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對一支球隊的驕傲感可以出於不同原因。對一個地方或一個團體的驕傲感或許只是因為某個人而產生。我們關注體育,因為它提醒我們自己的渺小,也使我們變得更偉大。

蜜拉將小女生們留在自助餐廳裡,不情願地笑了起來。要是彼得在她十五歲時親耳聽到她對朋友所說的話,他會需要電擊器。一開始,他們對彼此感到如此驚訝,她稱他是「唯一內向害羞的冰球員」,而她和其他酒保談笑時,他則用手堵住耳朵。在職場上,無論是在律師事務所或酒吧裡,她非常習慣自己是唯一的女孩。但男性的睪酮素,對她而言從來不是個問題。在那個球會職員家眷仍受邀出席參加活動的年代裡,在某次團隊晚宴上,一名掉了門牙的甲級聯賽球員驕傲地告訴蜜拉,他「喝乾了這裡該死的每一杯酒」,希望體育總監的妻子會感到噁心,結果卻是彼得必須套著紙袋呼吸。她回話,詳細說明同型別女性的表現,以至於那名缺了門牙的選手當晚剩餘時間都不敢再抬頭看著她。當時彼得覺得很可恥,非常可恥。他是最後一個心生羞恥的尼安德特人。過了這麼多年,他倆仍然使彼此感到驚訝。這倒並不失明智。

她穿過冰球館朝停車場走去,卻在冰層旁邊停下來,凝視著它。在這樣一個天地裡,不管她再怎麼努力,她從來就只是彼得的眷屬。她料想到,所有成年人不時會思考著遠處某個地方的人生,想著他們曾經可能過的其他生活,而不是眼前的生活。你多這樣想,也許就會多些快樂。她的媽媽總是說,女兒既是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同時又是無可救藥的競爭者。蜜拉心想,這是真的,證據就在於她和彼得一起打過三次保齡球,竟然還能保持婚姻關係。他們第三次打保齡球時,在晚上十一點時在谷歌上搜搜「婚姻問題諮詢值班室」。老天爺,她有時對他感到如此煩躁;老天爺,她又是多麼愛他,那並不是一種逐漸發展而出的愛情,那是一種持續性的緊急狀態、一種不斷折騰她的苦惱。她渴望一天能有四十八個小時,甚至不那麼貪心,一天只要有三十六個小時,她就心滿意足了。拜託,行行好,她只是想有時間喝上一杯咖啡,看完一部電視劇。祈求這一點,很過分嗎?她只是希望有時間織出一條夠大的「毯子」。

她過多地臆想著別人的生活。但那始終是別人過的生活。當彼得拿到職業球會的合同時,她為他感到如此高興;但當他結束職業生涯時,她卻為自己感到高興。她又能在他的生活中享有一席之地。她是否該對他承認這一點呢?在他既非球員又非體育總監的那段為時甚短的時間裡,他擔任保險推銷員,只是試著讓日子過得心滿意足,這就是她記憶裡最美好的時光嗎?為了你所愛的人,你該怎麼做呢?

艾薩克死時,大家也都死了。一切都死了。當他們的肺臟崩潰時,他們需要一種人工量產的愛情,讓他們能以人工的方式呼吸。因此,蜜拉做了她做過的最艱難的決定:她被迫將冰球還給彼得。

生活與存活之間僅有單薄的一線之隔。然而,兼具浪漫主義和極強競爭心理的人會受一種正面的副作用影響:從不放棄。蜜拉從車內取出牛奶,靜靜地站著,因為自己笑了起來。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學會經常這樣做。隨後她戴上一條繡有「熊鎮冰球隊」的綠色圍巾,將它繞著脖子綁緊。在回到冰球館的途中,她停下腳步,和其他穿著相同顏色衣服的人相擁。有那麼一會兒的工夫,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你並不需要知道關於冰球的一切就會愛上它。你可以為這座小鎮感到驕傲,卻不必喜愛它。

彼得像是被鎖在外圍的幽靈般兜著圈子。他的這一整天,完全是由進入一個房間,卻馬上忘記自己該拿什麼東西的一系列片刻構成的。在辦公室外的走道上,心不在焉的他撞見了「尾巴」弗拉克。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因為像「尾巴」這樣的人太多了,你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身高近兩米,現在的腰部比起他們當年殺進全國冠軍賽時,已經顯得渾圓、厚實得多。他總屬於那種試圖通過儘可能吸引注意力來彌補自信心不足的那種人,他像個戴著耳機的小孩那樣大聲說話。當他們還是青少年時,其他人穿著牛仔褲出席派對,他卻穿著西裝出席,因為他在一本雜誌上讀到,女生都很吃這一套。他們的高中時代進入尾聲時,球會的其中一名贊助商過世了,全隊被要求穿西裝、禮服出席喪禮。他一聽到這件事,就穿著一套燕尾服出席。這就是他綽號的由來。

現在,他擁有一家大型連鎖超市,其中一家店位於本鎮,另一家分店位於赫德鎮,還有另外一兩家分店位於彼得在「尾巴」談到時從來懶得用心去注意的地方。但是,由於就連在森林裡都無法保持安靜,這位仁兄仍然被鎮上每個狩獵協會逐出門外。當他們在一起打球的時候,每次一受到吹判,他就用修長的雙臂比著手勢,情緒迅速地在歡笑、哭泣、絕望與暴怒之間轉換。難怪蘇恩會說,這就像是在嘗試指導「一個從來不閉上嘴的模仿秀演員」。作為球員,「尾巴」的技藝普通,但他好勝心強。冰球生涯告一段落以後,這樣的態度使他成為一個相當有成就的銷售員。現在,他每年都會更換新車,戴著和手臂上血壓計一樣大的勞力士名錶。那是在另一種體育活動中的獎盃。

「這是怎樣的一天啊,嗯?」這位體格壯碩的民生用品店商人大笑著,低下雙眼,盯著他。

他們站在那張陳舊的球隊團體照前。照片中,他們並肩而站。

「現在呢,你是體育總監,我則成了總贊助商。」「尾巴」大笑的方式使彼得懶得指出:他只是贊助商之一,並不是「總」贊助商。

「是啊……真是大日子啊。」彼得應道。

「我們照顧彼此,對不對?來自熊鎮的熊!」「尾巴」大聲喊道,並且在彼得來得及回話以前繼續說了下去,「我昨天見到了凱文·恩達爾。我問他會不會緊張。你知道他怎麼回答嗎?‘不會。’因此我問他,他對比賽有什麼戰術。你知道他怎麼回答嗎?‘贏。’然後,他直直地盯住我的雙眼,說:‘這就是你贊助球會的原因吧?你想從投資中獲益。’他才十七歲啊!我們十七歲的時候,會用這種方式說話嗎?」

彼得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記得自己也曾年輕過,曾是十七歲的少年。他走向遠處的咖啡販賣機——那臺機器又壞掉了,噝噝作響,發出咔嚓咔嚓聲,而後才不情願地吐出有著使用過嚼煙的顏色、濃稠如黏膠的物體。彼得還是將它喝了下去。「尾巴」抓撓著下巴,壓低聲音說:「我們見過了區議會的政客們,其中包括我們幾個贊助商,還有幾個理事會成員,而……對……你知道的,有點非正式的啦。」

彼得翻找著奶油球,努力擺出一副不想聽這種事情的樣子。「尾巴」對此視而不見。

「青少年代表隊贏得決賽的時候,他們就會把冰球高中設在熊鎮。你知道的,從拉公關的角度來看,如果事情沒照這樣進行,那就太該死了。然後我們還針對整修冰球館的事,討論了一下……」

「我想那也是非正式的吧。」彼得哼了一聲,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小鎮的政治語言中,「非正式」意味著:你用一隻手撓著背部,另一隻手則將紙鈔塞進口袋。

「尾巴」敲了敲他的背部,朝辦公室點了點頭說:「誰知道呢,彼得,我們也許甚至有錢幫你弄一臺濃縮咖啡機呢!」

「噢,謝謝啊。」彼得嘀咕著。

「我想,你這裡面應該沒有藏酒吧?」「尾巴」張大了嘴,朝彼得的辦公室點點頭。

「大戰當前,覺得緊張啦?」彼得微笑著。

「達·芬奇畫《蒙娜麗莎》的時候,烈酒有沒有打折啊?」

彼得笑了起來,朝著他辦公室隔壁的那間辦公室點點頭。

「球會總監肯定有一瓶。」

「尾巴」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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