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掉的小錫兵修復工廠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這讓古阿霞意識到,院內還有各種代號,比如雲嘉南x號、臺北y號之類的,他們來到這幾乎被判了無期徒刑,罪刑是殺了自己靈魂的精神絕症。她也體悟,名字是靈魂的底線,人第一次的自覺與最後的依靠都憑此了,雖然她覺得「古阿霞」太菜市場名,至少她擁有內心深處的小小總電源開關,紮實了。

「至少可以給個好名字,‘中彰投2號’太像編號了。」古阿霞抱怨。

「每種雜草都有好學名。」將軍說。

這說法很妙,她真喜歡,野菜大部分被看作雜草,在眼裡不上相,在舌尖上卻是會跳華爾茲的好口味。

吳天雄卻顯然不領情,說:「叫什麼好?夏文?樂蒂?還是秦漢?管他臭的香的,菩薩還是閻王,來這兒都賞他個‘豬牌’。」

古阿霞這下蒙了,只聽過狗牌,沒聽過豬牌。人不會不明白太久,答案自然蹦出來,有個開墾隊把衣服從腰部往上扯,露出左胸前的一排字。古阿霞看出那並非老芋仔身上常見的刺青,而是編號,寫著「花蓮玉里235號」。接下來,開墾隊秀出胸口的豬牌,編號可達上千號。吳天雄也解開胸扣,露出胸前「花蓮玉里108號」幾字。

古阿霞眼水很淺,都把淚落了,心裡想著那是囚牢的名條呀,她不敢看,把頭撇向監牢深處,注意到畫家的「中彰投2號,家住花蓮玉里」刺青從身體的層層顏料下透出來。她清楚那意思的,他們走丟了、走糊了、走瘋了,給人打幾頓或給警察揪著時,憑回郵信封送達玉里療養院。

「慈悲是佛陀給人類最好的禮物,」將軍說,「慈悲的人,能夠知道雜草的名字。」

「我不是慈悲的人,我是難過。」古阿霞往帕吉魯靠近些,感受到多話是疲憊的,她只需要依靠,靠到了帕吉魯衣袋的酢漿草花朵。她抽出花束,伸進鐵柵獻給中彰投2號。人生需要一束花,不料引來了混亂。美麗少年凝視一會兒那燦爛花朵,眨著眼,忽然捉住她的手拖回去。在場的人不知所措,沒預料呆滯的病患有這麼大的動作,幾乎像被一束火焰燙到,瞬間有了生理反應。

古阿霞沒尖叫,因為她預料中彰投2號會捉她的手,但是力道過大,有些恐懼。她的臉貼上冷鐵桿,手腕傳來被緊勒的疼痛,喉嚨揪出點聲音,只要掙扎幾下便能全身而退。

這時,帕吉魯立即伸手去狠狠鎖住中彰投2號的喉嚨,又狠又快,幾乎置人於死地。

「放開手,趕快放開手。」古阿霞要帕吉魯撂開,她認為中彰投2號沒有敵意。

被鎖喉的中彰投2號不咳不動,整張臉醬紅,打算為花朵賠上一條命的樣子。這讓帕吉魯掐得更緊,死鎖中彰投2號的喉嚨。事情夠糟了,吳天雄也來攪和,他衝去牆角拉消防用的水管想衝開人,激烈水流發出滋滋聲,後坐力讓黃銅瞄子失控地亂擺,水噴得到處都是。直到古阿霞第三次喊停,一切才恢復安靜,關上的水管慢慢流乾水,帕吉魯鬆手了,只剩下中彰投2號沒放手。

這不是誰跟誰鬥到山窮水盡,等待會出現最好的結果。過了好一會,中彰投2號鬆開手,讓古阿霞獻出小花。這些被幻視與幻聽困擾的病患,一輩子在分辨真假,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更多是無從辨別而順從命運安排。古阿霞很清楚,中彰投2號握住她的手是要確定那些顏色與線條是真的。他走回沒有廊燈照到的角落,盤坐,安靜放下花。

這時候事情更明朗,牢外的人眼睛適應了黑暗,看到燈光永遠無法照射到的牢內牆面圖案:那是一幅草原,非常抽象,一旦放上真實野花,所有的聯結串聯起來,有著清風徐徐、搖擺野草、蓊鬱樹木與反射粼光的小溪流。古阿霞不得不告訴自己,她一輩子也在尋辨真實,那是日常生活中疏忽關注的細微,它們無時無刻不存在,卻時常錯過。

「這是我看過最美的圖,整座草原就在星空下發亮。」古阿霞感動抬頭,看見監牢頂的星圖羅列,宇宙永恆。

「那就是月球背面的圖。」將軍說。

離開中彰投2號的監牢宿舍,他們重見天空中燦麗的星空,古阿霞鬆一口氣,胸口的鬱結總算沒了。無人說話,他們的腳步聲喀啦啦響個不停,就要進入編號「忠」字棟的病房時,她從屋簷又望了星空,好確定她對今晚接下來的行動有點寄託。

「接下來是今天最重要的事了,我們進去探望一個‘紅字’。」將軍停下腳步,對古阿霞說,「我希望你和你的啞巴朋友能夠觀察所有的細節,發現任何訊號。」

「目的是什麼?」

「解救更多的病人。」將軍把上衣袋的雪茄拿出來嗅一口,說,「這個‘紅字’的編號是‘臺南5號’,病情還可以,只要有親人願意來探望照顧,他可以回家的。」

「他的親人不願意來?」

「不是不願意,是紅字的檔案被死鎖,也許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被關在這裡了。」

「我知道了,你要我問出‘紅字’的家在哪,然後去找他的家人來探親,來幫忙。」

「沒錯,我們問了好幾次,都問不出他住臺南的哪。」

「我會擔心。」

「我們開墾隊會保護你,」吳天雄說罷,然後加上,「和你的朋友。」

「多擔心點,你才會更有能力同理‘臺南5號’。」將軍說完,帶領大家進入「忠」字棟的病房。

比起大通鋪病床,這裡的獨立病床是較好待遇。病患吃了抗憂鬱的鋰鹽或抗精神病藥,有的坐在床緣發愣,有的躺在床上。阿霞見到了「紅字」,或者由他胸口的刺青編號而稱為「臺南5號」。他躺在鋪了椰子墊的病床,手腳用棉布綁在四個角柱,嘴角還有強灌完的藥渣沫,他眼神無交集地望著天花板,那除了幾盞燈別無他物。

「你還是老樣子,」將軍對「臺南5號」說,然後把古阿霞往前推,「起來吧!你的鄰居古阿霞來看你了。」

古阿霞沒有對策,劇本不是她寫的,又要她當臨時演員上場。她只能照將軍安排的,喬裝「臺南5號」的鄰居套取情報。

綁住「臺南5號」的床頭棉繩由兩位開墾隊員解下。被扶起來。他凌亂的頭髮下有蒼白失神的年輕臉孔,戴了沾油漬的眼鏡,這副讀書人氣質打破了古阿霞對「紅字」的印象。她對共產黨的刻板印象來自反共教育海報中的畫面,他們戴棒球帽與墨鏡,穿黑披風,提007手提箱,躲在電杆後頭刺探情報,可是現實中的電線杆後頭只有「信上帝者得永恆」與「南無阿彌陀佛」的宗教警語,或多幾坨狗尿。但古阿霞心念一轉,如果眼前的「紅字」像是鄰家大叔般平常,她是鄰居也行。

古阿霞認真說:「我爸爸常提起你,他說你很有禮貌。」

「紅字」抬起了頭,說:「是這樣的呀!謝謝。」

「我記得你喜歡一邊走路,一邊踢石頭。」

「這樣的呀!」

「所以,你還記得我。」

「記得。」

古阿霞看了將軍一眼,有點心虛,這不是扮家家酒遊戲,事實上卻是動用了最純真的互動。如果眼前的人還保留住他的生命記憶,她該如何接招?她上前一步,詢問他記得哪些。

「紅字」的淚水快速積滿眼眶,從臉頰滑落,喃喃說「放我回家」,繼而激動大喊:「放我回家。」連喊好幾次,在場的病患與開墾隊很震撼,每個人都想出院回家,「紅字」吼出了大家最無解的期待。可是「紅字」失控了,揮動手腳,綁在腳上的棉線扯動連線的床腳柱,綁在手上的棉線也讓兩位壯碩的開墾隊員忙著拉扯。古阿霞退了幾步,往帕吉魯靠,只能作壁上觀,心情慌得很。最後,幾位開墾隊總算把「紅字」綁回床上,整張床被附身般震動累了才平靜下來,旁觀的人卻沒人就此平靜。

將軍下了撤退令。開墾隊散開,要那些病友躺上床準備入睡。古阿霞先到病房外,聽到開墾隊喊著「人員就寢,寢室熄燈」,他們還齊唱了費玉清的《晚安曲》。這是照劇本排的,將軍不會放棄,她也是,下一波行動將展開。在休憩十分鐘的空檔,古阿霞望了嚴實的星圖,格外動人,總有懸不住的化成流星。將軍望向夜空,把槍袋裡的佛像拿出來,放在互疊的雙掌,似乎也要神一同欣賞無盡的浩渺。

將軍說:「他是個大學生,據說是搞遊行叛亂被抓到‘警備總部’,沒日沒夜給人打瘋了,送來時又吼又叫,哭著要媽媽。這種人在這裡沒有名字,沒有身份,甚至沒有同伴,他的一切鎖在警總,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在這。」

古阿霞說:「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沒錯!那一定是痛苦的刑求,反覆折磨,讓一個年輕人的記憶與理解全部崩毀,從此跟美好的過往、生活與希望決裂,墮入了地獄。」

「他都不記得了,我們能問出什麼?」

「一條溼毛巾不會馬上擰乾,他還有些記憶的,一定要問出他家在哪,請他爸媽來看他。」

「要怎樣掏出最後的記憶?我不是上帝。」

「有種開在地獄之途的彼岸花,花香有魔力,能喚醒死者的記憶;花也有劇毒,讓死者墮入更深的地獄。現代醫學以為自己是上帝,發明了無數的抗精神病藥、抗躁鬱症藥,就像從地獄之途帶回了彼岸花。但是我們僭用了花香,或是花毒,沒有人能解釋。我們距離星空太遠了,距離上帝太遠了,我們不是上帝,只能伸出‘惡魔之手’抹除他們的痛苦。」

「惡魔之手」聽起來就是終極招式,古阿霞詢問,將軍卻點頭響應,「你只能再來一次。」接著,她給幾個開墾隊簇擁進了病房,房燈瞬間亮了,三十幾個穿皺巴巴灰衣的病人躺在床上。

開墾隊走到每張病床,輕聲說:「天亮了,今天又是美好一天,大家睜開眼活動活動。」

古阿霞發出苦笑,不相信給病患關燈躺十分鐘,再用荒謬的開燈便出現了隔天的時空轉換。不過,她卻看到大部分病患被催眠似的伸懶腰、打哈欠,有人還對燈泡說太陽公公你好。

就算上帝多給一天,古阿霞要如何召喚記憶?何況只能再出手一次。她走近躺在床上的「紅字」。「紅字」凝視天花板,一副徹夜未眠的疲態,眼角有未乾的淚痕,如此乾淨青春的臉孔下到底埋藏多少恐懼的地雷?古阿霞不曉得自己該如何應對,她安靜鵠立,沒轍。

「紅字」主動說話:「你今天又來了,我等了好久。」

「找我有什麼事?」

「帶我回家,我想起那條踢石頭的小巷了。」

古阿霞獲得將軍的點頭,她坐在床緣,努力解開那兩條綁牢在床頭的棉布。她心緒跌宕,看見在「紅字」勒紅的手腕,有數條觸目驚心的自殘疤痕。起身的「紅字」自行解開了腳上棉線,坐在床緣,把頭髮與衣服摸平,嘴角發出古阿霞見過最幸福的微笑。他站起來,嘩啦啦地掀起了床墊,露出了大大小小的乾燥樹葉,床板也拓滿了壓幹綠葉而泌出的齒狀緣痕。他一片片撿起來,整疊握在掌心。

古阿霞問:「要我幫你收行李嗎?」

「這是車票,我買了好久。」他收好葉片交到古阿霞掌心,拉她離開。

古阿霞拉住他,有點慌張地瞄了將軍,說:「你家在哪?」

「就寫在車票上,你自己看呀!」他拉古阿霞離開,感到她短暫的掙扎後便順從了。

這是一場戲,對「紅字」而言卻是回家的開始。古阿霞要配合多久?穿過圍觀人牆,有無數的門禁與圍牆,有無邊無際的黑夜原野阻攔。她要演多久?或許連將軍也不清楚,全憑臨場發揮。這時其他床的病友哭叫,拍著床,這不是美好的一天,不論誰提早出院都會引起「永久住戶」的嫉妒。他們長久以來學會要和疾病與病友綁一塊,或一塊死去,卻無法面對有人中途脫隊。他們越來越不滿,在床上哭鬧與踢打。

「紅字」忽然停下了,他拉不動古阿霞。古阿霞走不了是被帕吉魯半途狠狠地拉住。她回頭看,手掙脫幾下,反而被箍得更緊。她心裡咧罵幾句,這笨蛋加三級,看戲的當真。

帕吉魯不讓她走,他知道這戲不能再演下去,別荒廢「紅字」的真情意,便加了把手勁把她奪回來。古阿霞鬆開手中的葉片疊,散得到處都是,有幾張飄到床底了。

「紅字」愣住,四周霎時靜默下來。他走回了床邊坐下,低頭流淚說了些沒有人懂的話,捏拳說:「你們都是惡魔……」

將軍知道時機壞了,給開墾隊下了個眼神。他們過去拍拍「紅字」的背,要他躺上床,幾個人訓練有素地幫他的手腳綁回了棉布條。「紅字」掙扎,大力揮動手腳,拼命發出哀求。古阿霞有義務上前去安慰,是她搞砸的,也得由她挽回來,但是被帕吉魯阻止。帕吉魯嫌她太有正義感了,不是有熱情就能當英雄,這時候任何的安慰都不及讓病友自己耗盡力氣安靜下來。

將軍繃緊了臉,淡淡地說:「叫83號進來。」

吳天雄抽了一口氣點頭,他知道接下來的計劃太殘酷了。他離開,隨後提桶水,推著玉里83號進來。玉里83號的雙手被保護衣交叉綁在胸口前,套上牛皮腳鐐,身上發出異臭。他的袖結被吳天雄開啟,垂下像京劇女戲服才會有的長水袖,立即坐在地上,捉光腳踝的小蠅蛆。他的腳踝被永遠不能解開的腳鐐反覆摩擦破皮,腐爛生蛆,也產生臭味。

將軍說:「你怎麼被抓?」

「一九四九年,香港外海,我們美頌艦的艦長要投共被舉發了,船上發生激烈的槍戰,艦長被俘,整船的官兵就被‘國民政府’帶來臺灣。」

「你在哪吃苦的?」

玉里83號停頓了一下,說:「左營外海,他們把我裝進麻袋,從船艦上丟進海里浸豬籠,又撈起來,再丟下去……」

國共內戰期間,陸軍常帶槍投靠,海軍整窩似的攜艦投共也頻仍,「國民政府」積極地厲行整肅,抓姦細、抓左傾,更多時候是抓錯人。將軍時有所聞,玉里療養院近三千位軍人,身份、經歷與病情都各有來頭,足夠寫一本比《聖經》還厚的中國戰爭瘋狂史。他不想在這個禁忌話題再打結,看見玉里83號胸口的十字架項鍊,瞥了古阿霞說:「你們都是基督的子民,神會保佑你們。」

玉里83號說:「逼打我的人說,神跟黃金一樣,純度卻不一樣,拿到假的金塊別當真,所以我的基督是假的。」

古阿霞不高興地說:「憑《聖經》發誓的,都是真的,不然誰的是真的?」

玉里83號沉默一會兒,說:「我跟他們說,我跟蔣委員長都信基督。他們說我信的是假的,蔣委員長信的是真的。我生氣說,也有可能蔣委員長信的基督是鍍金而已,然後他們把我丟下海,不斷丟……」

「你的是真的,蔣委員長的也是。信基督是好的,但要相信自己,不然光是吃齋念佛、信基督、愛阿拉,我們早就打贏了。要知道,這世界的道理只能靠自己來。」

在場沒信神的猛點頭,有信的低頭。古阿霞想反駁,大抵說不出理,也就沉默了。將軍要玉里83號打起精神,去問在床上哭號的「紅字」家住哪裡,務必問出來,把受冤之路的「酷刑拷打」都用上。

「將軍,我受過的不冤,怎麼可以給別人?」玉里83號說。

現場氣氛瞬間冷凝下來,沒人應答。這讓古阿霞深深覺得,療養院患者被歸為心理活動、行為異常的人,可是他們有絕對的智力與情感,那是不容被扭曲的地方。

沉默了一分鐘,將軍撫摸玉里83號的肩,說:「我能感到你的不冤,你原本不該在這裡的。你應該有個家庭的,賢惠的妻子在煮飯,還有一堆老是黏在你大腿,讓你覺得很煩又心裡甜蜜的兒子。」將軍說到這,轉頭對大家說,「你們不也是有這樣的夢想?可是出了去,哪個女人會愛你們?你們不是大官,又沒大財,人家正常點的臺灣女人都避開你們。你們有點錢了,好了點,只能娶窮人家的腦袋不行的女兒,生下來的兒女也有精神病,然後兒女們又被送到這裡關。」

「將軍,別說了。」吳天雄都覺得老兵們夠委屈了。

「83號,你不是為你自己,是為你眼前的弟兄犧牲了自己,」將軍這招太高竿了,「你可以為自己的堅持,放棄了弟兄出去的夢想。如果你要這樣,可以回去休息了。」

這番話打翻了玉里83號的信念,他深吸口氣,寬心地走到「紅字」身邊,啪一聲,他狠狠抽了對方耳光。

那耳光抽得太響亮,清脆高昂,像手榴彈爆炸,現場的雜鬧也一併被抽光而陷入詭謐。

「紅字」鼻孔流出血,躺在床上驚恐得不吵不鬧了。

玉里83號則咧嘴微笑,說:「他們都說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說也不說?到底住哪?」

古阿霞意識到這就是「惡魔之手」,極為震撼,轉向將軍尋求解釋。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紅字’也是,」將軍冷冷地說,「他現在的狀況是最好的,此後的每一刻都在退化,最後像中彰投2號。」

她知道為何得先拜訪中彰投2號,是讓折磨「紅字」的手段合理化。她落入將軍的預謀了,無從阻撓,剩下焦慮掙扎,巴望「紅字」趕緊供出住家訊息。玉里83號又給「紅字」一個耳光,這聲響讓打人或被打者的記憶倒帶到了最苦難關鍵的時刻,一個咬著牙冷笑,一個不斷髮狂地大喊「放我出去」。那淒厲聲響打破了磚牆隔閡,一陣高,一陣低,有時尖,有時苦,每個人都安靜地掛在拉弓斷箭的緊繃裡。

玉里83號靠過去,轉而慈悲地說:「我很同情你,原本有美好的前途,有美好的家庭,不用搞到這般田地,我也是信基督的,神所喜愛,內裡誠實的。你,嘿嘿!還是照我的意思說出來吧!」

「我不知道,放我出去。」他又大喊。

「要記得,老實的稅吏和娼妓,都比我們先進神的國度。」引用《聖經》之言的玉里83號脫下身上的保護衣,用它把「紅字」的頭與哀號聲紮實地包起來,貼上去說,「說吧!這是為你好。」

古阿霞不相信所見,玉里83號拿起拖鞋朝著罩上布袋的人頭猛打,還僭用《聖經》擋下自身罪責。她理解玉里83號陷入錯誤記憶,把自身受過的虐刑用在別人身上,可是難解的是,面對酷刑時刻,整間病院的人漠然,包括自己。是的,她可以甩開帕吉魯抓牢的手,衝上去拉開,可是卻順從下來了,她懷疑自己是認同瘋人院的叢林規則,期待「紅字」吃了苦頭後能招出來?

轉弱的哀號並不代表痛苦減少,也不表示沒人聽見。有幾個聽力敏銳的病患離開病房後,把各棟與廣場的病患帶來了,冷靜地擠進來幫助「紅字」,開墾隊忙著把門口的人擋在外面,安撫說:「我們是在幫你們問回家的路。」可是病友越來越多,他們原地焦躁地發出踩踏聲,用短得不能再短的指甲猛颳著病房外的磚牆,直到那都是血痕與肉屑。

玉里83號更加冷靜了,解開「紅字」綁在床柱的手腕棉線,反綁腰後,把他的頭壓入裝滿水的桶裡。在場的人驚駭,卻橫下心旁觀,看著「紅字」扭動身軀,頭悶在水裡掙扎與無聲地哭喊,又看他的頭從水裡被抓出來,身子顫抖,肩膀失控地聳著。

「你下次掉下海,可能無法撈起來了,」玉里83號用冷冷的口氣說,「招還是不招?」

不知何故,一個身高200多公分的傢伙,將門口把關的開墾隊員擠開。他像電視摔跤節目的當紅日本人物馬場,高大驚人,一路用兩手推開阻攔,把更多病患給放進來,到處瀰漫大小便失禁的臊味與自瀆的精液味。玉里83號吃驚得眼睛都瞪圓了,來不及反應,就被大塊頭抓住後頸從這床扔到第三床尾,打出了一發宣戰的迫擊炮。病房陷入混仗,體內的抗精神病藥作亂,一群人打著,另一群人卻吻著,還有人站上床開心極地唱歌,南腔北調與南拳北腿混成菜市場才有的場景。

遭到人群撞倒的古阿霞,趕緊往前爬,她是小鷦眉,在森林底濃密灌木叢的嬌逗鳥兒,警覺又快速,穿過人群來到「紅字」躲藏的床底。她扯掉包裹他頭部的溼防護衣,免得溺死。帕吉魯也撲進床底,用背頂著床,好讓上頭八個打鬧的人不會壓垮底下的「紅字」與古阿霞,他挺得住,卻難忍受「紅字」就在耳朵邊失控地大哭大喊。倒是古阿霞不在乎,現場夠亂了,要發瘋就讓「紅字」哭個夠也行。

開墾隊被打散了,吳天雄忙著跟大塊頭纏鬥不停。將軍被擠到牆邊,安靜得很,直到胸口衣袋的哈伯納斯雪茄被人搶了,他才大喊抓小偷,撥開人追去,快追丟人了。

「啞巴!那個啞巴在哪?去開啟箱子。你不開啟,我們會被打死的。」將軍大喊。

帕吉魯咬牙撐著床,他不能離開,離開的話,有八人在上頭的床會垮掉。可是他得離開床才能開啟木箱平息暴亂。帕吉魯深呼吸一口,膝蓋抵地,背頂著床板,大吼一聲。

古阿霞被吼聲嚇到,看到頭頂上的床被掀翻了,八個人往旁邊翻。然後,她看見帕吉魯衝向門口,逆著嘩啦啦湧來的人群,奮力朝牆角去,大木箱在那。帕吉魯的速度越來越慢,卡在人堆。倒是大塊頭與吳天雄兩人扭打的地方,人群閃躲。這給帕吉魯靈感,他把兩人朝大木箱推去,像是四兩撥千斤,用滾動的巨石輾開道路般輕鬆多了。

大塊頭突覺有異,朝帕吉魯看,巨掌抓住他的頭倒懸,吼出了一股力道便把他扔出去。帕吉魯在空中暈眩,看到無數黑頭在不斷扭動,落地時砸到人,而且距離木箱更近了,開啟它。

箱子裡是一尊中空的蔣介石銅像,從玉里國小拆下來的,只是銅皮,在老兵眼裡永遠像燈塔發光發亮。離木箱最近的人呆了、麻了,比抗精神病藥更有效地鎮住情緒,氣氛蔓延開來,兩百個狂亂病患的電池開關被關了,過了一分鐘,有人哭了起來,他們激動或哀號地跪地上。

將軍從床底爬出來,無數次從壕溝爬出來的中日叢林戰都沒有這次糟,還被一個老兵從褲子掏出來的大便襲擊。「委員長來看你們了,他都沒有忘記大家,也永遠忘不了大家。不過,他最討厭人家偷竊,江山就是被偷走的,」將軍在跪地的人群找縫走,尋出偷雪茄的傢伙,狠狠打去一拳,拿回了東西,放在鼻口,閉眼深呼吸嗅,「蔣委員長也很討厭糞便戰術,太低階了。」

「委員長,您不是走了?」有人戰戰兢兢地問,他記得老總統死了。

將軍說:「他不就走來這了?還給各位講個幾句話。你們的辛苦,委員長都知道,你們的病,委員長都瞭解,明孝陵前的石頭怪獸都能活過來,還有什麼治不好的?」

「蔣委員長,您得繼續領導我們。」跪著的都哭成一團。

「你們的焦急,委員長都知道,只要大家還喘口氣,他都得給大家當棟樑撐著,擔任建設新中國的任務。但是,你們別老是哭著,哪個軍人光顧著流淚?給我安靜。」

「蔣委員長……」

「我知道了,等會兒每個人吃顆橘子糖,就去睡吧。」將軍點起了雪茄抽,鬆了口氣,另外給病人來顆俗稱橘子糖的安定神經藥物「巴比妥」(barbital)絕對勝過千千萬萬句口號,能撫平混亂的思緒。

病房頓時陷入長久的死寂,古阿霞從床底往外瞧,將軍裸露的上身刺著玉里23的編號,正往她走來,帕吉魯抬著銅鑄的空心銅像跟著。這是她看過最荒謬的布袋戲,看戲的不散。「紅字」是整場唯一的壞觀眾,一直保持在歇斯底里地狂叫,不斷釋放溺水刑求的驚恐,古阿霞怎樣安慰都沒用。

「出來吧!讓我把你的惡魔抓走。」將軍說。

開墾隊動了起來,有的把「紅字」從床底拉回床上,有的接走帕吉魯手上的銅像,往外頭抬,讓著魔的病患們跟著出去了。原本上百人的病房空蕩蕩的,凌亂的拖鞋、床單與衣物到處是,有件掛在吊扇的病衣就像上吊的死人。

古阿霞不清楚將軍下了什麼命令,但是方式不溫柔了──有位開墾隊把脫下的上衣努力塞進「紅字」的嘴裡之前,把手伸進去催吐。忙著吐的「紅字」終於停止尖叫,眼睛垂淚,嘴角垂著口水,頭無力地垂在肩上。

將軍把點火的雪茄叼著,對古阿霞說:「你不會喜歡接下來的遊戲,這裡叫作‘抓耗子’。老鼠喜歡打洞,腦袋漏洞不是好事。」

古阿霞說:「這樣催吐,不是好事。」

「這是必要過程,不然等一下電擊時要是他嘔吐,可能嗆死自己。」

「電擊?」古阿霞滿臉疑惑。

將軍從角落拿回了遺落的木箱。箱裡頭不是放書,是儀器,有幾個圓形窗鏡的針表,以及像捲曲電話線的電擊圓筒。他調整美製黑騎士(reiter)wc型電痙攣治療儀器,直流電電擊零點七秒,電壓100伏特。這不會太難,將軍靠多年自習與牢窗累積的診療技術,黑牌醫生也能成為王牌。他用乾布把「紅字」的額頭汗水與嘴角穢液擦乾淨,確保電流不會亂竄,然後轉頭對古阿霞與帕吉魯說:「這是一種療程,對他是好的,緩和情緒外,剛剛發生的壞記憶也能完全消除。」

古阿霞為這記憶消磁術感到不安。她看見四個開墾隊拉緊「紅字」手腳上的棉線,將軍拿起電話線卷的小圓筒,朝「紅字」太陽穴附近的兩顳電擊。那是瞬間的變化。「紅字」承受極刑,身體前弓,嘴巴張開,這時將軍把乾布塞進他嘴裡防止咬傷舌頭。

死亡之苦迅速爬上「紅字」,他前弓的身體攤平,劇烈抽動,手腳亂揮,整張床隨之顫動。他被牢牢綁在床上,扯動、掙扎與哀號,右手在掙脫時骨折,朝反方向拗折,發出喀啦的碎骨摩擦,哭號終於達到高峰了。幾個開墾隊冷靜地靠過去壓住,沒半點慌張神色,很職業性。古阿霞想起這種似曾相識的畫面了,中古世紀被視為女巫的精神病患,綁在柴火上焚燒就是如此恐怖模樣,哀號尖叫,直到地獄之火帶走了靈魂。

古阿霞淚流滿面,苦楚塞滿鼻腔。她決定去臺南,說走就走,跟帕吉魯一起走,將會有最大的動力與熱情。她即刻動身去臺南,即使快沒旅費了,即使這是圈套或溫情的左右也行,也決定找出「紅字」的家人解救他。

外省籍士兵,閩南語。

探險帽又稱「蒲勺帽」,早期是臺灣郵差的基本配備。

即達·芬奇。——編者注

胰島素休克療法。

電痙攣療法。

即梵高。——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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