶進了拘留室,關上鐵門,任由他跳腳。這項拘禁根據是戒嚴時代的惡法《違警罰法》,舉凡各種沾染色情、流氓行徑、無賴遊民,甚至小到服儀不整,都可關人。也就是說警察要辦人,絕對可依「妨害風俗」在任何人身上找毛病,經警局「黑牌法官」裁決巡官的籤同,拘禁數日。
拘留室不斷傳來男嫖客的抱怨,接下來時間,帕吉魯的注意力回到公文紙上,聽完sca接收機播放鄧麗君《路邊的野花不要採》,他畫了只狗。從吠聲他知道黃狗離這不遠,拴在窗外停車場的南洋杉下,這種高可達30餘公尺的樹是城市常見樹種。偵查員把他塞進車的時候,黃狗與腳踏車隨後被帶回警局了,帕吉魯認為,應該給吠個不停的黃狗喝水。
這時候,門口一幕打斷帕吉魯思維,一個上手銬的平頭年輕人被帶進來,身上的物品被拿下保管。稍後有個婦女進來,手纏繃帶,在另一側做筆錄。帕吉魯不久聽出了緣由,年輕人是逃兵,搶了婦女錢包。婦女不時提高音量抱怨,時代變了,人只會用手搶,不會用手工作。
門口隨後進來一位六十餘歲的老人,鬢髮斑白,步履蹣跚,對逃兵男吼:「我寧願不要兒子,也不要一個會搶劫的兒子。」
逃兵低頭,不發一語。當暴怒不已的老父知道這樁犯案是「兩人搶劫,一人在逃」時,眉頭糾結。帕吉魯看出老父陷入苦楚,是為生關死劫的兒子無奈,因為依據更嚴峻的陸海空軍刑法,兩人以上搶劫,不分首從,一律槍斃。
老父緩緩站起,往被搶的婦女走去,兩膝跪地,磕頭說:「大娘,我給您做牛做馬,求您放了我兒,他還年輕,還要娶妻生子。」一把鼻涕、一把淚都塗滿了臉。
帕吉魯為這慈悲畫面感到不忍,一個白髮老者到這把年紀還能把尊嚴墊在膝頭下,是拼老命,為兒請命。
「不要這樣,老先生,有話起來再說。」被搶婦人連忙扶起。
做筆錄的菜鳥警員,求助似的看著遠處的老鳥偵查佐。被搶的婦人也動了不忍之心,連忙緩頰:「算了算了,不過手破點皮,皮包裡一塊也不少,就這樣好了,阿彌陀佛。」
老鳥偵查佐一副氣怒,怪罪老父進來干擾,最後點起黃長壽,「口供都已經寫了,你叫我一把火燒給城隍爺判案?別鬧了,要是我心情好,寫好點,這就算一般搶奪。心情不好,寫成重罪,就是結夥強盜罪。你安靜點,別搞得我一卵葩火。」
這席話沒讓氣氛緩和,帕吉魯看出那些外在衝突,變成內心伏流,老父乾脆以洗門風對著大家長跪不起。逃兵哭泣,被搶婦人背對大家,每人都陷入難解的情緒。帕吉魯的體內也有強大伏流,他在公文紙畫上一間廁所,表達內急,卻沒有人過來。他不得不拿了桌上的杯蓋玻璃茶杯,翻白眼爽勁,最後從胯下端出了一杯剛泡的溫熱手衝烏龍茶尿水。帕吉魯知道,他能趁機拉完尿,多虧了那位胖妓女讓接下來的現場陷入混亂。
那是男社福員進來,與偵查員聯手,帶走胖妓女懷中的嬰兒,另行託顧。胖妓女吼著,不肯與骨肉分離,雙方拉扯之間,另兩位做筆錄的警員也加入。處於劣勢的胖妓女索性把被扯松的上衣撕開,胸罩扔掉,說:「來呀!啥人敢摸到我的大木瓜,就是痟豬哥,我一定跟檢察官大人講明白。」
「痟查某,我看你多囂掰。」偵查佐去搬救兵,找來兩位少年隊負責婦幼業務的女警員。
胖妓女腹背受敵,她把一個乳頭塞給驚嚇不已的嬰孩吃,另個奶脹的乳頭噴溼了胸口,無計面對女警。帕吉魯看出勝負已定,但他祈求戰事再燒一下,好讓他在桌下尿完尿。
驚人的扭轉發生了,被逼退到牆角的胖妓女,蹲馬步,裙子撩在腿上,大內褲褪下,說:「快來!我賺吃的毋驚瘡,來呀,我幫你們的臉種菜花。」彷彿凡是碰到她身體的人都會染性病。
帕吉魯──或在場的某些人,絕對懂那是愛的光芒,胖妓女是他們見過最難纏的女人,在她最蠻橫抗敵的時刻,自己只能掏懶叫尿尿。世上要是有什麼值得懷念的「女劍客」,就屬眼前女人,她比出兩個指頭的殺刀模樣最動人。
接下來的漫長時刻,刑事組安靜了,帕吉魯、胖妓女與逃兵都關入了兩間拘留室,男女分開。男嫖客不斷罵一牆之隔的胖妓女害他長菜花。胖妓女懷中的嬰兒被惹哭了,板起面孔說:「恁祖嬤較毒,已經在你的懶叫上種菜園,有瓠仔、菜頭,還有苦瓜。」逃兵窩在廁所矮牆邊的木地板,為未卜的命運愁慮。帕吉魯則擔憂,會關多久,如何脫困,他在拘留室繞圈,試著說話澄清自己,發現半公尺矮牆後頭的廁所被封了。
一個偵查佐從很遠的地方吼來,「那個啞巴,不準拉屎。」
帕吉魯嚇著了,站在原地,夾著屁股,用力的括約肌足夠夾爆南瓜。
偵查佐繼續大喊:「上個打速賜康的毒蟲,毒癮來了,想從馬桶鑽去,卡住了頭,竟然用脫光衣服塞死它。你這啞巴,拉屎得上手銬出來上,在裡面亂拉叫你用屁股吸回去。」
帕吉魯躺下休息,寧願當成被塞死的馬桶,遭人遺忘,因為他有種被水泥封喉的痛苦,被關到死也說不出他是無辜的。他為什麼被關,要被關多久,都不知道,肯定跟他在車站前砍巴士救人有關,難道這是救人的下場?
到了晚上九點,女警帶來了兩位穿迷你裙、蹬高跟鞋的少女,命令她們靠近鐵牢,仔細看胖妓女,取笑她們現在當「落翅仔」,將來是死大箍。
「還是個能種菜花的死大箍。」男嫖客站起來大叫。
胖妓女走近牢邊,好給少女看得清楚,用跋涉沙漠或叢林後的戲劇性口吻說:「看我這麼臭老,才三十歲,嫁給個愛開查某的老倒勼,生個逃兵兒。而且我的初戀愛人來看我,卻無緣無故給人關到憨去,不講話了。」胖妓女把牢內的人都牽扯了,又說:「真正可怕的是,我失去快樂,每天來一根,做一根,跟吃芎蕉一樣,要不是嬰仔出生,我感覺人生沒意思。你們這麼少年就出來玩,玩夠回家吧!不要白白給人糟蹋一生。」
兩個少女低頭站了一個小時,一個撇頭,一個顧著流淚。之後又被帶回少年隊,並在長廊那頭爆發不同戲碼。帕吉魯隔牆聽出了動靜,嘆了口氣,家庭網路如此黏困兩隻小花蝶:某個少女被前來的母親大罵妓女,賞個耳光,不耐言語刺激後,母女罵著互揭家庭傷疤。另一個少女則大哭,告訴前來的老祖母,她不要回家,控訴父親對她毛手毛腳,她不認為他是父親,是畜生。
很長時間,警局隨著夜色越來越安靜,帕吉魯聽到sca接收機插播了第五次臺南各轄區加強尋找某男孩的訊息,「十歲,145公分,右眼角有痣」。帕吉魯抱怨刑案插播,中斷了節目,但又期待男孩沒事。不久,sca接收機被最晚走的偵查員關機,窗外水溝的澤蛙叫聲拔高了起來,這晚要漫長起來了。
十點多,備勤警察來問誰想上大號,帕吉魯才站起來,警員便走了。接下來的整夜,他孤寂地跟自己的肛門拉鋸戰,忍著強大便意,抓住警察來的機會。他總算忍到早晨五點的如廁時段,從拘留室猛衝到廁所,還關上門。憤怒的警察用腳踹開門,要他把上銬的雙手放頭上,防止脫逃前抓大便當武器,塗瞎警察的眼睛。帕吉魯想到把腿張開,撇條給人看,寧可讓大便縮回去。
警員冷冷地說:「再等的話,下次時間是午餐後。」
他不想找茶杯或菸灰缸當作馬桶了。帕吉魯需要想象,但不要往屈辱那頭去想。黑熊,就當一隻黑熊在等待他,想吃他拉完的糞便──帕吉魯想著,努力擠肛門,扭曲的臉紅得逼近燃點的肉體火柴棒。啪啦一聲,噴了出來,他完成了解脫,每滴汗水都沒白流,有種為臺灣黑熊做功德的喜悅。
「廁所掃乾淨,其他的也順便掃。」黑熊說。
帕吉魯低頭看,蹲式馬桶噴髒了,誇張到看不出它的位置了。
上手銬的帕吉魯屈辱地做完,髒水溼透了褲管,回到拘留室被嫌是從馬桶爬出來的逃犯。他坐角落,看窗外,早晨六點,天色漸亮了,城市醒在薄光下。這時候,傳來一陣憲兵的軍靴金屬墊板叩擊水泥地的特有聲音,像是牛頭馬面拖著鐵鏈來索命。值勤警察帶來三位憲兵,一位便服,兩位制服。當便服憲兵隔著鐵牢給逃兵上了腳鐐手銬時,制服憲兵後退警戒,手放在腰際佩槍。整夜在值班櫃檯旁縮著打盹的老父,忍不住上前抱住兒子,臉都哭歪了,然後儘可能跟在兒子後面,直到在兩條街外失去憲兵車的紅尾燈。
稍後,男嫖客也被釋放,直說要吃豬腳麵線當早餐去黴運。胖妓女說,這麼早沒賣這味,關晚點再走就有了。男嫖客走了好久,有個附近熟識的小攤靠關係由值班警察帶進來送早餐,說有個男人點名給啞巴的。那是碗撒上香菜的蝨目魚鹹粥,配一根油條,標準的臺南活力早餐,擺在帕吉魯的監牢外,冒著氤氳熱氣與香味。帕吉魯有種恍惚,吃了這餐就要被送上刑場斷頭般,靠著牆,看窗外的小小藍天,那麼一小塊微不足道的世界拼圖,足以在內心發光發亮。
「這分明是痟豬哥來氣死恁祖嬤的,我不認輸,我就是愛吃。」
「喔!」出神發呆的帕吉魯,淡淡應聲。他看見一隻粗白肉顫的手從隔壁監牢努力伸長,要奪走眼前的蝨目魚粥。
「我腹肚餓得要翻過來了,你不吃,我這有兩張嘴要顧。」
他毫不猶豫,把鹹粥推過去。
胖妓女拿了就吃,稀里蘇嚕,不照章法地喝起粥來,把剩下的半碗推給帕吉魯,說她沒病,吃了嘴巴不會長菜花。然後,她接下來的時間忙著掏奶喂懷中大哭的嬰兒。
他沒有響應,繼續看窗外天。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成了都市人,習慣窗景,習慣水泥地,習慣市街聲囂,習慣像詹姆斯·狄恩髮型的美製dt蒸汽機關車賓士都市的大煙大鳴,能分辨三菱扶桑(fuso)與五十鈴巴士的引擎聲。這一切,像他能踩出5公分落葉下的小硬體是鬼櫟、大葉石櫟或柳葉柯的橡果實,嗅出百公尺外黑熊用利爪劃開樹皮的味道,現在能嗅出油炸蝨目魚腸或豬皮的差異。可是,一種能力被強化,相對減弱另一種能力。
他思念起他的森林、山脈與古阿霞了,非常想念。
接近中午,辦公室恢復了喧鬧,傳來警察開槍櫃取槍出勤的警鈴聲,一個小偷偵訊時,被兩個偵查員痛打在地上才招供同夥,拘留室陸續關進了些人。帕吉魯坐地上,頭埋進胯間,思念古阿霞。所有思念都帶著淡淡的魔力,他忽然聽到古阿霞的聲音了,那是真的,絕對沒錯,他火速站起來,淚流下來,不懂淚為什麼容易流。
不久幾個人走進偵查隊門口,古阿霞在其中,臉露驚喜地走來。那一刻,帕吉魯種種的無奈、不解與委屈,在重逢剎那間,靠淚水帶走了,譽滿花蓮與臺南的殺刀王都哭糊了臉。
帕吉魯離開拘留室的那刻,先去確認黃狗。黃狗被關在停車場一輛扭曲報廢的事故車內,隔著玻璃,對他猛抓。帕吉魯懂得那種酷虐的感受,確定它沒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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