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彼得舉起箱子來到走廊上時,球會總監避開他,隨後終於不悅地清了清喉嚨,說道:「彼得,她的話和他針鋒相對。我……我們得以球會為重。在所有人當中,你更應該瞭解這層道理。球會對此是不能表態……」

彼得沒轉身就回答道:「球會已經表態了。它已經表態了。」

他將箱子塞進汽車後座,但仍將汽車留在停車場上。他緩緩地走遍小鎮,卻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校長剛放下話筒,電話就再度響起,一個聲音接一個聲音,一名家長接一名家長。他們到底想要什麼答案?他們在期望什麼?這可是刑事案件,得讓法庭去做主,說得好像經營學校還不夠困難似的。女孩的母親是律師,男孩的父親是全鎮最有權勢的人之一,兩人可是針鋒相對。誰會想站在中間?這總不該是學校的任務吧?因此,校長對每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同一件事:「拜託,不要把這件事泛政治化!你們想怎麼樣都行,就是不要把這件事泛政治化!」

珍妮的弟弟在保安公司上班,好處在於,因為她總會在夜間警鈴誤響時到學校來,她對校舍建築有相當深刻的瞭解。例如,她知道隱藏著讓掃煙囪工人通往屋頂狹長階梯的小隔間究竟在頂樓的哪個位置。此外,老師可以在食堂正上方處的通風口後方吸菸,而不被校長或任何學生看見。在某些日子裡,她比平常更需要這種地方。

珍妮就是在食堂正上方的通風口處看見班傑在午餐後穿越學校操場的。青少年代表隊的其他球員都逃課去聲援凱文。班傑出於自己的意願待在這裡的事實只能解釋為:他刻意和他們唱反調。

安娜坐在自己的教室裡,教室裡滿是學生,不斷討論瑪雅和凱文的事情。瑪雅則坐在另一間完全沒人說話的教室裡。她看見同學們在桌間互傳紙條,還有藏在他們膝蓋上的手機。

現在,她對他們而言的意義已經定型了:她頂多就只是個被強姦的女孩,而在最壞的情況下,她更是個說謊的女孩。他們永遠不讓她有其他身份。她在每個房間、每條街上、在超市裡和冰球館裡行走時,宛如一塊爆裂物。就連那些相信她說法的人都會嚇到不敢碰觸她,因為當她爆炸時,他們可不想被彈片打到。他們將會靜靜地退開,轉往另一個方向。他們希望她就此消失,希望她從未存在過。這倒不是因為他們痛恨她,他們當中並非每個人都恨她;他們當中並非每個人都在她的置物櫃上塗寫「婊子」,他們都沒有強姦她,他們可不都是壞人。但是,他們都保持沉默。因為,那樣比較容易。

她在課上到一半時起身離開教室,老師對此沒有發出任何抗議。她穿越空蕩蕩的走廊,進入一間衛生間,站在鏡子前,握拳用力砸向鏡面。玻璃碎裂開來,幾秒鐘後,她的大腦才感覺到疼痛,她在真正感受到痛苦以前,還來得及看見鮮血。

班傑看見瑪雅進入衛生間。他拼命說服自己往反方向走,保持沉默,別扯進這件事。但他隨後就聽見碎裂聲,以及碎玻璃落在瓷磚水槽上的叮噹聲響。而他本人可是親手打碎過足夠多面鏡子才認出這種聲音的。

他敲了敲門。當她沒有回應時,他從門縫間喊話:「我可以把門踹開,或者你開門。你自己選吧。」

她正站在地板上,笨拙地用衛生紙包住手指關節。衛生紙緩緩變成紅色。班傑在身後掩上門,朝那面鏡子點點頭:「你這樣會走七年的厄運哦。」

也許,瑪雅應該感到害怕,但她沒有精力感到害怕。她甚至感受不到恨意。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現在對我來說都沒區別了,對不對?」

班傑將手插進口袋。受害人和加害者最要好的朋友沉默地站著。一個是婊子,一個則是好哥們。瑪雅清了清喉嚨、壓制住自己的嗚咽,說道:「我才不管你想怎麼做。我猜,你痛恨我。你認為我說謊,讓你最好的朋友惹上麻煩。可是你錯了,你大錯特錯了。」

班傑將手抽出口袋,小心地將幾片碎玻璃從水槽裡拿出來,再將它們一片一片扔進垃圾桶。

「錯的是你。」

「你滾。」瑪雅嘶吼道,朝門口走去。班傑靈巧地一閃身,讓她無須和他產生肢體接觸。她過了好久才察覺到,這個動作真是太體貼了。

班傑的音量是如此小,以至於她起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班傑說:「錯的是你,瑪雅。因為你以為,他還是我最好的朋友。」

珍妮在課間有一小時的空當,她打算趁著走廊上還空空蕩蕩,去衛生間洗掉手指上的煙味。當她見到瑪雅走出來時,便停住了。瑪雅手指流著血,滿臉淚水,彷彿剛猛力擊打了某個物體。瑪雅並未看見珍妮,她只管朝另一個方向,朝著出口跑去。

下一刻,衛生間裡發出一個爆裂聲,一座水槽被從牆上拔起扔到了地板上,一座馬桶被踢得稀巴爛,一個垃圾桶被直接扔出窗戶。沒過多久,走道上就擠滿了成人和學童,但裡面的一切早已被精巧地摧毀,破壞殆盡。校長、一名工友和兩名警衛必須同心協力才抓得住班傑,將他拽出衛生間。

事後學校會說明,這是「一名根據書面記錄極具攻擊性的學生的一次情緒爆發」。他們將會說:「考慮到他和那個被指控犯下……嗯……你們知道的……的關係,這是可以理解的。」

珍妮站在那裡,盯著那堆廢墟,而後直視著班傑的目光,看著他被帶走。這小男孩只是因為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瑪雅砸碎了一面鏡子,就砸爛了整個衛生間,毫不眨眼地接受了退學和賠償修理費。他覺得,她已經流了夠多血了。珍妮將是唯一知情的大人,而她將永不透露此事。她也知道:必須隱藏自己。

她又回到食堂正上方的通風口,將一整包香菸抽完。

蜜拉在辦公室裡埋首研究關於過去性犯罪案件的判決與判例影印件,持續和同事們討論,針對戰爭全面動員。她同時感受到了所有情緒:憤怒、悲傷、無力感、復仇心、恨意、威脅、驚恐。然而,當手機震動、女兒的名字在螢幕上亮起時,只一眨眼,一切就從她身上流洩而出。上面只有渺小的四個字:「你回家嗎?」從來沒有一名母親能以這麼快的速度開車駛過那片森林。

瑪雅坐在別墅裡浴室的地板上,沖掉手上的血,最後完全崩潰。她隱瞞了一切,咬牙頂住一切,努力不表現出自己正在保護她所關愛的人,使得他們不會像自己一樣痛苦。她可沒法承擔他們的疼痛。她無法忍受,造成別人悲傷的過錯還要追加在這一點上。

「我不希望那些魔鬼看到我流血……」她對自己的媽媽耳語。

「有時我會害怕,他們也許得這樣做才會瞭解你是個人。」媽媽將女兒緊緊地抱在懷裡,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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