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直視他的雙眼,淚眼婆娑地搖搖頭。他的面頰溼潤,小聲道:「我跟她做了,可是這是她要的。是她要求我的!你隨便問派對上任何一個人……糟透了,教練……這是真的嗎?你真相信我會強姦某人嗎?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冰球館裡充滿「父子情深」的所有日子,他和凱文、班傑在湖面上共處的時光,他所教導他們的一切,他們所共享的一切,歷歷在目。明年,他們會一起接管甲級聯賽代表隊。你要從誰開始?要是水溫冰冷,而你又知道這條船不能將水裡所有人送上岸,你會先犧牲誰?最後,你要保護誰?要是凱文認罪了,被影響的可不僅僅是他本人。所有他關愛的人都會受到影響。他藉此說服自己。
戴維坐在男孩的床上,擁抱他,做出承諾:一切都會沒事的。他永遠不會拋棄他。他以他為傲。船身也許會晃動,但它不會進水。屋內所有人的雙腳都是乾燥的。凱文轉身面向教練,彷彿又成了小學低年級學生,小聲道:「今天球隊有訓練,對吧?我可以加入嗎?」
凱文的母親坐在臥房的高腳凳上,想著凱文兒時的一段時光。當時凱文大約十歲或十一歲,她和丈夫從國外旅遊回來以後,常發現整間屋子亂作一團。爸爸總是高聲咒罵,而沒有理解到這樣的混亂是如何精心擺弄的,但媽媽很快就弄懂了其中的模式。同樣的物品被移動過,同樣的那幾幅畫歪斜地掛著,好幾個餐盒顯然被同時清空,食物將垃圾桶塞滿。
當凱文進入青春期、開始在這裡辦派對時,媽媽當然也發現這間屋子經過了男孩全力整頓,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他在這裡待過。然而,在此之前,當他還小時,他驕傲地向爸爸保證自己不怕獨自在家。他總是被迫在最後一晚回到這裡,將整間屋子弄亂,這樣才不會被人看出他一直睡在班傑家裡。
凱文的父親則坐在廚房裡,他的朋友和商務夥伴在他周圍說話,但他再也聽不到他們說些什麼。他知道,自己在這座小鎮裡是有一席之地的,在這群男人中是有地位的,而原因就只是他手中的錢。他曾經窮過,所以他深知,這群男人當中,沒人會和窮小子打高爾夫球。他這一輩子追求完美並非出於偶然,而是因為這是他的生存策略。他完全是通過奮鬥取得手中的一切的,他不敢幻想自己也能有富家子掌握的優勢。他堅信:這就是他成功的基石,他準備比其他人更努力地工作,更無情地戰鬥。繼續競逐一切完美,用意在於不自滿、不偷懶。你不能只將這種生活方式執行一半,職業生涯與私生活都必須如此,生活中的一切就充分反映了他個人。就連他的子女也是如此。外觀的一處裂縫可能會變成一道溝壑。
也許,他想在警察局接凱文時和凱文說話,但每個字最終卻變成了如雷怒吼。他以永不失去自制力、永遠不拉高音量為傲,但當時的暴吼聲讓車身都有些顫抖。也許,他想針對已經發生的事情吼叫,但是針對原因吼叫則比較容易:「天殺的!你怎麼可以在決賽前一個星期喝醉?」
談論一個問題的原因比談論問題本身容易。對一名在工作中接觸數字的父親而言,數學是一項更持久的說明模式:假如x不存在,y就不會發生。凱文承諾過父母,不會在家裡辦派對,但他還是辦了。要是他沒辦派對、沒喝酒、沒把女生弄進房間,那他們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
但現在,這位父親沒有選擇。他承擔不起任由某人中傷兒子的代價,他不能接受有人找他家人的麻煩。當警方介入,當凱文在全城居民面前被拽下巴士,當地方報社新聞記者開始打電話時,進行和平談判所需的界限也就被僭越了。現在已經太遲了。他的企業是由他的名字組成的,這個名字一旦被抹黑,全家人的生活就會土崩瓦解。因此,他不能讓他們得手,他甚至不能讓他們存在。只是傷害他們還不夠,他必須用他所能找到的每件武器來追殺他們。
這棟屋子裡再也不存在對錯,只有生存的問題。
當爸爸開門時,凱文和戴維仍然坐在床上。他站在他們面前,面容疲倦而蒼白,充滿威勢地說明:「我瞭解你們現在只想著冰球,但你們下個球季如果還想在甲級聯賽代表隊執教、出賽,你們現在就得給我聽清楚了。你們和彼得·安德森,其中勢必有一方得滾出球會,沒有任何妥協餘地。他女兒說謊,理由多得數不清。也許她情竇初開,偷嚐了禁果,而當她意識到自己的愛意被辜負了,她就假裝自己被強姦了。也許她爸爸發現了這回事,氣急敗壞,她就說謊來保護自己,這樣她才能繼續保持自己在爸爸心中純真無邪的小女兒形象。天曉得,十五歲的少女是很不理性的……」
戴維和凱文無言以對,低頭看著地板。兩人都記得,凱文獲得大型球會的邀約,卻都拒絕了,因為他不願意離開班傑和自己的家,因為他害怕。當時是戴維說服他爸爸,讓他留在熊鎮。他保證:小男孩在這裡一樣會有長足的進步,能夠很早就登上甲級聯賽,當他成為職業球員時,他就能更上一層樓。由於戴維將會接任甲級聯賽代表隊教練,也因為這個決定使爸爸的公司在這個區更受歡迎,爸爸同意了。凱文是來自熊鎮的青年,爸爸是出身熊鎮的男人,一切看起來好極了。爸爸花了大筆金錢布置這個局。現在,他嚴肅地指著凱文,說道:「這已經不是兒戲了。彼得·安德森拖了一整個星期才報警,因為他希——望——你從那輛巴士上被警方扯下來。他希望所有人看見這一幕。所以,不是他把我們趕出球會,就是我們一起把他趕出球會。沒有別的選項。他已經開戰了。」
戴維一語不發,只是想著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球隊。所有投入的時間,只有一片回憶是他揮之不去的:當警方來到巴士前時,他看見彼得站在停車場上,等待著。凱文的爸爸說得對,彼得希望看到這件事發生。
凱文開口時並未抬起頭,他說話時,鼻涕和眼淚落在地板上:「得有人去跟亞馬談談,他……我什麼都沒做……你們知道我什麼都沒做……可是,也許亞馬以為……當我們在……的時候,亞馬進了房間,看到……她只是害怕而已,你們懂嗎?她衝了出去,可是亞馬或許以為……你們知道的。」
戴維並未抬頭,因為他不願看到凱文的父親是如何盯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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