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砰——砰——砰——

在團隊運動中,比「忠誠」還要難解釋的詞彙絕對屈指可數。它總被認為是一種正面特質,因為許多人會說:人們為彼此所做的、最美好的一切,就是取決於忠誠度。唯一的問題是:我們對彼此所做的、最不堪的事情當中,有許多也正是因為忠誠度。

砰——砰——砰。

亞馬站在札卡利亞臥室的窗邊,他看見第一批人出現在建築物之間。他們頭上戴著帽子、用圍巾遮住自己的臉。札卡利亞正在衛生間。亞馬可以要求他一起出來,或是在這裡躲上一夜。但是他知道,那群戴著帽子的人是專程來這裡找他的,他知道更多人正在加入他們的行列。他們相互扶持,而這就是團隊的真諦與基礎。現在,他們仇恨的物件已經不在於相信凱文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他們痛恨的是,亞馬傷害了球隊。他們是一支軍隊,而他們需要一個敵人。

所以,亞馬溜進玄關、穿上夾克。他可不會讓札卡利亞因為他被毒打一頓,也不能容忍任何人因為想抓他而闖進母親的公寓。

當札卡利亞走出衛生間時,他最要好的朋友已經消失無蹤。出於忠誠。

砰——砰。

當那群年輕人穿過樹叢的時候,安-卡琳站在汽車修理廠旁邊那棟屋子的視窗。利特帶頭,後面還跟著八九個人。她認出其中幾個人是青少年代表隊的球員,另外幾個是他們的哥哥,甚至包括年紀更大的男性親友。所有人都戴著帽子,圍著深色圍巾。他們不是一支球隊,更不是一個幫派。他們是一票準備動私刑的暴民。

波博走到雪中,跟他們會合。安-卡琳站在視窗,看著她的兒子低著頭,利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明策略,對他下命令。波博這輩子只有一個心願:被允許成為某個團體的一分子。這位媽媽看著兒子試圖向利特說明,但現在的利特已經不可理喻了。他吼叫著,推了波博一下,用食指戳著他的前額。就算隔著一層窗戶,媽媽還是能從利特的唇形讀出「叛徒」這兩個字。那群年輕人用帽子遮住頭,用圍巾蓋住自己的臉,消失在樹叢間。安-卡琳的兒子獨自一人留在原地,直到他改變心意為止。

當波博走進修理廠時,戈登正俯在一座引擎上。戈登探頭一望,父子倆只是向彼此投去匆匆的一瞥,都沒有正眼看著對方。戈登繼續俯在引擎上工作,什麼話都沒說。波博取來一件連帽大衣與圍巾。

砰。

菲利普正在和父母吃晚餐,他們之間沒什麼交談。菲利普是全隊最優秀的後衛,總有一天,他的成就將不止如此。他小時候,各項體能發育都遠遠落後於同齡的男生。每個人都等著他退出球隊、不再打球,而他所做的,只有奮戰不懈。當他還是全隊體形最瘦弱的球員時,他學會解讀比賽,總是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位置,彌補體形上的劣勢。現在,他是全隊最強壯的球員之一,也是最忠誠的球員之一。他應該戴著帽子、披上圍巾,加入這股力量的。

這家位於赫德鎮的餐廳並不特別優質,但是在會員大會結束以後,媽媽堅持全家來這裡吃晚餐。他們待在餐廳,直到餐廳打烊為止。假如這群男生要求菲利普做些什麼,他從來就無法拒絕——因此,當這群人按下菲利普家的門鈴時,一如在冰球場上,菲利普在正確的時間點上出現在正確的位置。他不在家。

砰。

亞馬在風中顫抖,但仍然故意站在其中一盞路燈下。他就是希望他們大老遠看見他,這樣一來,其他人就不會被波及。他將永遠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敢這麼做。不過,要是你已經被威脅太久,你或許就會對威脅感到厭倦。

當他們穿過建築物時,他並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但他們看起來是如此狂暴,以至於他非常清楚:他們幾乎立刻就能圍住他暴打一頓,而他將毫無招架之力。他的心臟竄上喉頭。他不知道他們究竟只是想嚇唬他,拿他殺雞儆猴;還是已經做了精密的規劃,要讓他這輩子再也打不了球。其中一個人手上拿著某種物體,也許是球棒。當他們經過他前方最後一盞路燈時,另一人手上的金屬管閃閃發亮。亞馬用下臂擋住了第一擊,但第二擊正中他的後腦。就在那根金屬管打中他大腿的同時,一股劇痛直上脊髓。他咬緊牙根、猛揮猛打、艱難地擠過人群。但是,這已經不是一場鬥毆,而是攻擊。當他倒在雪中時,早已血流不止。

砰。

基本上,波博除了打架以外可以說是一無是處。在合適的成長環境下,這可是一項備受讚賞的特質。他不僅僅是強壯、擁有令人倉皇失措的適應力而已,考慮到他在其他方面的行動是如此緩慢、遲鈍,他在打架時的反應時間就更讓人驚異不已。可是,他並不特別健康,他的體重過重,使他無法長距離奔跑。因此,他非常艱難地跟在其他蒙面人後面,在他們找到目標以前,他的體力就幾乎耗完了。他知道,他只有幾秒鐘時間向他們證明自己,證明他有多麼無私、多麼忠誠、多麼勇敢。

當他們看見亞馬時,他們就放慢腳步。那名十五歲的青少年獨自一人站著,等著他們上門。

「他真有種,居然沒跑掉或躲起來。我要揍死他。」利特自言自語。

第一擊落下時,亞馬用下臂抵擋。但在那之後,他就不清楚後續的發展了。波博把握那一兩秒鐘的時間站上前,使盡全力一拳揍在利特臉上。那一拳力道之猛,將圍巾從他臉上打了下來,讓他的身體撞在了牆上。波博還不太會溜冰時,他就和這夥人中的另一個男生一起打冰球,此時他狠狠地對那人的鼻子打上一柺子,讓他血流如注。

這幾秒鐘是他僅有的時間。然後,他的隊友就察覺出他是叛徒。亞馬已經倒在地上,而波博像瘋狂的野獸般不斷攻擊,頭槌、用膝蓋猛頂、雙手像錘子一樣亂揮。到了最後,他還是猛虎難敵群猴。利特坐在他的胸口上,亂拳如雨下,暴吼著:「狗孃養的!你這狗孃養的!你這個該死的叛徒、懦夫!」他的怒吼聲直入黑暗。

砰。

一輛車在樓房間、離現場二十米左右的空地上停了下來。那名駕駛者顯然不想被牽扯進來,卻仍開啟車前大燈。短短幾秒鐘的時間,鬥毆現場被燈光照亮。有人在利特的耳畔吼道:「有人來了!快跑,快跑!」然後,他們便溜之大吉。有些人高聲咒罵,有些人蹣跚跛行。不過,他們的步伐還是隱入夜色,消失無蹤。

亞馬蜷曲著,以嬰兒在母親腹中的姿勢倒在地上許久。他不敢相信,他們已經不再對他拳打腳踢。他緩緩地依次伸展自己的四肢,確定沒有骨折。他輕輕地將頭擺向兩側,他的頭抽痛不已。他的視線不清,但仍看見自己的隊友倒在身旁的雪地上。

「波博?」

那名男孩的臉和他的手指關節一樣傷痕累累。他們的敵人當中,有一兩人被打得無法憑自己的力氣離開,這些人一定是攙扶著彼此,狼狽不堪地逃走了。波博的一顆門牙已經被打掉,當他張開嘴巴時,一小股鮮血從那顆門牙原本的位置流出。

「你沒事吧?」波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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