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清晨再次降臨大地。時間總是一天接一天地過去,它始終以相同的速率移動,只有情感會以不同的速率起伏。每一天都可以標識一輩子或短短的一次心跳,其中的關鍵在於,你和誰度過這一天。

戈登站在修車場,正用一塊布擦乾手上的油漬,抓撓著鬍鬚。波博坐在椅子上,手上拿著一把扳手。他看著屋外,臉上滿是結痂和瘀傷。明天他們會帶他去看牙醫。過去冰球也曾經造成代溝,但這次情況不一樣。他爸爸取來一張小凳子,呼吸聲聽起來有些緊張。

「我的個性其實不喜歡談心。」他先發制人。

「爸,這我們知道。」

戈登輕咳一聲,鬍鬚下方的雙唇幾乎一動也不動。

「我需要跟你多談談。在凱文鬧出這件事以後……我早就該跟你談談的。關於……女孩子。你已經十七歲了,實際上已經是個男人了,而且你身強力壯。這就意味著某種責任。你必須……謹言慎行。」

波博點點頭:「爸,我可從來沒有……對女生……從來沒有……」

戈登打斷了他的話:「這可不只是不要傷害任何人而已。你不能那麼木訥、沉默寡言。我一直很懦弱。我早該挺身而出的。而你……主啊,你……」

他溫和地拍了拍兒子的傷口。他並不想說,他對此感到驕傲,因為安-卡琳不允許他對兒子打架的事情感到驕傲,彷彿驕傲是可以被禁止的。

「爸,凱文做的事情……我可沒有……」波博壓低聲音。

「我相信你。」

兒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害羞:「可是你不懂……我是說,我從來沒有和女生……你知道的……」

父親笨拙地揉了揉太陽穴:「波博,我不擅長談心。可是……你是說……」

「我還是個處男。」

父親揉搓著鬍鬚,努力擺出一副就算自己的頭被鑿子敲了一下,還是要繼續對話的表情:「很好,但你可知道,嗯……男歡女愛,還有所有這種垃圾事情……你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嗎?」

「我看過色情片,如果這就是你想問的問題。」波博睜大雙眼,面露不解。

爸爸拘束地咳了一聲:「我得……好吧,我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告訴你引擎怎麼運作都比這個容易……」

波博將手放在大腿上,握緊那隻扳手。他的肩膀很快就會像他爸的肩膀一樣厚實、寬闊,但他提問時的聲音聽起來仍非常稚嫩:「好吧,我……如果……如果你想先結婚,這會不會讓你變成賤貨啊?我是說,我在想,自己應該特別一點,這第一次……我想和某人相愛,我可不是隻想……這會不會讓我變成賤貨啊?」

爸爸的笑聲在整座車庫裡迴盪。他笑得如此突然,嚇得波博手裡的扳手都掉落下來。這座車庫不太習慣笑聲。

「小子,不對,不,不,不。主啊……你冷靜點吧。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嗎?這不會讓你怎麼樣。那是你的私生活,那跟別人他媽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波博點點頭:「那麼,我可以問問另外一件事嗎?」

「好吧……」

「你該怎麼知道,自己的陰莖好不好看?」

爸爸的胸口起伏著,活像一條傾覆的船。他閉上眼睛,按揉著太陽穴。

「我得喝點威士忌,才能談這種事情。」

安-卡琳躲在修車場外其中一道門的後面,她聽見了一切。她對這對父子從未感到如此驕傲。他倆真是一對白痴。

法提瑪和兒子坐公交車穿越森林,來到赫德鎮。當他提供證詞時,她就坐在隔壁房間。她從未為他感到如此害怕。警方問他當時是否喝醉了,問到房間是否昏暗、房裡是否有大麻煙味,問他是否對這名年輕的女性當事人有著特殊的情感。他毫不遲疑地回答了每個細節,沒有結結巴巴,眼神並未四處游移。

一兩個小時以後,凱文坐在同一個房間裡。他們問他是否堅持自己原本的說法,問他是否仍然堅持認定那名年輕女子完全出於自由意志和他發生性關係。凱文先看著他的律師,再看看父親。然後,他雙眼直視警官,點點頭。他發了誓、做出了保證。他堅持自己的說法。

在女孩們的人生中,她們總是被告誡:她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儘自己的全力。只要她們盡力表現,這就足夠了。當她們成為母親時,她們對自己的女兒保證,這是真的,只要我們盡力而為,只要我們誠實、賣力工作、照顧家人、愛護彼此,一切自然會水到渠成。一切都會非常順利,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孩子們得聽到這個謊言,才敢在床上安心入睡;父母親需要這個謊言,隔天早上才能起床。

蜜拉坐在辦公室裡,當她的同事進門時,她便盯著她。這位同事正和一位在赫德鎮警察局上班的朋友通電話,她的臉因為悲傷、憤怒而漲得通紅。她不敢親自告訴蜜拉這個訊息。她把這些話寫在一張紙上,當蜜拉拿走那張紙條時,她仍握著它不放。當蜜拉倒地時,她的同事及時扶起她,和她一起尖叫。那張紙上寫著兩句話、十個字:「初步調查偵結。證據不足。」

這一生當中,我們努力想保護自己心愛的人。那是不夠的,我們就是保護不了他們。蜜拉踉踉蹌蹌地上了車。她將車全速開進森林。當她猛力甩上車門時,金屬邊框甚至變了形。積雪減弱了樹叢間發出的聲音。

然後她就站在那裡,高聲號叫著。這股回聲將永遠在她內心繚繞,永遠無法沉寂。

凱文的媽媽在午餐時出門倒垃圾。家家戶戶陷入寂靜,每家的大門都緊閉著,也沒人邀她進去喝杯咖啡。今天,律師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她,郵件裡寫著兩句話、十個字。這意味著她兒子是清白的。

但是,整條街仍然一片寂靜。因為大家都知道真相,而她也知道真相。此刻的她感到無比孤獨。

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一隻富有同情心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來杯咖啡吧。」瑪格·利特說。

凱文的媽媽坐在鄰居家舒適、溫馨的廚房裡,似乎已經無人聞問的全家福歪斜地掛在牆上。瑪格對她說:「凱文是無辜的。也許這座偽善的小鎮自以為能用自己的法律和所謂的公義懲罰別人,但凱文是無辜的!現在警方不都這麼說了嗎?你我都知道,他從來沒做過他們所指控的事情。從來沒有!我們的凱文從沒做這種事情!這座該死的小鎮……偽善者和道德警察。我們會接管赫德鎮的冰球協會,你我的丈夫、其他贊助商,還有球隊的小夥子們都會入主赫德鎮,我們會痛宰熊鎮冰球隊。因為當這座小鎮想壓迫我們的時候,我們反而團結一致。不是嗎?」

凱文的媽媽點頭同意。她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思索著同一個想法:「在這個世界上,單打獨鬥的人是不會有成就的。」

當天下午,班傑再度前往赫德鎮。在他幾乎已經抵達貝斯手的排練室時,他收到了一條簡訊。他把手機握在掌心,直到它的螢幕被汗水浸溼。他要求凱特雅把車子開回去,她想追問為什麼,卻從他的表情裡看出,追問是毫無意義的。他在森林深處下了車,拄著柺杖,直接走向森林的中心。沒人看過那條簡訊,沒人能夠理解那條簡訊的意義。簡訊裡只寫著:「到島上談談?」

貝斯手坐在排練室裡的一張小凳子上,沒有演奏任何樂器。他手上拿著一雙冰球鞋,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人,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

再過一兩個月,夏天才會來臨,但是湖水已經開始從冬眠中醒轉,湖面上的冰層每天都會多出幾道裂痕。如果你站在岸上,岸上仍是一片銀白,充滿光影的靜謐景象;但是,綠意的前奏已經悄然降臨各地。新的一季即將來臨,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人生將繼續前進,人們終將淡忘一切。原因是:有時他們記不得過往,甚至不願意記得。

凱文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他和班傑的那座小島。過去,那座小島是他們之間的秘密。因此,這裡成為他倆唯一對彼此毫無保留的場所。凱文已經失去了他的球會,但並沒有失去球隊。他會為赫德鎮冰球協會出賽一年,之後他就會接受其中一個大型職業球會開出的合同,前往北美洲。他會參加nhl選秀會,那些職業球會將對警方的調查嗤之以鼻,表示那都是「球場外的問題」。他們會稍微問起這件事情,不過他們當然都知道事情的經過。總是會出現那種想吸引注意力的女生,你得讓法院和警方來處理這種事情,這種事情和運動是毫無關係的。凱文將會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一切。現在,只剩下一件事情了。

蜜拉回到家時,瑪雅正坐在屋前的臺階上。蜜拉仍然緊握著同事遞給她的那張紙條,把它揉成一個紙球,活像一顆裝填好的手榴彈。她的額頭輕輕抵著女兒的前額,她們什麼也沒說,因為她們已經聽不見任何言語。她們內心吶喊的回聲早已震耳欲聾。

班傑拖著那條骨折的腿走在雪地上,穿越大半個森林。他知道:凱文正希望如此。他希望得到證明:班傑仍然是他的,仍然對他忠心耿耿,一切都能回到過去。當班傑出現、凝視著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時,兩人都知道:一切的確能夠回到原狀。凱文笑逐顏開,擁抱他。

母親將雙手貼在女兒的臉頰上,她們擦拭著對方的眼睛。

「我們還是有辦法的,我們可以要求重新進行審訊,我已經聯絡上一位專攻性犯罪的律師,我們可以聘請他,讓他搭飛機過來,我們可以……」蜜拉喋喋不休,但瑪雅溫和地要她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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