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彼得坐在空蕩的青少年代表隊更衣室裡的一條長凳上。其中一張寫著充滿戲劇性、激勵人心字句的紙條掉落在地上,它已經起皺,被踩上了鞋印。彼得一次又一次地讀著它。他記得蘇恩是什麼時候將它貼上去的。當時,彼得剛學會閱讀。

他是個直直朝黑暗墜落的孩子,而冰球找到了他。蘇恩將他拉到水面,而這個球會讓他浮了起來。媽媽在他上小學時過世,而爸爸總是在歡樂的醉漢與邪惡的酒鬼之間擺盪。要是一個小男孩找到能夠抓握的東西,他就會一直握住,直到關節發白為止。蘇恩總是在那裡,無論輸贏,無論是在熊鎮,還是在地球的另一端。當傷病來襲,當職業生涯畫上句號。當時,彼得在一年內埋葬了自己的父親與兒子,是蘇恩打電話給他,說這裡有個球會需要協助。而彼得需要體會這種感覺:他在人生中能夠掌握某個東西。

他知道當冰球告訴你「你已經玩完」時的那種寂靜感——你會很快開始想念冰球場、更衣室、隊友們、巴士旅行和加油站賣的三明治。他知道自己十七歲時是如何看待那些在冰球場外轉來轉去、成天嘮叨著自己的豐功偉業、充滿悲劇性的冰球選手的,而隨著每個球季過去,他們的聽眾越來越少。體育總監的工作給了他延續團隊生活的機會——打造更偉大的事物,能夠活得比他本人更長久的事物。但是,這是伴隨著責任的:做出困難的決定。與痛苦共存。

他拾起那張掉到地上的紙片,最後一次讀著它:「想怎麼收穫,就先怎麼栽。」

今天,他要說服那名當初將他拉到水面上的男子自願辭職。贊助商與理事會甚至不願意把蘇恩炒掉,甚至不願意給他遣散費。彼得被派去告訴他,只管安安靜靜地離開,因為這樣對球會是最好的。

蘇恩始終獨自住在那棟小小的房子裡,他很少有訪客,但來過的訪客都對屋內的井然有序感到驚訝。有些人可能會覺得,一個終生光棍的老男人家裡可能會亂七八糟,擺著成堆的報紙、啤酒罐和比薩紙盒。但是,他的家並非如此。乾淨、整齊、清爽,牆上甚至沒有掛著冰球海報,書架上更沒有堆著獎盃。蘇恩對任何紀念品都不感興趣,他在窗邊擺著盆栽,夏天休賽期間,他就在屋後那座小小的花園裡種花。一年中剩下的時間裡,他有冰球相伴。

他喝下即溶咖啡,喝完後馬上就清洗杯子。有一次他被問到,如果想成為成功的冰球教練,最重要的條件是什麼。他回答道:「要能喝下非常劣質的咖啡。」在所有的日子裡早出晚歸、待在冰球館裡、燒焦的咖啡壺、廉價咖啡機、擔任教練時隨隊出征、路邊與世隔絕的小咖啡店,借用學校餐廳場地舉行的訓練和競賽,家裡有著昂貴濃縮咖啡機的人,怎麼能夠忍受這一切呢?你得習慣沒有別人所擁有的東西——休閒時間、家庭生活、好喝的咖啡。只有最剛強的男人才能忍受這種運動——那些在需要時,能夠喝下冷咖啡的男人。

他步行穿過這座小鎮,跟幾乎每個年過三十的人打招呼。這麼多年來,在某些時刻,他甚至當過每個人的教練。然而,青少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為他每年能夠認出的熟面孔越來越少。他和城裡的孩子之間已經失去了共通的語言,這讓他像傳真機一樣遭到淘汰。當越來越多的青少年選擇不打冰球時,他其實並不理解為什麼人們認定他會相信「孩子就是我們的未來」。哪有孩子不打冰球的?

他走在通往森林的路上,就在拐進通往犬舍的彎道時,他見到了班傑。小男孩太晚捻熄香菸,被他發現了,但蘇恩裝作沒看到。當他自己還是球員的時候,隊友們常在各節間的休息時間抽菸,有些人會喝高濃度烈啤酒。時代變了,但他並不確定,比賽是否正如某些教練所想的那樣,發生了變化。

他在籬笆前方停下來,看著奔來跑去的小狗們。那名長髮小男生站在他身邊,面露不解之色,但並沒有詢問他的來意。蘇恩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

「上週六的比賽打得真好,班傑。打得漂亮。」

班傑低垂著頭,沉默地點點頭。蘇恩不知道這是出於害羞還是謙卑。因此,他指向籬笆,補充道:「你知道,當戴維剛成為教練的時候,我總是告訴他,最好的冰球員就像是最好的獵犬。他們生來就很自我,他們總是為了自己而狩獵。因此,你需要栽培他們、訓練他們,直到他們也開始為你、為他們的隊友狩獵。直到那時,他們才能夠成為非常非常好的球員。」

班傑將眼睛旁邊的劉海撥開,問道:「那你想要一隻嗎?」

「我已經想了很多年了。但過去我總認為,我沒有時間養一條小狗。」

班傑將雙手插進夾克的口袋,用腳跺地,將鞋子上的一點雪甩掉。

「現在呢?」

蘇恩笑了起來:「我感覺,我很快就會比平常有更多一點的休閒時間了。」

班傑點點頭,在這段對話中第一次看著他的眼睛。

「我們都喜歡戴維,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是為你而戰。」

「我知道。」老人應道,再次拍拍小男孩的肩膀。

蘇恩並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因為他不確定這是否對班傑有任何幫助。但就在蘇恩與戴維一直爭論十七歲球員是否該加入甲級聯賽球隊時,他們對此其實意見完全一致。他們意見不一致的,是該讓哪個十七歲球員加入甲級聯賽隊伍。凱文或許有才華,但班傑具備其他所有條件。蘇恩總是比較關心繩線的長度,而非氣球的大小。

愛德莉從屋內走出來,用手弄亂弟弟的頭髮,握了握蘇恩的手。

「我是蘇恩。」蘇恩說。

「我知道你是誰。」愛德莉說,隨即問道,「你覺得下個球季會是什麼情況?我們還有機會提升排名嗎?你得吸收一兩個溜冰好手入隊,沒錯吧?把那些第二線、第三線的蠢驢甩掉吧。」

蘇恩花了一兩秒鐘才察覺,她說的是甲級聯賽代表隊,而不是青少年代表隊。他已經非常習慣,青少年代表隊球員的家屬老拿這支青少年代表隊說事,這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我們總是有機會的。但是,橡皮圓盤不只是會滑動……」

「它也會彈跳!」愛德莉笑道。

蘇恩面露驚訝之色,班傑友善地解釋道:「愛德莉在赫德鎮打過球。她是個強硬的隊員,被趕出場的次數比我還多。」

蘇恩讚賞地笑了。

愛德莉朝籬笆比了個手勢,說:「所以,有什麼是我們可以為你效勞的嗎?」

「我想買一條狗。」蘇恩說。

愛德莉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面容嚴肅,卻帶著友善的笑容。

「很抱歉,我不能讓你買狗,蘇恩。但是,我可以送你一條。因為你建立了這個球會,挽救了我弟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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