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刀王與他們的共產黨老師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他接著來到副分局長的辦公室,除了古阿霞在,還有小瓦與兩位警察。

年長的兩線四星警官啜了玻璃杯蓋茶,以緩慢聲音解釋:「你太招搖了,‘警總’盯上了,我們得先下手。」警總是臺灣戒嚴時期的八大情治機關之首,惡名昭彰,包山包海的綿密情報網深入各角落。老警官又說:「這是對的,你什麼話都不說,只會畫圖,你從警總出來可能被整得無病痛三年,而且他們也不會讓你在茶杯裡偷尿尿。」

「你偷尿在人家茶杯?」古阿霞有點取笑。

「閉路監視器看得出來。」老警官說。

「我可以看一次嗎?」

帕吉魯低頭,一抹愧歉的眼神流瀉了心情。他看她穿的黑雨鞋,想象它著了紅色的模樣,想象它踏過雨窪的聲音與漣漪。他也覺得她真聒噪,一刻不得閒地說,還專說他。

「我找了兩個伐木工勘驗你的大箱子,他們很確定那是完整的老傢俬,連他們都嚇一跳。」

「所以你安全了。」古阿霞補充說。

老警官再喝口茶,「我很早就盯上你,在你們來臺南的第一晚就住在我家隔壁空地,佔據了我孫子的地盤,那是他的秘密基地。」他靠在竹椅背上,抱怨地說:「我孫子昨天失蹤了一夜,沒回家,我們動用所有線上警察在各勤區找,他媽的屄,都是你害的。」

帕吉魯看得出來,身為副局長的老警察,權柄甚重,脾氣更重。

保持沉默的年輕警察,這時才說:「原諒我爸爸說話有點氣。為了找人,我們緊張一夜,還動用八號分機廣播。」

古阿霞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擔,說:「我是罪魁禍首,為了找你,把小瓦也拖下水去找,害他沒回家。」

一旁緘默的帕吉魯,心裡啪一聲,終於搞清楚狀況了。古阿霞為了找被拘留警局的他,整夜與小瓦逗留在外,那便是sca接收機整晚播放的尋人啟事。小瓦的父親與爺爺嚇壞了,動用警網找人。這一切的迴圈原點,不過是刑事組先羈押了他。要不是這樣,一切都不會如此巧妙地叩擊。

「不過,我得要謝謝你,我很少跟人說謝謝。因為你們,我兒子願意出家門,他以前連學校都不敢去,不是待在家,就是在秘密基地玩,我跟我爸爸很高興。」年輕警員說。

「我哪時說過高興?」老警察說。

小瓦悶著頭說:「原來,爺爺一直不高興。」

「哪有?我只是比較忙,忙得忘記日子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小瓦說:「你都忙著喝酒,警察又不是釀酒的,也不種葡萄或高粱,哪有天天這麼忙著喝酒的。」

這麼一說,老警察都笑了,小瓦緊接著說爺爺都笑了,哪有不高興。辦公室頓時陷入尷尬的笑聲。帕吉魯沒笑意,看著地板上的每雙鞋子,靜靜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他想象這些對話來自鞋子裡有雙舌頭。

古阿霞伸來一隻細長又溫暖的手,緊握住他的手,說:「你也該高興呢!因為我們終於找到文老師與‘那個人’的家人了。」所謂的「那個人」指的就是被關在玉里療養院發瘋的共產黨員,古阿霞含蓄地講。

這是真的嗎?帕吉魯心想怎麼可能。

年輕警員解釋:「一點也不難,你的朋友有案底,我們的警政系統可以查到轄區內有案底的人。」

不過老警察把話鋒搶過來,說得更兇:「你的朋友犯的是‘內亂罪’,意圖顛覆政府,就是間諜罪。你們好自為之,別蹚渾水,不知危險。」

帕吉魯心頭一揪,再度低頭看地板,被關一次的委屈重新回到心頭。

年輕警察又說:「我相信你是好人,因為,我跟文老師也認識,文老師教過的學生都是好學生。」

「沒錯,我們也找到文老師,可以去見她了。」古阿霞說。

帕吉魯不敢相信,十八小時的拘留足夠變天了。被關有了代價,他面露喜色地看著大家,心頭卻有疙瘩還沒掉下,只有跟老警察請求才行。他跟古阿霞耳語幾句,要求放掉拘留室的胖妓女,成不成沒關係,他願意請求。稍後,帕吉魯領回大木箱,整理凌亂的工具,這時找了他整夜又沒睡覺的古阿霞終於哭了。他不知道如何安慰,讓她抓著自己的衣袖微顫,也沒用新買的禮物安撫她,他渴望她的哭聲,那是最真誠的企盼與關愛。

胖妓女獲釋了,站在警局門口對古阿霞說:「謝謝你的男人,他是好人,希望我的小孩將來能跟他一樣勇敢。」

「他一直都是的,謝謝。」古阿霞看著帕吉魯從事故車抓出黃狗,人與狗緊緊地擁抱一起,在地上打滾了一圈。

「你也是,好人都會永遠在一起,祝你們永遠幸福。」

古阿霞真心地笑了,那是她聽到過最好的話了,比得上古城溫暖的陽光與美好巷道的光影。

「紅字」的家在海安路附近的某間小學旁,是外觀森嚴的民宅,家境不錯。1.5公尺高的牆頭沒有黏常見的防盜碎玻璃,而是攀附了粗大的茉莉花藤當圍籬。帕吉魯跳幾下,朝內觀察。屋內是一般庭園植物,唯一能解釋的是,鄰近的校園內植物很多元,記憶退化的「紅字」把兩邊的植物混淆了。

應門的是中年婦女,頭髮服帖,她有教養地點頭:「請問哪找?」

古阿霞事前模擬了幾種拜訪理由,免得吃閉門羹,仍覺得誠實是上策,「平安,我們從花蓮走過來找你,花了半個月。聽起來很誇張,但真的,拜訪完你之後,我們又得花半個月走回去。」

「你們是?」

「我們是你兒子在花蓮的朋友。」

中年婦女瞬間凍住,臉部沒表情。古阿霞看出來那是壓抑反應,淡漠是中年婦女多年來面對外人的面具。雙方僵了,古阿霞主動請求到屋內小憩,喝杯茶,這對風塵僕僕的人來說是主人待客之道。

進入庭院,牆裡牆外兩個世界,古阿霞驚豔春天盛宴在此,花木扶疏,是一座繁茂的小森林,足見花費的不只是時間,還有熱情。帕吉魯看見東側圍牆邊仿照霧林生態,苔蘚冒油似生長,把磚牆敷了綠潺潺;也栽了幾株如殼鬥科植物的塔塔加高山櫟,一株赤皮青櫟掙出牆,夕陽把那皮革般的葉片擦亮成千萬朵的銀光。

中年婦女到廚房煮水泡茶。兩人坐在日式的榻榻米客廳靜候,餐桌仍有飯菜,料想女主人剛剛在用餐,到訪時機確實頗尷尬。不過找路耗費不少時間,已近晚餐,他們倆先特地在附近吃了個小吃。中年婦女襯著窗外綠景,輪廓呈現有種失焦的鉛筆塗線。古阿霞在逆光下,唯一沒有看走眼的是背對她的婦女一度拭淚,這並非在切洋蔥,她稍後端上蓮霧。東看西看的帕吉魯最後只看蓮霧,心喜這種紅果子,拿了木籤猛戳就口,只有古阿霞咳嗽暗示時才稍微收斂了貪吃相。

古阿霞從警局登入的口卡資料,略知了「紅字」的案情:因美國將釣魚臺劃還日本而參與抗議遊行,參與援助泰北的遺孤「美斯樂」,接著反政府被逮,在臺北地院受審調查期間發瘋,由臺大醫院判定精神分裂,入院治療。這麼長串的資料她該從哪講?該如何講?不過她的猶豫得到轉圜,對方出手了。

中年婦女問:「我知道他轉到玉里醫院,那邊環境怎樣?」

「不能說很好,他看起來很激動。」

「你是護士?」

「不是,一個剛認識他的朋友,我希望你去看看他,或許對他的病情會有些幫助。」

「我想去,但有點遠,怕前院的植物沒人照顧。」

古阿霞要不是才目睹中年婦女背對哭泣,她會立即抽身說再見。她想再耗點時間,直到看穿那是婦女的偽裝,還是真放棄自己兒子。她再試試看,畢竟從花蓮來不是簡單的事。在斷續失焦的對談中,古阿霞逐漸聚焦在自己旅途,好引起中年婦女的興趣,講到臺南的老街老樹,古阿霞攤開一本電話簿展示夾藏的半枯葉片,「很多樹連我的朋友都認不出來,不過我會摘下葉記錄。」古阿霞說。比如某種紅花蕾怒放的花,古阿霞說是「一樹芭蕾舞臺的裙襬紛紛」,帕吉魯說「一樹沾了摳爆鼻血的衛生紙晾乾」,中年婦女說那是安石榴。還有,有種玉米鬚狀花朵,味道像玉蘭花,中年婦女說是美國花生。又比如,有種毛絨絨的花生莢,長在樹上,怪模怪樣,有路人摘了吃,帕吉魯吃了一盆,嘴巴黏黏稠稠的像吃大中午的柏油。中年婦女說那是「羅望子」。

古阿霞拿出比琵琶葉稍大的樹葉,「我們很貪吃,一直討論它的果子能吃嗎。」

「這是第倫桃,你們有吃嗎?」中年婦女說。

「很難剝,我們用斧頭劈開。」古阿霞記得那種翠綠果實堅硬,劈開後有海葵觸角般的果肉,活像外星人的兔唇嘴。兩人猜拳,輸的試吃。猜贏的帕吉魯說他比較擅長「烙賽」,讓他來,便搶去吃。死不了,嘴巴卻有幾天刷不乾淨那味道。

「它跟榴槤的臭味有點像。」中年婦女說。

「我這輩子再也不可能來臺南了,每次看到美麗的景緻會難過,於是再多看幾眼,好讓我的悲傷感淡了些。」

「我也常有這種旅行的感覺。」

「我想摘你花園裡每棵植物的葉子當作紀念,可以嗎?好讓我多些美好回憶。」古阿霞講了真心話,想多存些眷眄的資本,也因為撞見這間老宅色盤繚亂的花園,萌生了拖延計策。她發出懇切的眼神。

「可以,不過你會多費些時間。」中年婦女沉默了一會兒。

「我多了一雙手幫忙。」

古阿霞在客廳把報紙攤開,去庭院把摘了的葉子放上去。植物太多,報紙嫌小,他們用上了六日份的報紙。到了晚間十點,古阿霞長嘆了口氣,吸引在廚房看書的中年婦女進來,看見了八日份的報紙還不夠用。

「得熬夜趕工,我們得搬到你的前院做,你可以關上玄關門去睡。」古阿霞請求。

中年婦女遷就,說他們可以留在客廳做完,外面多蚊蟲,吩咐出入時關緊紗門便可。說完她回到餐桌看書,累了才回房躺。房門上鎖聲響起,忍得快被陰霾滅頂的帕吉魯問,媽媽都不理兒子了,我們還得熬夜做到天亮。古阿霞說服帕吉魯,中年婦女不是不理兒子,是壓抑情感,她偷偷觀察到她有一小時沒翻動手上的書,頻頻去廁所擤鼻涕,「這是拖延戰術,一定還有方法,你睡你的,我做我的。」古阿霞提燈到前院,把拴在大門外的黃狗牽進來休息。

到了凌晨兩點,打呼的帕吉魯忽然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說:「屋子上有蟲子聲,很怪。」

他突然冒出的話嚇著了古阿霞。她認為,樑上有蟲蛀聲很平常,夜裡更明顯而已。老屋有白蟻與天牛幼蟲蛀,一點也不怪,蛀久了,梁材充滿蟲洞像是罹患骨質疏鬆症。

「像什麼聲音?」帕吉魯問。

古阿霞慢慢站起來聽,避免動作太大,讓敏感的蛀蟲停止蛀蝕。她沿客廳走一圈,覺得是平常的蟲蛀聲,不過她貼上邊柱時,聽到清晰聲,那是天牛幼蟲的骨化頭顱與銳利大顎如鑽掘機在木頭裡前進,「像是在鋸木頭。」

「沒錯,鋸木頭的聲音,這是故意的。」帕吉魯說。

猛然一聲啪,帕吉魯跳起來,出門從伐木箱拿回了一條繩索,一頭綁鞋子丟過樑柱,爬上去了。古阿霞嫌他要聽個清楚也不用大剌剌上去。帕吉魯在樑上招手,發現了秘密,要古阿霞上去。她攀著每20公分有繩結的繩索上去,搖搖晃晃,活像要爬出脫水機。

帕吉魯說:「天牛的小孩在鋸樹。」

「然後呢?」

「這是荔枝樹,」帕吉魯摸著那根非主構梁,「他們故意在這放荔枝樹,小孩會在這鋸樹。」

「聽起來是製造有人不斷在鋸樹的回憶?」

「嗯!」

慢慢地,古阿霞懂了,天牛有數百種,每種天牛隻喜歡某幾種樹,它們大顎結構不同,啃食樹材的聲響節奏也迥異。這間檜木建構能防蟲蛀,卻刻意在客廳樑上擺根不塗柏油、不灌松節油防蛀的荔枝裸木,誘發某種天牛幼蟲來啃食而發出類似鋸木聲。接著,他們爬下樑,來到廚房的餐櫃,拿出了裝過蓮霧的水果盤與水果籤。他說,這是荔枝盤,暗紅豔色,弦切材而有山峰木紋,給人殘山剩水的中國潑墨畫視覺。他慎重說,從梁木或水果盤的木紋看,它們來自同一棵荔枝樹。他們提燈在屋內觀察,步伐小心,又找到一張凳子與兩個糖罐也是荔枝木。

「還有沒找到的。」他說,開啟玄關門,往院子掃視,大門口邊的黃狗站起來瞧。

帕吉魯提燈在前院巡,來到馬纓丹邊,把燈交給古阿霞後鑽進去。那種在路邊被視為野草敗景的霜白馬纓丹在夜裡怒放成繁星流綻的光景,激動搖晃,溢位雅香,然後被撥開,裡頭的帕吉魯秀出一個樹墩,說:「荔枝樹在這。」他拿小刀剜開苔蘚,露出紅潤年輪,推估這棵活了五十餘年的果樹生前照顧得宜,「然後被雷劈死,這裡焦焦的。」他指著樹皮的黑裂焦紋。

從樑上蟲蛀聲,找到消失的庭樹,這是她做不到的。上帝賦予某個人特殊能耐,是透過此人開啟聖靈的視窗。古阿霞感動的是,她很靠近視窗,感到心靈視野被帶到遙遠的地平線。就在她打算把這樣的感悟分享給帕吉魯,卻看見他陷入苦惱,仍在找問題。

「還不夠,」帕吉魯從花叢中鑽出來,「還有很多的在哪?」

「慢慢來,把話說清楚點。」古阿霞問。

帕吉魯喃喃著,沿房子周圍繞,連屋後工具間也縝密盤查,然後失望地走出來,鑽入桂花與杜鵑叢,也不理古阿霞詢問在找啥。

來到一座水池旁,帕吉魯停下來,面對澤蛙戰爭般的鳴叫,他卻喜悅地捲起褲管入水,一隻躲在水蠟燭叢的夜鷺受到驚嚇後吐出塊狀的消化物攻擊,然後飛離。在池水淹近大腿處,帕吉魯彎腰抓出了水底沉木的一端。池子裡總共有三截分別是3公尺的荔枝木,這種樹材質重,入水沉,最好的保持方式是泡水。帕吉魯終於翻出這棟老舍的壓箱故事了,笑得露牙,而古阿霞紅著眼,深知自己眼淚的意涵。

忙了整夜,到了第二天,十點的陽光越過高牆,古阿霞從夢中醒來,看見從池水帶來的皺巴巴折光就打在客廳樑上。咬了整夜的天牛幼蟲,仍奮力鑽營,落下的粉屑在陽光下翻動。古阿霞盤坐,看著帕吉魯睡成人幹,晾在榻榻米上,她抬高視線,毛玻璃成了外頭多彩植物的暈糊光譜,中年婦女在花園勞動的剪影不斷地勻弄光譜。黃狗難得不吠,攤在陽光下。真是美好的時光,恬淡得能發呆度日。

古阿霞上完廁所的馬桶沖水聲,讓中年婦女中斷了工作進屋內,把做好的法國吐司端出。帕吉魯覺得好吃,堆起臉皮再討,看著女主人用發藍的文火把蛋液與吐司緊密融合。他很快吃光了,脫漆的鐵盤中剩下陽光反光。

「葉子都摘齊了,可惜沒填滿這張報紙,你知道為什麼嗎?」古阿霞把細軟整理妥之後,展示熬夜趕工的成果,卻刻意把荔枝樹的位置留白。

「我知道。」中年婦女安靜看著。

「我的那位朋友也知道,他說,那年夏天改建房子的時候,那棵荔枝樹被雷打死,不得不砍掉它,用它當梁,讓它說話,讓它發出改建時的鋸木聲,讓它發出還活著時像風吹樹的聲音。」古阿霞指著樹葉的留白空位,說,「他希望早點回家,把池底剩下的荔枝樹撈出來,也許可以雕個什麼小玩意。」

「原來,他還記得一歲時,他跟爸爸發生的事……」中年婦女紅了眼眶,淚水在臉龐寫下最深的情緒,「他被抓的時候,我們想盡辦法花錢救他,被騙了五十幾萬,那些錢能買下一棟透天厝。可是,我們夫妻連人都沒見到。他爸爸心力交瘁而死,死前惦記這個獨子。我這輩子最大的挫折與苦難在那一天到來,失去老公,兒子被當成共產黨,從此花精力去整理那些不會背叛你的庭院植物。」

「你兒子想念你。」

「謝謝你的神把你們帶來,我昨夜想了很久,我會去玉里看他的,也會在庭院種下荔枝。等他出來看到樹長大的那天。」

古阿霞用手指絞著衣角,輕輕點頭。

帕吉魯則拿著空鐵盤在舔,面對落入窗內的美好晨光,臉上微笑。

在臺南的城南路邊,帕吉魯看到夕陽把小山照得琉璃光四射。

小山是亂葬崗,琉璃光則是墓碑反光。遠處的某座小丘,有個竹子撐起的遮陽防水布在風中響著,兩個做風水的師傅在收工,大聲講著今晚找女人的事。那麼遠的距離連古阿霞聽了都尷尬,還聞到他們走過時散發類似參茸藥酒味,其中一人走過由撿骨後的舊棺材板架起的水溝橋時,跌個跤,捂著痛破口大罵。等他們走開,古阿霞笑壞了。

帕吉魯沒有笑,這時候約在墳場外很明白了,文老師死了。她躺在千千萬萬坑當中的一個。他來此的目的,是從千千萬萬的亂葬崗找出唯一,給她上香。他也想著文老師的命壞在哪場疾病,哪個意外。

稍後年輕的警員騎巡邏機車趕來,說:「文老師是被槍斃的,十年前的大中午,幾個人衝進學校把她抓走。我看到她的手被銬在背後,押進車裡。」

「什麼原因?」古阿霞問。

「叛亂罪。兩年前,我從情報局調到資料,文老師有個伯父在大陸來臺時的那幾年,在保密局的案子裡被判間諜罪,死刑。警總軍法處接手後,認為在臺沒有親戚的文老師有嫌疑,又被檢舉,把她抓了。我還看到她被槍斃的檔案照片,人躺在臺北新店溪邊,黑框眼鏡就掉在頭頂不遠處。我最記得那支黑鏡框……」

落日消失在山崗,最後一抹靛橘的夕光轉瞬即逝。年輕警察帶著大家走進墓崗,並吩咐押隊的帕吉魯把大木箱背上身。夜裡走在墓園,古阿霞感覺到一點也不好玩,她牽著黃狗,給它上嘴套,怕它轉身就叼根人骨回來。走上山崗,她暗暗叫屈,眼前又排出數個小山崗,整個臺南城沒了呼吸的人從此在這落籍。爬上第二個小崗,淡淡月光下,三月草短,幾條人徑交錯,古阿霞看見遠處有幾個人提燈朝這走來。

「是我通知他們來了,決定在今晚撿骨,」年輕警員說,「選在晚上撿骨很怪,但是,我們在七年前幫文老師舉行喪禮下葬,也是在晚上。」

古阿霞說:「晚上下葬很怪。」心想,晚上來更怪,要不是人多有伴,只有撒旦才會想來訪。

「如果把你敬重的人藏起來,那就藏在人海里。要是這樣想的話,就不會在乎多晚去拜訪了。」

「是這樣的。」

「文老師就葬在那棵樹下,那有人先去掛了盞燈。」

「那樹真美,你們很懂得種樹美化。」古阿霞讚美,教堂後頭的墓園總會有大樹相伴,夏日的綠蔭篩下了浮光萬片,冬日則披上黃嫩的落葉無盡。

帕吉魯發出詭異的笑聲,因為沒有人會刻意在墳頭種樹,尤其在這密集的亂葬崗更是視樹為毒瘤,頑強的樹根會穿透棺材,絞繞屍體,這是破壞風水。但是那棵墳頭樹真美,虯扭怪異,到底是訴說生命的死亡是快樂的?還是難解又難纏的苦難?他認為這樣妖美的樹,文老師不會反對以她的胸膛為盆栽,肉體供養,歡心接受。

「那棵樹很頑強,」年輕警察說,「文老師剛下葬的前三年,我們每個月輪流來砍這棵樹,用砍的、鋸的,就是要讓它死掉。」

古阿霞說:「拔掉不是更好?」

「樹根深入到土裡,拔不出來,怎麼挖也挖不出來,再挖下去就挖到文老師的棺木了,只能攔腰鋸斷。」

「最後你們放棄了,因為它太會長了,死不了。」

「沒錯,或者是說,那棵樹像是文老師的化身,不論我們怎樣傷害它,它永遠會再回來看我們,庇佑我們。我們最後順其自然長下去。不過,那棵樹被我們砍得很糟糕,才長得歪七扭八,真是抱歉。」

遠處山崗,一盞燈掛樹上,幾盞外圍的燈慢慢往那移動。他們小心別踩入兩旁的墳頭,或跌入撿完骨的空墓穴,低頭嚴防腳下,卻被頭頂飛過的夜鷺嚇得半死。來到小樹旁,都把燈掛上去,人影雜沓,搞不清楚有多少人。

「你就是那個少話的人,」有個人對帕吉魯說,「我聽文老師講過,她教過一個幾乎不說話,卻對大自然有超敏銳感的人。如果你要重蓋學校,來找文老師就對了。」

「今天撿骨是對的,」另一人把鋤頭捎在腳邊,「不然從花蓮來,沒見到文老師太可惜了。」

有點人氣是好的,滿樹黃燈,少了冷峻。在同學會人數尚未到達前,大家或蹲或站地聊天。古阿霞聽出來他們是文老師帶的國中放牛班學生,各行各業都有,他們交換近日訊息後談及國中的荒唐日子,喝酒、抽菸、打彈子是小事,群架、偷竊、套布袋復仇都來,教室是逞兇技術的交流地。文老師沒有要他們死待在教室,帶去登山、爬樹,甚至拳擊、耕田、跳八家將都來。有個春天甚至在操場邊冒出一臺生鏽的鐵牛車,文老師下令讓它活起來。他們花了三個月分組拆裝,引擎拆卸後泡煤油,除油泥與積碳,車體烤漆在陽光下好到看不到一圈圈太陽紋,上漆彩繪了豔星碧姬·芭鐸與瑪麗蓮·夢露。他們拿著發動棒轉動引擎後,老鐵牛聲響炸開,世界都活起來,無論玻璃或樹葉都隨引擎節奏脹縮,耳膜也是,全校師生驚喜地趴在視窗紛紛鼓掌。那是放牛班最光榮的時刻。

「都是文老師的計謀呀!」有人抱怨說,「害我們有半年什麼鳥人的壞事都沒做,只能玩鐵牛車。」

「總比你每天看‘小本的’,玩懶叫好多了。」

大家都笑了,直到有人提醒別在文老師的地盤開玩笑。然後,這時候古阿霞與帕吉魯看到最神奇的一幕:從無垠墳場的北方傳來了劇烈聲響,不久一臺鐵牛車爬過小山崗,沿著公墓中一條小路徑駛過來。那是他們遇見過最美的鐵牛車,四周裝了十幾盞燒灼的集魚燈,像漁船航行浪頭上,可是車上的六個男人一路抱怨駕駛的技術,都壓到邊線的墳包了。駕駛最後把鐵牛車停在山崗邊,把乘客趕下車,命令他們用手臂搭成轎子,把他扛到文老師墓地。

「就是他,就是他,」駕駛驚訝地指著帕吉魯,大喊,「同學們,就是他,在火車站前用斧頭砍巴士的傢伙。」

「班長,在哪?」有個扛轎的說。

「那個身邊有大木箱的傢伙,他也是文老師的學生。」

當最後一批人聚過來時,他們拿鋤鏟挖墓,過程沒有上香丟筊等撿骨該有的儀式,讓帕吉魯覺得大家太急著要見到文老師的骨骸。挖到棺蓋,露出九芎樹根包裹的木柩,有人不小心鋤下一小片棺木,它瞬間流露了芬芳與美麗的裸木顏色,大家猛喊這就是文老師的味道呀。這時,帕吉魯的疑惑解開──棺木七年前埋下的時候做了極其繁複的防腐作業,不只用上油布,外層還塗上柏油,葬在排水好的丘頂。他甚至想到,在棺柩尾沒有鑿開屍水孔「放栓」以利通氣。這一切的目的是,防止屍骸腐爛。

忽然,天空響起霹靂。墳場的一頭是臺南軍事機場,正實施夜航戰訓,美製的諾斯洛普f5戰機在爬升,渦輪噴射機發出爆響。他們看著戰機排氣口的火光掠過。這時帕吉魯用斧頭劈下棺木,發出霹靂聲響,他心中也是。他想起在那個山中小學與文老師走過的點點滴滴,繞過了半個臺灣終於要見面了。

棺木開啟了,沒有骨骸,只有一冊冊肋骨般排列整齊的書代替了文老師的屍體。那群男人跳下坑,把一本本的書傳上來。每本書曾經被無數雙眼睛看過,封箱七年,現在又活過來,有人朗讀起他熟悉的內容。

「文老師在臺灣沒有親屬收屍,死的時候那些人把她的遺體送到醫學院當大體老師,她活著時是老師,死的時候也是。」年輕警員說。

「什麼?」古阿霞大聲說,以便在戰機起飛的聲響中聽清楚。

「七年前,我們偷偷舉行葬禮,在沒有遺體之下,把文老師的藏書和她買給我們的書全部埋在這。」年輕警員走過來說,「去吧!把文老師的身體帶回花蓮去,你們的學校會用得上的。」

古阿霞激動點頭,帕吉魯則仰頭不讓淚水掉下來,看著戰鬥機在熙熙攘攘的星斗間穿梭,心中有種堅毅的力量與價值也飛起來。他們把書堆上鐵牛車,也爬上車斗,讓它狂嘯的引擎載他們一路顛簸離開墳場。所有人都記得小山崗,記得那棵小樹,更記得千千萬萬個坑的唯一,以及碑上墓誌銘這樣寫:

她永眠在此前

曾勇敢地開啟牛欄

把牛趕到草原

目送他們跑到世界盡頭成為牛仔

臺灣白蠟樹。

臺灣舊時在公交車上負責剪票的服務員。——編者注

色狼,閩南語。

囂張,閩南語。——編者注

當妓女的不怕花柳病,閩南語。

中輟的援交少女,閩南語。

死胖子,閩南語。

指嫖娼,閩南語。——編者注

形容人因為年老、衰弱而導致體型縮小,閩南語。——編者注

馬拉巴栗,一種植物。

腹瀉,閩南語,此處用諧音。

整棟房子屬於單獨一戶所有的建築。——編者注

情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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