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揭發我罪行的故事嗎?」
「不,是非常古老的故事。但我總覺得這故事不完整,沒有講完。」
「你更喜歡他講的故事,是嗎?」
「不,這我說不清楚。」
「他為什麼也要給你講故事?」
「我不知道。但這讓我想起了摩爾人給我講過的東方故事。其中有個故事說,兩個死敵為置對方於死地,就輪流給國王講故事,看誰最終能打動國王。多奇怪呀,故事竟然有這樣的力量,能夠作為武器互相投擲。」
「可比起害人性命的故事,我更願意聽到救人性命的故事。」
「據說,這些故事的起源正是如此:那位講故事的人不停製造懸念,用無數個夜晚拖延結局,這是為了拯救同胞,也是為了拯救自己,因為自己的性命在聽故事的人手中。主人總是會問:‘然後呢?’奴隸總是會說:‘故事還沒有講完。’」
「多奇怪呀,往往是奴隸給主人講故事,臣僕給國王講故事,死囚給法官講故事。雙方地位越是懸殊,故事就越是揪心。」
「因為他心裡清楚,那是他唯一的希望。對他來說,在頭被砍下,肢體四散之前,沒有什麼比故事更重要了;人們不會殺死沒講完故事的人。」
「那麼,在這些故事中,他會有無窮無盡的時間,故事就可以永遠講下去了。」
「是的,事實上,沒人知道這些故事究竟有多少個。我在托萊多養病時,本想把這些故事謄寫下來,但最終沒敢動筆。我隱隱覺得,這些東方故事作為一個整體,可能是聖經的反面。因為聖經願意說服我們,它講述的事情確實發生過;而前者始終標榜自己是故事,卻好似在建造對故事的信仰。人若是任由自己淹沒其中,遲早會不知真實為何物。也許正是害怕這一點,我才再次離開家鄉,四處尋覓戰場,避開手上沾墨水的人。」
「可是,我卻找到了你。」揚說,「因為我一開始就覺得,整個大廳的人中,只有你會坐下來,聽我的故事。」
「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整件事,我不會跟著你走。」堂·迪亞戈說。他走到爐邊,緊挨著揚坐下。
「如果我們有無窮無盡的時間,」揚說,「我想聽你講你的故事。我看得出來,你也有數不盡的故事,甚至比我的還要多。」
「而你說過,要把你的故事講完。」
「我說過。」
「雨果還沒有完成科隆的畫,公主的夢還沒有做完,心也還沒有著落。」
「是的。」
「你還願意繼續講給我聽嗎?」
這個問題,對方無須回答,另一方也無須再問。皇帝、士兵、畫家、小丑、女公爵、修道院長、千夢聖母、獵狗們、雄鹿們、聖人們、聖女們、失去心的人、心臟破碎的人,他們都在唇邊耐心等待著。在天亮之前,你,這位生命岌岌可危的人,你唯一有權做的事情就是把他們講出來;而你,這位偶然與他結識、註定天亮離去的人,你唯一能夠做的事情就是傾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