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戰鬥並不困難,真正困難的是開戰和停戰。一旦你實際參加了戰鬥,你就或多或少會遵循自己的本能。暴力的複雜之處就在於敢於開第一槍,並且在大獲全勝之後剋制自己,不開最後一槍。

彼得的車仍然停在冰球館前面。雖然他懷疑可能有一兩個人想過燒他的車,但他的車居然沒有被燒。他把車窗擦乾淨,坐到車裡,卻沒有發動引擎。

他比任何人都羨慕那些優秀的冰球教練,那些有能力在團體中挺身而出、領導大家向前衝的好教練。他沒有那種魅力。從前,他擔任過隊長,但他是通過球技領導,而不是以談話進行領導。他無法為任何人說明冰球,但他偏偏就是這一行的高手。音樂界所謂的「完美調性」,有時大約等同於體育界的「體能條件」。你看見某個人做了某件事,然後你的身體馬上就瞭解該怎麼依樣畫葫蘆。溜冰、射門、拉小提琴。有些人一輩子練習這些技能卻始終沒能學會,有些人卻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的資質夠優秀,不需要學會打架,這是他的救贖。他沒有特定的哲學立場,並沒有為自己對暴力的鄙棄提出任何理論。他就是沒有使用暴力的資質。他缺乏暴力的本能。

當里歐開始打冰球時,彼得和一位總是大吼大叫的教練做了一番討論。那位教練說:「你得嚇嚇那些小畜生,讓他們聽話!」

彼得沒說什麼,但在回家路上,他在車裡對里歐說明:「里歐,在我還小的時候,如果我打翻了牛奶,我爸總是打我。那並沒有讓我學會不要打翻東西。那隻讓我對牛奶感到害怕。記住這一點。」

停車場逐漸停滿了車輛,人們從四面八方擁入。有些人發現了彼得,卻假裝沒看見他。他等著他們全部進入冰球館,等著會議開始。他只想著發動汽車,載著家人和家當趕快離開這裡。可是,他反而走到車外,穿過停車場,推開停車場厚重的大門,走了進去。

戰鬥並不困難,真正困難的是知道何時該戰鬥。

安-卡琳坐在最後幾排的一張椅子上,離戈登很近。整個鎮上的人彷彿都聚集在冰球館的自助餐廳裡。現場已經座無虛席,但人們還是持續擁入,在牆邊排成一列又一列。理事會成員坐在前方的一個小講臺上,第一排座位上坐著贊助商和青少年代表隊球員的家長。凱文的父母坐在正中央。安-卡琳看著她認識的那些人走到凱文母親的面前,對她所遭到的不公不義表示哀悼,彷彿這是一場喪禮。

戈登看見了安-卡琳所看見的景象,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安琪,我們不能被捲進這種事情。這裡有一半的人是我們的顧客。」

「這不是投票,這是凌遲。」安琪喃喃地說。

「安琪,我們必須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能評論,而我們現在什麼都還不知道。我們不是無所不知。」她的丈夫重複著。

她知道他是對的。所以,她等待著。他們等待著。每個人都在等待著。

「尾巴」故意站在停車場中央,而不是躲在陰影中或某棵樹後面。顯然,他極力避免讓自己看起來具有威脅性。

當那輛車門上有著地方媒體標識的小型採訪車開進停車場時,他愉快地揮揮手。車裡坐著一名攝影師與一名新聞記者,他示意他們拉下車窗。

「你好,你好!我們之前應該沒見過面吧?我是‘尾巴’,這家超市的老闆!」

新聞記者將手伸出車窗,和他握了握手。

「你好,我們正準備去……」

「尾巴」的身子向前傾,用力抓撓著自己的胡楂。「是的,去會議現場,對吧?關於這件事,我只是想跟你們說幾句話。比較……非正式的幾句話,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新聞記者歪著頭,說:「不懂。」

「尾巴」清了清喉嚨:「噢,所以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啦。有時候,當新聞記者出現時,人們會變得比較緊張。這件事情讓整座小鎮籠罩在愁雲慘霧中,這顯然很合你的意。所以,我們只是想知道,你的文章……嗯……這裡沒有什麼問題,我們希望知道你不是來找麻煩的。」

新聞記者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這種話,但那名高大男子說話時倚在車門上的方式讓她感到不自在。當然,「尾巴」只是面露微笑,祝她有個美好的一天,然後就離開了。

那名記者和攝影師等了一兩分鐘,然後才跟著他。當他們開啟冰球館的門、開始在長廊上走動時,兩名男子從黑暗中閃出來。他們的年齡介於二十五歲到三十歲,身穿黑色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

「這場會議只限定球會會員參加。」其中一人說。

「我們是記者……」那名新聞記者開口。

那些男子擋住他們的去路。他們比攝影師高出一個頭,比新聞記者高出兩個頭。他們不再多說,其中一人只是向前跨出半步,然後停下來,幽微地暗示著:他有能力動粗。冰球館的照明不良,而他們所在的區域非常安靜、偏僻。

攝影師抓住新聞記者夾克的袖口。她看見他臉色發白。這位記者不是當地人,她只是和報社簽了一份臨時合同,但攝影師住在熊鎮。他的家人住在這裡。他將她推向車子。他們駕車離去。

法提瑪坐在廚房裡。她聽見門鈴響起,可是亞馬堅持自己去應門,彷彿他已經知道是誰。兩名身材高大的男生站在外面。法提瑪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她看見其中一人用食指指著亞馬的胸口。當兒子再次關上門的時候,他不願意告訴她這是怎麼回事。他只說「是球隊的事情」,然後就走進自己的房間。

波博跟在利特後面,他不喜歡侵略性,他不瞭解這有什麼好處,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反對。

「亞馬不就是我們的一分子嗎?你怎麼這麼生氣?」他在路上問。

「現在他必須證明這一點。」利特厲聲打斷他。

亞馬開門時,利特用食指指著他的胸口,命令道:「球會現在正在開會員大會。全隊要站在外面,表示對凱文的支援。你得一起去。」

「我來想辦法。」亞馬說。

「你不是想辦法。你得來!我們得團結起來!」利特宣佈。

波博試圖在他們離開以前和亞馬有眼神接觸,但他們的目光並沒有交集。

這場會議的過程就像其他類似的會議一樣:一開始,大家還有點猶疑,但場面很快就失控了。球會總監清了清喉嚨,有氣無力地要求大家安靜,試圖平息眾人的焦慮:「首先,我希望能夠澄清:只有理事會能夠解聘體育總監。會員不能單方面解聘球會的職員,球會的章程不是這樣運作的。」

一名男子從椅子上跳將起來,伸出食指:「但是會員可以罷免理事會,你最好搞清楚。如果你敢反對全鎮的心願,我們就會推翻理事會!」

「這是民主體制,我們不會威脅彼此。」球會總監嚴厲地說。

「威脅?是誰在威脅誰?是誰家的小孩被警方從球隊巴士上拖下來的?」那名男子咆哮道。

一名女子站了起來,雙手交握著放在身前,充滿同情心地看著理事會:「我們不是在進行獵巫運動,我們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孩子。我的女兒參加了凱文的派對,現在警方已經傳喚她,要進行‘證人偵訊’。本來一切都源自上帝的關愛,這些孩子從小時候就認識彼此。現在,他們突然就被要求針對彼此‘做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剛說完,另一名男子也站起身來:「我們不是想指控任何人。可是我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名年輕女子想加入這一票人。她也許想博取關注。我的意思只是:凱文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我們瞭解他。他根本就不是那種男生,完全不是。」

另一名坐著的男子開口道:「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只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力。這票人有著群體性的盲目心理,而這是非常正常的。我不是說她是故意的,這一定和心理有關,她是個青春期少女。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都知道她們的荷爾蒙會造成什麼後果。可是,如果她喝醉,並走進一個男生的臥室,那她就讓他陷入了一個非常不利的處境,不是嗎?一個天殺的、非常不利的處境。對一個男生來說,這種訊號可不是那麼容易解讀的!」

瑪格·利特站了起來,朝周圍的每個人難過地眨眨眼:「我是個女人,所以我是非常嚴肅地看待‘強姦’這個詞的。非常、非常、非常嚴肅!所以,我覺得我們必須教導我們的子女,讓他們瞭解,對於這種事情,是不能說謊的。而我們都知道,這名年輕女性完全在說謊。所有證據都站在男生這邊,他完全沒有任何理由幹下他被指控的罪行。我們可不想傷害這名年輕女子,我們希望她的家人一切安好。可是,如果我們不好好地處理這件事情,會釋放出什麼樣的訊號呢?只要在情場上受挫折,所有女生就可以哭喊‘強姦’?我是個女人,所以我非常慎重地看待這種事情。因為在座的各位都知道,這名年輕女子的父親一心想利用這件事情搞政治。他就是不能接受這個球會里居然還有比他更偉大的球星……」

彼得站在通道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注意到他,但這個人快步離開了,其他人則轉過身去。這片人海當中,有許多是他從小就認識的人:童年好友、同學、青春期的初戀物件、同事、鄰居、他子女玩伴的家長。大廳後面的牆邊站著一些身穿黑色夾克的年輕男子,他們的存在就意味著威脅。他們一句話都沒說,但眼神卻緊盯著彼得。彼得感受到了他們的恨意,但他挺直脊背,剛毅不屈地站在原地,眼神轉向瑪格·利特。

「請繼續說下去。」他說。

整個房間鴉雀無聲。每個人都聽見他的心已經支離破碎。

那名新聞記者與攝影師回到新聞編輯室時,會向總編反映他們的遭遇。那名記者以為總編會把他們直接送回會議現場,然而主編只會呢喃:「我不確定,我們是否真的可以把這種行為稱為‘威脅’……人們只是太緊張了……我們必須瞭解這一點……也許我們不應該……你知道的……」而攝影師將會輕咳一聲,說:「那裡明明沒有什麼問題,難道我們還要去找麻煩?」總編會點點頭,說:「沒錯……沒錯!」

那時,這名記者只得保持緘默以示抗議。她還太年輕,對自己的工作還太過執著。可是,她會記住他們眼中的恐懼。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她將很難不想到凱文·恩達爾在半決賽後的訪談中對她說的話。所有運動員在隊友犯錯時會有的反應:假裝驚訝,用生硬的肢體語言唐突地回答:「什麼?我沒看到。」

這一次,法提瑪沒有敲兒子的房門。在其他情況下,她總是會先敲門的。亞馬坐在床上,雙手捏著那張名片。她堅定地宣佈:「一個男生是可以向媽媽隱藏某些秘密的。可是,要是他這麼不擅長隱藏秘密,他是藏不住的。」

「沒事的,媽。你不用……擔心。」他回答。

「你爸爸會很……」她剛開口,他就打斷她:「不要告訴我爸爸會怎麼做。他又不在這裡!」

她將手放在膝蓋上。他沉重地呼吸著。他試圖把那張名片給她,她沒有收下。

「是工作。」他勉強擠出這麼一句,他的心態夾雜著小男孩的絕望與年輕男子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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