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希特勒,當心!我們來了!」

泰勒將軍深入到士兵當中對他們說:「給我狠狠地打它3天3夜,到那個時候你們就會輕鬆了。」這談何容易。3天3夜呢,溫特斯心下思忖著:這我可以相信。泰勒將軍還說,c—47在飛越法國海岸線的時候,他要求所有的人都站起來;如果有人被高炮火力擊中,他希望這個人能站著,要像個男子漢。這條命令不是要大家裝得很勇敢的樣子。如果飛機被擊中,已經掛上鉤並準備跳傘的人才可能還有機會跳出去。泰勒對馬拉其那個排的人說,要用刀子戰鬥到天明,而且「不要抓任何俘虜」。

6月4日夜晚,全連享用了一頓美餐:牛排、青豆、土豆泥、白麵包、冰淇淋、咖啡等,而且都沒有限量。這是他們到英國9個月以來第一次吃冰淇淋。馬丁中士記得有人對他說,「晚飯吃上冰淇淋的時候,你就知道就是那天晚上了。」可是那天夜晚風很大。正當部隊準備整隊去乘c—47的時候,卻接到通知讓他們不要登機。艾森豪威爾決定推遲登陸行動,因為天氣太惡劣。

e連到一個方形帳篷裡去看電影。戈登還記得那是由加里·格蘭特與拉蕾蓮·戴主演的《幸運先生》。利普頓和埃爾默·默裡(連作戰士官)沒有去看電影。他們一個晚上都在探討可能出現的不同作戰局勢以及如何應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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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6月5日下午,風漸漸停了,天空稍稍放晴。有人發現一些聽裝的黑色與綠色的顏料。有些人開始模仿小比格霍恩的印第安蘇族人把臉塗上顏色,在鼻子和腦門上畫上豎道道。還有些人用炭把臉塗得黑黑的。

晚上8點30分,全連按18個人一組,根據自己要上的飛機排好隊,齊步走向機庫。溫特斯寫下了這樣的話:「沒有人唱歌,沒有人歡呼。就像是一次死亡進軍。」他記得他們從駐守機場的英國高射炮部隊旁邊走過。「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英國佬真情流露,他們的眼睛裡閃動著淚花。」

在機庫,跳傘長們都領到了兩沓紙,然後分發給每個人。紙上有艾森豪威爾當天釋出的命令,還有辛克上校的一段話。「今天晚上是一個特殊的夜晚。」辛克說,「願上帝與你們這些優秀的軍人同在。」艾森豪威爾命令的開頭是:「盟軍遠征軍的陸海空三軍將士們:你們即將開始偉大的十字軍征戰。為此我們已經進行了幾個月的艱苦努力。現在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看著你們……祝你們旗開得勝。讓我們共同祈禱,願萬能的上帝賜福於這一偉大而崇高的事業。」

除了這些鼓舞士氣的話語,跳傘長還分發了防暈機藥。是誰想到了這種藥片,確實是個謎。為什麼要分發這種藥片則是個更大的謎,因為暈機基本上不是什麼問題。

還有些事也很新鮮。英國空降兵想出了「腿袋」的辦法。這些袋子裡放有彈藥、無線電、機槍三角架、醫療器械、高爆炸藥以及其他裝備。一個快速釋放機械裝置將它們釋放後,一根20英尺長的繩子把它們與傘兵的降落傘連在一起。降落傘張開的時候,傘兵就負載著腿袋的重量。他拉動繩索,鬆開綁在腿上的腿袋,讓它下落到繩子的底端。腿袋先於傘兵著地。從理論上來說,傘兵應當落在腿袋上,無須花時間去尋找自己的裝備。這似乎非常合理,可是之前美國傘兵中沒有一個帶著腿袋跳過傘。美國人很喜歡這個辦法,儘量把東西往腿袋裡塞,像地雷、彈藥、分解的衝鋒槍等等。

他們把自己的裝備、降落傘和腿袋都扔進了停候在那裡的卡車上,然後自己爬上去,隨車來到待命起飛的飛機旁。

溫特斯在日記中是這樣記載的:「到了之後,我們開始披掛。此時此刻,正是一個出色的跳傘長為手下人做最多事情的時候。把所有東西都掛在身上之後,要把它們捆紮緊,要做到既舒適又安全。然後把降落傘放在最上面,而且要頭腦靈活,說得大家滿意,覺得一切都好了為止。」

他們全副武裝地坐在機翼下面等候著。緊張情緒在加劇。他們相互之間說道:「這次跳下去之後,你的問題就開始了。」這是一次「萬元跳」(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有一萬美元的人壽保險)。有些人費力地站起來,走到跑道邊上放鬆一下緊張心情,走回來,坐下,可是過了兩分鐘,又開始重複剛才的動作。喬·託伊記得米漢中尉來到他的飛機下對戰士們說:「不抓俘虜。我們不要抓任何俘虜。」

晚上22點開始登機。跳傘長推著他們上扶梯,因為他們每個人至少負重100磅,許多人負重達150磅。101空降師有一名士兵走到c—47機門口的時候,轉身面朝東大聲喊道:「希特勒,當心!我們來了!」他的話代表了兩個空降師的13400名官兵的心聲。

連長托馬斯·米漢坐在飛機上,草草給妻子寫了幾句話:「我最親愛的安妮:再過幾個小時,我就將率領這個世界上最好的連隊進入法國了。我們會狠狠地打擊那些混蛋。奇怪的是,我並不特別害怕,但在內心深處,我特別希望能將你擁在懷裡。

「我愛你親愛的——永遠,你的湯姆。」

米漢從開啟的機艙門把紙條遞給機組的一個朋友,請他轉交給安妮。

5月26日那天,米漢曾經給安妮寫過一封比較長的信,寫了為什麼他和他的戰士們會坐在飛機裡,準備去解放法國,征服納粹德國。他在信中寫道:「作為美國人,我們很幸運。至少我們沒有欺負那些受壓迫者。我在想這是不是因為並沒有所謂‘美國人’——不過是一幫移民;抑或是因為我們所生活的這個地球對我們和我們的祖先太仁慈了;或者是因為‘美國人’是那些講求邏輯、仇恨壓迫、熱愛自由勝過生命的歐洲人的後代?那些雄偉的山脈與高聳的樹木,清涼的深湖與寬闊的河流,綠色的山谷與白色的農舍,空氣、大海與風,平原與大城市,生活的氣息——這些都是原因。可是,即使有了這一切,我們也無法避開其他的東西。我們千百萬人中的每一個人都掌握著這些珍貴的東西,可是還有數百萬人在為生命的勝利而呼喊。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我們都想生活幸福並給別人以幸福。可是還有另外一種人,他們要把它從我們手上奪走……

「這些人總是想辦法得到自己的發言權,戰神總是近在眼前。我們知道怎樣贏得戰爭。我們現在必須學會贏得和平……如果我有一個兒子,我不想讓他再經歷這一切,但是我想讓他強壯有力,這樣就沒有哪個傻瓜敢動他一根毫毛。他和美國一樣應當強大無比,但又要像耶穌一樣仁慈。」

23點10分,發出隆隆巨響的c—47開始在跑道上滑行。飛機爬升到1000英尺之後,開始盤旋,每3架組成一個v形編組,隨後組成一個巨大的v形編隊機群。在飛往法國的途中,大多數人都發現,即使想不睡覺都做不到。這就是那些藥片的作用。從那天晚上到第二天,傘兵們都有點發困。喬·託伊在飛行途中就睡著了。他回憶說:「我這一生當中從來沒有這麼鎮靜過。見鬼,跳傘演習的時候,我反而更激動。」

在溫特斯的飛機上,二等兵喬·霍根想唱一支歌,可是立即就被引擎的轟鳴聲所淹沒。像大多數飛機上一樣,戈登的飛機上,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或者在默默地祈禱。來自弗吉尼亞的二等兵韋恩·西斯克打破了沉寂。他大聲喊道:「有沒有人想買一塊好表?」這句話引起一陣鬨笑,使緊張氣氛有所緩和。

整個途中溫特斯都在祈禱,祈禱讓他活著回來,祈禱不要讓他失敗。「每個人的腦子裡都在想,‘遇到對方開火的時候,我怎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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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施米茨中尉住進了醫院,利普頓擔任了他那架飛機的跳傘長。飛機駕駛員給傘兵們一個選擇:在飛行途中,他們可以把艙門開著,進些新鮮空氣,如果飛機被炮火擊中,他們還有機會往外跳;他們也可以把門關上,這樣他們就可以抽菸。他們選擇把門開著,這樣利普頓就可以躺下,頭還可以略微伸出門外。大多數人都睡著或幾乎睡著了。這就是暈機片的作用。

c—47飛越英吉利海峽的時候,利普頓看到了一個壯觀的景象,這是任何人都沒有見到過的,而且以後也不會再見到的景象,也是使那天晚上從空中看到它的人終身難忘的景象:6000艘艦船組成的攻擊艦隊正在向諾曼底進發。

戈登·卡森與韋爾什中尉在一起。飛機在飛越海峽的時候,韋爾什告訴坐在前面的人說:「向下看啊!」他們向下一看,「看到的是艦船的道道尾跡。誰也沒有看見過這麼多的艦艇和船隻」。卡森感慨地說:「你一定會產生一種敬畏之情,與這樣大的行動相比,你太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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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凌晨1點,機群飛越根西島與澤西島之間的小島。溫特斯機上的飛機駕駛員對著他大聲說:「還有20分鐘。」乘務長把艙門開啟,給站在一號位上的溫特斯送了一股新鮮空氣,也使他看到了下面的海岸線。「起立,掛鉤!」大聲下達指令。紅燈亮了起來。

凌晨1點10分,機群飛越海岸線後,遇到了厚厚的雲層。機群編隊開始分散。領頭的v形編組徑直往前飛去,跟在後面的兩個v形編組則改變了方向。處於右側的向右轉彎,而處於左側的則左轉。這是飛機駕駛員做出的自然反應,也是不可避免的選擇,因為他們害怕發生空中相撞。他們飛出雲層——它的寬度僅僅一兩英里——每個飛機駕駛員都與其他人失去了聯絡。只有領隊的3架飛機上有導航裝置,能指引駕駛員飛向空降導航員的「尤利卡」訊號。由於編隊已經不復存在,其他飛機的駕駛員都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或者到什麼地方該開啟綠燈。他們只能靠估計。

駕駛員們失去了方向,不知所措,心裡很害怕,突然產生了另一種擔心。地面的高射炮開始向他們射擊。藍色、綠色和紅色的曳光彈劃破了夜空。是小口徑的,20與40毫米的。它們擊中飛機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就像把石子放在鐵皮罐裡搖動時的聲音。在哈里·韋爾什的飛機上,有些高射炮彈片擊穿的地方,就是他一分鐘之前坐過的地方。

在開啟綠燈之前,駕駛員應當減速,可是戈登卻有這樣一段記載:「他們突然陷入猛烈的防空炮火之中,他們根本不曾有過任何作戰經驗,所以絕對嚇壞了。他們像是用腳在思考問題的笨蛋,非但沒有減速,反而踩下了油門。他們說:‘上帝呀,常識告訴我,越早離開這個地方,生存的可能性就越大,可是對坐在後面的傘兵們來說就糟糕了。不過還是隨它去吧,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於是許多駕駛員都把速度提到每小時150英里。儘管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處於什麼位置,只知道是在諾曼底上空的某個地方,他們就開啟了綠燈。

傘兵們開始嚷嚷起來:「跳吧,跳吧。」他們想離開這些飛機,他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急切地想往下跳。利普頓的飛機在顛簸搖晃,傘兵們都大聲嚷嚷著:「讓我們出去!」他們的飛行高度只有600英尺,40毫米的高射炮曳光彈離他們越來越近。利普頓記得「就在曳光彈從離開機尾不遠的地方躥上去的時候,綠燈亮了」。他跳了下去。第二個跳的是二等兵詹姆斯·阿利。第三個是二等兵保羅·羅傑斯。阿利根據要求把腿袋扔出去並隨之跳出去,可是卻摔倒了,頭和半個身子掛在機艙的門外面,那隻腿袋就懸在門下面,都快把他撕成兩半了。人高馬大的羅傑斯一把把他掀了出去,自己緊接著也跳了下去。

利奧·博伊爾是他那個小組最後一個往下跳的。綠燈亮起來之後,出現了「極大的騷動」,人們開始跳進夜空。飛機突然發生傾斜,他重重地摔倒。飛機是在帶坡度拐彎。他只好伸手抓住門的下方,把自己向門口拽,然後翻滾著離開了c—47,進入夜空。

到處都是曳光彈。第66編組中的領頭飛機是由哈羅德·卡佩魯託中尉駕駛的。來自地面的子彈擊穿飛機後,又從機身頂上飛出去,打得火星直冒。飛機暫時保持其方向與速度未變,接著開始緩慢的橫轉飛行。後面一架飛機的駕駛員弗蘭克·德弗利塔回憶說:「卡佩魯託飛機的著陸燈開始閃亮。就在他們似乎即將成功的時候,飛機撞到一叢灌木,隨即發生爆炸。」在那架飛機上的有米漢中尉、埃文斯軍士長,以及連部所有其他人,包括曾經與利普頓長談過如何處理戰鬥中出現的不同情況的默裡中士。

他根本沒有能夠體驗到他與利普頓所談到的任何一種可能發生的情況。

e連在還沒有投入作戰的情況下,就先失去了排長施米茨、連長米漢和軍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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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等兵羅德·施特羅也是超負荷計程車兵之一。他沒有能開啟備用傘。「我記得當時心裡在想,媽的,如果你需要它,卻打不開,那很快就完蛋。如果你不需要它,那就用不著了。」他的飛機被擊中,高度開始下降。他那個跳傘組都跳下去了,「駕駛與副駕駛和我們一起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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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魯茲在韋爾什的飛機上。登機時,他差點上不來,因為他除了正常的負載之外,還攜帶了一臺無線電和一些電池。當時是幾個航空兵幫了他一把,才把他推進飛機的。上了飛機之後,他跟韋爾什說:「中尉,你把我排在跳傘組的第五個,我恐怕連門口都走不到。」所以韋爾什讓他跟二等兵羅伊·科布換了個位置。高射炮火開始後,(魯茲回憶說:「你可能就在它的上方。」卡森則說:「真是不可思議,我們都迫不及待地想跳出去。」)科布喊了一聲:「我中彈了。」

「你還能站起來嗎?」

「站不起來。」

「把他的掛鉤解開。」韋爾什命令道。邁克·蘭尼把科布的掛鉤從拉傘鋼纜上取下。(二等兵雷德回憶說:「科布有些垂頭喪氣。經過兩年的緊張訓練,現在不能參加這次重大的空降,是很倒霉的。」)就在這時候,紅燈開始閃亮,一秒鐘之後,飛機被擊中。韋爾什說:「我沒有辦法解釋了,只說了一聲‘走!’就跳了出去。」魯茲把裝著無線電與其他東西的腿袋踢出艙門,隨後躍進夜空。

13400名美國最優秀的青年軍人就這樣撲向了希特勒的「歐洲堡壘」。為了這一時刻,他們已經進行了兩年的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