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該死的人生,這一輩子不見得非得獻給冰球啊。」瑪雅解開安全帶,考慮要不要拉開車門,直接滾出車外。積雪仍然很厚,她覺得自己不會受傷,似乎值得冒險一試。
「你為什麼這麼說?里歐,她為什麼這麼說?」彼得在前座脫口而出。
「能不能請你停車?或者你只要放慢速度,你放慢速度就行了。」瑪雅哀求道。
同時,安娜急切地敲著里歐的肩膀,說:「好吧,里歐,聽著:永遠不能再打冰球,或是永遠不能再打電動遊戲,你選哪個?」
里歐瞥了爸爸一眼,害臊地咳了咳。他解開安全帶,摸索著車門的把手。彼得彷彿被打敗似的搖搖頭說:「里歐,你不敢回答這個問題。你竟然不敢回答!」
蜜拉駕著沃爾沃車駛離熊鎮。今早,她聽見彼得在浴室裡嘔吐。這就是體育活動對這座小鎮的成年男性帶來的影響。它對明天就要比賽的十七歲青少年代表隊隊員豈不是會造成同樣的影響?熊鎮的已婚婦女之間流傳著一個笑話:「我希望我的丈夫能夠以看著冰球的方式看著我。」蜜拉太瞭解這個笑話的來源了,因此她從來不笑。
她知道小鎮的男性是怎麼評論她的。她知道,當他們聘任彼得時,她並不是他們想看到的那種忠心耿耿的體育總監之妻。他們不把球會當成僱主,而是把它當成一支軍隊:士兵受徵召時就必須入伍,家屬則得驕傲地站在門口向他們揮手道別。蜜拉第一次見球會總監,是在一場由贊助商們所籌辦的高爾夫球賽上。在晚餐前的酒會上,他將一隻空酒杯放在她手上。在他的冰球天地裡,女人是如此稀少,以至於他看見不認識的女人就認定她是服務員。
當發現自己弄錯時,他只是哈哈大笑,似乎認為蜜拉也應該覺得這種情況很好笑。她並沒跟著笑,他便嘆氣道:「你總該有點幽默感吧?」當他聽到她有意繼續發展和彼得事業無關的職業生涯時,他驚訝地喊道:「那誰來照顧孩子們啊?總得有人給他們哺乳吧?」當時,她真的嘗試閉嘴——也許還說不上是「真的」,但事後她覺得自己實在已經「嘗試」過了。她轉向球會總監,意味深長地朝他那肥如義大利香腸、滑動不止、抓著一個鮮蝦三明治的手指比了個手勢,然後指了指他那在絕望的襯衫紐扣下緊繃的腹部,說:「我覺得,這應該要由你負責。你的胸部其實比我的大。」
下一次舉辦高爾夫球賽時,「歡迎攜眷參加」便從邀請函中被刪除了。男人們的冰球天地越來越寬廣,女人的則越來越小,而最能證明蜜拉對彼得愛情的一點,莫過於她那天並沒有到冰球館去痛揍某人一頓。她學到:你在熊鎮生活,臉皮必須厚一點,這對承受嚴寒和羞辱都是有幫助的。
十年過去了。隨著時間流逝,她也發現:裝一組效能優良的汽車音響幫助很大。她調高音量。她播放起里歐和瑪雅最喜歡的、不時發出「大聲一點!大聲一點!」叫好聲的曲目。這不是因為她喜歡那種音樂,而是這樣做會讓她感覺更親近他們。孩子還小時,他們每天早上離家出門後,大人總會懸著一顆心。他們相信這一切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改觀,但情況不但沒有改觀,反而越來越糟。因此,她在手機裡存了他們的播放曲目,上面的每首歌都是精心挑選的,其中任何一首在廣播電臺播放時,其中一個孩子就會「大聲一點!大聲一點!」地叫好。她將音量調得非常高,以至於都能感覺到車門門板的震動。有時,森林裡的寂靜會讓她陷入瘋狂。下午,天幕很早就從樹頂籠罩下來,而且幾乎全年如此。對一個生長在大城市、習慣用大自然風景作為螢幕保護程式和背景畫面的人來說,這是很難適應的。
當然,熊鎮的所有人都痛恨大城市,他們對所有自然資源都在森林裡,但所有的錢全都流到其他地方,一直懷恨在心。有時你會感覺:這就是這裡的人們喜愛不宜居氣候的原因,因為這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這提醒他們自己的力量與頑固。彼得教蜜拉的第一句諺語就是:「熊鄙棄森林,其他人鄙棄熊鎮,森林的子民更要自救!」
她已經習慣了這裡的某些事物,但有些事物則是她永遠都無法理解的。比如,在一個所有人都會釣魚的地方,竟然連一間壽司店都沒有;或者,為什麼這些定居在連野生動物都難以承受的氣候裡的強硬人民竟能如此心直口快。蜜拉還記得,當她問彼得為什麼住在這裡的人們都如此痛恨大城市的居民的時候,他是這麼回答的:「大城市的人寡廉鮮恥。」他總是在意人們的想法——當他們受他人之邀去餐館吃晚飯時,如果她點了一瓶太貴的葡萄酒,彼得是會氣炸的。這正是他拒絕定居在位於高地、較為昂貴的別墅區的原因——即使蜜拉的薪水使他們住得起高地。他們住在鎮中心的小房子裡完全是出於禮貌,即便蜜拉試圖用「住在高地就會有更多空間放你的密紋唱片」為理由遊說彼得,他仍不為所動。
十年了,蜜拉仍然未能學會在熊鎮生活,她只是與它共存而已。沉默使她想買個小鼓,在街上來場嘉年華遊行。她將汽車音響的音量調得更高,雙手拇指放在方向盤上。她跟著每首歌曲狂野地高唱著,以至於她在頭髮黏附在後視鏡邊框上時,幾乎將車駛到道路外。
她為什麼在意體育活動?她才不在意體育活動。她在意的是從事體育活動的人。因為她夢想著:有一年夏天,就那麼一年的夏天,彼得能正眼看看自己生活的小鎮,而不會對其中的一切視而不見。
當蘇恩走向冰球館入口時,他的胸口在厚實的肩膀下起伏著。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實際年齡,軟綿綿的身體移動著,就像將連身運動衫套在一袋水母身上。然而,當他推開門時,他的心中仍一如往常平靜下來。放眼世界,這可是他唯一理解的地方。因此,他試圖記住它所給予他的一切,而不是他們想從他手上奪走的一切。他一生都奉獻給了運動,還見識了超出絕大多數人所能形容的事物:他有幸親歷的幾個魔幻時刻,得以見證兩名永恆不朽的巨星誕生。
大城市裡那些高談闊論的人永遠理解不了這一點:一個這麼小的冰球協會怎麼能發掘出一個不世出的天才。這就像在一片冰封的庭園中看見一株盛開花朵的櫻桃樹。你得等上許多年,可能是一輩子,甚至是好幾輩子,才能碰到一次這種情況。這種情況碰到一次就已經堪稱奇蹟了,更別說碰到兩次,簡直是不可能的——除了在這裡以外。
第一次是彼得·安德森。那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蘇恩剛接任甲級聯賽代表隊的訓練員,在溜冰學校裡見到了彼得——一個瘦削、剛開始學溜冰的小男孩,戴著別人留下來的手套。他眼眶發青,他老爸是個酒鬼,大家都察覺到了,卻無人過問。當所有人都沒把彼得和冰球聯絡在一起時,蘇恩注意到了。這怪獸般巨大的力量改變了他的人生。這個走路搖搖擺擺的小男孩終於長大成人,帶領這個一直不被眾人看好、處於破產邊緣的球會差點贏得全國冠軍,而後自己也打進nhl。這是一條從森林通往巨星的道路,簡直難如登天。但是,悲劇性的命運隨後便從他手中奪走了一切。
在身處加拿大的蜜拉與彼得處理完葬禮之後,蘇恩打來電話,告訴他們熊鎮冰球協會需要一位體育總監。他說這座小鎮及其冰球協會正急需協助,剛好彼得也需要挽救某些事物,於是安德森一家便搬回了故里。
第二次則是在十多年前。當時,蘇恩意識到他們是在尋找一名冰球球員,而其他人則以為他們只是在找尋一個平凡的小男孩。於是,他和彼得便從森林裡的搜尋隊中溜了出來。黎明時分,他們在湖面上發現了凱文,他雙頰凍僵,眼神兇猛,像熊一般。彼得將這個七歲的小男孩扛回家,蘇恩則安靜地跟在一旁,沉重地呼吸著。隆冬之際,整座小鎮再度瀰漫著櫻桃樹的味道。
同一年,甲級聯賽代表隊傷病問題不斷,人才缺乏。在停車場上,蘇恩攔住一名個性沉默、心灰意懶且準備離隊的二十二歲球員。當其他人只將他視為一名失敗的球員時,蘇恩卻看到了他身上作為資質優秀的訓練員的特質。那位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名叫戴維,他不安地站在蘇恩面前,小聲道:「我不是當訓練員的料。」然而,蘇恩對他吹了聲口哨,說:「那些自認為是好教練的人,永遠不會成為好教練。」戴維領導的第一支球隊由一群七歲的小球員組成,凱文正是其中一名球員。戴維命令他們贏。他們就贏。贏個不停。
現在凱文十七歲,戴維是青少年代表隊的訓練員,兩人在下一季都將進入甲級聯賽。加上彼得,他們構成奪取冠軍的「三位一體」:在冰上奮戰的雙手,休息室裡的精神喊話,辦公室裡運籌帷幄的大腦。蘇恩的發現終將招致自己的毀滅。彼得會炒了他,戴維將搶走他的工作,凱文將對大家證明:這是正確的決定。
蘇恩看見了未來。而現在,未來已經離他而去。他推開冰球館的門,迎接著場館裡的所有聲音。
為什麼打冰球?亞馬從未問過這個問題。打冰球可是很痛的,無論是在肉體上、心理上或精神上,它都需要非人的犧牲。它能折斷他的雙腿、撕裂他的韌帶,逼迫他在天亮以前起床。它佔用了所有時間,吞掉了一切精力。所以,為什麼打冰球?因為他小時候曾聽過一句話:「冰球選手,是沒有資歷與長幼之分的。」他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當時,五歲的亞馬還在溜冰學校就讀。甲級聯賽代表隊訓練員蘇恩下到冰層上和孩子們說話。當時蘇恩就已經是個胖老頭了,但他兩眼直視亞馬,說:「你們當中有人天賦異稟,有人不是。你們當中有人含著金湯匙出生,有人出生時則一無所有。但是,記住!一旦站在冰球場上,你們就都是平等的。你們在這裡還會知道一件事:意志力,可以戰勝階層。」
假如讓孩子們知道,只要保持飢渴就能夠成為某個領域的佼佼者,孩子們就能輕易地愛上這個領域。而在所有人當中,亞馬最為飢渴。對他和母親而言,冰球是進入這個社會的通道。他還想更進一步,想使它也成為離開這個社會的出口。
他全身每個部位都感到疼痛,每個細胞都在哀求他躺下休息,但他轉了個彎,眨眨眼,甩掉汗水,將冰球杆握得更緊,冰球鞋踏在冰面上。他使出最快的速度、最猛的力道衝刺,一次,一次,再一次。
到了一定的年紀,所有事物都不能再讓我們感到驚訝,這一點適用於人,更適用於冰球。精明的專家對這種體育專案竭盡畢生心血,所有的理論在一本比一本厚的手冊中都被分解為最小單位的分子。在絕大多數的日子裡,任何人都能體會到,已經沒有什麼獨特的主意了。教練們可是一個比一個有自信,他們已經想過、說過、寫過一切理論了。有些日子則比較罕見——偶爾,冰上仍然會發生無法形容的事情,讓人感到驚訝的事情,改變一切的事情。對此,你無法事先做準備,如果你全身心投入這項運動,你就只能相信:在目睹新奇的大事時,你能夠認得出來。
工友走向看臺,想在一根陳舊的欄杆上添幾顆新的螺絲釘。看見蘇恩開啟大門,他驚訝不已,蘇恩可從沒這麼早到過。
「你今天是聞雞起舞啊,這麼早到。」工友咯咯笑著。
「在熄燈號響起之前,你總得賣力工作吧。」蘇恩疲倦地笑道。
工友不勝悲慼地點點頭。正如之前提過的,蘇恩即將被炒的訊息早已在全城不脛而走。蘇恩走向看臺,準備去自己的辦公室,這時卻停下腳步。工友揚起一邊眉毛。蘇恩的視力已大不如前,他眯著眼看,朝冰上那個小男孩點點頭,問道:「那是誰?」
「亞馬,男童冰球隊的一個十五歲的小男生。」
「一大清早,他在這裡幹嗎?」
「他每天早上都在這裡。」
那小男孩把自己的手套、毛線帽與夾克放置於冰面上的直線之間,作為標識物。他全速衝刺,抵達這些標識物,並在不減速的情況下轉換方向,急停,射門。橡皮圓盤從未離開過冰球杆。來回五次、十次,他還能保持同樣的強度。每次滑行結束時的射門,都命中球門網的同一個位置。一次。又一次。
「每天早上?是有人因為某件事情處罰他,還是怎麼回事?」蘇恩繼續問道。
工友咯咯笑了起來,回答說:「他就是喜歡冰球。老先生,你記得那種感覺吧?」
蘇恩沒有答話,看著自己的手錶,嘀咕一聲,開始爬上看臺。就在幾乎來到最上方一排座位時,他停了下來。他試圖再往上爬,但已經力不從心。
他在溜冰學校見過亞馬,他在那裡見過這些小男孩中的每個人,但當時的印象遠沒有現在深刻。冰球是一種熟能生巧的運動。同樣的練習、同樣的動作,直到成為深深烙印在脊髓的本能。橡皮圓盤不只會滑動,還會彈跳,因此加速度比最高速度重要,手眼協調能力比蠻力重要。你能從冰球場上得到的獎勵,取決於比別人更迅速變換方向、思緒的能力,這就是區分高下與勝負的關鍵。
這種遊戲仍能讓我們感到驚訝的日子早已屈指可數。這種情況發生時,我們事先不會得到提示,我們只能相信自己能夠認出這種情況。因此,當冰刀鞋底的回聲向上傳到看臺時,蘇恩站著不動,遲疑了一下,然後才回首看了最後一眼。他看著那個十五歲的小男生轉身,一手輕柔地握著冰球杆,擺好姿勢,重新像閃電般地加速。蘇恩將會記得,這真是人生中的一大福氣——第三次見證不可能的事正在熊鎮發生。
工友將頭從欄杆的螺絲釘旁抬起,察覺到那年老的訓練員坐進看臺頂層一排的座椅。起先,他看起來像是患了重病,然後工友意識到,這只是因為他以前從沒看過那老人笑起來的樣子。
蘇恩以鼻呼吸,眼眶裡滿是淚水。整座冰球館瀰漫著櫻桃樹的氣味。
為什麼人們在乎體育活動?
因為它講述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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