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童 芥川龍之介 第1頁,共1頁

我家二層的視窗,和對面住家的二層窗隔街相對。

對面住家的二層視窗,整齊地擺放著百合和玫瑰的花盆。只是在視窗後面,總掛著沉沉的黃色窗簾。因此,我一次也沒有見到過那間房屋的主人。

在我家二層視窗邊,擺放著一把古舊的扶手椅。我每天坐在那把扶手椅上,茫然傾聽往來的足音。

並非任何時候都沒有客人來我家造訪。門廳之外安裝著門鈴,只要門鈴的清脆的響聲傳來,我將從扶手椅上一躍而起,展開雙臂走向門口處,去迎接那位遠來的貴客。

我時常在這樣的空想中,茫然傾聽著往來的足音。可是,任時光怎樣流逝,卻始終沒有客人來我的住所造訪。在房間裡,只有映在鏡中的自己的身影,和我永久地相伴。

這樣,度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忽有一天傍晚,當我向對面視窗望去,看到在黃色窗簾後面,站立著一個私娼模樣的女人。她看起來像一個混血兒,塗著口紅,畫著黑眼圈,身披著絲綢質地的衣服,兩耳戴著細細的金耳環。她的樣子在我看來,好像在使著媚眼殷勤地向我打招呼。

我已經有幾年時間沒有見過任何人了。在我房間裡,只有映在鏡中的自己的身影做我的陪伴。因此,當這個私娼模樣的女人對我示意的時候,哪裡還會蔑視對方,而只能用滿眼的笑意去默默地回敬對方。

此後每到傍晚,混血女人都會站在對面窗前,做著粗俗的媚態殷勤地向我示意。時而,還會折下花盆上開著的玫瑰或百合,越過往來的行人向我拋擲過來。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為坐在古舊的扶手椅上傾聽往來的足音而感到厭倦。不論怎樣痴痴地等待,也許永遠不會有客人前來造訪。感覺已經有很長時間都在和鏡中自己的身影做伴。不必再這樣總是痴等遠來的客人了吧。

於是,當那個私娼模樣的女人再向我示意時,我也會對她作出回應。

這樣,又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一天早晨,當我開啟一封來信,看到上面寫到特意來我家登門造訪,可是不管怎樣摁門鈴都沒有迴音,因此不得不打消了見我的念頭。於是,昨晚我把混血女人拋過來的玫瑰和百合踩在腳下,專門走下樓到門廳去檢視門鈴,發現不知何時門鈴上的銅絲,因生鏽或有人惡作劇的緣故,已經斷為兩截。我的心變得沉重起來。如果不是和那個黃窗簾後的女人相識的話,自己一直在苦苦等候的客人中的一位,一定早已將輕快的門鈴聲傳入我的耳鼓。

我又靜靜地走到樓上,坐到窗邊的扶手椅上。

到了傍晚,對面二層視窗處,穿著絲綢衣服的女人又出現了,她做著粗俗的媚態向我殷勤示意。可是,我再也不會搭理她了,而只是眺望著薄暮中的街道,等候著不知何時會來到我家門前的遠方的客人。像以往一樣,寂寞地等待著。

(本篇最初分兩次發表於1919年10月15日、16日《東京日日新聞》的《每日文藝》欄目。原題為《窗——獻給澤木梢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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