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也是。」

他們倒了更多威士忌,以及稍微多一點的咖啡。沉默、記憶、說不出口的話、被壓抑的語句。最後,蘇恩終於開口:「凱文做的事情真是丟人現眼。去他媽的丟人現眼。我很擔心球會。它已經有七十年的歷史了,但我可不敢保證它明年會繼續存在。要是這小子被判有罪,我很擔心人們會把他的行為歸罪於冰球。各地的學術界人士就是在等著這種事情發生,他們可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現在,一切都是冰球的錯了。」

拉蒙娜迅速、用力地賞了他一個耳光,讓這個老男人差點從酒吧椅子上摔下來。而在吧檯另一邊,怒氣沖天的拉蒙娜嘶吼道:「這就是你待在這裡的原因嗎?來講這種事情?仁慈的耶穌啊……你們這些臭男人。這永遠都不是你們的錯,對不對?你們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承認,是你們這群人調教了這群男生,而不是冰球?不管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我總會遇見把自己的愚蠢歸咎於自己創造出的廢物的男人。‘宗教導致戰爭’‘槍械會殺人’,都是陳腔濫調、屁話!」

「我……不是這個意……」蘇恩試圖辯解,但她準備再賞他一耳光,他只好低下頭去。

「我講話的時候,你就乖乖閉嘴!該死的男人!你們才是問題!宗教不會導致戰爭、槍械不會殺人,而且天殺的,你們最好給我搞清楚,冰球從來沒有強姦過任何人!可是,打仗、殺人和強姦這種事,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蘇恩清了清喉嚨:「男人?」

「男人!永遠是那些該死的男人!」

蘇恩侷促不安地挪動著,那條小狗蜷曲著身體,滿臉羞愧地龜縮在角落。拉蒙娜小心地整理了頭髮,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對自己承認:關於咖啡這件事情,也許終究沒有那麼複雜。

然後,她將兩人的酒杯斟滿,替小狗拿了一條薩拉米香腸。她繞過吧檯,坐在老人身旁。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情願地承認道:「我也很想念霍格。如果他在這裡,你知道我們應該說什麼嗎?」

「不知道。」

「應該說我和你已經知道什麼是對的。這樣,他就不用告訴我們了。」

蘇恩露出微笑:「你那個男人,一直都是個小雜碎。」

「他就是這樣。」

在小鎮的另一區,札卡利亞沒有驚動任何人爬出了自己家的公寓。他背上揹著一個袋子,手上抓著一個水桶。他戴著耳機,全身上下充滿音樂。今天,他就滿十六歲了。在這十六年裡,他得到的只有嘲弄與拒絕。他的一切——內在、外在、說話、舉止與談吐,都遭到排斥。在學校、更衣室、網路上,甚至任何地方,他都遭到排擠。一個常遭到霸凌的小孩周圍的人們都認定,他或她想必過一陣子就習慣了。因此,雖然這樣的現象不明顯,但這最後會擊垮一個人。不,你永遠也不會習慣的。它一直像火一樣燃燒著。只不過,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保險絲有多長。從他九歲或十歲以來,他就想自殺了。

珍妮接到弟弟的電話,他說警報器又響了。她睡眼惺忪,惱怒地開車到學校。她用手電筒搜尋了整棟建築物,卻什麼都沒發現。她已經通知弟弟,告訴他,她已經準備放棄。她心想,一定又是雪片落在某臺感應器上引起的。就在這時,她踩到了某個溼溼的東西。

整個熊鎮排名第二的獵人正在清洗一輛老舊小卡車後部的血跡。安娜和她的爸爸整夜都在追蹤足跡,直到發現那頭身負重傷、倒在地上的動物。它拖著自己的身軀,走進了森林深處。他們以人道、毫無痛苦的方式結束了它的生命。安娜將防水帆布蓋在小卡車的基座上,從駕駛座取來兩把來復槍,用一雙經驗豐富、本該屬於年長獵人的手檢查那兩把槍。

幾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在街道更遠處打冰球。其中一個鄰居是年過八十的老人,正站在自家的郵筒旁邊。類風溼關節炎讓他舉步維艱,當他去拿報紙時,好像拖著隱形的磚塊。當他正走回屋時,突然停下來,看著安娜。直到幾年前,這位鄰居還經常和安娜的父親一起去打獵。從安娜出生以來,他們就一直住在隔壁。在她還小的時候,他總是給她手工太妃糖。現在,他們都不說話,那位老人只是嘲弄似的在自己面前吐了一口唾液。進入屋子時,他用力關上門,力道大到外面掛鉤上一面繡著熊頭圖案的綠色旗幟都隨之飄搖。

那些正在打冰球的男孩抬起頭來,其中一人還穿著9號球衣。他們看著安娜,臉上的表情透露出父母在家裡所談論的事情。其中一個男孩也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液。然後,他們轉身背對她。

安娜的父親走過來,將手搭在女兒肩膀上,他感覺她在他的指尖下顫抖著,而他不知道,這到底是因為她想大哭,還是尖叫。

札卡利亞一直都想自我了斷。他在腦海裡不止一次地想過尋死的細節。要在他們能看到的地方。強迫那些狗孃養的揹負著逼死他的陰影,繼續苟活下去。「就是你乾的。」這不會很費勁:一條繩子、幾樣工具、某個能支撐你的物體。有板凳當然很好,但一隻倒置的水桶也能派上用場。他手上正拿著一個水桶,其他所有必備物品全在他的帆布背包裡。

唯一讓他沒在幾年前自我了斷的原因就是亞馬。他只需要一個和他很像的朋友就夠了。利法和札卡利亞的友情從來沒有那樣穩固。因此,當亞馬被升上青少年代表隊、選擇不同的生活時,對札卡利亞來說,一切就消失了。

亞馬是他活下去的理由。在最黑暗、最艱難的夜裡,是亞馬告訴他:「阿札,總有一天,你賺的錢會比那群狗孃養的還多,比他們有權有勢。那時,你會變得非常寬宏大量。因為你知道,沒有權力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所以,就算你可以傷害他們,你還是不會傷害他們。這會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你十五歲時曾經有過的那些朋友,這一輩子將不再能擁有。今天是札卡利亞的十六歲生日,他闖進學校,毫不在乎他是否已經關閉了警報器。他把水桶放在地上。

珍妮看著地板,一顆心簡直就要蹦出胸口。那是一片在她面前緩緩擴散的水坑。她所站的位置接近入口,以及那一排排屬於高中生的置物櫃。一股酸味直鑽進她的鼻孔。她的弟弟靠得更近,兩把手電筒指著同一個方向。

「地板上是什麼東西?」他問。

安娜用力地咬牙,聲音大到連她的父親都聽到了。他低聲說道:「安娜,他們只是覺得害怕,他們只是在找代罪羔羊。」

安娜真想尖叫。她真想使勁拉開鄰居家的門,扯下那面綠色旗幟,吼道:「那為什麼不抓凱文來當代罪羔羊?嗯?」她想大聲尖叫,讓高地其他鄰居都能聽見。大聲吼道:她愛冰球。愛冰球!可是,她是女生,如果她這樣告訴一個男生會發生什麼事呢?他會說:「真的?你是女生,你喜歡冰球?很好!誰在一九八三年贏得斯坦利杯?一九九四年nhl得分榜第七名又是誰?怎麼樣?如果你喜歡冰球,你就應該能回答這些問題!」

熊鎮的女孩們是不允許對冰球抱持「部分喜歡」的。最理想的情況是她們一點都不喜歡冰球。因為如果你喜歡運動,你就是女同性戀;如果你喜歡球員,你就是個賤婊子。安娜真想把那個該死的鄰居壓到牆邊,告訴他:那些男生在更衣室裡說一堆愚蠢的笑話,而更衣室就像罐頭一樣,把他們密封起來,讓他們更慢成熟,甚至讓有些人從根爛起。他們沒有任何女性朋友,這裡沒有女子球隊。因此他們學到:冰球是他們的專利。他們的教練教導他們:女生只會「讓人分心」。因此他們學到:女生的存在,就是為了性交。她想指出,鎮上所有老一輩的男人稱讚他們「奮鬥不懈」「永不後退」,卻沒有一個狗孃養的告訴他們:當一個女生說「不」的時候,天殺的,這就意味著她「不要」!這座該死的小鎮的問題不在於一個男生強姦一個女生,而是每個人都假裝他沒做過這件事!所以,現在其他男生都會認為,他做的事情是沒關係的。因為沒人在乎嘛!安娜想站在屋頂尖叫:「你們根本不管瑪雅的死活!你們其實也不管凱文的死活!因為對你們來說,他們不是人,你們只會用價格來衡量他們,而他的價格就是比她高很多嘛!」

她想做許多事情。但是,整條街空空如也,而她保持沉默。對此,她恨透了自己。

「地板上是什麼東西?」珍妮的弟弟重複道。

「是水。」她回答。

她知道,不管有沒有關閉警鈴,知道怎麼闖進這裡的學生並不多。她不知道,做了這件事的人是否在保安公司人員出現前就能順利脫身,還是他們根本就不在乎。

那天早上,珍妮的第一節課是到九年級的某個班代課。她看見札卡利亞手上沾著墨水。他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溶劑味。走廊上,其中一個置物櫃上本來潦草地塗著「婊子」,但他花了一整個晚上把它塗掉。因為他知道成為別人任意傷害的物件是什麼感覺。因為他知道這座小鎮裡,強者都是怎麼對付弱者的。

珍妮沒對札卡利亞說些什麼。她知道這是他沉默的抗議。她決定不告訴任何人,昨天夜裡是誰闖進了學校。這就是她無聲的抗議。

安娜和爸爸走進屋子時,他的手指仍然笨拙地搭在她的肩膀上,但她卻從他的身旁溜開。他看著她提著來復槍,走進地窖。他看見她內心的憤恨。他將會記得,自己這樣想過:「在全世界我所不想成為的男人之中,我特別不想成為傷害女兒閨密的男人。」

stanleycup,nhl的冠軍盃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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