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唱歌。」古阿霞說。
「好棒,待會兒給我們唱首歌。後面背大箱子的男人,你呢?」
「他會背大箱子。」
「背箱子算哪門的才藝?算了,你待會表演昨天跳橋救水鹿的絕活。那隻狗呢?」
「它很會尿尿,脾氣也不好,很會咬人。」
「尿尿、咬人算啥才藝?待會狗當水鹿,露一手給人救起來的絕活。」單腳老兵這時候停下來,發號施令:「你們給我跑起來吧!走。」
單腳老兵「跑」起來,正確來看是跳才對,他的速度很快,把柺杖當作中正式步槍夾在腋下,行軍背包裝了十個中午便當,跳躍在自己開墾的美麗戰場。玉里的舊名「璞石閣」是邦查語「迷霧世界」的語譯,貼切說明了古阿霞在霧中跟隨老兵跑的情境,得加緊腳步,才不會跟丟。這些霧氣還夾帶粉塵,粉塵來自秀姑巒溪與其支流樂樂溪交接的廣大河床。單腳老兵很快地跳上河堤,對著廣大河床喊:
「兄弟們,我把三軍藝工隊帶來了,我把歡樂帶來了。」
砰,一個巨大聲響從河堤那頭傳來,像迫擊炮打落的巨響,古阿霞嚇到,黃狗叫起來。
「兄弟們,我把歡樂帶來了。」單腳老兵喊完,衝進了巨響產生的濃濃煙塵中了。
古阿霞與帕吉魯爬上河堤,視野頓開,累累的溪石橫亙在樂樂溪(拉庫拉庫溪)與秀姑巒溪匯流的巨大河床。古阿霞看到單腳老兵的行蹤,他提著柺杖跳在彎曲的河床小徑,相較那些溪石,他的身影單薄。砰,又是巨響爆炸,眼前200公尺外一塊房子大的溪石頓時炸裂,灰塵四湧。古阿霞閉上眼,耳膜痛起來,聽著迴音在附近迴盪。
她睜開眼看,單腳老兵還在跑,好像在打二戰的衝鋒士兵。
十幾個老兵拿著便當吃,坐在石頭,圍成圈,圈在中央的是被視為藝工大隊的古阿霞、帕吉魯與黃狗。藝工大隊站著不動,又不是表演木頭人,怎樣都不肯動起來。便當空了,節目沒演,只有單腳老兵以說書講完了昨日在中華橋的救水鹿戲碼。
「拜託,表演一下嘛!」單腳老兵要求說。
在充滿了沉默氣氛的溪畔,帕吉魯會比石頭沉默更久,戴嘴套的黃狗對圍著的老兵充滿敵意。這個轟動玉里的男人與黃狗不會重複昨日的戲碼了,他們不是電影可以回放。十個老兵很失望,他們剛剛用九根雷管炸掉兩塊巨巖,好開墾更多的農田,眼睛都是塵埃,他們最常做的娛樂是聽「療愈系」鉛色水鶇的悅耳鳥鳴。再過十分鐘,他們的午休將結束,會拿著六角鋼釘與榔頭,把炸裂的溪石敲碎。
古阿霞注意這些人的眼神與動作,跟常人比起來似乎少了什麼,好像少了塊靈魂拼圖。然後,古阿霞很快看到吳天雄,他唯一跟那些穿便服、腳穿打綁腿軍靴的老兵不同的是,手中抱個石頭。古阿霞有種不用翻起衣服看標籤就找到人的喜悅。
「你好,幫我寫一首詩。」古阿霞看著低頭的吳天雄,心情小激動。她不知怎樣開口,用老祖母教她的以求詩會友。老祖母說,吳天雄會寫詩,看到他用求詩當話題。
「我不寫詩了,這種東西不是沒人懂,是沒人想懂。」
古阿霞愣了一下,據實以告:「我懂那麼一點,請你寫首詩。」
「我已經兩年不寫詩了,也永遠不寫了。」
「拜託,一句詩就好。」
「讓我的耳朵睡一下。」
始終不抬頭的吳天雄,靜得比石頭還頑固。這條樂樂溪會響的石頭,是被老兵鑿裂與撬開時。古阿霞無法鑿開這個石頭。老兵們慢慢起身,回到崗位上繼續幹活了,吳天雄也要走了。
忽然間,有道聲音響起來了,初始很靦腆,接著拉高,多情起來。河床上的老兵停下工作,回頭聽聲音從哪裡來的,美得讓發源自海拔3785公尺馬博拉斯山的樂樂溪只能當配樂。古阿霞唱上兩遍鄧麗君名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她知道自己做對了,抱著在花蓮市餐廳的梯間聽收音機的孤單心情,哼著歌,便有小精靈從丹田的深處跑出來陪伴。現在,歌聲把每個人的耳朵揪起來了。
「你是王佩芬吧!我可以幫你寫詩。」走回來的吳天雄說話了。
現在,被老兵們糾纏著當成點唱機的古阿霞,得一邊忙著回絕,一邊撥開人群,才能靠近吳天雄回答:「我叫古阿霞,王佩芬在摩裡沙卡。」
「安靜,回去工作。」吳天雄大喊,讓大家閉嘴,顯見他的地位。面對沉寂的老兵們,吳天雄說了句:「乖,回去把地底下弟兄們的靈魂挖出來。」老兵們便散去,溪畔又傳來鑿石響。一九七三年娜拉颱風夾雜東北共伴氣流,以破世界紀錄的雨量下在花蓮,秀姑巒溪的怒水衝破玉里三號堤防,五十一位榮民開墾隊被捲入河床失蹤,「挖出弟兄們的靈魂」永遠是吳天雄提振士兵們的標語。
「我看過王佩芬寫的文章,」吳天雄靠過來說,「你跟王佩芬說,這樣籌錢太慢了,哪能蓋學校?你們籌了多少?」
「六千多元。」
「要多少?」
「從整個舊屋拆建、地基打造、屋樑建築,到桌椅換新,還有從山下借調老師的車馬費,大概要四十萬元。」
吳天雄點頭,不斷用「你跟王佩芬說」當開頭句,強調不要五角一元地跟別人湊錢,要跟教會募款。他說,花東有幾個教會做事很積極,像天主教白冷會在臺東蓋聖母醫院與公東高工,基督教芥菜種會在花蓮做職業教育。天主教吳蘇樂會專門興學,在高雄蓋了文藻語專,在花蓮蓋了海星中學與若瑟小學。吳天雄強調,他跟天主教的主教費聲遠認識。費主教住海星中學,找他募款,別跟一般人湊五角一元的。
「海星中學?」古阿霞有點譜了,她向來在山上募款,山下也該試。
「我保證,請主教募款,少說能募到五萬元。你跟王佩芬說,請她親自去一趟。」
「五萬?」她驚呼地喊,連帕吉魯也張開嘴。
「沒錯,你跟王佩芬說,海星中學附近還有個佛寺,你們也可以試試看,也許也會募到一些錢。可惜的是,我不能幫王佩芬去募款,告訴她,勇敢去做,所有的神都會幫她。」
「你可以幫忙去海星中學嗎?耽誤一點開墾的時間應該沒問題。」
「我不能離開這。」
「總有放假的時候。」
「你沒有發現我有什麼不對勁?因為這樣,我的人生沒有假期。」
「我不懂。」
「精神病。」吳天雄停頓一會,說,「我是痟仔,那些弟兄也是,你們從鎮上來,難道沒聽他們說玉里的痟仔比石頭多。」
「怎麼會?」古阿霞震懾不已,她發現這些人的眼神有些古怪,以為是開墾疲憊所致,完全無法與精神病聯想。她不知所措地看著帕吉魯。帕吉魯則從「精神病會攻擊人」的猜想,把古阿霞拉到身旁。
「我不會攻擊你們的。」吳天雄保證。他說,玉里榮民醫院是全臺灣最大的軍人療養院,有「兩千多個壞掉的小錫兵」,那些被國共戰爭與思鄉病搞壞、嚇壞,嚇得沒明天的阿兵哥全被綁上軍車帶到這裡,足足有了四營。有的腦筋全壞的,終身關在醫院的監牢;腦筋半壞的,還可以在院房走來走去;像他這樣治療好的,放到樂樂溪挖石頭、蓋農場與耕作。
「聽起來好悲傷。」古阿霞真的這樣想,被傳誦的國民革命軍與鋼鐵意志計程車兵怎麼會腦筋出問題。
「習慣了就不悲傷,習慣了也不會有快樂。」
這反而讓古阿霞悲傷更深,她捉緊帕吉魯的手,問:「你做的那些善事,這裡幫人,那裡幫人的,是真的嗎?」
「都是真的,‘阿碴’帶我去做的。」
古阿霞聽不透他的鄉音,「阿碴」發音像李小龍在《精武門》電影中打鬥時的叫喊聲。
吳天雄解釋,「阿碴」是隻透藍髮亮的鳥兒。那是在一九三九年的長沙大戰,中日在湖南省新牆河隔岸交火,他撿到一顆藍色西瓜紋的鳥蛋,被迷住。他休息時把蛋焐在自己胳肢窩,扛捷克式輕機槍跑時,把蛋焐在嘴裡。過幾天,孵出黑眼黃嘴的雛鳥,他把饅頭挖洞養鳥,塞在彈袋。每天死的「國軍」比蒸出的饅頭多,常與死亡擦肩而過的吳天雄把養鳥視為生命寄託,看它抖著,看它叫著,在積水土坑與日軍鏖戰的爛心情可以減半。某個衝鋒戰的前晚,他把硬饅頭伴著裡頭的雛鳥往嘴巴塞去,他冒著淚,颳著喉嚨吞下,心想「撐過這場戰,把你吐出來」,隔日衝鋒號響起時,他拿槍往外衝,耳邊一咻,人往前倒。醒來是一個月後,躺在長沙醫院,綁滿繃帶的腦子疼痛劇烈。那是一顆子彈從鋼盔帽邊射進腦子,拿不出來,也死不了……
「從那時候開始,你就能看到阿碴?」
「從此阿碴跟了我,一隻藍色的鳥兒,尾巴抖著,常常在那孤單地叫個不停呢!」
「別人看不到?」
「哪看得到,我以為阿碴被我吃就沒了,是那顆子彈,把它打活了。」
「我可以跟它說話嗎?做個朋友?」
「誰?」吳天雄睜大眼。
「阿碴。」
「沒人看得到它,它不會出來的,它不會跟你說話的,它是我的。」吳天雄淡淡地說。
「我只是跟它說話。」
「不可能的。」
古阿霞深呼吸一口氣,她真的想跟阿碴講句話而已。阿碴會在哪?吳天雄的藍鳥會被他的幻想安置在哪棲息?秀姑巒溪與樂樂溪彙集的河床如此大,霧散的天空藍得發亮,她想爬上大溪石觀看周遭,卻把膝蓋磨破皮,而且黃狗反覆折騰人的亂叫,真擾人。
多虧了黃狗。她有了想法,走向黃狗故意大聲地說:「浪胖,你看見阿碴了吧!它在哪?」
黃狗持續對吳天雄吠著。
古阿霞看著吳天雄,那種眼神無疑是發現秘密的,說:「阿碴,來吧!站到我的手上來,我不會傷害你,只希望跟你做朋友,說說話。」
吳天雄冷冷瞪回去,銳利得沒能容下溫柔的痕跡,喃喃自語說,阿碴不會出來的。他說著說著,臉膛突然醬紅髮脹,牙關緊咬,胸口起伏地呼吸。古阿霞把手掌舉起來,好給藍鳥飛過來站立,她繼續呼喚阿碴。吳天雄雙手緊掐自己喉嚨,一邊咳嗽一邊大吼:「別出來。」
隨著驚駭的吼聲,吳天雄吐出一堆中午吃下的糜狀消化物,他雙手要抓回什麼東西似的,不斷撈捕。他試圖在抓一隻從嘴巴吐出的藍色鳥兒。末了,古阿霞眼角泛淚,因為吳天雄令人費解的動作其實充滿巨大的悲情,他往嘴巴塞回去的不是幻想的藍鳥,是溪沙。他把那把沙吃下去,嘔吐起來,又抓起沙吞。這溪床的沙足夠吃死他了。
那隻吳天雄深深藏在肚子裡的藍鳥從嘴巴吐出來了,跳上溪石鳴唱幾聲,飛上天空盤桓了,一會兒順風滑行,一會兒逆風振翅,越飛越高,融入藍天了。吳天雄想,阿碴走得好,哪會跟眼前的女孩做朋友,它過幾天就回來,趁他睡覺時,從嘴巴鑽到那又深又黑的心裡。不過是閃過這個懸念之後,他聽到古阿霞呼喚藍鳥的聲音,濃稠的藍天便掉下一滴落水似,阿碴又疾又快,直往下墜,瞬間展開翅膀減速,緩緩地停在古阿霞的掌心。
古阿霞把所有的感受放在手上,那不是幻想,而是理解,理解有隻藍鳥現在停在她的手上,孤獨叫著。然後她感到掌心迸出線條,著了顏色,一隻藍鳥蹬著腳,尾巴抖動,發出悅人叫聲。古阿霞微笑,真心為著一隻鳥的心意,真心為一隻鳥歡心。
「有個女孩叫王佩芬,她要我跟你說,謝謝你阿碴,」古阿霞認真說,「謝謝你一路陪伴吳天雄大哥,保護他,愛護他,瞭解他,從來沒有在他最艱困時離開他。」
吳天雄已經泣不成聲了,臉上都是淚水。幾個老兵趕過來了解與安慰。吳天雄抹乾了淚,連說:「沒事兒,沒事兒。」話說完又大哭了起來,哭聲蓋過了樂樂溪的流動。
氣球鳥,閩南語。
即今塔塔加附近。
hinoki,扁柏。
誇大的意思,閩南語。
閩南語,「你老子」的意思,取諧音念法。
事情,閩南語。——編者注
不好意思,閩南語。——編者注
殺的意思,閩南語。
瘋子,閩南語。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