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戴維揚了揚眉毛,波博朝橡皮圓盤點點頭。

「你可沒有……你知道的……你不是男同性戀吧?你不是吧?」

笑聲是能解放人心的。震耳欲聾的笑聲能使一群人團結起來。療愈傷口,殺死沉默。更衣室裡的哈哈笑聲震耳欲聾,直到戴維臉上綻放出一朵好大的笑容,點點頭,回答道:「明天你們回家以後,要額外在森林裡練習越野跑。這是波博的功勞。」

而面對用膠條所揉成的、冰雹般飛來的小球,波博不得不低身閃躲。

班傑是倒數第二個領到橡皮圓盤的人,班特則是最後一個領到圓盤的人。戴維拍了拍助理教練的肩膀,說道:「班特,我得坐夜間火車回去。酒店已經為你們安排好了。我相信你會好好照料這些小夥子的。」

班特點點頭,看著那枚橡皮圓盤。他讀著,淚水不住地落在自己的連身訓練裝夾克上。「謝謝。」

波博敲著佳比車窗的玻璃時,她跳將起來。孩子們已經在後座睡著了,而她幾乎也快睡著了。

「抱歉……你是班傑的姐姐,對吧?」波博說。

「對!我們在等他,他說過他想跟我們回家,而不想在酒店過夜。他改變主意了嗎?」

波博搖搖頭,說:「他還在更衣室裡。我們弄不下來他的冰球鞋。他讓我來找你。」

看到班傑時,佳比首先告訴他,她是多麼愛他。然後,她說:「你今天可真是走狗屎運,媽媽上班,不能來這裡看球。因為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拖著一條斷腿幾乎打完整個第三節,以及加時賽的十五分鐘,溜冰的距離甚至還超過其他人,她肯定會宰了他。」

停車場裡的巴士外,菲利普站在母親身旁許久。她擦乾他的臉頰。他低語道:「對不起,這是我的錯。那最後一球。是我防守失誤。對不起。」

即使他已經高壯到能以一隻手將她抓起,她還是抱著他,彷彿他又變成了小孩子。

「噢,小心肝,你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呢?你從來就不必道歉的啊!」

她拍拍他的臉頰,她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那跟她站在長距離滑雪競賽坡道盡頭、情緒崩潰、汗滴化為冰柱時的感覺是一樣的。她深知體育能帶來些什麼,以及它會索取些什麼。她兒子所克服的所有困難從她的眼前飄過——所有沒選中他的精英球會,所有從沒考慮選他的國家隊,所有他得在看臺上作壁上觀的錦標賽。他的媽媽,抱著自己十六歲、為了這場比賽在人生中每一天艱苦訓練的兒子。明天,他將會醒來、下床、再度啟動。

在一棟屋裡的一個房間的地板上,安娜正坐在最要好朋友的床邊,身子蜷成一團,膝上擺著一臺電腦。她不時不安地看看床沿,以確保瑪雅沒有醒來。然後,她便回到那些她知道學校裡每個人在知道發生什麼事以後會上的所有網站,她「咔咔」點選滑鼠,掃過一串沉默且尚未更新的狀態列,幾張關於貓咪和思慕雪的單獨照片,另外還有一份難過不已、針對青少年代表隊輸掉決賽的說明。但是,沒有其他東西了。現在還沒有。安娜重新載入所有頁面。她從出生就一直住在這裡,她知道資訊傳播速度有多快,某人的熟人有個弟弟是警察,或有個朋友在地方報社工作,或者媽媽是醫院的助理護士。有人會對別人說些什麼。那時,地獄之門即將開啟。她重新輸入所有頁面,一次,一次,再一次。用力、更用力地敲著鍵盤。

砰。砰。砰。砰。砰。

班特告訴全隊,酒店住宿已經安排妥當,贊助商們已經付費,這群小男生將可以任意使用客房服務,好好睡一覺,明天再回家。球員們問起戴維在哪裡,班特說,教練已先回家,只為在警方釋放凱文時在場。

「如果我們當中有人想回家呢?」利特問。

「那我們會處理的,你們可以選擇。」班特說。

沒有一個球員想留下來。他們可是一支球隊,他們要和隊長會合。那天晚上,當這則新聞最後終於在他們的手機上引爆時,他們正在回家的半路上。凱文為什麼被警方拘留,他被指控做了什麼事情,以及舉報他的人又是誰。首先,一個球員說:「他們在講什麼?我在派對上看見了他們!明明就是她對他起了色心!」隨後,另一人說:「天殺的屁話!我看見他們上樓,她走在前面!」之後,第三個人又指證道:「說得好像她不想要似的!你們有沒有看見她的衣著,嗯?」

每個年輕男子都把打舌音r發得非常標準。當中第一個人說出「那個小婊子」的時候,他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在一棟屋子裡,在一個牆上懸掛著冰球杆、橡皮圓盤、比賽用球衣的房間裡,某人的弟弟被他姐姐最要好的朋友在近旁房間裡全力將一臺電腦砸在牆壁上的聲音所驚醒。她彷彿希望在那裡面打過字的人們都能同時被碎屍萬段。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