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掉的小錫兵修復工廠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頁,共2頁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日,福建泉州外海,「美頌號」中型登陸艦的船腹。

置身在不斷搖晃的船艙,頭疼的吳天雄醒來了,四周很黑,艙底柴油機的運轉聲傳來,鄰兵以江西三溪的口音低語。除了柴油廢氣味,還有嘔吐味,尤以後者強烈刺激吳天雄的延髓而讓他反胃,他覺得腦袋有隻藍鳥啄著想破殼。他吐了,把嘔吐物吞回去是在密閉空間的禮節,他做了,嘴巴還是有殘餘。

阿碴也從吳天雄的嘴飛出來了,藍色的發光鳥。它跳上吳天雄胸前抱著的春田式步槍槍口,孤獨叫著。藍鳥的光芒讓他看到四周,有三十幾位士兵,穿著褪成卡其色的夾棉軍服,坐在俗稱「水鴨子」的兩棲登陸戰車。有人閉目休息,有人違反禁令抽菸。鳥兒在船艙飛來飛去,吳天雄的視野隨它拉高了,俯視到五輛登陸戰車塞在圓筒型的船艙內,再高點,藍色的鳥穿過甲板,他看見「美頌號」中級坦克登陸艦。再飛高一點,他對鳥兒說,便能看到六艘的混合突襲艦隊,九節航速使得螺旋槳在海面打出激烈的白泡沫。再高一點,他祈求鳥再高,便看到藍綠色的臺灣海峽。婆娑之海,星光駁燦,吳天雄不禁流下淚,他有種在今天終於能死去的幸福感。

「走吧!不要回來了。」頭疼得想自殺的吳天雄,對藍鳥下了離開通牒,要它飛走。

死亡的幸福之旅展開了。先是「國軍」的混合艦隊對福建省南日島炮擊,接著坦克登陸艦的艦首艙門開啟,兩棲戰車順著棧板入水航行,上灘登島。這是南日島突襲戰,撤退臺灣的「國軍」趁中共忙著韓戰而展開的島嶼戰爭之一。七十五師很快掌控南日島,急著找死的吳天雄打頭陣,能一槍被打爆頭便能夠治好頭疼。他很急,猛往子彈縫鑽,在激烈混戰之後,他跑過頭,來到了共產黨陣地。這時天黑了,瞎混得分不清楚誰是紅豆或黃豆了。

這時吳天雄搞清楚了,要是被俘虜囚禁,今天去死的幸福感也沒了。混入黃豆最好蒙層皮就好了。他從屍體撿回解放帽,代替「國軍」小帽,兩者的差別是在中共紅五星與「國軍」青天白日徽章而已。軍服也沒差,一個偏黃,一個偏綠,曬久了都是卡其色,他把「國軍」慣用的左胸前毛筆字名牌撕掉就行了。他也把木柄手榴彈的底蓋轉開了,掉出一條拉火繩,必要時拉繩引爆。

受困的共軍無法開火,「國軍」的斥候在外圍監控。伙房兵送來生米,他們抓了硬咬,滿嘴刮痧似的迴響。共軍的政治指導員低身過來說,要是「蔣匪」攻來就丟手榴彈,別跟他們怕,明天援軍就來了。然後,要大家把話傳下去。吳天雄邊咀嚼生米,邊把話傳下去,在編制打亂的共黨陣營內沒有被識破腔調有點怪。

有個傢伙握住吳天雄的槍管,發現是冷的,便說:「你這新兵。」

「腦子怪疼的,疼得我快沒氣了。」吳天雄說。

那個傢伙低身走開,回來時手中多了把揉碎的草藥,要吳天雄吃了。吳天雄把那團苦澀的草泥吞下,植物纖維的摩擦感,讓他有種皮毛直豎的老鼠鑽進食道的錯覺。

那個人又說:「算上七個流星便治好了。」

吳天雄瞪著人山人海的星星,盤算哪顆會掉,真有效,掉一顆,算一顆,頭疼也少一分。

「有顆滑過去,你沒算著,得多算一顆。」

「胡說。」

「咱說了算。」

吳天雄老實算著,忽又給人扣了一顆,總不滿七顆,說:「夜裡的星兒也是任性的,隔著銀河,打仗。」

「這哪門子鬼話,沒有個字能聽懂。」

「詩。」

「這玩意呀!不如老子放屁好聽。」

夜深了,地上的槍聲零星,天上的流星也零星,吳天雄算到三十道流星,終於睡去。他在接近黎明時刻冷醒,頭又疼得快爆炸了。天亮得足夠辨識兩方陣營時,攻擊訊號劃破天際,迫擊炮、槍彈與手榴彈慶祝一天開始。吳天雄首先衝進「國軍」火網,好結束生命,而且衝得快,幾乎是餓了整夜要從共軍這頭衝到「國軍」後勤部隊去吃早餐,他跌倒,把解放軍帽給掉了,起身後,閉眼朝一支稱為「人肉掃把」的美製湯普森衝鋒槍跑去。

機槍手認出是吳天雄,昨日他就這副模樣跑出去,今日又跑回來。吳天雄沒死,餓得發昏的他吃到了熱饅頭。當天下午,「國軍」朝幾座碉堡掃蕩後,吳天雄在幾具共軍屍體旁發現一個重傷員。

「老鄉,給我一槍痛快。」講話的是趙天民。

要是趙天民沒開口求死,吳天雄會殺了他。吳天雄聽出講話的人,就是昨夜在身邊跟他談流星的人。那晚的流星讓他難忘,像槍管飛出來的,又熱又亮,尾巴又長。

結束了南日島之戰,被俘的趙天民押送臺北內湖集中營教育,最後選擇留置臺灣,派到花蓮開闢中橫。吳天雄被視為戰前投共,判了五年軍法送火燒島,幾個醫生看了,說他「腦袋瓜有無法控制的第二人」,送往玉里榮民療養院治療,轉往「國軍」退輔會經營的大雪山伐木工程,進行積極性的社會治療,在那重逢了從中橫調來的趙天民。

「看到他時,臉硬邦邦,拿電鋸開剖檜木。我看出他,他也看出我,裝作不認識,」吳天雄這樣跟古阿霞說,「那天晚上去找他喝了兩杯就行了,夜裡算到了五十八顆流星。」

二十幾年後,在同樣的星空下,在玉里國小操場,吳天雄帶著一批開墾隊來找古阿霞,把他與趙天民相遇的故事說明了。接下來的發展,古阿霞所知道的都離不開流傳在摩裡沙卡的版本,她寫過了。

不過聽吳天雄講述時,古阿霞有許多不懂的,比如她可以這樣問:「在共軍陣營混過一夜的心情」「那些不想留在臺灣的共軍俘虜都殺掉了嗎」或「蔣匪又是誰」,但她沒有深入去問,或許吳天雄只講他願意講的,多問了也是白問。

古阿霞只好問外圍的問題:「你環島了幾圈?」

「十圈以上,我只是逃亡,少說有上萬公里了,」吳天雄說,「不過我幫了很多人,他們都當我是好人一樣。」

「幫人是好的。」

「有時候我認真想,佛陀與耶穌是不是有精神病,才會幫人,正常的人都是自私的。」

帕吉魯突然大笑,古阿霞聳著肩,翻白眼。

「我需要你們的幫忙。」吳天雄說完,站起身,說:「將軍想要見你們,來吧!跟我走。」

「將軍?」

穿過學校穿堂,古阿霞見到陸軍特級上將蔣中正,他成為紀念銅像,豎立在龍柏圍拱的水泥臺,頭上停了夜鷺。吳天雄吼著把那隻夜鷺從它的停機坪趕走,朝銅像敬禮,接下來的半小時他維持這樣的動作。古阿霞捉摸不定的是,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找她幹嗎,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嚇壞了她。

在校門口,有群開墾隊員兩手拿溪石互敲,自在地高唱《梅花》。這些人的行徑看起來很古怪。不過大部分的鎮民習慣這些素行良好的老兵,少部分人嫌他們是「痟仔兵」。商家永遠歡迎有購買力的老兵,對部分有偏執狂掃貨的「老芋仔」視為上賓,還故意找錯錢揩油。所以開墾隊的擊石唱歌,鎮民當耳邊風。

敲石頭是在掩護某項任務,很快被帕吉魯發現。有八位開墾隊員躲在龍柏的圓形花圃內,用鑿子、鐵錘在敲蔣中正銅像。毀壞蔣公銅像要砍頭的,但是精神病患另當別論。他們做得瘋狂無比,兩個老兵爬上銅像用棉被裹牢,幾個人在下頭用繩子拉。

古阿霞問吳天雄,發生了什麼事。吳天雄卻轉頭對帕吉魯說,去幫忙。帕吉魯還沒活得不耐煩,搖頭拒絕,卻出聲暗示他們,如果要用繩子拉倒銅像,最好綁在頸部,而不是腰部。老兵做了,一位騎在銅像肩膀,兩腳夾在蔣中正胸前,激烈搖晃使水泥地基鬆動,然後身體往前傾。銅像倒下了,幾個開墾隊員爬上去增加重量壓垮。帕吉魯認為這是「集體求偶的公蟾蜍們趴在一隻母蟾蜍背後」的荒謬情景。這時,校門外大力敲石頭的開墾隊湧了進來,抬起銅像在校園遊行,幾乎像食人族捕獲了獵物在盡情炫耀。

「你們瘋了,怎麼可以這樣?」古阿霞大驚。

吳天雄皺著眉頭,右手敬禮,左手打了個牽繩子的老兵,因為繩子另一端繫著銅像脖子。他說:「蔣委員長,原諒沒藥醫的瘋子欺負您。」他發現銅像上有幾坨堅硬的鳥屎,摳掉後仍有斑痕,拿出備妥的銅油擦拭,把天靈蓋擦得油亮亮,跟其他的暗沉銅體有差。蔣中正的光頭成了「民族燈塔」的大燈泡。開墾隊員陷入哭笑不得的困境。

「我搞爛了,要被浸豬籠,再槍斃十次才夠。」吳天雄認真地說,「各位弟兄,恐怕以後不能和大家在一起了。」

肅穆之情瀰漫,開墾隊員眼皮子耷了,把吳天雄的話當真。他們情緒墜跌,多年來的軍事訓練反應,還有人哭了。古阿霞笑出來,齧著嘴皮忍著,看見帕吉魯也苦著臉在忍笑。這時她把自己的探險帽戴在蔣中正頭上,好掩飾金光頭。帕吉魯失控大笑,覺得蔣公戴帽子像是郵差。不過沒有人理會笑聲。那頂帽子給了吳天雄靈感,他脫下大衣給銅像穿上,有人則脫了褲子給銅像套上。現在,銅像挺像個活人了。

「好了,沒時間了,我們現在可以回去大本營。」

開墾隊屬長良農場的源城分隊,每個禮拜要回大本營──玉里榮民療養院──點名。回去的路上,帕吉魯把伐木箱放在腳踏車上,開墾佇列在兩側,安靜肅穆,像送葬隊伍。有兩個小男孩用轉動的食指抵著自己太陽穴,比出腦筋燒壞的意思,這是挑釁。有個小女孩則給了帕吉魯一束酢漿草的粉紅花,對在中華橋的輕功高手致意。花被他塞到古阿霞手中。古阿霞稍稍寬慰自己的彷徨,她不確定進入療養院的目的,現在只要專心顧著那束花就行了。

療養院的水泥外牆非常長,牆頭黏著碎玻璃,防逃鐵絲網上纏著爛衣服與破風箏。在緊閉的側門,衛哨的手從小縫隙拿回一瓶米酒,便開啟鐵門讓他們進入了。古阿霞看見一排類似軍營宿舍的水泥瓦房,燈光從視窗落下,她看見有些人站在視窗,可是營舍安靜得像是失語古城。

他們來到一棟窗戶裝有鐵條的長形軍事營舍。吳天雄只帶古阿霞與帕吉魯進去,順著雙層通鋪的中間走道走。八十幾個病患都站了起來,幾乎同時比了討煙的手勢,吳天雄沒給。有人從吳天雄的身上摸一下,幻想自己偷到煙,蹲在床前,一邊抽著食指當煙,一邊幻想著吐煙。古阿霞聞到類似煙的酸澀,她驚訝的不是聞到不存在的煙味,而是進來這裡太緊張──沒有感覺到帕吉魯從她手裡拿了根酢漿草的花咀嚼,酸味從那來的。

通道的盡頭是中山室,有個人被關在隔出來的鐵欄杆牢房,兩盞馬燈,一張桌子,一位蚵灰色衣服的中年人坐在藤椅上寫信。吳天雄拿起掛在欄杆的鐵條敲了兩下,喊:「報告,我們來了。」

中年人舉手示停,沒搭腔,他得把信寫到告一段落。在等待時間,古阿霞足夠把牢房看清楚,落漆的桌上擺滿書,連地上也有幾摞,牆上黏了用中、英文寫滿醫學療程的白報紙,最顯眼的是達文西的人體比例圖與中醫經絡穴道圖。在角落沒有遮蔽空間的蹲式馬桶牆上,貼了不少手寫圖文。依古阿霞直覺,這是書房,囚徒能待在小牢房絕對是通過書本的豐沛世界建立了極大的精神力。

過了一刻,中年人說:「走吧,我不看診,我正寫信給奧地利格拉茲大學的教授,請教ist與ect的合併操作,對精神病療愈的預後效果如何。」

「是,我們能等。」吳天雄說。

「我說先回去。」

「是。」

眼前中年人權位很高,吳天雄很敬畏,古阿霞知道不說上幾句話,沒下次機會來了:「醫生,我就是來跟你請教胰島素休克療法。」

吳天雄立即插嘴:「胡說,他不是醫生,這裡的醫生都是獸醫,沒夠格當醫生。你應該稱將軍,他是遠征軍副總司令,到過緬甸、雲南打日本人,還跟羅斯福很熟。」

「是史迪威,不是羅斯福。」

「我老是記錯,羅斯福算哪根蔥,人家史迪威是四顆星上將。」

「老史他跟誰都不和,連羅斯福與蔣委員長也談不上話。」被稱為將軍的人低著頭回望,從老花眼鏡上方的空隙看出,額頭露出一片抬頭紋,才說,「古阿霞和啞巴朋友,你們終於來了,我等好久了。」

「兩天而已。」吳天雄說。

「時間是平靜的,如果有了等待,還真難熬。」將軍站了起來,令藤椅發出咬合聲,提馬燈走近。他身子不高,顯露久拘牢房後的圓滾,自己剪平頭,視角侷限的後腦勺剪得凹凸。他高舉燈,好看清楚古阿霞與帕吉魯。這也給古阿霞一點光,看到將軍蒼白皮膚與眼神,覺得這張臉應該是在街角相遇的老伯,而不是與牢房的濃窒腐悶空氣在一起。

「你的啞巴朋友有個偉大的老師,改變了他的一生,不然遲早會住進來跟我一起下棋。」

「我們就是來玉里找文老師的,沒想到她搬到臺南去了。」

「我指的是另一位老師。」

「誰?」

「大自然,大自然會改變山與河的面貌,也會改變人的想法與思維。如果跟大自然接觸久了,氣會通,周身迴圈不止,以科學點的說法,就是人的心情比較好。」將軍把馬燈掛起來,要帕吉魯把手伸過來觀察。帕吉魯猶豫了片刻才照做。古阿霞這才意識到,有兩道位置約在腰部的鐵桿呈現外擴形狀,經過長久摩挲而光滑,是將軍從那看診的印證。

將軍握住帕吉魯的手,細摸手上的粗繭,輕壓肉掌好感受骨頭結構,最後捉起手聞起袖口的味道。帕吉魯有點嚇到,隨即安馴,因為感到那些動作是沒敵意的。將軍隨後說,帕吉魯的袖口有股檸檬芳香味,像檜木,那是針葉林慣有的檸檬烯芬多精的味道,而他善用鋸子,且習慣站在「逆位」拉鋸子使力,而不是推鋸子使力。

帕吉魯睜大眼,看著將軍,又看著古阿霞,他不過是想跟她表達,這傢伙有點玄了。

「應該是這樣,你怎麼做到的?」古阿霞說。

「讀書讓我戴上奇特的眼鏡,我蹲牢裡,遠得能看到宇宙邊緣,小得看到一顆沙。你也是這樣的吧!有絕對的觀察力,不知道ist,也能夠從這牢房看到它是胰島素休克療法。是達文西的人體圖洩密的,凡人看一眼會被它吸引,只有少數人還會注意到那張我的手畫複製版上寫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字。你喜歡看字的,看到了這些訊息。」

「你會讀心術。」

「你說對了,在這裡關久了,就學會更懂得看人。是吧!古阿霞,你用了王佩芬的名字寫了那篇文章。」

氣氛瞬間凝固了,長廊那頭傳來的咳嗽與踱步聲可聞。古阿霞不說話,她不置可否,也無須破壞吳天雄心中的淡靜美好。吳天雄叨叨唸著「你怎麼不早點說」,心中沒有揭開謎底的喜悅,反而有種認錯人的惆悵。

「還有,你很黑,這種黑很少見,」將軍說,「你或許很遺憾,你的神給你所有的好條件,除了身份。」

「我是阿美族的。」古阿霞解釋著。

「這是不安的掩護講法,山地人不太敢講自己是‘番人’。」將軍把視線轉到帕吉魯,說,「好女孩都有不完美的條件。」

「謝謝。」古阿霞感謝將軍沒有把她另一半的血緣身份說出來,連忙轉移話題,問,「這是你關在這的原因嗎?懂太多了。」

將軍笑了,必須一手把著鐵桿穩住腰,說:「你問太多了,而我也不是懂太多,是腦中的多巴胺太多了。多巴胺不是壞東西,分泌異常會引起錯誤判斷與反應,只好住進來。中庸,是一種難得的幸福,裝傻也是,但是我更不懂得裝傻才被關進來強迫治療。抱歉,你們是我二十年來,第二次有人探望我,害我話講得有點多了。」

「第一次是誰來看你?」

「蔣宋美齡來過,她卻沒能耐帶我離開這裡。」將軍收起笑容,從鐵桿上摘下馬燈,把哀感的臉埋在深深的黑暗中,聲音卻清楚傳來。

古阿霞有種悲傷從腳底爬上來,爬上胸口貼著,她瞥了帕吉魯一眼,好確定生命中的緣分不是湊巧相逢,是上帝的神聖安排。這亦說明了將軍的牢災是難解的命運,難道這也是神的安排?

「不過你可以帶我離開。」將軍說。

「什麼?」古阿霞疑惑,大家也是。

不久隨即開朗了。將軍走回桌前,從抽屜拿出牛皮槍袋繫上腰,先對牆上一尊20餘公分的地藏王菩薩合十,然後將神像捧入槍套,又提了個木箱要遠行似,回身走幾步,卻被鐵牢阻止。這是奇妙時刻,他從領口掏出一串鑰匙,挑了根插入鎖孔,非常清脆的彈簧鬆開後,他推開鐵門關上,一切流暢無礙。

「走吧!你幫我提木箱。」將軍出獄,距離上次是八年前的事了。

很多事,難解。樹,難解風的旅程;水,難解山的不動。古阿霞很聒噪,難解帕吉魯為何沉默地面對世界,卻懂得將軍有能耐待在牢房,因為她有相同自囚在梯間的經驗。多虧書,讀每本書都是一趟新世界的冒險,讓讀者不在乎蹲在馬桶上,或蹲在苦牢。這讓提著木箱的古阿霞有種想法,將軍連出門都要帶箱書,當作行腳的壓艙石。

將軍從中山室走進大通鋪時,坐在床緣的軍人從各自沉思的狀態回神。他們眼光被點亮了。有人敬禮,有人舉手示意,將軍都不吝握手。將軍走出營舍,滿天的星光讓他駐足觀看,他告訴古阿霞,畫家梵谷住進聖雷米的精神病院看到的星星是七彩的,看到的麥田烏鴉是漩渦狀的,那麼美麗的星空,那麼美麗的麥田,只有得躁鬱症者能看到,也是一種恐怖的公平與幸福。

「可以的話,先跟我去看看‘中江頭2號’,他跟梵谷一樣很有才華,命運卻更糟。然後,我們再去拜訪‘紅字’。」將軍說。

「紅字?」古阿霞問。

「共產黨。」

比起共產黨員,古阿霞對中江頭2號更好奇。她想起「長江1號」,對諜報戰的印象來自電影《揚子江風雲》,代號「長江1號」的情報特工潛伏在第九情報區的武漢三鎮一帶,與日軍周旋鬥智。古阿霞想,療養院真的龍蛇雜處,自己沒有說不的權利了。將軍下令,門外守候的開墾隊員動員了。

隊伍沿著圍牆前進,靜默至極,古阿霞聽到細微的呼吸與步伐聲被圍牆彈回來。她回頭看,人群中的帕吉魯揹著大伐木箱前進,額頭與鼻尖滲著汗珠,相較之下自己手中的木箱顯得小氣。她故意落後幾步,給自己有點時間與他並肩走,看著他胸口的那束酢漿草花都是汗水。她想拿回花,不過帕吉魯抬頭的微笑打消了她的念頭。

真是蔚為奇觀,別以為只有軍隊才能把人變成這樣,療養院也有。他們穿過幾棟宿舍圍繞的營集合場,五百位病患在活動,古阿霞見到怪景:他們穿灰衣,蹬拖鞋,笨笨拙拙地拖著身體,眼神與精神無法集中,有的嘴巴喃喃自語,有的不斷點頭。除了周邊一群吃了鎮靜劑而癱在洗石子椅上的病患,大部分的人規律地以順時針繞場子走動,像是池塘的鯉魚群遊動。這給古阿霞有種掉入人群漩渦的暈眩感,好像什麼都不對勁,讓你得荒涼、無助或蒼老地順著人群轉下去,連碰觸旁人的眼神都怕。

「他們剛吃了藥,出現副作用,沒有害的,」將軍說,「你就當他們是廟邊聚會的老人們。」

有個雙手被長袖衣反綁在腰上的人,打赤腳,從牆邊走過來,眼球上吊,低頭看將軍,說:「可以說些話嗎,將軍?」

將軍看著他,拍拍他的肩,沒說話。

「我真的很乖,有吃藥,睡覺,在廁所拉屎拉尿。」那個人懇求地說。

吳天雄也加入遊說,希望將軍說些話。將軍繼續走,要是停下來會打亂了人流方向,他不說話,卻在左手捂上槍套時露出心思。古阿霞看見那細微動作,記得槍套放了尊佛像,她不明瞭這是尊有發大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薩,只記得將軍從牆上神龕取下他時充滿虔敬。

「將軍,你的神想跟他們說話。」古阿霞說。

將軍頓了一下,把手離開槍套,修正了前進方向,往人流裡切去,來到廣場中心。吳天雄知道將軍要講話,忙著找墊物給站上去,腦筋動到帕吉魯背來的大木箱。木箱裡頭裝了重物,比平常重,放地上時發出巨大聲響。所有的病患看過來。將軍趁勢跳上箱子,他不說話,眼神往四周的五百人顧去,好讓起頭的零星掌聲與眼神最後擰成一股嘹亮的鼓掌與眼光,足足有兩分鐘。

「各位弟兄們,來,繼續走圈子,別停下來。」將軍說,他知道病患吃了抗精神病藥物好度(haloperidol),有了副作用「錐體外症候群」,出現坐立不安、吐舌頭做鬼臉、機器人的僵化動作。

病友陸續從各營舍來了,他們動作慢半拍,眼光多了銳利,繞著場子走,有七八百人,拖鞋在地上的拖動聲令人起雞皮疙瘩。他們服的藥阻斷了神經引導物多巴胺,反而成了帕金森氏症患者集體行動,這些歷經二戰日本精銳槍炮、國共內戰和精神斫傷的老兵們,如今身無長物地困在醫院,永遠找不到身在夢裡夢外的那條界線。古阿霞看到自己是站在寧靜的颱風眼裡,聽到的是藥罐子浮浮沉沉的聲音。她猜想將軍一開始拒絕演說的原因之一,是人潮會越聚越多。療養院到底有多少病患?她捱了幾步,低聲向吳天雄詢問。

「快三千多人,常住這的有兩千多人,」吳天雄想不到有那麼人湧進來,他把古阿霞拉到背後說,「沒關係,站緊點。」湧入的人越多,廣場中心的空曠地越來越小,開墾隊把擠來的人群往外推。

帕吉魯靠向古阿霞,緊緊把她抱在胸前。他真的後悔這趟冒險,可是沒有後路了。

將軍以安慰的口氣說:「各位辛苦了,仗沒打完,我們無法離開戰場,我們的敵人不在槍口上,在自己心上。我知道,咱們都在跟心中的魔神打交道,你打他跑,你退他追,跟共產黨差不多。咱們打得也累了,沒有後援,因為美國人走了,麵粉沒了。我們腳筋跑斷了,槍桿沒了,家也回不去了,只剩療養院了。但是各位別忘了,咱們是人,不是時間到了就叫咱們出大門,到鎮上去投給誰的投票部隊;不是時間到了就給兩顆手榴彈叫咱們衝到共軍陣營的自殺部隊。咱們是人,難過時會流淚,快樂時會笑,也想有個家,有個兒女,平安過日子。這是咱們的願望,說話時有人願意聽。」

「我愛你。」大家叫了出來。

古阿霞頗為震懾,這麼多人喊這句日常語,有點天下太平的味道。

「不要一直湊合在醫院,你們應該去農場,去搬開石頭,去開闢農田,累了抬頭看雲,看風吹藍了天空,看雲把天空跑大了。你們把秧苗、菜苗、樹苗種在大地上,給它們澆水,給它們祝福,對每一條河、每一顆石頭、每一棵樹、每一棵菜說:‘我愛你。’就說這一句話,你們會有力量的。你們要把這句話摟著,放在嗓子眼練習,耗點心,現在大家一起來。」

「我愛你……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

營集合場迴盪這句話,讓人耳膜抖著蟋蟀似。將軍走下木箱,趁大夥有得忙時離開,領著開墾隊沿著漩渦人潮切出去,一夥人還舉手喊我愛你。老兵們朝著廣場走出了歡騰人龍,高舉拳頭,把瓊瑤電影裡的告白當口號喊,進行某種語言治療。古阿霞憋得不敢發噱,背伐木箱的帕吉魯則笑歪了臉,手舉得像是在公交車上抓把手,一路晃盪走過去。古阿霞見到,這下終於笑起來,好掩飾糗態,她也舉起手高喊我愛你,認真看著帕吉魯。

離開集合場,他們來到一座長形水泥磚舍。將軍從鑰匙串挑出一把,開啟鐵門。古阿霞對那串幾乎能開所有牢門的鑰匙感到好奇,如果大門都可以開,將軍堅持待在牢房的原因是什麼。這時,房舍衝來一股混雜屎尿、獸臊與黴腐味,打散古阿霞的思索,她看到一座有長形走道的豬寮,兩旁有監牢,裡頭很黑,只能靠走道上懸著的30瓦燈泡分辨。

啊!她駐足,發出小小的驚歎,極度不知所措。

監牢裡關了裸身或只穿上衣的男人,或蹲或坐,沒有太多表情,肉體痴痴地等待靈魂回來那樣極度地安靜。他們皮膚蠟黃,掛著大眼袋,眼神沒有希望,也無所謂失望。牢房甚至沒有聲音,有人上了腳鐐手銬,腳鐐拴在鐵桿,他們挪身時讓鐵鏈在狹窄的空間迴盪鐵器聲。沒有床,廁所是靠牆的小水溝,每幾天有管理員拉水管幫病患沖水,也把他們隨地大小便的髒亂衝進那條小水溝。

面對上百隻被關養的「人豬」,古阿霞問:「他們做錯了什麼事?」

「退化症,」吳天雄看了監牢一眼,「這是精神病最糟的,不會說話,沒有淚,飯拿到前面才會吃,隨地拉屎。」

「難道不能幫他們,給衣服穿,給床睡,或曬曬太陽?」

「他們是老師,提醒我們這些監牢外的人。我常告訴自己,每天要活得更自在快樂,不要讓自己變成這裡的人。」吳天雄沉默一會,又說,「將軍一直為這些人努力,有一天讓他們走上街,好好地吃碗麵。」

「我幫不上忙了,這些人的靈魂死了。」將軍說,「面對這些人發病原因的研究,就像阿姆斯特朗才登上月球,可是我們要到的是太陽永遠照不到的月球背面。」

古阿霞說:「有一天阿姆斯特朗會走到月球背面的。」

「他先回地球了,幫太空梭加滿油時,又決定先退伍了。」

這個笑話逗樂了大家,笑聲在陰暗的牢舍迴盪。古阿霞隨即發現牢內的退化症病患參與不了這項聽笑話的社會行為,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不會笑!」古阿霞說。

「說笑話是好的,這是最簡單的快樂藥,沒副作用。」吳天雄笑得很久,笑過頭了。

「笑過頭也會生病。」古阿霞小聲說。

將軍嘆了口氣,說:「很可惜的是有不少人生病後,就越來越糟,能做的是關起來,給他灌藥,吃奮乃靜(perphenazine)、穩他眠(chlorpromazine),打斷他們體內神經的多巴胺,把靈魂抽乾,讓他們出現呆滯、老年痴呆症,這就是我們最努力的工作。」

牢房的最角落,住著中江頭2號。他把顏色帶進了牢房,用水彩在牆上畫抽象畫,橫的、豎的、歪的筆畫,有大塊色彩,也有點點滴滴的斑彩。古阿霞看不懂畫,卻覺得色線依著神秘的力量流動,媲美牆上的斑駁燈影。

古阿霞對畫著迷,她從帕吉魯胸口拿出一根酢漿草花,放在鐵柵邊,獻給畫家。然後,牢內一雙塗著顏料的雙腳出現在燈光下,嚇得古阿霞往後跌,她以為關起來的都是木頭人,誰知這棵會走,而且走到燈光下拿走花。這是她看過最美的裸體,全身沾了金屬光澤的琉璃色彩,活像是熱帶魚。可是卻讓人對他的命運無比悲傷,不知要被關在水族缸多久。

將軍說:「他的狀況不好,可能關一輩子。不過,阿霞你不用太難過,他很幸運,不知道痛苦的命運,甚至不瞭解我們的談話。」

「那是因為他是特工嗎?才被罰關一輩子。」

大家拋錨似的一愣,然後引擎全開地大笑。古阿霞才知鬧笑話,誤聽了將軍的鄉音,把「中彰投2號」聽成「中江頭2號」。這代號意謂美少年從臺中、彰化與南投來,他精神分裂的病情嚴重,被無力照顧的家人在胸前掛上「往花蓮玉里」的牌子,附上車票,塞上車後來到玉里。全臺灣的病患被扔到玉里,由警察送到療養院,從此在深牆內活過下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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