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彼得喊道:「尾巴,你今天會穿上你的應援t恤,對不對?不會像四分之一決賽那樣吧?否則那些家長會很不爽的!」

「保證會穿!」「尾巴」說著謊,沒有轉過身,裝得完全無意似的迅速補上一句,「讓我們在賽前喝上一小杯吧,嗯?我是說,我猜想你應該可以喝水的。或是復活節的麥根沙士,或是你常喝的別的什麼玩意兒。我還順便邀了另外幾個贊助商。我想,我們可以稍微聊一下。你知道……非正式的。」

他帶著一瓶酒回來,跟他一起過來的還有球會總監。球會總監的前額晶亮發光,像是剛剛才擦拭過的冰塊,腋下有著黑斑。直到這時,彼得才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場伏擊。

法提瑪從來沒在這麼多人到場的時候待在冰球館裡。她通常會觀看亞馬出賽的男童冰球隊賽事,但只有選手們的家長和被強拉來的年幼弟妹才會來看這種比賽。今天,成年男子們站在停車場上,央求著以高出正常票價四倍的價格購買門票。亞馬老早就買了兩張票,她曾經好奇:他怎麼沒有像平常那樣希望和札卡利亞一起來看球?但亞馬說過,他想讓她瞧瞧他有朝一日希望能夠並肩作戰的男孩子們。那只是大約一個星期以前的事,從當時的角度來看,這一天的到來是如此之快,看起來真是美妙極了。她緊緊握著手中的票,努力使自己不在人群中擋住任何人的去路,但她顯然失敗了,因為有人突然抓住她,說道:「你!能不能過來幫忙處理這個?」

瑪格·利特朝她揮舞著手臂,然後指著某人掉在地上的玻璃瓶。

「能不能請你拿把清潔刷過來?你應該知道,有人可能會踩到!小朋友會踩到!」

法提瑪認出來了,將瓶子扔在地上的女人是球隊裡另外一名球員的媽媽,她完全無意自己將瓶子撿起來。她已經朝看臺屬於自己的座位走去。

「怎麼啦?你有沒有聽到我在叫你?」

法提瑪點點頭,將票塞進褲袋,向前屈身迎向玻璃瓶。這時,另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阻止了她。

「法提瑪?」蜜拉友善地說。隨後,她轉身面向瑪格·利特,用顯然比較不友善的口吻說:「你有什麼問題?」

「我有問題?她在這裡工作!」瑪格咆哮道。

「不是今天。」蜜拉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是今天?那她在這裡幹嗎?」

法提瑪挺直脊背,向前跨出一小步,這一步小到只有她自己才注意到。然後她瞪著瑪格回應道:「我不是‘她’。其實我就站在這裡。我在這裡的理由和你的完全一樣。我要看我的兒子出場比賽。」

蜜拉從未見過比她更驕傲的人。她也從未見過瑪格如此語塞。當利特太太消失在人潮中時,蜜拉將那個玻璃瓶從地板上撿了起來。法提瑪平靜地問道:「抱歉,蜜拉,可是……我不習慣……我想……你是否介意,今天我坐在你旁邊?」

蜜拉抿抿嘴唇,緊緊握住法提瑪的手說:「噢,法提瑪,我才要問你,是否介意讓我坐你旁邊呢。」

蘇恩坐在看臺頂層。那些男性贊助商上階梯時經過他身邊都假裝沒看見他,因此他完全知道,他們進了辦公室會講些什麼話。詭異的是,他已經不再感到生氣或難過。他只是覺得自己累了。對政治鬥爭、對金錢,以及其他扯上球會卻和體育完全無關的一切感到疲倦。他只是覺得累了。因此,到最後他們或許還是對的。他已經不再適合這裡。

他的視線越過冰層,通過鼻子做了幾次深呼吸。對手的幾名球員早已換裝完畢,開始熱身,宛如驚弓之鳥,想提早做好準備。不管時代經歷了怎樣的變化,人們的神經仍是一樣的。蘇恩對此感到怡然自得。無論辦公室裡那些人嘗試將它變成什麼,它仍然只是一項體育活動。一枚橡皮圓盤、兩座球門以及燃燒的心。有些人說冰球像是一種宗教,但他們錯了。冰球就像一種信仰。宗教是你和其他人之間的事,充滿各種詮釋、理論與意見。但信仰……就只是你和上帝之間的事。它是裁判滑出雙方中場之間中點圓圈之際、當你聽見冰球杆互相敲擊之際、看見橡膠圓盤在冰球杆之間落下之際,你胸口的感覺。這就是你和冰球之間的關係。因為,櫻桃樹總是會散發出櫻桃樹的氣味,而錢是沒有任何味道的。

戴維站在球員進場的通道上,看著那些男性贊助商上樓,走向辦公室。他知道他們怎麼評論他、怎麼談論他的成就。但他也知道,甲級聯賽代表隊明年要是沒能達到相同的高度,他們可是會很快翻臉的。而且,老天爺,這座小鎮裡難道沒有人察覺到這支球隊有多麼不可思議嗎?冰球界已經沒有任何灰姑娘傳奇了,大型球會在選手們甚至還不到青春期時就將他們從小球會挖走了。就算在熊鎮,所有男生都奇蹟般地留了下來,但只有一個人達到了真正的精英水平。其他人和全國最佳冰球選手對陣一百次,絕對會敗陣一百次。可是,他們仍然在這裡。這是一支由熊組成的球隊。

人們一直問戴維,他有哪些「秘密戰術」。他不能敘述,因為他們不會理解。秘密戰術在於關愛。當時凱文還是個畏首畏尾的七歲小男孩,要不是班傑出手保護他,他會在冰球場外被其他年長的孩子活活打死。他就是在那時候成了凱文的教練。當時班傑就已經是戴維所見過的最勇敢的傢伙,而凱文則是他見過的最優秀的球員。戴維教他們溜冰,包括向後滑動與向前滑動。他告訴他們接球和射門一樣重要;他讓班傑打完整段練習賽,逼迫凱文連續幾個星期用一根角度不對的冰球杆打球。但他也教他們:他們只能依靠彼此,他們在世界上唯一真正能夠依靠的,只有冰球場上待在他們身旁的那些男生,那些男生在他們回來以前拒絕登上巴士,這就是一支團隊。

教小男孩們將膠帶纏在冰球杆上、擦亮冰球鞋的人是戴維。然而,教他們打領帶、刮鬍子的人也是他。或者說……是的,至少是把下巴的鬍子刮乾淨。他們自己學會了剩下的部分。波博這個迷失自己、多動的小胖子在十三歲時,在更衣室裡轉過身來問班傑:「當你把屁眼刮乾淨的時候,是否也要一併把陰囊周邊的毛給刮乾淨?妞兒們會不會覺得,這兩邊相配是很重要的?」他每次想到這件事,總會笑個不停。當戴維自己還是青少年代表隊球員的時候,介紹新生入隊的儀式中,就包括將較年輕的球員抓住,強制刮掉他們的陰毛。當時大家認為這是很羞辱人的行為。現在,他不知道有哪些儀式,但他懷疑,現在的青少年一被威脅要將他們固定在一張椅子上刮掉他們的陰毛,肯定會嚇得要死。

冰球是隨時都在變化的,因為從事冰球運動的人是隨時都在變化的。戴維還是青少年代表隊球員的時候,教練通常要求更衣室裡保持絕對安靜,但戴維的球隊的更衣室裡總是充滿歡笑。他始終都知道,幽默能夠凝聚人。當那些年輕小夥子在比賽前感到緊張時,他總是說笑話給他們聽。他們小時候最喜歡的笑話是:「你要怎麼擊沉來自赫德鎮的潛水艇?你游到水下,敲敲他們的艙門。你要怎麼將它擊沉第二次?你游到水下,敲敲艙門,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會開啟艙門,說:‘噢,不,我們不會再上當了!’」當這些小夥子長大後,他們最喜歡的笑話是:「你怎麼知道赫德鎮有人在辦婚禮?因為所有人都坐在教堂的同一邊。」之後他們長大到足以自己說笑話了,而戴維則越來越頻繁地離開更衣室。因為有時教練的缺席也能夠凝聚一支球隊。

戴維看著時鐘,離比賽開始還剩下幾分鐘。看臺上那些贊助商永遠不會理解他的戰術,因為他們永難理解:球隊的球員為了彼此已經準備做出多大的犧牲。贊助商們總是對戴維叫囂「讓球隊放手去進攻」,而戴維很有耐心地將自己手下球員的角色分配清楚,針對在哪裡傳球、精確的位置分配、指揮動作、射門角度、風險評估與排除,訓練他們。他已經教他們如何化解對手在技術上或速度上所佔的優勢,該怎樣使對手降低到與他們相同的水平,該怎樣使對手感到挫折、惱怒。能做到這幾點,他們就會贏,因為他們有著別人所沒有的某樣東西——凱文。他要是得到機會,就會攻進兩球,而只要班傑待在他身邊,他就至少會得到一次機會。

「不要管觀眾席,不要管人們說什麼。」戴維一再重複。他的戰術要求服從、謙卑與信賴。歷經十年來的苦功與訓練,就算熊鎮代表隊在每項資料上都輸給對手、只在分數上贏過對手,戴維就會告訴更衣室裡每名球員:他們已經盡了自己的職責。而他們都相信他。他們愛他。他們七歲時,在其他所有人的嘲笑聲中,他就告訴過他們,他會帶領他們一路打到這裡來。而他信守了他的諾言。

在他轉身走向更衣室之前,他看見蘇恩孤獨地坐在看臺的最高處。他們的目光短暫交會,他們向彼此點點頭。即使他們之間吵得很兇,但戴維知道,這頑固的老傢伙是整個球會里唯一真正理解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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