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有些人會說:孩子們不會根據大人告訴他們的方式生活,他們會根據大人的生活方式過生活。這也許是真的。可是在相當程度上,孩子也會按照大人告訴他們的方式過生活。

貝斯手被敲門聲驚醒。他赤裸著上半身,開啟了門。

班傑竊笑不已:「我們要是去溜冰,你最好多加幾件衣服。」

「我昨天等你過來,等了一整夜。你早該打電話過來。」貝斯手不滿地低聲說著。

「對不起。」班傑說。

即使貝斯手很不想原諒他,他仍然原諒了他。可是,面對一個以這種態度看待你的男生,你怎麼能忍受下去呢?

毛皮酒吧一如往常,室內混雜著潮溼的牲畜味與一盤被藏在暖房裝置後面的食物氣味。有些男性坐在桌前,但酒客清一色都是男性。蜜拉知道他們已經注意到她的到來,但沒人看著她。對於自己不會輕易受驚的事實,她感到相當驕傲。但是,這夥人的不可預測性使她感到一陣透心涼。在冰球館裡、在甲級聯賽代表隊的賽場中見到這夥人,已經夠糟糕了;當一個不盡如人意的球季接近尾聲時,他們會對彼得高聲謾罵。而在這個擁擠的房間裡見到他們,其中大多數人還喝了酒,讓她比平時更加緊張。

拉蒙娜的手越過吧檯伸向她。老婦人微笑著,露出歪斜的牙齒。

「蜜拉!你在這兒幹嗎呀?你終於受夠了彼得的廢話連篇啦?」

蜜拉不動聲色地笑了:「不是。我只是想來謝謝你。你在會議上所說的、所做的,我都已經聽說了。」

「不必謝啦。」拉蒙娜笑著說。

蜜拉站在吧檯前,堅持著:「我真的得謝謝你。你在沒人敢說話的時候挺身而出,我多麼希望能夠正眼看著你、向你道謝,哪怕我知道,在這座小鎮裡,你們對於向彼此道謝都覺得很難為情。」

拉蒙娜笑得咳出聲音來:「我得承認,這座小鎮有時候實在很沒是非觀。可是,我們知道善惡之間的差異。」

蜜拉的手指甲嵌進吧檯的木質桌面。她來這裡不只是為了道謝,更是因為她需要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她對於在這裡問這種問題也相當警惕,不過,她其實並不羞怯。

「拉蒙娜,你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那群人’表決讓彼得保住工作?」

拉蒙娜瞪著她。整個酒吧安靜下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拉蒙娜開口,但蜜拉伸出兩隻疲倦不堪的手:「拜託,別用一些屁話來忽悠我。別告訴我‘那群人’不存在。真的有這麼一群人,他們恨死了彼得。」

她並沒有轉身,但是她感覺到那群男人正盯著她的後腦勺。因此,她的聲音顫抖著:「拉蒙娜,我是個冰雪聰明的女人。我懂算術。如果不是‘那群人’和有能力影響他們的人投給彼得,他不會贏得這場表決的。」

拉蒙娜凝視她許久,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那群男子當中,沒有人起身。沒有人吭聲。最後,拉蒙娜緩緩點頭。

「就像我說過的,蜜拉,這裡的居民有時候很沒是非觀。可是,我們知道善惡之間的差異。」

蜜拉的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她的頸動脈悸動著,她的手指甲在吧檯上留下印痕。突然間,她的手機響起,她跳了起來,開始在提包裡找著手機。是一位重要客戶的來電,她猶豫著,電話響了七聲。然後,她拒接來電。她做了幾次深呼吸,撥出的空氣穿越齒縫。當她再度抬頭時,吧檯上擺著一杯啤酒。

「這是給誰的?」她問。

「這是給你的,你這瘋狂的小妞。你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不是嗎,小妞?」拉蒙娜嘆了一口氣。

「你不用請我喝啤酒。」蜜拉慚愧地喘息著。

「這不是我請的。」拉蒙娜拍了拍她的手。

過了幾秒鐘,蜜拉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她已經在森林裡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因此能夠不多問任何問題,就舉起酒杯。她喝下啤酒時,聽見那群穿著黑衣的男人在她背後靜靜地乾杯。熊鎮的鎮民可不常說「謝謝」。他們也不常道歉。可是,他們用這種方式顯示:鎮上某些人其實能同時在腦海裡孕育不同的想法。你會想對一名體育總監的臉狠狠揍上一拳,卻不讓任何人傷害他的子女。

而且,你會尊敬一個毫不害怕、走進這間酒吧的瘋狂小妞。不管她到底是誰。

羅賓·霍特在街上走著,逐漸接近毛皮酒吧。他停在那個通往酒吧的門口,對自己微笑一下。然後他繼續走著,沒有進入酒吧。他明天要上班。

戴維和兩個他最心愛的人躺在床上,他開心地笑著,而其中一人正努力想著該為另外一人取什麼名字。對戴維來說,這些名字聽起來像是卡通人物或某人的曾祖父。但是每當他提議一個名字,女朋友就會問:「為什麼?」他會聳聳肩,說:「就是好聽啊。」然後他的女朋友就會用「冰球球員」作為關鍵字在谷歌上搜尋,想弄清楚他是怎麼想到這名字的。

「我好怕噢。」他承認。

「這個世界竟然未經許可就要讓我們兩個為一個全新的生命負責,這實在太荒謬了。」她笑著說。

「如果我們是非常糟糕的父母,怎麼辦?」

「那如果我們是好父母呢?」

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腹部,將手指擱在他的手腕上,敲了敲他腕錶的表面。

「很快就有人會面對這個問題了。」

珍妮在籬笆外圍站了許久,將一切打量了一番。

「太好了。你自己的犬舍,這就是你夢寐以求的。我們小時候,你總是說個不停,而我總是不相信。」

這番話相當侮辱人,不過愛德莉還是挺直脊背。

「噢,我的收支很難保持平衡。要是他們再次提高保險本金的額度,我就得把這些狗送走,然後關了這家店。不過,這間犬舍是我的。」

珍妮拍拍她的肩膀:「這是你的犬舍,我真為你感到驕傲。太有趣了……有時我多麼希望自己沒有搬回這裡,有時又希望自己當初沒有搬走。你懂我的意思吧?」

愛德莉的溝通方式總是相當簡單明瞭。她回答:「不太懂。」

珍妮微笑著。她多麼懷念這種簡單明瞭的風格。當她們不再打冰球時,愛德莉投入森林的懷抱,而珍妮則來到赫德鎮,找到一個小型拳擊社團。愛德莉買下這個老舊的農場時,珍妮搬到一座比較大的城市,開始學習每種她能找到的武術。當愛德莉第一次買小狗時,珍妮開始參加比賽。在短短一年內,她就成為職業拳擊手。之後,她便傷病纏身。因此,她在養傷時便接受培訓,成為教師。她痊癒時,已經是一名優秀的教師,而不再是一名稱職的拳擊手了。她對武術特有的本能已經消失了。當她的父親過世、弟弟又無法獨自一人照顧母親時,她就搬回這裡。原本她只想停留幾個月。然而,她現在已經在學校任教,再度成為鎮上的一分子。這座城鎮用一種無法言喻的方式掌控著你的內心。從一方面來說,它有著一長串各式各樣的缺點,但幾項優點卻足以掩蓋其他一切不堪的缺點。最主要的因素還是人——這裡的人們像森林一樣強硬,像冰一樣堅毅。

「我可以租用你的其中一間儲藏室嗎?」珍妮問道。

戴維按下班傑家的門鈴。他的媽媽前來應門,她才剛下班回家,疲倦不已。她告訴他,她不知道兒子上哪兒去了。她覺得,他也許正和姐姐待在赫德鎮的「穀倉」酒吧。戴維開車前往那家酒吧。凱特雅站在吧檯後方,猶豫了一下才告訴戴維,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他看得出來,她在說謊。不過,他並未窮追猛打。

他準備離開「穀倉」時,一名保鏢喊住他:「嘿,你不就是冰球隊的教練嗎?你是來找班傑的吧?」

戴維點點頭。

保鏢指著冰球館的方向:「他和一個朋友往那個方向走了。他們帶著冰球鞋,我估計現在湖面上根本不能溜冰,所以他們應該是在冰球館後面的室外溜冰場。」

戴維向保鏢道了謝。他繞過轉角時,天色仍然昏暗,男孩們看不到他,而他卻看得見他們。班傑和另一個男生在一起,兩人正在接吻。

戴維全身顫抖,感到可恥、厭惡不已。

「儲藏室?要做什麼用?」愛德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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