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沒有幾件事情是比承認自己的虛偽更困難的。
亞馬在路肩與積滿雪的渠道之間走著,他又溼又冷,但大腦早在雙腳麻痺以前就麻痺了。當一輛老舊的薩博車從他身旁駛過、停在他前方十米處時,他正走到赫德鎮與熊鎮之間的半路上。他們等著他,而他走得很慢,前座坐著兩名介於二十五歲到三十歲的男子。他們身穿黑色夾克,眼神充滿警戒。他知道他們是誰。究竟是要正眼看著他們,還是避開他們的眼神,他不知道哪個更危險。
幾個月前,地方報社專訪了一名即將與熊鎮冰球協會甲級聯賽代表隊比賽的球員。那名敵隊球員來自南方,有點不知好歹。當新聞記者問到他對熊鎮綽號「那群人」、暴力球迷的惡名是否心生畏懼時,他答道:「老天爺,我才不怕來自鳥不拉屎的森林區的幾個該死的小混混。」
隔天,當那支球隊的巴士駛過森林區時,它被幾輛廂型車擋住去路。從樹叢間衝出三四十個身穿黑色夾克、手持粗樹枝的蒙面男子。他們在那裡站了十分鐘,讓坐在車裡的隊員對車門即將被砸爛、巴士即將被洗劫做好準備,卻沒有動手。突然間,那些男子又隱沒在森林裡,廂型車紛紛倒退,那輛巴士落荒而逃。
那名對報社侃侃而談的球員喘息著,轉向一名比較年長的球員,問道:「他們怎麼不動手?」那名較年長的球員回答道:「他們只是在抗議。他們希望你想想看:當巴士循反方向開回去時,他們能幹出什麼。」
熊鎮代表隊輸了那場比賽,但那名對報社放話的球員打出有生以來最爛的比賽。當他回到自己住的城裡時,早已有人專程來到那裡,將他車子的窗戶搗爛,在車內塞滿樹枝與樹葉,一把火燒了那輛車。
「你就是亞馬吧?」前座男子問道。
亞馬點點頭。駕駛者朝車後門點點頭:「想不想搭個便車啊?」
亞馬不知道是接受比較危險,還是拒絕更危險。但他最後還是搖搖頭。兩名男子並未露出受辱的神色,甚至微笑起來,說:「散步很舒服吧?我們理解。」
他發動汽車引擎,緩緩放開離合器,但在車身開始移動以前,他又從視窗探出頭來,補充道:「亞馬,我們看到了你在半決賽上的表現。你的心臟夠強。等到你和其他青少年代表隊球員一起加入甲級聯賽代表隊,我們就可以再次組成一支真正的強隊,一支由真正的熊鎮男人組成的真正熊鎮代表隊。你懂嗎?你、班傑、菲利普、利特、凱文。」
亞馬知道,當那名男子說出凱文的名字時,車內的男子正在審視著他的臉部表情。這正是他們停車的原因。他的下巴迅速地起伏著,他們的雙眼迅速地交會。他們知道:他知道真相。
他們祝他散步愉快,隨後離開了他。
彼得坐在辦公室裡,面對著一片漆黑的電腦螢幕。他正在思考著「行為檢點的男生」。他曾在無數個房間裡無數次說過這幾個字,無數人點頭同意——即使他知道,沒有人能夠確切說明這幾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在體育圈,這個詞的使用方式令人費解,因為它暗示著,你在冰球場下的為人會影響你在冰球場上的身份。這是一件很難承認的事情。因為假如你喜歡體育,假如你喜愛任何事物,真的,你真的會希望它存在於一個氣泡裡。你希望那裡就是一個地方,唯一的地方。無論外在的世界是如何變化,那裡的一切永遠保持不變。
這也是彼得始終宣稱「必須區分政治和體育」的原因。幾年前,他有次曾和蜜拉為此爭吵過。當然了,他的太太嗤之以鼻,說道:「不是嗎?如果不是政治蓋成了冰球館,你以為是誰蓋成了冰球館?那你以為,只有喜歡冰球的人才繳稅嗎?」
在那次爭吵後不久,甲級聯賽代表隊的一場比賽中發生了一件事:一名熊鎮代表隊的球員情緒失控,直接將冰球杆砸在一名敵隊球員頭上。那名對手才二十歲,前途無量,但隨之而來的腦震盪與頸部傷害毀了他的職業生涯。而那名熊鎮代表隊球員被驅逐出場,但並沒有遭到長期禁賽。
當他離開冰球場時,兩名男子守在通往更衣室的路上等他:他們是敵隊的助理教練,以及其中一名贊助商。隨之而來的是口角與一場笨拙的鬥毆,戴著手套的球員一拳擊中助理教練的臉,贊助商則扯下球員的頭盔,試圖以頭槌方式攻擊他。然後,那名球員用冰球杆猛擊贊助商的膝蓋,將他打倒在地上。沒有人受重傷,但那名球員被警方約談,罰金是他好幾天的薪資。
彼得記得那起事件,因為蜜拉在那季剩餘的時間裡逼他討論這件事情。「所以,有人在離冰球場三米的地方和別人打架就可以報警處理?可是,同一個人在一分半鐘以前,在比賽中用冰球杆打了一名二十歲年輕人的頭,他就只需要立場正確,稍微覺得愧疚就沒事了?」她叫道。
彼得沒能吵贏她,因為他不願說出自己真正的感受:他覺得,就連在選手通道內發生的事情都不應該報警。這倒不是因為他喜歡暴力,也不是因為他想為那名球員的行為辯護,而是他希望用冰球來解決冰球的問題。在那顆氣泡內解決問題。
他總是覺得,要向任何一個不喜愛體育的人解釋清楚其中的原委是不可能的。而現在,他甚至不確定能不能說服自己。他也不知道這能告訴他什麼。
承認自己的偽善,是非常困難的。
球會總監在褲子上將手擦乾,感覺冷汗往下滴到脊髓的底部。他一整天都在講電話,努力拖延,但他現在已經沒有選擇。贊助商撤回資金援助、理事會成員退出球會的威脅已經非常明顯而強烈,而每個人都在問同一件事情:「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彷彿球會就得選邊站似的。球會總監對於能代表一項不受意識形態、宗教與其他信仰影響的通俗運動感到很驕傲。他並不信上帝,但他有著對體育活動的信仰。他也堅信一個球會統馭人心的力量,因為它對自身的定義就是一個球會。觀眾席可是很特殊的,觀眾席上的觀眾有貧有富,地位有高有低,政治立場有左派也有右派。隨著球季進行,時間一週周過去,而社會上還剩下多少這樣的地方?冰球使多少麻煩分子免於毒癮與牢獄之災?體育活動為這個社會省下了多少錢?為什麼一旦有壞事發生就是「冰球的問題」,而所有的好事都得歸功於其他因素?人們對幕後的繁重工作從不讚賞,這讓球會總監氣瘋了。你在這裡所需要的外交手腕比在聯合國還要多。
電話再次響起。一次,再一次。最後他站起身來,來到走廊上,即使胸口滿是壓力,他仍努力保持正常呼吸。然後,他走到彼得的辦公室前,站在門口,平靜地說:「彼得,也許你應該回家。等到……這場風暴過去……」
彼得坐在椅子上,沒有看他。他已經將私人物品打包塞進箱子,甚至沒有開啟自己的電腦。他只是在等著。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你只是害怕別人怎麼想?」
球會總監蹙起眉頭,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彼得,你完全知道,我覺得這整個……情況……糟透了!真是糟透了!你女兒的遭遇真是太……太……」
彼得站起身來,說道:「瑪雅,你總可以稱呼她的名字吧?你可是每年都會去她的慶生會的。你還記得嗎?是你教她騎腳踏車的。就在這裡,就在冰球館前面。」
「我只是試著……拜託,彼得……理事會只是試著負責任地……解決這件事情。」
彼得的眉毛顫抖著,這是他內心無法抑制狂暴的怒火顯現的唯一具體徵兆。
「負責任?讓我猜猜看。理事會還是寧願我們循‘內部途徑’解決這件事吧?寧願我們不要把警方和媒體扯進來,只要‘正眼看著彼此,討論這件事情’?今天人們在電話裡告訴你的不就是這種事嗎?那是強姦!這種事你要怎麼循‘內部途徑’解決?」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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