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想成立一個武術社團。」珍妮說。

愛德莉竊笑不已。

「我知道。這件事天知、地知、人盡皆知。不過考慮到最近剛發生的事情……我不覺得這座小鎮現在應該忽略體育活動。我認為這裡需要更多元的體育活動。我對其他體育專案所知不多,可是我懂武術。我可以教孩子們武術。」

「武術?不過就是又踢又打,值得嗎?」愛德莉嘲弄她。

「那不只是又踢又打,它就是一項真實的運動……」就算珍妮內心深處知道愛德莉非常瞭解她過去常練習的這項體育活動,以及它的先決條件,她還是憤怒地說明起來。每場比賽之後,愛德莉總是第一個打電話給她,想知道比賽結果的人。

「你這麼懷念武術啊?」愛德莉問。

「我每天都很懷念武術。」珍妮微笑著。

愛德莉搖搖頭,費勁地咳嗽著:「這裡是一座冰球小鎮啊。」

「我能不能借用你的儲藏室啊?」

「借?一分鐘之前你還說要租呢!」

兩位女士瞪著彼此,露出大笑。你在十五歲時有過的朋友,有時能夠找得回來。

班傑和凱文還小的時候,他們會偷溜進教練的房間,翻找著戴維的提包。當時他們都還是孩子,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他們只是想多瞭解自己崇拜的教練。戴維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如痴如醉地坐在房間裡,把玩著他的手錶,直到凱文讓它落在石質地板上,表面的玻璃裂開。戴維衝了進來,絕少動怒的他這次大發雷霆,對他們大吼大叫,連冰球館的牆壁都隨之震動:「你們這些該死的小屁孩,那是我老爸的表!」

當他正視小男孩們的雙眼時,這句話哽在他的喉嚨裡。他對這件事情的罪惡感從未真正放過他。事後他們從未再談到這件事,但是戴維在他和小男孩之間發起了一項儀式。有時候(甚至一季可能只會發生一次),當他們其中一人在比賽中表現非常優異,表現出非凡的勇氣與忠誠時,他就會把這隻表交給表現好的那個人。直到下一場比賽前,他就可以戴著這隻表。知道這項小競賽的只有凱文和班傑。在一整年中,只要他們其中一人在某個星期達成了這個目標,他在另一個人的心中就是所向無敵的。在那七天裡,包括時間在內的所有事物彷彿都變得更加珍貴。

戴維已經忘記這項傳統是什麼時候停止的。小男生們不再行使這項傳統,而戴維已經忘記,他每天仍然戴著這隻手錶,但他懷疑他們現在是否還記得這件事。

他們的成長相當迅速,一切變化是如此快速。現在,青少年代表隊最優秀的球員都已經打過電話給戴維了,他們都願意轉會到赫德鎮,為他賣命。他將在那裡打造出一支優秀的甲級聯賽代表隊,也就是那支他念茲在茲、夢寐以求的甲級聯賽代表隊。他們的陣列中將擁有凱文、菲利普、利特,他們周圍將圍繞著一群忠誠的球員、財力雄厚的贊助商,以及來自議會的大力支援,他們將會宏圖大展。這當中,只有一塊失落的拼圖。現在,那個男生就站在冰面上,正在親吻著另一個男生。戴維感到無比厭惡。

當他轉身消失時,他們並沒有發現他。他父親的手錶在唯一的路燈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他無法直視班傑的雙眼。他不知道,往後他是否還能再次直視他的雙眼。

選手和教練在更衣室裡度過的無數個小時、客場比賽與錦標賽征途中的夜晚,到底有什麼價值?戴維總覺得,球隊是靠著所有歡笑與征途中變得越來越淫蕩、汙穢不堪的黃色笑話凝聚起來的。有時候,這些笑話的笑點是金髮美女;有時候,他們也取笑赫德鎮的鎮民或男同性戀者。他們全笑得樂不可支。他們看著彼此,開懷大笑。他們是一支團隊,他們信任彼此,他們之間是沒有秘密的。即便如此,他們當中被認為最忠誠、最不可能叛逃的人還是背叛了他們。

夜幕降臨,珍妮在儲藏室的天花板上吊起一隻沙袋,將一隻體操墊攤開在地板上。愛德莉一邊不情願地幫著她,一邊咕噥著。她們準備完畢以後,珍妮留了下來,獨自練習;而愛德莉則穿越森林、進入市區、走進那處老宅。時間已經不早了,因此當蘇恩開門看見她時,他忍不住喊道:「班傑發生什麼事了嗎?」

愛德莉不耐煩地搖搖頭,問道:「該怎麼做才能建立一支冰球隊啊?」

蘇恩困惑不已,抓抓自己的肚皮、清了清喉嚨:「嗯……沒那麼難,你要做的,就是把它建立起來。總是會有小夥子想打冰球的。」

「如果我想成立女子冰球隊呢?」

蘇恩皺了幾次眉頭,他笨重的身軀隨著呼吸聲起伏著。

「赫德鎮有女子冰球隊了。」

「我們又不是赫德鎮人。」愛德莉回答。

他忍俊不禁,但還是回應道:「現在恐怕不是成立熊鎮女子冰球隊的好時機。我們現在已經有夠多問題了。」

愛德莉雙手抱胸,說:「我朋友珍妮是學校的老師。她想在我其中一間儲藏室裡成立一個武術社團。」

蘇恩的嘴唇挪動著,彷彿在試著發出這兩個字奇怪的聲音:「武術?」

「沒錯,就是武術。她對武術很在行。她以前可是職業選手。孩子們對她會如痴如狂的。」

這會兒,蘇恩雙手抓著肚皮,努力想弄懂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武術?這座小鎮根本沒有什麼武術。這是一座……」

愛德莉已經轉身離開。那條小狗跟隨著她,蘇恩則跟在她們背後,罵著髒話、低聲咕噥著。

戴維還小的時候,他的父親可是個超級英雄,通常父親都會扮演這種角色。他心想,自己是否也能成為孩子心中的大英雄。他父親耐心、溫和地教他溜冰,他從來不打架。戴維知道有些人的父親會做這種事,但他爸爸從不打架;他爸爸說故事、唱搖籃曲。當兒子在超級市場尿溼褲子或扔球打破玻璃時,他從不大吼大叫。在日常生活中,他的父親是個大男人;在冰球場上,他則是個巨人,殘酷無情、無堅不摧。教練們總會崇拜不已地稱他是「真男人」。戴維總是會站在看臺邊緣,親身感受每句讚美,好像他才是大家讚美的物件。無論是在運動賽場上,還是在言論方面,他爸爸毫不猶豫地採取的一切行動都建立在一個原因之上。「你想怎樣都行,就是別當個娘娘腔。」他邊笑邊說。但是,他有時會在餐桌前變得嚴肅起來:「戴維,你要記住:同性戀是一種大規模毀滅性武器。那是不自然的。假如每個人都變成同性戀,只要經過一個世代,人類就會滅種。」時間一年一年過去,他父親也成了一名看著新聞大聲吼叫的老人:「那不是性向,那是一種時髦!他們怎麼會是受壓迫的少數族群?他們在辦自己的遊行啊!他們受的壓迫有那麼嚴重嗎?」幾杯酒下肚以後,他常常會用其中一手的拇指與其他手指比出一個圓圈,把另一手的食指插進圓圈,說:「這樣才對,戴維!」然後,他還會將雙手食指指尖碰在一起,說:「這樣是不對的!」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出了什麼問題,只要是非常糟糕的問題,那「都是同性戀的錯」。每當某個東西出了問題,一切「都是同性戀的錯」。這已經不只是一個觀念,這是一個副詞、一個形容詞、一個語法上的武器。

戴維將車開回熊鎮。他坐在車裡,憤怒地哭著。他覺得自己真是可恥、丟臉。他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指導一個小男孩冰球,視他如己出,愛他如親生兒子,對方也將他當成父親一樣敬愛。沒有比班傑更忠誠的球員了,沒有人比他更忠心耿耿。在許多比賽結束後,戴維都會擁抱著這名16號球員,說:「你是我認識的最勇猛的小渾蛋,班傑,我認識的最勇猛的小渾蛋。」

然而,在更衣室裡共處的所有時光、那些在球隊巴士上一同度過的夜晚、所有的對話、所有的笑話、一切血淚與汗水都枉費了。這孩子竟然不敢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告訴教練。

戴維知道,這是背叛行為,是非同小可的背叛行為。這樣一個戰士般的男孩居然會相信:如果他被發現是同性戀,教練就不會為他感到驕傲。這一切只說明:作為一個成年人,他的為人算是徹底失敗了。沒有其他解釋。

戴維為自己沒有青出於藍痛恨自己。兒子的職責,就是要青出於藍。

愛德莉與蘇恩挨家挨戶地詢問,每個前來應門的人都會看著天,像是說明:這種時候還來打擾安分守己的居民也未免太晚了。蘇恩問他們:「你們家裡有沒有小女孩啊?」往後愛德莉在提到這個故事時會說:這幕情景就像法老王在埃及挨家挨戶尋找摩西。我們必須指出,愛德莉對《聖經》典故的掌握相當生疏,不過她有別的專長。

每戶應門的人都告訴她:「可是赫德鎮不是已經有女子球隊了嗎?」她每次都給出相同的回答,直到她按下某一家的門鈴。在門板的另外一邊,一隻幾乎還碰不到門鈴的手將門把拉了下來。

一名四歲的女孩站在沒有照明的玄關,那是一間傷痕累累的屋子。她的雙手反映出恐懼,她踮著腳站著,彷彿隨時準備逃走,她留神傾聽著階梯上的腳步聲。但是,她睜大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愛德莉。

愛德莉蹲下時,一顆心已經徹底破碎。她屈膝蹲下,看著那個小女孩。愛德莉見過戰爭、見過苦難,但她永遠不會習慣這樣的情景。面對一個已經在生命中遭受太多苦難與傷痛、覺得這很正常的四歲小孩,你還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你知道什麼是冰球吧?」愛德莉問。

小女孩點點頭。

「你會打嗎?」愛德莉問。

小女孩搖搖頭。愛德莉的心放鬆下來,她的聲音變了:「那是全世界最好玩的遊戲、世界上最棒的遊戲。你想學嗎?」

小女孩點點頭。

戴維衷心希望他能夠把車開回赫德鎮,抱住那男孩,告訴他:現在他已經知道了一切。可是,他拉不下臉拆穿某個顯然不想提到這件事的人。重要的秘密讓我們都變得渺小。當我們是別人保密的物件時,情況就更是如此。

所以戴維開車回家,把手放在女朋友的肚子上,假裝為了寶寶而哭。他的人生將會一帆風順,他將會獲得自己夢寐以求的一切:輝煌的職業生涯、成就與獎盃;他會在好幾個國家的傳奇球會里執教所向無敵的隊伍,但他不會讓每支球隊的任何球員穿上16號球衣。他將永遠保持希望:總有一天班傑會再度出現,要求穿上這件球衣。

一枚橡皮圓盤躺在一座位於熊鎮的墓碑上。圓盤上寫著一行字,為了寫上每個字,這些字型非常小。「你還是我所認識的最勇猛的小渾蛋。」

在那個橡皮圓盤旁邊,放著一隻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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