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安娜和瑪雅的童年感覺上彷彿仍只是昨天的事,那時她們總是幻想著紐約。當她們有錢、出名以後,要如何住在那裡。想有錢的是瑪雅,想出名的是安娜。對看過其中一個女孩只想彈吉他、另一個女孩只想刻木劍的任何人而言,這都是無法理解的。當瑪雅說出「在外頭的森林裡」,而安娜說出「在森林裡面」時,這兩個女生之間的差異再明顯不過了:城市生活對瑪雅來說是常態,而對安娜來說,情況正好相反。兩人心懷的夢想也截然不同:瑪雅夢想著一組沉默的音響裝置,安娜則夢想著人潮。安娜想出名,作為一種形式的肯定;瑪雅想有錢,這樣她就不必在乎其他人是怎麼看待她的。兩人的複雜程度均可謂深不可測。她們兩人都無比複雜,這也正是她們瞭解彼此的原因。

當她們年紀還很小的時候,安娜想成為職業冰球球員,她在赫德鎮的女子冰球隊打過一年,但她太過躁動而做不到教練所囑咐的事情,也一直捲入鬥毆事件。到最後,父親保證:只要她不再要求他開車載她到訓練場地,他就教她用來復槍打獵。她可以看出他對她過度與眾不同的事實感到可恥,而事實上,學習射擊的建議好到讓她無法拒絕。

當她年齡稍大時,她想成為電視上的體育評論員;而後她開始上初中,並且瞭解到:熊鎮非常歡迎喜愛體育活動的女孩,但不是以她的那種方式去喜歡。不要那麼投入,投入到對男生們授課說明冰球規則和戰術的地步。在他們看來,女孩們最主要應該對冰球選手感興趣,而非冰球運動本身。

因此她低下頭來,將自己奉獻給熊鎮真正的傳統體育活動:恥辱和沉默。正是這兩點將她媽媽給逼瘋了。當媽媽搬走時,安娜幾乎就要跟她一起走,但最終改變心意,留了下來。因為瑪雅,因為爸爸,或許也因為她對樹木的喜愛,有時和她痛恨它們的程度一樣劇烈。

她總認為,是樹木教導熊鎮居民閉嘴,原因在於:當你打獵和釣魚時,你必須保持沉默才不會把動物嚇跑。要是你從人們一出生就教導他們這一點,它將會影響他們所有的溝通。因此,安娜總是在放聲尖叫的衝動與完全默不作聲之間折騰著、撕裂著。

兩人並肩躺在瑪雅床上。安娜小聲道:「你得說出來。」

「跟誰說?」瑪雅呼吸著。

「每個人。」

「為什麼?」

「因為不這樣做的話,他會再做一次。對別人做。」

她們一再進行著這沉默的爭執,和她們自己爭執,也和對方爭執。因為安娜知道,對另外一個人提出這種要求是不合理的。在所有人當中,瑪雅在此刻應該為其他人感到某種責任。在所有人當中,竟然要她挺身而出,在這座最寂靜的城鎮裡高聲大叫。嚇跑動物。安娜將臉埋在手掌裡,這樣一來,瑪雅的雙親才不會聽到有人在裡面哭。

「瑪雅,這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把你留在派對上的。我本該知道的。我本該去找你的。我真是弱,弱,弱,弱到爆了。這是我的錯。這都是我的錯……」

瑪雅溫和地將朋友的臉捧在自己的手心裡。

「安娜,這不是你的錯。這不是我們的錯。」

「你得說出來。」安娜絕望地啜泣著,但瑪雅嚴厲地搖搖頭。

「你能保密嗎?」

安娜點點頭,抽噎著承諾道:「我以我的生命發誓。」

「那不夠,你要用鐵克諾發誓!」

安娜笑了起來。對一個能在這種時候還讓你開懷大笑的人,你又怎能夠不喜愛呢?

「我以所有形式的電子音樂發誓。除了那些來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真的爛爆了的歐系鐵克諾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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