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頭的故事

河童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當二人的話題從一直談論的西太后轉向日清戰爭的回憶時,木村少佐猛然想起什麼似的,起身將放在房間一角的裝訂在一起的《神州日報》拿到桌上,翻開其中一頁展示在山川技師眼前,並用手指著其中的一處,用眼神暗示對方閱讀。技師為這突然的一幕稍感驚訝,從平素的交往中他已得知,眼前的這位少佐,是一個和軍人並不相稱的灑脫之人。他將目光投向報紙,預感到這將是一個和戰爭有關的奇特的逸話。果不其然,如果轉換成日本報紙慣有的語氣,全部使用方塊漢字的這段堂堂的報道,大致為如下的內容。

——街上剃頭店主人何小二,出征日清戰爭期間屢建奇功,成為勇士凱旋後卻不修品行,沉溺酒色。某日,在一酒樓飲酒時與酒友發生爭執,乃至兩相廝打,後因頸部負重傷而頃刻斃命。尤其不可思議的是,其頸部之傷並非廝打之時兇器所致,而系日清之戰的戰場上遺留的傷口開裂。據目擊者稱,格鬥中該人連同酒桌跌倒的剎那間,頭部只剩喉部的表皮相連,鮮血噴湧的同時躺倒在地。當局懷疑真相不實,當下正在對嫌犯嚴查之中。舊時有諸城某甲頭落之事載入聊齋志異,此番的何小二與其相類也未可知。云云。

山川技師讀罷,一副驚奇的表情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於是,木村少佐悠然吐出雪茄的煙霧,沉穩地微笑著。

「有趣吧?這種事情,也只有中國才有。」

「若是哪裡都有豈不是太荒唐了?」

山川技師也苦笑著,將長長的菸灰點落到菸缸裡。

「更有趣的是……」

少佐擺出認真的神態,稍停頓了片刻。

「我見過那個叫何小二的人。」

「見過他?那太離奇了。莫不是你這個公使的隨員也學了那些新聞記者,開始捏造起一些離譜的謊言來?」

「我哪裡會做那等無聊的事?那時,正是我在屯子之役負傷之後,那個何小二也被我軍野戰醫院收容,也為學中國話,我和他交談過兩三次。如果是脖子上有傷的話,那麼十有八九就是他。據說是出來偵察的時候碰到我軍騎兵,脖子上被日本刀砍了一刀。」

「哈,真是奇妙的緣分。按這份報上所說,就是個無賴漢。這種人還不如當時就死掉呢,那樣也許對世上更有幫助些。」

「可是他那時是一個非常正直、友善的人,在所有俘虜中,也再難找到那樣溫順的。看得出那些軍醫也很喜歡他,特別用心地為他治療。他也會說起自己的身世,還講過非常有趣的事情。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他對我講起過脖子負傷後從馬上跌落時的感受。他說當躺倒在河邊泥地上時,仰望柳枝上的天空,清晰地看到了母親的裙子、女人的腳、開了花的胡麻地等等。」

木村少佐丟掉了雪茄,將咖啡端到唇邊,目光投向桌上的紅梅,自語一般地說道:「記得他說當看到那些東西時,痛切地感到自己以往人生的可悲。」

「所以,戰爭結束後就成了一個無賴漢吧。可見人都是靠不住的。」

山川技師把頭靠在椅背上伸出雙腳,帶著嘲諷地把雪茄的煙霧吐向天井。

「你說人靠不住的意思,是指他那時故作好人?」

「是的。」

「不,我不那樣認為。至少那應該是他當時的真實感受。恐怕這次也是一樣,在他的頭落下的同時(如果如實使用報紙上用詞的話),一定也會有同樣的感受。根據我的想象,他在爭吵時由於已經喝醉了,很輕易就被連桌子一起摔了出去。那一瞬間傷口裂開,垂著辮子的頭部滾落在地。他曾經看到過的母親的裙子、女人的腳和開著花的胡麻地等等,一定又一次朦朧地出現在他眼前。儘管酒樓有房頂,他也一定看到了又高又藍的天空。於是他又痛切地感到了自己往日人生的可悲,只是這一次一切都晚了。上一次是在他失去意識後,被日本的護士兵發現救了下來,而這次吵架的對手卻是衝著他的傷口又踢又打。所以,他是在無限的悔恨之中斷了氣的。」

山川技師晃著肩膀笑著說道:「你真是一個出色的空想家。只是,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他為什麼已經有過一次教訓,卻還是成了無賴漢呢?」

「那隻能說,在和你所說的不同的含義上,人的確是靠不住的。」

木村少佐重新點了一支雪茄,以近乎得意的爽朗的語調微笑著說道:「我們都有必要深切地意識到我們自己靠不住的事實。實際上,只有瞭解了這一點的人才會有幾分的可靠。若不然,就像何小二掉頭一樣,我們的人格很難說什麼時候就會像頭一樣掉落。所有中國的報紙,都應該這樣去閱讀。」

(本篇最初發表於1918年1月的《新潮》。)

日本對甲午中日戰爭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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