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想尖叫,卻沒有尖叫。
「那瑪雅呢?假如她今天到學校來呢?」
就在寥寥數語之間,校長的表情先從確定轉變為不確信,再轉為恐慌。
「她不會來學校的,這太明顯了。她不會來學校吧?你覺得她會來嗎?」
「我不知道。」
「她不會來的。她當然不會來的,而且……她也不在你的班上,沒錯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半支冰球隊在我班上。所以,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校長無奈地雙手一攤道:「你覺得呢?」
他們正坐在自助餐廳裡,椅子相觸、頭湊在一塊兒。威廉·利特的雙眼冒著火。
「去他的,班傑在哪裡?有人看到他了嗎?」
他們搖搖頭。利特用食指猛力地捅著桌面。
「我媽今天已經安排好了,今天載我們大家到赫德鎮,瞭解了嗎?我們在午餐前出發。不要對球隊以外的任何人提到這件事。要是老師們不樂意,他們只能來跟我們的家長談。行嗎?」
他們點點頭。
利特一拳砸在桌面上,說:「我們要向這些雜種,所有這些雜種證明,我們是團結一致的。因為你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對吧?這是針對我們全隊的陰謀!他們嫉妒我們!這是一場威脅,他們天殺的嫉妒我們!」
小男孩們堅決地點頭同意,他們的眼睛周圍都有了黑眼圈。其中幾個人已經哭了一陣子。利特逐一拍了拍每個人的肩膀。
「現在,我們要讓這支球隊團結起來!全隊團結起來!」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他直視著波博。
亞馬站在自己的置物櫃旁,彷彿會在置物櫃旁病倒似的。波博從自助餐廳走向他,笨拙地停在他後面。
「我們得……把球隊團結起來,亞馬。警方今天就會釋放凱文,所以我們今天回去上第一節課,但之後全隊會一起去赫德鎮。我們全隊一起去,是很重要的。我們要……證明這一點。」
他倆都避免望向瑪雅置物櫃所在的那一排櫃子。所有經過的學生都盯著它,實際上卻沒有看著那個方向。當你是個青少年時,你很快就會學會這個招數。那個置物櫃的門被黑色墨水掩蓋,只剩五個字母。現在瑪雅對他們來說,只剩下這層意義。
凱文被帶出赫德鎮警察局的大門,幾隻謹慎的手搭在他身上,彷彿他無法自己行走似的。他的爸爸在其中一邊,媽媽則站在另一邊,而身著牛仔褲與西裝的中年男子則在他們身邊圍繞起一道血肉搭成的保護牆,他們身上的領帶和拳頭都緊揪著。大多數人是球會的贊助商,兩個人是理事會成員,另外幾個人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企業家與實業家,還有一名區政府官員。如果有人問起,他們可從來不會以這種方式做自我介紹,他們只會回答:「恩達爾家的朋友,我們只是恩達爾家的朋友。」後方不遠處,則跟著青少年代表隊隊員。他們每個人看起來像是年輕小夥子,但當他們聚集在一起時,就成了男人。沉默、充滿威脅。他們要在那裡向某個人證明某件事情。
當他們協助凱文坐到車裡時,他媽媽溫柔地將一條柔軟的毛毯蓋在凱文肩膀上。那些男子並沒有像平常那樣用力地拍打小男孩的背部,他們只是充滿憐愛地拍了拍他的臉頰。也許,這樣對他們來說比較容易。那名小男孩彷彿就是受害者。
班傑坐在二十米外的一道矮牆上。棒球帽的帽簷壓低,蓋過前額,讓陰影蓋住他的臉孔。那些大人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但凱文看見他了。那一秒鐘,就在媽媽將毛毯蓋在他身上、車門還沒來得及真正關上之前,他和最好朋友的目光正面交會,直到凱文低頭避開為止。
當一長列車隊跟在凱文父親座車後方駛離赫德鎮時,班傑已經消失無蹤。只有亞馬還站在警局外的街道上。他將耳機塞入耳朵,調高音量,雙手緊緊塞進口袋,獨自走回熊鎮。
安娜鑽進學校的食堂,那裡一如往常,充滿尖叫聲與噪聲。瑪雅獨自坐在一個角落裡,猶如一座孤島,她孤獨到甚至沒有人坐在她的隔壁桌。大家都瞄著她,卻不正眼看她。安娜走近她,但瑪雅卻抬起頭來,像是一頭被陷阱捉住、警告同類不要接近的動物。瑪雅緩緩地搖了搖頭。安娜每踏出一步,雙腳就像承受了全世界的重量。她低下頭,坐在另一個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恥辱感將終其一生緊跟著她。
一群比較年長的女孩走向瑪雅。安娜認出,她們就是在凱文家的派對上窩在廚房的那群女孩。一開始,她們假裝她不存在;下一秒鐘,她們的眼中又好像只剩下她一人。其中一人走上前,手上拿著一個杯子。瑪雅看到其他人像是一堵牆般排開,堵住食堂的其他部分。因此,即使大家看見發生了什麼事情,老師在事後問起時,他們就可以宣稱「視線被擋住了」,她們「沒看見發生了什麼事」。
「你這噁心的小婊子,說得倒像是有人想強姦你……」
牛奶從瑪雅的髮間滑落,一滴滴沿著她的臉頰流到毛衣上。那女孩手持玻璃杯打向瑪雅的頭時,玻璃杯和她的頭都沒有破。有那麼一瞬間,瑪雅看見那女生眼裡的驚嚇,彷彿是害怕自己做得太過分,也許瑪雅的臉會開始流血,摔到地板上。但是,瑪雅的皮膚夠硬。施暴者的眼裡很快再度充滿了輕蔑,彷彿她剛才動手攻擊的已經不再是個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卻都視而不見。食堂既嘈雜,又鴉雀無聲。那陣咯咯笑聲在瑪雅聽來,宛如沉重的轟鳴聲。她靜靜地坐著,前額和眉間的劇痛搏動著。她緩緩地用餐盤上僅有的紙巾擦乾自己,紙巾很快就用完了。她不敢去拿更多紙巾,但有人就突然在她身旁放了一大沓紙巾。那隻手幾乎和她的手一樣大,那隻手開始動手擦起桌面來。她看著他,哀求般地搖搖頭。
「你坐在這裡,對你自己更糟……」她小聲道。
「我知道。」里歐說。
她的弟弟坐在她身旁,開始吃飯。在如海浪一般襲來的眼神中,他看起來完全無動於衷。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姐姐問道。
里歐用他們母親的雙眼盯著她。
「因為你和我跟他們不一樣。我們可不是來自熊鎮的熊。」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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