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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二甩出軍刀,拼力抱住了馬頸。自己的脖頸好像的確被刀砍到了,或許這是抱住了馬頸後才意識到的。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噗的一聲劃入到脖腔裡,於是他便伏在了馬上。戰馬好像也受了傷,何小二剛在馬鞍的前鞍上伏倒,戰馬便仰天長嘯,一聲嘶鳴之後衝出混戰的敵陣,在一望無際的高粱地上賓士起來。似乎有兩三聲槍聲從身後響起,在他聽來卻彷彿已在夢中。
已長得一人多高的高粱在狂奔的戰馬的踩踏下,如波浪般洶湧起伏,從左右兩側掃過他的髮辮,也拍打著他的軍服。間或也擦抹著從他脖腔裡流出的烏黑的血。然而,他的意識無暇對此一一作出反應,唯有自己被刀砍到的單純的事實,異常痛苦地烙印在腦海中。被砍到了!被砍到了!——他在心底反覆地確認著,靴後跟機械般地一下又一下蹬著早已汗流浹背的戰馬的腹部。
十分鐘前,何小二和幾名騎兵隊的戰友,從清軍陣地前往一河之隔的一個小村莊偵察的途中,在已泛黃的高粱地裡,不期然遭遇到一隊日本騎兵。由於過於突然,雙方都已來不及開槍。夥伴們一見到鑲著紅邊的軍帽和兩肋縫有紅條的軍服,都立即拔出腰刀,轉瞬間便調轉了馬頭。在那一刻,對自己可能被殺死的恐懼沒有閃現在任何人的腦海中,有的只是眼前的敵人,和一定要殺死敵人的意念。因此,他們調轉過馬頭便兇犬般齜牙向日本騎兵撲殺過來。而敵人也被同樣的衝動所支配,轉瞬間,有如將他們的表情反射在鏡子裡一般,完全同樣的一副副張牙舞爪的兇相便出現在他們前後左右。與此同時,一把把軍刀開始在身邊虎虎生風地揮舞起來。
此後發生的事情,就不再有明確的時間感覺了。他只清楚地記得,高高的高粱彷彿被暴風雨吹打一樣地瘋狂搖曳著,在搖動的高粱穗的前方,高懸著紅銅似的太陽。那場亂戰究竟持續了多久,期間又先後發生了怎樣的事情,他卻一點也不記得。當時,何小二隻是瘋狂地大聲叫喊著自己也不明其意的話,拼命揮舞著手中的軍刀。他的軍刀似乎也一度染得血紅,但手上卻沒有任何感覺。漸漸地,手中軍刀的刀柄變得汗溼起來,隨之便感到口中異常乾渴。正在此時,一個眼珠幾乎瞪出眼眶的日本騎兵張著大口突然出現在馬前。透過鑲著紅邊的軍帽的裂口處,能夠看到裡面的寸頭。何小二一見到對方,便使盡全身力氣揮刀向那頂軍帽砍去,但他的軍刀既沒碰到軍帽,也沒有砍到軍帽下的頭,而是砍到了對方從下方迎來的軍刀的鋼刃上。在周圍一片混亂的嘈雜聲中,隨著咔的一聲令人驚恐的清響,一股鋼鐵裡磨出來的冷徹的鐵臭傳到了鼻腔裡。與此同時,另一柄寬寬的軍刀反射著炫目的日光,從他的頭頂劃過一條弧線。異常冰涼的異物嚓的一聲進入了何小二的脖頸。
戰馬馱著因傷痛呻吟不止的何小二在高粱地裡不停地賓士,可是無論怎樣飛奔,眼前都只是一望無際的高粱。人馬的喊殺嘶鳴以及軍刀的聲聲磕碰,不知何時已從耳邊消失。遼東秋季的日光和日本沒有絲毫的不同。
何小二在搖晃的馬背上因傷痛不時地呻吟著。然而,從他緊咬的牙縫中透出的聲息,卻包含著遠遠超出呻吟的更為複雜的含義。其實,他並非僅僅因為肉體上的苦痛而呻吟,而是在為經受精神上的苦痛——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奔湧著的無數複雜的情感而嗚咽、哭泣。
他因自己將與這個世界永久地訣別而無限悲傷,並憎恨令他與這個世界訣別的所有人和事。而且,他對不得不離開這個世界的自己也感到憤懣。種種複雜的情感逐一糾結起來,無休無止地襲來,他也隨著這些情感的起伏,忽而大叫著「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忽而喊叫著父母,也間或大罵日本騎兵。不幸的是這些聲音一從口中吐出,就變成了含義不明的嘶啞的呻吟。他已經十分虛弱了。
「再沒有人像我這樣不幸了。年紀輕輕就來到這裡打仗,像狗一樣被無端地殺死。首先,殺死我的日本人實在可憎,其次,派我們出來偵察的軍隊長官也可恨。最後,可憎的還有發動了這場戰爭的日本和大清國,可憎的還有很多很多,那些和自己當上一名兵卒之事相關的所有人,都與敵人無異。因為這些人,自己此刻才不得不離開還有很多事想做的這個世界。哎,任由那些人與事擺佈的自己,實在是一個白痴。」
何小二在呻吟中訴說著,頭部緊貼著馬頸的一側,任戰馬在高粱地裡飛奔。被馬的來勢所驚,時而有成群的鵪鶉一躍而起,但戰馬卻毫不為之所動,依然不顧背上的主人隨時有墜落下來的危險,口吐白沫地狂奔。
只要命運允許,何小二一定會在不停的呻吟聲中向上蒼繼續訴說自己的不幸,在馬背上搖晃整整一天,直到紅銅色的太陽落入西邊的雲空。終於,平地漸變為一個緩坡,一條流過高粱地間的狹窄而渾濁的小河的轉彎處,命運讓兩三株河柳低垂著掛滿將落的樹葉的柳梢,威嚴地佇立在河畔。何小二的戰馬剛要從河柳之間穿過,濃密的柳枝便將他的身體捲起,頭朝下地拋在河邊鬆軟的泥土上。
那一刻,何小二因一時的錯覺,彷彿看到空中燃燒著鮮黃的火焰。那是他幼時在家裡廚房的大灶下看到過的那種鮮黃的火焰。他意識到「啊,火在燃燒」之後便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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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馬上跌落下來的何小二,真的失去了知覺?的確,不知從何時起,他已感受不到傷口的疼痛了,然而,當他滿身血水和泥土躺在杳無人跡的河邊時,他記得自己看到了河柳枝葉輕撫的藍天。那片藍天比他以往任何時候看到的都要高遠、蔚藍,恰似從一個藍色瓷瓶的下端朝上仰望時的心境。並且在瓷瓶的底端,如同泡沫凝聚起來的白雲,不知從何處悄然飄來,又不知往何處悠然散去,彷彿是被搖曳著的柳葉塗抹掉了一般。
那麼,難道何小二並未失去知覺?可是分明有許多並不存在的事物,如幻影般出現在他的眼前。最先出現的,是他母親微髒的裙裾,在他年幼時,不論高興時或是悲傷時,他都無數次牽扯過。可是當他此刻伸出手來想要拽住時,卻已從視線中消失。消失的那一刻,裙子忽然變成一抹薄紗,遠處的雲朵也如同一大塊雲母石般透明。
接著,是他降生的老屋後那片很大的胡麻地遠遠飄來。盛夏的胡麻地裡,孤寂的花朵彷彿在等待日落似的開放著。何小二想尋找站在胡麻地裡的兄弟的身影,可是那裡不見一人,只有淺色的花與葉片渾然一體,沐浴著微薄的日光。隨之,一切又傾斜著被遠遠地拉走直至消失。
而後,一個更為奇妙的東西開始在空中舞動。仔細一看,原來是在元宵節之夜抬著巡街的巨大龍燈。長近十米的龍燈,由竹籤紮起的骨架上貼紙製成,然後用紅紅綠綠的顏色塗抹得絢爛多彩。形狀和在年畫上看到的龍別無二致。那條龍燈若隱若現出現在藍天上,分明是白晝,裡面卻點著燭光。更不可思議的是,那條龍燈真的有如活著一般,長長的龍鬚竟時而左搖右擺。——正在此時,它又漸漸游移到視野之外,忽而消失不見了。
龍燈遠去之後,空中出現了一隻女人纖細的腳。由於是纏了足的腳,長度只有三寸多。優美地彎曲著的腳趾上,淺白的指甲透著嬌柔的肉色。初次見到那隻腳時的記憶,彷彿夢中被跳蚤叮咬了一般,帶著一份悠遠的哀傷。如果能再一次觸控到那隻腳的話,——可是這顯然已不再可能。這裡和見到那隻腳的地方相距數百里。想到這裡,女人的腳眼看著變得透明,最後完全融入了雲影之中。
在那隻腳消失後,從何小二的心底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可思議的寂寥感。在他的頭頂,寥廓的蒼穹無聲地籠罩著。人只能毫無選擇地任由天上席捲而來的狂風吹打,悽慘地存活。這是何等的寂寥!而這種寂寥迄今竟不為自己所知,真是不可思議。何小二不禁發出一聲長嘆。
這時,在他的視線和天空之間,頭戴鑲著紅邊的軍帽的日本騎兵,以更加迅猛的速度慌張地猛衝過來,又以同樣迅猛的速度慌張地不知跑到何處。那些騎兵也一定會像自己一樣的孤寂,如果他們不是幻影的話,真想同他們相互撫慰,暫時忘卻這份孤寂。可是,如今已經來不及了。
何小二的眼中湧出止不住的淚水,他用滿是淚水的雙眼回顧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發現其中充滿了荒謬。他想對所有的人道歉,也想寬恕每一個人。
「如果這次我能夠得救的話,我願意為補償自己的過去,去做任何事情。」
他邊哭泣邊在心底唸叨著。可是,無限高遠、無限蔚藍的天空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祈願,只是一尺尺、一寸寸地向他胸前漸漸威壓過來。蔚藍色的霧靄中,一點點微微閃爍的,應該是白天看到的星辰。如今,那些幻影也不再出現在他眼前了。何小二又嘆息了一聲,然後突然嘴唇顫抖,最後慢慢闔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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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清兩國講和一年之後的一個早春的上午,在北京日本公使館的一個房間裡,任公使館武官的木村陸軍少佐與奉官令前來視察的農商務省技師山川理學士正圍桌而坐,以一杯咖啡、一根雪茄暫時忘掉忙碌,專注於閒談之中。雖說已是早春,但室內的火爐裡仍燒著火,因此室內溫暖得讓人出汗。桌上擺放的盆景中的紅梅,不時傳來中國特有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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