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家的整體色調是白色的,其中的裝修擺設極盡規整,活像木工水平儀廣告冊裡的範本。趁著沒人看見,班傑無聲無息地將鞋櫃移離原來位置一釐米;動了一下牆上的兩張照片,讓它們變得有點歪斜;踏過客廳的地毯,同時迅速地用腳趾攪亂其中幾條緣飾。當他走到露臺門邊時,他從玻璃的倒影中看到凱文媽媽的身影——她到處移動,一邊講電話,一邊機械性地將一切重新擺好,沒有遺漏一處。
班傑走進庭院。他取來椅子,坐在凱文身邊,合上雙眼,聽著撞擊聲。凱文暫停了一下,毛衣衣領被汗水弄溼了。
「你感到緊張嗎?」
班傑沒有睜開眼睛。
「凱文,你記得你第一次進森林打獵的事嗎?你之前從來沒有打過獵,你端著獵槍,好像它會咬你似的。」
凱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以至於其中一半氣體像是從身體另外一個開口噴出似的。
「你這傢伙,對人生就不能認真一點嗎?」
班傑大笑,露出一排幾乎無法察覺、略微變色的牙齒。如果你派遣他殺進球門,哪怕會賠上一顆牙齒,不管是他自己的牙齒,還是別人的牙齒,他一定會帶著橡皮圓盤,勇往直前。
「你差點說中我的要害。我對人生可是非常認真的。」
「所以,對這場比賽,你真的不感到緊張?」
「凱文,只有在你端著獵槍窩在我的蛋蛋旁邊時,我才會感到緊張。冰球不會讓我緊張。」
凱文的爸媽高聲喊再見,打斷了他們的話。爸爸的腔調像是在跟服務生說再見,媽媽則小心謹慎地在結尾加了一句「小朋友」。她彷彿很努力,卻未能讓這句話聽起來真誠一點,仍然像是在說事先練好的臺詞。大門再度關上,兩輛車發動後駛上車道。班傑又從夾克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卷大麻煙,點著了。
「凱文,你緊張嗎?」
「沒有,沒有,沒有……」
班傑哈哈大笑說:「是嗎?」他可從來騙不了他。
「好啦,班傑。我緊張到簡直要拉屎了!這就是你想聽的嗎?」
班傑看起來已經睡著了。
「你今天已經抽多少啦?」凱文哼了一聲。
「遠遠不夠。」班傑喃喃說道,在椅子上縮成一團,彷彿想把它當成自己的冬季營地。
「你知道我們還有一小時就會去學校吧?」
「千載難逢的良機。」
「要是戴維發現了,你會被踢出球隊……」
「不會。我才不會被踢出球隊。」
凱文安靜地倚著冰球杆,看著他。在這個世界上,他這位最要好的朋友有很多讓人感到嫉妒的特質,而凱文最想擁有的就是這個:班傑總是有能力無視一切,天不怕地不怕,而且總能順利脫身。凱文搖搖頭,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
「是的,你不會被踢出去的。」
班傑睡著了。凱文轉身面向球門,眼神變得凌厲。砰——砰——砰——砰——砰。
一次,一次。再一次。
戴維做了最後一下俯臥撐,然後衝了個澡,穿衣,收拾自己的公文包,拿起汽車鑰匙準備開車前往冰球館,開始一天的工作。然而,這名三十二歲教練離家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咖啡杯放回屋內大門旁的小桌子上,狂奔進浴室。他鎖上浴室的門,同時將洗手檯的水龍頭與蓮蓬頭轉到最大,這樣他的女朋友才不會聽到他的嘔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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