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班傑用鼻孔呼吸著,將眼神聚焦在小狗身上。蘇恩的嘴唇緩緩地顫抖著。當他平靜下來時,他說:「所以……你會將哪條小狗推薦給一位退休的老伯父呢?」

「這一條。」班傑毫不猶豫地指著其中一條。

「為什麼?」

現在,是小男孩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因為,它是一項挑戰。」

戴維獨自坐在冰球館的看臺上。僅此一次,他向上看著天花板,而非低頭看著冰面。

他的偏頭痛又犯了,承受著超乎往常的壓力,已經不記得自己上次一覺睡到天亮是什麼時候的事。由於他的女朋友始終無法從他身上獲得任何回答,她在家裡已經放棄與他溝通的企圖。他活在自己的腦海裡,他的腦海二十四小時都被冰球場盤踞著。即便如此(或者說,這就是原因),他仍然無法將目光從那面掛在他上方,寫著「文化、價值、歸屬」的破爛的舊旗幟上移開。

今天他預計要向當地媒體發表一篇談話,是贊助商安排的。戴維抗議,但球會總監只是哼笑一聲:「你想讓媒體少寫些關於你的事嗎?告訴你的球隊,不要那麼認真比賽!」他已經能夠想象所有問題。「為什麼凱文·恩達爾這麼優秀?」他們會問。戴維會一如往常給出教科書式的回答:「天賦和訓練。對於無數件小事情,他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但是,那並非實情。

他將永難恰當地向媒體說明這一點。但若是追根究底,一個教練永遠無法創造出這麼一名球員。讓凱文登峰造極的原因是他不可動搖的求勝心,不是因為他討厭輸球,而是因為在他的認知世界裡壓根兒不存在沒能贏球的概念。他殘忍無情。這是任何人都教不來的。

這是一項美妙的運動,但它也是很艱難的。上帝啊,這群小男生花費了多少時間?戴維自己又做出了多少犧牲?從二十歲到二十五歲,這一輩子就只是訓練、訓練、訓練。而當事實證明你不夠好的時候,你還剩下什麼?什麼都不剩了。沒有教育,沒有社會支援網路。像凱文那樣優秀的球員,也許可以成為職業選手,也許賺了幾百萬元。至於那些幾乎和他一樣好的選手呢?他們會到冰球館外行道樹另一邊的工廠去上班。

戴維看著那面旗幟。只要他的球隊繼續戰無不勝,他就能保住這裡的工作。但要是他們輸了呢?他自己與工廠的距離又剩下多少步呢?除了冰球,他還懂什麼?他別的什麼都不懂。

在二十二歲心懷完全相同的想法時,他剛好就坐在這裡。當時,蘇恩坐在他身旁。戴維問起那面旗幟,問起它對蘇恩有什麼意義,蘇恩回答道:「歸屬就是指,我們針對同一個目標努力,我們各司其職,藉此達到目標。價值在於我們熱愛彼此,信賴彼此。」戴維沉思許久,而後問道:「那文化呢?」蘇恩看起來變得嚴肅許多,最後字斟句酌地說:「對我來說,文化就是我們所鼓勵的事物,也是我們所容忍的事物。」

戴維問他是什麼意思,蘇恩回答道:「大多數人,不會只是做我們告訴他們的事情。他們做的,是我們允許他們逃脫的事情。」

戴維閉上雙眼,清了清喉嚨,而後站起身來,朝下方的冰球場走去。他沒有再抬頭看天花板。這個星期,那些旗幟將不具任何意義。只有比賽結果才有意義。

彼得經過球會總監的辦公室,即使現在是下午,裡面卻已擠滿了人。贊助商和理事會成員熱情高漲、情緒沸騰,只有一種比賽才能讓成年男子有這種情緒。其中一名理事會成員有六十多歲,他將自己的錢投給了三家不同的建築公司。他瘋狂地扭臀,藉此描繪他覺得熊鎮冰球隊在半決賽對對手造成的影響,說道:「整個第三節就是高潮!他們到這裡來以為可以拿下我們!他們會一連好幾個星期都恢復不過來!」

其中一部分男子笑著,有幾個沒笑。假如他們當中有人有什麼想法,至少沒人說出來。畢竟這只是開玩笑,理事會成員會像隊友一樣表現出寬宏大量。

那天稍晚,彼得將會開車前往「尾巴」所擁有的那家大型超市,他將會坐在童年好友的辦公室裡,閒聊著昔日的比賽,說著他們五歲在溜冰學校相遇時就一直在說的笑話。「尾巴」會請他共飲威士忌,彼得將會婉拒;但在離開前,他將會說:「你的庫房有沒有什麼職位?」

「尾巴」將會猶疑地抓撓著胡楂,問道:「給誰的職位?」

「羅賓。」

「我們庫房職位的候補名單上排了一百個人,你他媽的講的是哪個羅賓?」

彼得起身,穿越「尾巴」的辦公室,走到牆上的一張舊照片前,那是一支來自森林間的小鎮、奪得全國亞軍的冰球隊的照片。首先,彼得會指著照片中的自己,然後指著「尾巴」,而羅賓·霍特就站在他們之間。

「尾巴,‘我們要照顧彼此’,這不就是你說的話嗎?‘來自熊鎮的熊。’」

「尾巴」盯著那張照片,羞愧地點頭同意:「我會去和人事部門研究一下。」

兩名四十多歲的男子在自己二十歲左右的照片前握握手。不管是好是壞,這總是一場比賽。而這又不僅僅是一場比賽,並不總只是一場比賽。

更衣室裡滿是青少年代表隊球員,卻未被聲音淹沒。他們沒有交談,只是穿戴上護具。班傑並未現身。大家都察覺到了,卻沒有人說話。

利特興味索然地試圖打破沉默,說到凱文派對上的一位女孩為自己口交。但當他不願意說出那女孩是誰時,他的謊言就變得非常明顯。利特不能保密是人盡皆知的。利特看起來似乎想要說些別的,但他驚恐地望了望凱文,沒再多說什麼。他們走向冰面。利特用膠帶固定好自己的護腿,挫折不已地將膠帶尾段撕開,扔在地板上。波博等到所有人都離開更衣室時,才趨身向前,將它們撿起來扔進了廢紙簍。他和亞馬從未談過這件事。

訓練進行到一半,凱文才在比賽中斷時找到一種在冰上夠接近亞馬的方式,這樣才能和他私下交談。亞馬倚著自己的冰球杆,趨身站著,凝視著自己的冰球鞋。

「你覺得你看見的那件事……」凱文開口。

他沒有威脅的意圖,口吻也不嚴厲,或含有命令的意味。他幾乎是在耳語:「你知道,妞兒都是怎麼一回事。」

亞馬多麼希望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並勇敢地說出來。然而,他的雙唇仍然緊閉。凱文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部。

「我們,我和你,會在甲級聯賽代表隊成為非常好的搭檔的。」

當班特吹響哨音時,他便滑回板凳席。亞馬跟在後面,目光不離自己的冰球鞋,而不敢直接朝下方看著冰面。他害怕看見自己在冰面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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