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馬離開冰面,每寸衣料都被汗水浸溼,黏附在身上。坐在看臺頂層的蘇恩目光緊跟著他。這小男孩很走運,他沒察覺到甲級聯賽代表隊的訓練員就坐在這裡,要是他察覺到了,肯定會緊張到在冰上跌個倒栽蔥。
小男孩亞馬消失時,蘇恩還坐在原處。長期以來,他的衰老已相當明顯,但今天這種感覺更加強烈。有兩種事物最容易讓我們意識到年華老去的事實:小孩和運動。在冰球選手的職業生涯中,二十五歲是成為輪值主力的年齡,三十歲成為老將,三十五歲則是退休年齡。蘇恩的年齡已經是球員退休年齡的雙倍。年齡這種事就是這樣。他越來越矮,越來越胖,需要越來越頻繁地洗頭,卻已不再那麼需要梳頭,他也越來越常被太窄的椅子和劣質夾克拉鏈弄得氣惱不已。
然而,當亞馬關門離去時,蘇恩從鼻孔吸入更多、更濃烈的櫻桃樹氣味。十五歲。老天爺,簡直是前途無量。蘇恩對自己現在才注意到他而感到羞慚。近期以來,其他人關愛的眼神都聚集在青少年代表隊上,但這個小男孩顯然有了爆炸性的突破。而短短幾年前,蘇恩可是一眼就能辨識出這樣的天才的。他可不能把這一切都歸咎於自己的老眼昏花。畢竟,他的心也老了。
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裡的時間不多,沒有機會訓練這小男孩,但他希望不要有人想殺雞取卵,毀掉他的天賦,或是讓他過快地成長。很不幸地,他知道:當其他人瞭解到這個小男孩實際上有多麼優秀,馬上就想從他身上打造出最佳成績時,自己的一廂情願是毫無價值的。這支球隊需要他,這座小鎮會要求他。多年來,蘇恩針對這種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和理事會爭吵,可每次都以他的失敗而告終。
蘇恩被熊鎮冰球協會解聘的詳細原因可能要花上好幾天才能說清楚,但簡短地說,就是因為一個名字——凱文·恩達爾。贊助商、理事會和球會總監要求蘇恩直接讓這位十七歲的神童進入甲級聯賽代表隊,而蘇恩拒絕了。在他的世界裡,小男生要想變成男人,除了荷爾蒙,還必須具備其他條件。在職業冰球聯盟裡,成熟度和天賦一樣重要,他親眼見過很多球員因為來得太快而非太遲的機會而遭遇失敗。但是,已經不再有人聽他的想法了。
熊鎮居民以輸不起的精神為傲。蘇恩知道,對此他自己難辭其咎。每名球員和主管一來到這裡,他就把「球隊優先」這幾個字烙印在他們心裡。球隊的最佳利益永遠優先,我們的私利永遠不能排在它之前。現在,他們就用這一招對付他。他大可以讓凱文進入甲級聯賽代表隊,從而保住自己的工作。但他沒有屈服,他希望自己確定這樣做是對的。但其實他已經不知道了。也許贊助商們和理事會是對的,也許他只是個失去控制的老頑固罷了。
戴維躺在廚房的地板上。他三十二歲,紅色的頭髮是如此凌亂,看起來像是要從他的頭頂上逃離。小時候,他還因此而被霸凌過,其他小孩在教室裡作勢要燒他的頭髮,他也因此學會了打架。他沒有什麼朋友,因此能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冰球上。他也從未培養過其他興趣,因而能成為冰球界的佼佼者。
他賣力地在餐桌下狂做俯臥撐,汗水滴落在地板上。餐桌上擺著電腦,整夜播放著以往賽事和訓練記錄的影片。熊鎮冰球協會青少年代表隊教練的身份,讓他成為一個易於理解卻無法與他人共同生活的人。他的女朋友被他弄得氣急敗壞時,常說他是那種「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也會覺得受到侮辱的人」。這也許是真的,他的臉色看起來像是時時都在「逆風而行」。他總是聽到別人說他太嚴肅了,而這也正是冰球適合他的原因。球會的所有人都認為:再怎麼嚴肅地看待冰球都不為過。
對青少年代表隊球員和戴維的人生來說,明天的比賽都是最重要的一戰。擅長煽情的教練也許會對他們說,這是他們作為兒童在冰上的最後六十分鐘。他們之中絕大多數人今年將滿十八歲,成為成年男性。但是戴維可不會煽情,因此他將一如往常地只和他們說一個字:贏。
他手下的球員絕對不是全國頂尖的,然而他們的紀律最為嚴明,也受過最佳的戰術訓練。他們一直都在一起打球,而且他們有凱文。
戴維堅信強硬的戰略與兇悍的防守,最主要的是,他相信比賽結果。因此,他們打球的球風一點都不漂亮。雖然贊助商和家長們不斷嘮叨,要他「放手」讓球員發揮,試著打「球風比較漂亮的冰球」,但戴維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球風比較漂亮的冰球」,他只知道一種無聊的冰球,即對手得分比我們多的那種冰球。他從來不討好任何人,他曾經被交代在球隊裡為一家大型贊助商營銷主任的兒子安插一個位子,但他並沒有這樣做。他從不妥協,他知道這不會為他帶來多少朋友,卻毫不在乎。你想被人喜歡嗎?很簡單,只要成為贏家就行了。因此,戴維不計一切代價要成為贏家。因此,他看待球隊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就算凱文是全隊最好的球員,但他並不總是最重要的球員。
餐桌上的電腦正播放著一場本賽季稍早的比賽,對手的一名球員跟在凱文後方,明顯打算從後方剷倒他,卻在下一刻倒在冰上。熊鎮冰球隊16號球員站在他身邊,早已摘掉手套與頭盔,亂拳如雨下。
凱文也許是明星,但班傑明·歐維奇才是球隊的心臟。班傑就像戴維一樣,為了贏球不擇手段。從小時候起,訓練員就一直對他重複同樣的話:「甭管別人怎麼說,班傑。我們贏球,他們就會喜歡我們了。」
班傑十七歲。清早,媽媽喚著他的名字將他叫醒。只有她會稱他「班傑明」,而其他人都叫他「班傑」。他家就是熊鎮最偏遠處、進入窪地前的那座最小的聯棟住宅。他窩在家裡最小房間的床鋪上,直到媽媽第三次或第四次進入房間。當她開始用自己的母語命令他時,他才會起床,因為這意味著事態已經變得嚴重。當媽媽和班傑明的三個姐姐要表達盛怒或永恆無盡的關愛時,她們會非常自然地轉換到自己的母語。這個國家的語言語法不夠靈活,以至於無法形容班傑有多麼軟弱、多麼頹廢,或是她們對他的如井水般不竭的濃濃愛意。但他媽媽只用一句母語就可以表達這兩層意思,從這方面來看,這種語言還真是獨一無二。
她目送他騎車上路。她討厭必須在天亮以前就逼他起床,但是她知道,要是她直接去上班而沒有讓班傑明出門上學,他就根本不會離開家門。她是個單親媽媽,另育有三個女兒,但全世界最讓她擔心的則是十七歲的班傑明。他一點都不為未來擔心,卻飽受往事折磨,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讓一個母親擔心的了。熊鎮的女孩都太過容易就愛上她的小班傑明。這個小男生擁有她們所見過的最俊美的臉龐、最哀傷的雙眼,以及最狂野的心。他的媽媽對此心知肚明,因為她正是嫁給了這樣的一個男人,這種男人就是會造成這種問題。
戴維在廚房裡煮著咖啡,每天早上他都會多煮一壺,將它倒在自己的保溫瓶裡。冰球館裡的咖啡是如此劣質,如果有人拿它來請別人喝,簡直應該以施暴的罪名被起訴。他的電腦正在播放去年的一場比賽,凱文被敵隊一名狂怒攻心的後衛跟蹤,直到班傑突然全速衝來,將冰球杆砸在那名後衛的脖子上,使他倒栽蔥摔進敵隊的板凳席。敵隊半數球員衝向班傑,準備反擊,而班傑早已摘下頭盔,握緊雙拳等在那裡。裁判們花了十分鐘才化解掉這場鬥毆。同時,凱文則平靜地坐回己方的板凳休息區,毫髮無傷。
有人嘗試著用艱辛的童年為班傑的脾氣找理由——他的父親在他還小時就過世了。戴維可從不這樣做,他喜愛班傑的脾氣。其他人都叫他「問題兒童」,但也正是這些讓他在冰球場外問題重重的特質,使他在冰球場上獨樹一幟。假如你命令他殺入球門的一角,他才不管擋路的是毒蛇、妖術還是其他任何來自地獄的妖魔鬼怪,他都會推著橡皮圓盤上路。要是有人接近凱文,就算必須穿透一層水泥牆,班傑一樣會穿過去,擋在兩人之間。這種技能是無法傳授的。大家都知道凱文有多棒,全國每個精英球會里的每個青少年代表隊總監都試圖邀請他加入,而這也意味著:其他任何一支敵方球隊都養著一個打算弄傷他的瘋狂打手。因此,戴維不接受班傑在每場比賽裡「打架」的說法。他沒打架,他只是在保護這座小鎮有史以來最重要的投資品。
不過,戴維當然已經不再當著自己女朋友的面使用「投資品」一詞。她會問:「你真的要用這種方式來討論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嗎?」戴維已經學會:不要對此進行解釋。關於冰球的這個方面,懂的人就是懂,不懂的人還是不懂。
在脫離媽媽的視線後,班傑便在那條連線聯棟住宅區和城裡其他區域的道路上停下腳踏車,點起一卷大麻煙,讓煙填滿他全身上下,感受那股甘甜的沉靜上下起伏。他濃密的長髮被風吹得乾硬,但他對嚴寒的氣候從來不以為意。不管在哪個季節,他都騎著腳踏車到處轉。在訓練時,戴維常當著其他球員的面稱讚他的腿部肌肉與平衡感。班傑從來不搭腔,因為他覺得,「如果你每天在大雪中抽大麻、狂騎腳踏車,就能練出肌肉」不是教練想要的答案。
他穿過整座熊鎮,前往最要好朋友的家——那家工廠是全市最大的僱主,卻連續三年「裁員」,說好聽一點是「精簡人力資源」;那家大型雜貨與民生用品店淘汰了所有小店;一條漸趨衰敗的商業街;一片越來越寂靜的工業區;一家體育用品店,設有漁獵用品區與冰球裝備區,除此以外便乏善可陳;再遠一點就是「毛皮酒吧」,它的老主顧都是那種特定型別的男人,這使酒吧成為充滿好奇心、想被當地人痛揍一頓的人的絕佳去處。
往西走,遠處的森林裡有著一間汽車修理廠。班傑的大姐在更遠處的森林間擁有一座養狗場,她在那裡養狗,用以狩獵與承擔警戒任務。現在,這一帶再也沒人需要它們的陪伴了。
除了冰球以外,這裡真沒什麼讓人喜歡的事物。但從另一方面來說,班傑人生中也實在不怎麼喜歡其他的事物。他吸入一口煙。其他男生老是警告他,要是戴維知道他吸大麻,他會被踢出球隊。然而班傑只是一笑置之。他很平靜,相信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這倒不是因為他太厲害而不會被踢出球隊,完全不是這樣的。這是因為凱文太厲害了。如果凱文是珠寶,那麼班傑就是保險公司。
蘇恩最後一次看著冰球館的天花板。他看著掛在那兒的旗幟和球衣,那是關於那些男子的記憶。隨著老一輩的逝去,年輕一代將不再記得這一切。它們旁邊懸掛著一條破爛的橫幅,上面是曾經作為球會座右銘的幾個字:文化、價值、歸屬。蘇恩是懸掛那條橫幅的其中一人,然而他已經不再確定它到底代表什麼。有時候,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當時是否知道它代表什麼。
在體育世界中,「文化」是個詭異的字眼,大家都使用它,卻沒有人能解釋它的含義。所有球會都愛誇誇其談,說自己如何打造一種文化,但到最後,所有人只關注一種文化:贏家的文化。蘇恩知道,世界各地的情況都是如此,但在這個小鎮上,這種氛圍也許格外明顯。即使這些贏家極少是討人喜歡的角色,我們還是喜歡他們。這些贏家幾乎總是極端自私、自戀,毫無同理心。這沒關係。我們原諒他們。當他們獲勝時,我們就喜歡他們。
蘇恩帶著咯吱作響的背部與僵硬的心站起身來,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他的私人物品早已打包完畢,裝在一個小箱子裡,藏在書桌底下。當他被炒的時候,他可不會大鬧一場,也不會通過媒體放話,他只會安靜地消失。這是他受到的教養,而他也以同樣的方式教育他人。球隊優先。永遠是球隊優先。
其實,誰都不知道這兩人是怎麼變成好朋友的,不過大家老早以前就放棄了拆散他倆的念頭。班傑按了那棟比他所住街區一半面積還大的別墅的門鈴。
凱文的媽媽開了門,她的微笑雖然友善,卻顯得備受壓迫——她用臉將手機夾在耳邊通話。凱文的老爸則在屋內轉來轉去,自顧自地高聲說著什麼。玄關牆壁上懸掛著全家福,唯有在這些相框裡,班傑才會看到恩達爾家族的三個成員站在彼此身旁。現實中,其中一人似乎總是窩在廚房裡,另一人在書房裡,而凱文則在庭院裡,砰——砰——砰——砰——砰。一扇門被關上,同時傳來一聲道歉:「是的,對不起,是我兒子。冰球隊選手,是的,沒錯。」
在這間屋子裡,所有人的聲音都不溫不火、不升不降,一切溝通中的情緒都被剔除了。凱文是班傑所見過最受寵也最不被寵的小孩——冰箱裡裝滿完全根據球會飲食規劃表烹調、每三天就由外賣食品公司送上門的現成餐盒。雖然這間別墅的廚房有班傑媽媽所住的聯棟式住宅的三倍大,但沒人在裡面煮東西。凱文的房間裡有十七歲青少年所能夢想的所有東西,而且從他三歲以後,除了女清潔工以外,就沒有別的大人進過他的房間。熊鎮沒有人花這麼多錢投資自己兒子的體育活動,沒有人像他爸爸的公司那樣為球會贊助這麼多錢。然而,就算兩根手指陷在車床裡,班傑也還是能夠用一隻手數出凱文父母到看臺上看球的次數。這個問題班傑只問過凱文一次,凱文回答:「我父母對冰球不感興趣。」班傑問:「他們到底對什麼感興趣?」凱文回答:「成功。」當時他們十歲。
當凱文歷史考了全班最高分,回家說自己在五十分中拿到四十九分時,他老爸面無表情地問:「你哪道題答錯了?」在恩達爾家,完美不是一個目標,而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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