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發音為kappa。
b序/b
這是某精神病院的患者——23號病人逢人便講的一個故事。他應該有三十多歲了,但看上去卻是個容貌年輕的瘋癲者。他半生的經歷,——其實那些都是無所謂的。他緊抱著雙膝,不時目視窗外(鑲著鐵柵欄的窗外,一株枯葉落盡的橡樹將枝椏伸向了大雪將至的陰沉的天空),面對院長s博士和我,喋喋不休地講起了這個故事。這期間,他也會做出一些動作。比如,當說到「大吃一驚」時,便會突然扭過臉來……
我自認為將他所說的話,非常忠實地記錄了下來。如果有人對我的筆記感到意猶未盡的話,不妨自己前去造訪東京市外××村的s精神病院。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些的23號病人,一定會畢恭畢敬地深鞠一躬之後,用手指著那把沒有坐墊的椅子示意你坐下,然後面帶憂鬱的微笑,語調平靜地開始講述這個故事。最後,——我始終真切地記得他講完之後的神情。他在最後會猛然站起身來,揮舞著拳頭,向每個人大吼大叫:「滾出去!你這個惡棍!你不也是一個愚蠢至極、嫉妒心強、猥瑣下流、厚顏無恥、自以為是、殘酷自私的動物嗎?滾出去!你這個惡棍!!」
b一/b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我和尋常的登山者一樣,身背登山包,從上高地的溫泉旅館出發,準備攀登穗高山。如你所知,要攀登穗高山,只能沿梓川溯流而上。此前我不僅登過穗高山,還征服過槍嶽峰。因此我連嚮導都沒有帶,徑自從晨霧靄靄的梓川峽谷開始攀登。晨霧靄靄的梓川峽谷——可是,霧卻怎麼也不見散,反而越來越濃重。走了一個小時以後,便猶豫著是否有必要先折回上高地的溫泉旅館。但即使折回上高地,也必須等到霧散之後。可是,濃霧卻每時每刻都在一分分加重。「好了,索性就登上去吧!」我有了這個念頭,所以儘量不離開梓川峽谷,朝著山白竹林的深處走去。
然而,眼前一切都被籠罩在白茫茫的濃霧之中。偶爾從霧中能看到粗壯的山毛櫸或冷杉的枝幹上垂著的濃綠的樹葉,也時有正放牧的牛馬突然出現在眼前。但都是乍一閃現,就隨即淹沒在了濃霧之中。漸漸地,我開始感到腿腳痠痛、飢腸轆轆。被霧打溼的登山服和毛毯,也沉重得不比尋常。我終於再也堅持不住了,便循著石澗溪流的水聲,開始走下梓川峽谷。
我在一塊水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準備先吃點東西。開啟鹹牛肉罐頭,找來些枯樹枝把火生起來,忙活這些事情用了十分鐘左右。這期間,惡作劇一般始終不肯散去的濃霧不知何時竟然漸漸消散了。我嚼著麵包,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已經是一點二十分。但讓我大吃一驚的是,手錶的圓形玻璃錶盤上,突然映現出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我驚得趕緊扭過頭去看,於是——我見到了河童,這時其實還是頭一次——在我身後的一塊岩石上,有一隻和畫上一模一樣的河童,一隻手抱住白樺樹的樹幹,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正在好奇地俯視著我。
我愣了一下,身體一時僵住了。河童好像也吃了一驚,遮在眼睛上的手一動未動。霎時間,我縱身躍起,向岩石上的河童猛撲過去。那一剎那,河童也立即開始逃竄。正確的說,是我推測它一定是逃竄了,因為只見它敏捷地一回身,轉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愈加驚異了,向山白竹林裡四下張望,發現河童正在距離我兩三米處,作著隨時準備逃走的身型回頭向我盯望。河童的反應雖然不出所料,但是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河童的體膚顏色。它在岩石上望著我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灰色的。可這時,卻通身變成了綠色。我大叫了一聲:「畜生!」再一次撲向河童。河童也自然轉身便逃。此後的約三十分鐘裡,我穿越竹林、跨越山石,不顧一切地對河童窮追不捨。
河童奔跑起來決不比猴子慢。在我拼力追趕時,它的身影幾次從我眼前消失。而且我還幾次腳下打滑,甚至摔了幾跤。幸好,當跑到一棵枝繁葉茂的七葉楓樹下時,一頭正在放牧的牛擋住了河童的去路。而且,那還是一頭牛角粗壯、兩眼通紅的母牛。河童一見這頭母牛,立即發出一聲悲鳴,一個跟頭翻到了高高的山白竹叢中。我心中大喜,立刻緊追其後。但在那裡,一定有一個我根本不知曉的坑洞,當指尖剛觸碰到河童光滑的後背時,轉瞬間,我就一頭栽進了一片黑暗之中。我們人類在這樣千鈞一髮的時刻,內心也會想些不著邊際的事情。我在心裡「啊」的一聲驚叫之後,一下想起上高地的溫泉旅館旁邊,有一座橋叫「河童橋」。然後——然後的事情我一點也記不得了。只是感到眼前有如閃電劃過,之後就失去了知覺。
b二/b
當我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仰身躺著,被一群河童所包圍。一隻寬大的嘴巴上架著眼鏡的河童,正跪在我身旁,把聽診器放在我的胸口。那隻河童見我睜開眼睛,連忙打出手勢示意我「安靜」,然後對站在身後的河童說道:「quaxquax。」於是,兩隻河童抬著擔架走過來。我被抬到擔架上,在一群河童的簇擁下,靜靜地行進了幾百米遠。兩旁的街道,與銀座大街別無二致。同樣是在山毛櫸樹的樹蔭下,林立著各種店鋪的遮陽棚。林蔭道上一輛輛汽車往來穿梭。
不多時,抬著我的擔架拐進一條窄巷,來到了一戶住家的屋子裡。據我後來所知,那裡是戴眼鏡的河童——醫生查克的家。查克讓我躺在一張乾淨的小床上,然後讓我喝下了一杯透明的藥液。我躺在床上,聽憑查克的擺佈。實際上,我的身體根本動彈不得,每個關節都疼痛異常。
查克每天都要來為我巡診兩三次。我最初見到的那隻河童——漁夫巴古,也至少每三天來看望我一次。河童對人類的瞭解,要遠遠超過我們人類對河童的瞭解。這可能是因為,比起我們人類捕獲到的河童來,河童捕獲過的人要多得多。即便並非都屬於「捕獲」,也有很多人曾經在我之前,來到過河童國。而且,終生定居在河童之國的人也不在少數。請各位猜猜看,這是為什麼呢?僅僅因為我們不是河童,而是人類,就可以享受不勞而食的特權。據巴古說,有一名年輕的築路工偶然來到河童國,娶了一隻雌河童為妻,在這裡一直住到死去。當然,那隻雌河童不但是這個國家的第一美人,而且哄騙她的築路工丈夫的手腕據說也高超至極。
一週之後,根據這個國家的法律規定,我作為「特別保護居民」,在查克的隔壁住了下來。我住的房子雖然不大,卻修建得十分別致。當然,這個國家的文明與我們人類的文明,——至少同日本的文明是相差無幾的。朝向街道的客廳的一角擺放著一架鋼琴,牆上裝飾著鑲在畫框裡的銅版畫。唯一感到不便的是,從房子到桌椅的尺寸,都是按照河童的身量設計的,身居其中,真是有如被關進了兒童房一般。
每到傍晚,我就會在這間房屋裡迎接查克或者巴古,向他們學習河童的語言。不只是他們,大家都對我這個特別保護居民感到好奇,就連每天都要請查克測量血壓的玻璃公司經理蓋路,也來過我的家裡。但最初的半個月裡,和我相處得最親近的,還是漁夫巴古。
一個天氣和暖的傍晚,我正在自己的房間裡和漁夫巴古圍著桌子相對而坐。巴古不知出於什麼念頭,突然間沉默不語,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住我。我感到莫名其妙,連忙對他說:「quax,bag,quoquelquan?」這句話翻譯成日語就是:「喂,巴古,怎麼了?」可是巴古並沒有回答我,而是猛然間站起身來,吐出了長長的舌頭,像只跳躍的青蛙一般做出要猛撲過來的樣子。我愈加感到恐懼萬分,趕緊離開椅子站起身,想要飛身跑出房門。幸運的是正在這時,醫生查克出現在門口處。
「喂,巴古,你在幹什麼?」
戴著眼鏡的查克盯著巴古問道。巴古見狀,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用手反覆摩挲著頭頂,向查克道歉。
「實在對不起。我覺得這位老闆害怕時的樣子實在有趣,因此一時興起,開了個玩笑而已。還請這位老闆原諒!」
b三/b
在繼續講下去之前,我必須對河童做一下說明。河童這種動物是否存在,至今都還有許多疑問。但既然我已經住在他們中間,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了。那麼,河童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動物呢?他們的頭上當然是有毛髮的,手腳上長著蹼這一點,也和《水虎考略》上的記載基本一致。河童身高大約一米左右,據醫生查克說,體重在二十磅到三十磅之間,——據說,偶爾也能看到五十幾磅的大河童。他們頭上的正中間,長著一塊橢圓形的圓盤,而且圓盤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越來越堅硬。上了年紀的巴古頭頂上的圓盤和比較年輕的查克的,摸上去手感就完全不一樣。然而,最不可思議的還是河童的膚色。河童不像我們人類有著固定的膚色,他們的膚色隨著身體周圍的顏色而變化。比如,在草叢中就變成草綠色,在岩石上就變成岩石的灰褐色。當然,也並非只有河童如此,變色蜥蜴也是一樣的。或許,河童在皮膚的組織結構上,和變色蜥蜴有相近之處。當發現這一事即時,我想起了曾看過的西部地區的河童為綠色、東北地區的河童為紅色的民俗學方面的記述,並且想起了在追趕巴古的時候,他突然間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的情形。而且河童的皮膚下面似乎有很厚的脂肪,雖然這個地下之國的氣溫偏低(平均華氏五十度左右),但河童卻連衣服也不穿。河童自然也會戴眼鏡、隨身攜帶香菸或錢包,但因為他們也像袋鼠一樣,腹部長著一個口袋,所以攜帶那些東西非常方便。唯有他們連腰間也不用東西遮蓋一下這一點,讓我感到可笑。有一次,我向巴古打聽這一習慣的緣由,只見巴古向後仰著身子,哈哈大笑不止,而且還說道:「我看你遮掩著,倒是滑稽的很呢!」
b四/b
我逐漸掌握了河童日常使用的語言,隨之也理解了河童的風俗和習慣。其中,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和我們人類完全南轅北轍的習俗,河童對我們人類認真思考的事情感到可笑,而對我們人類感到可笑的事情卻十分認真。例如,我們人類對於「正義」、「人道」等等,是十分認真地去考慮的,可是,河童只要一聽到這些詞彙就捧腹大笑。也就是說,他們關於滑稽的認識,與我們的滑稽觀有著全然不同的標準。有一次,我和醫生查克談起生育控制的話題,沒想到查克放聲大笑,幾乎笑得眼鏡都快掉下來。我自然十分生氣,質問他到底有什麼可笑的。我記得,查克的回答大致是這樣的。或許細微之處可能有差錯,畢竟那時我還沒有完全理解河童的語言。
「可是,只考慮父母的方便,那就太可笑了,實在是自私透頂。」
然而在我們人類看來,沒有比河童的生育更加滑稽的事情了。事實上,不久之後,我就去巴古居住的小屋專門參觀了巴古妻子生產的情景。河童生產時和我們人類一樣,也是有醫生和助產婦來幫忙的。只是臨產時,父親會像打電話一樣,嘴巴對著母親的生殖器大聲問道:「你到底想不想出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仔細想好後,再回答我。」巴古也照例蹲下身子,反覆詢問了幾次這樣的話。然後,他用桌子上消毒用的藥液漱了口。這時,只聽他妻子腹中的孩子似乎多少有些過意不去的樣子,小聲回答說:「我不想出生。首先,我爸爸可能遺傳給我的精神病就十分可怕。而且我相信,河童的存在是罪惡的。」
巴古聽到這樣的回答,害羞似的撓了撓頭。於是,前來幫忙的助產婦立即將一支粗大的玻璃管子插進巴古妻子的生殖器,向裡面注射了一種液體。隨之,巴古的妻子如釋重負地深呼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原本異常鼓脹的肚子,像洩了氣的氫氣球一樣扁癟下去了。
河童的孩子既然能夠這樣回答問題,自然,他們一出生就能走路、說話。據查克說,有一個河童的孩子在出生後第26天,就關於神的有無的問題做了演講。當然,聽說這個孩子在出生後第二個月就死掉了。
接著生育的話題,順便介紹一下我來到這個國度第三個月時,在街頭偶然見到的一張大海報。在那張大海報的下端,畫著十二三隻吹著喇叭或者手持利劍的河童。海報上方寫滿了河童使用的形似鐘錶裡的彈簧一般的螺旋形文字。將那些螺旋形文字翻譯出來,大體是下面這樣的意思。細微之處可能有些出入,總之,我是將和我一起走在街上的、還是名學生的叫拉普的河童當時為我大聲朗讀的內容,逐字記錄在筆記本上的。
招募遺傳義勇隊!!!
號召身體健全的男女河童!!!
為撲滅惡性遺傳因子
和不健全的男女河童結婚!!!
那時,我自然也對拉普表示,人類絕不會做這種事情。可是,不僅是拉普,圍在海報周圍的所有河童都咯咯咯笑出聲來。
「絕不做這樣的事?可是如果按你所講的,其實你們也做著和我們同樣的事情。你說說,為什麼你們會有貴族公子愛上女僕,小姐愛上司機的事情?那些都是在有意識地撲滅惡性遺傳因子。至少,比起你此前所講到的你們人類的義勇隊,——就是為爭奪一條鐵路線而相互殘殺的義勇隊,我們的義勇隊不知道要高尚多少呢。」
拉普神情認真地說著,肥胖的腹部卻笑得如波浪般一陣陣鼓動。而我哪裡還有笑的工夫,這時候正急著要去抓住一隻河童。因為我注意到,那隻河童趁我不備偷走了我的鋼筆。可是,皮膚光滑的河童是很難輕而易舉地抓住的。那隻河童體態靈活地閃躲開來,一下就躥出好遠,瘦得像只蚊子般的身體向前弓得彷彿要跌倒一般。
b五/b
這個叫拉普的學生和巴古一樣,對我十分關照。其中最讓我難忘的,就是他將名叫特庫的河童介紹給我認識。特庫是一位河童中的詩人。詩人都留著長髮,這一點和我們人類完全一樣。為了消磨時間,我經常去他家裡玩兒。特庫總是在他不大的房間裡擺滿各種盆栽的高山植物,他身居其中,有時寫詩,有時吸菸,看起來生活得十分逍遙。房間的角落裡,坐著一隻雌河童(特庫是個自由戀愛者,因此沒有妻子)正在打著毛線活兒。特庫見到我,便會微笑著說道(其實河童的微笑看上去並不怎麼舒服,至少我在一開始的時候,總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噢,來了!來,坐在這把椅子上吧。」
特庫經常和我聊些河童的生活、河童的藝術之類的話題。特庫認為,再沒有比尋常河童的生活更加荒謬的了。生活在一起的父子、夫妻、兄弟都以折磨對方為唯一樂趣。特別是家庭制度,簡直荒謬至極。有一次,特庫指著窗外,面露憎惡地說道:「你看他們有多愚蠢!」
在窗外的大街上,一隻年紀尚輕的河童氣喘吁吁地走在路上,在他的脖子上懸吊著七八隻男男女女的河童,為首的兩隻看上去像是他的父母。我被這隻年輕河童自我犧牲的精神深深打動了,於是對他的頑強毅力表示了讚賞。
「哦,看來你在這個國家也完全具備成為市民的資格。這麼說,你是一名社會主義者吧?」
我自然回答說「qua」(這在河童的語言裡表示「是」的意思)。
「那麼,你也會為了一百個凡夫的利益而不惜去犧牲一名天才的嘍?」
「那你是什麼主義者呢?好像有人跟我說過,特庫信仰的是無政府主義……」
「你說我嗎?我是超人(直譯的話,是超河童的意思)!!」
特庫桀驁地放言道。特庫在藝術上也有著獨特的見解。特庫認為,藝術是不應該受到任何束縛的,純粹的藝術就是為藝術而藝術的存在。因此,對他來說,一名藝術家首先必須是一個超越善惡的超人。當然,這也並非特庫一隻河童的想法,特庫的詩人朋友們也都基本持有同樣的觀點。我曾經多次跟特庫去過他們的超人俱樂部。超人俱樂部裡聚集著詩人、小說家、戲曲家、評論家、畫家、音樂家、雕刻家等專業藝術人士,他們每一位都是超人。在燈光輝映的沙龍里,他們總是快樂地交談著,時而還會得意地展示出各自超人的一面。比如,在栽著巨大的全緣貫眾的盆栽之間,一位雕刻家正纏著一隻年輕的河童頻頻賣弄男色。還有一位雌性小說家跳到桌子上,一口氣喝下了六十瓶艾酒。不過在喝到第六十瓶時,便一頭栽到桌子下面,當即一命嗚呼了。
一個月明之夜,我和特庫挽著臂彎,從超人俱樂部出來往家走。特庫一反常態地消沉起來,變得一語不發。這時,我們正走過一扇映現著燈影的小窗前。窗戶裡面,一對夫婦模樣的男女河童正和孩子模樣的兩三隻河童圍坐在餐桌旁共進晚餐。於是,特庫嘆了口氣,忽然對我說道:「我一直認為自己是超人戀愛者。可看到這樣的家庭場景,還是備感羨慕啊。」
「若是那樣的話,豈不是自相矛盾嗎?」
可特庫卻只顧在月光下,雙臂交叉在胸前,痴痴地凝視著窗戶另一邊那五隻河童安寧的晚餐。過了一會兒,特庫才說道:「那張桌子上的荷包蛋,怎麼看都比戀愛更加衛生。」
b六/b
事實上,河童的戀愛和我們人類相比,實在是大異其趣。當雌性河童看上了一隻雄性河童時,為了捉住對方,會不惜一切手段。如果是那種最實在型別的雌河童的話,更會不顧一切地追逐雄河童。我就曾經看到過發瘋般追逐雄河童的雌河童。不單如此,去追逐的還不僅是那隻年輕的雌河童,連她的父母、兄弟也一起幫著追趕。被追逐的雄河童簡直悲慘至極,即便是拼命逃脫,最終幸運地未被逮住,也需要在床上躺上兩三個月的時間。有一天,我正在家裡讀特庫的詩集,一隻河童突然跑進來,正是那個叫拉普的學生。拉普跌跌撞撞地進門後一頭栽倒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可要了命了!我還是被她抱了一下!」
我趕緊丟下詩集,把門鎖鎖上。從鎖孔向外一望,只見一隻臉上塗著硫磺粉末的個子矮小的雌河童正在門口張望。拉普自那天以後的幾個星期,一直睡在我房間的地板上,而且這期間他的嘴巴也開始潰爛、脫落。
當然,雄河童去拼命追逐雌河童的情形,也不是沒有。但那些情形,基本上都源自於雌河童故意設下的圈套,讓雄河童不得不去追逐。我碰到過一隻正在拼命追逐雌河童的雄河童,只見那隻雌河童在逃奔的時候,時不時故意停下來,甚至四肢著地匍匐在地面上。待恰到好處的時候,便裝作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從而被輕而易舉地捉住。我看到的那隻雄河童一抱住雌河童,片刻間便翻滾到了一起。當雄河童終於站起身來時,滿臉一副無法形容的可憐相,既像是失望,又像是後悔。不過這樣已經算是好的了。我還看到過一隻身材矮小的雄河童正追逐一隻雌河童,雌河童也採用了同樣的誘惑式的逃遁方式。正在這時,一隻五大三粗的雄河童,從對面的街上喘著粗粗的鼻息走了過來。雌河童不經意間一見到這隻雄河童,就大聲尖叫著說:「不好了!救命啊!那隻河童要殺了我!」於是,大個子河童一下子就把矮小的河童抓起來,扔到了大街中間。那隻矮小的河童用他長著蹼的雙手在空中抓了幾下,就斷氣了。這時候,那隻雌河童早已滿心歡喜地緊緊摟住了大個子雄河童的脖子。
我所認識的雄河童,幾乎無一例外都是被雌河童追逐的一方。就連已有妻室的巴古也被追逐過,而且還有兩三次被捉到的經歷。只有哲學家馬古(他是詩人特庫的鄰居)沒有一次被追的體驗。這首先是因為像馬古那樣相貌醜陋的河童十分少見,再有一個原因,就是馬古很少出門,總是待在家裡。我也經常去馬古的家裡閒聊,總是看到他在那間昏暗的房間裡點著七彩的玻璃燈,坐在高腳桌前讀著一本厚厚的書。有一次,我和他討論起關於河童戀愛的話題來。
「為什麼政府不嚴格取締雌河童追逐雄河童的現象?」
「那是因為,首先,在官僚當中雌性河童就很少,雌河童比雄河童的嫉妒心要更加強烈。只要在官僚中雌河童再多些的話,雄河童就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被瘋狂地追逐了。不過其效力也可能十分有限,不信你看,就連官僚之間,雌河童也是在追雄河童。」
「哦,這樣說來,能像你這樣生活其實是最幸福的嘍。」
馬古聽了之後,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緊握著我的兩手,一邊嘆息一邊說道:
「你不是河童,可能你無法體會。有的時候,我也多麼希望被那些可怕的雌河童追求一回啊。」
b七/b
我經常和詩人特庫一起去聽音樂會。其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第三次去聽的那場音樂會。劇場裡的佈置和日本的劇場幾乎別無二致。一層層向上高出的座位,坐滿了三四百隻河童,他們手裡都拿著節目單,全神貫注地傾聽著演奏。去聽這場音樂會時,我是和特庫、特庫的情人以及哲學家馬古一起的,而且坐在最靠前的一排。在大提琴獨奏結束之後,一隻眼睛細小的河童,漫不經心地抱著一本樂譜登上舞臺。正如節目單上所介紹的,他是著名的作曲家科拉巴克。其實,完全不用節目單的介紹,因為科拉巴克是超人俱樂部的成員,他的相貌我是認識的。
「lied(藝術歌曲)——craback。」(這個國家的節目單一般用德語拼寫。)
科拉巴克在熱烈的掌聲中向我們微微施禮之後,靜靜走到鋼琴前,然後開始行雲流水般地彈奏起他自己創作的藝術歌曲。用特庫的話說,科拉巴克是這個國家有史以來空前絕後的天才音樂家。我不僅對科拉巴克的音樂,甚至對他的抒情詩也很感興趣。所以十分專注地傾聽著碩大的弓形鋼琴裡傳出來的曲調。特庫和馬古的陶醉程度更勝於我,只有那隻美麗的雌河童(至少,按河童們講是如此)手裡緊緊地攥住節目單,時不時地不耐煩似的吐出長長的舌頭。據馬古說,大約十年前,她追求過科拉巴克,卻沒有得手,所以直到現在還與這名音樂家為敵。
科拉巴克傾盡了全部激情,有如在搏鬥般彈奏著鋼琴。這時,忽然一聲「禁止演奏」的聲音雷鳴般在全場迴響。我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不由得轉過頭看去。聲音的來源,無疑是坐在最後一排的體格健壯的巡警,當我轉回頭看時,巡警正悠然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更高分貝的聲音再一次怒吼道:「禁止演奏!」緊接著——
緊接著是一片混亂。「警察粗暴!」「科拉巴克,繼續彈!繼續彈!」「白痴!」「畜生!」「滾回去!」「不要屈服!」——各種吶喊聲交織著,劇場裡座椅紛紛倒下,節目單滿場飛舞。不知誰扔出來的汽水瓶、石塊、啃過的黃瓜等紛紛從天而降。我驚呆了,趕緊問特庫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見他興奮地站在椅子上喊:「科拉巴克,繼續彈!繼續彈!」不僅如此,特庫的情人也似乎忘記了她剛才的那份敵意,和特庫一起喊叫著「警察粗暴」。我只好轉過來問馬古:「這是怎麼了?」
「這個嗎?在這個國家是常有的事。不論繪畫,還是文藝……」
當有東西飛過來時,馬古會稍稍縮一下頭,然後繼續平靜地解釋道:「不論繪畫還是文藝,它們表現的內容是什麼,無論是誰都看得明白。所以,在我們國家絕不會對那些東西採取禁止發行或禁止展覽的措施。但是有禁止演奏,那是因為,對於聽不出音樂好壞的河童來說,即便是再不堪入耳的傷風敗俗的曲子,他們也是聽不出來的。」
「可是,難道那名巡警聽得出來嗎?」
「嗯,這倒是一個疑問。大概是他在聽剛才的旋律時,想起了和他老婆共枕時的心跳了吧!」
片刻之間,場內的騷亂已經愈演愈烈。科拉巴克端坐在鋼琴前,桀驁地轉頭望著我們。但不管他的態度多麼傲然,也不得不躲閃各種橫飛過來的東西。因此他的表情每隔兩三秒鐘便會稍有轉換,但還基本保持著大音樂家的威嚴氣度,細小的眼睛裡放射著可怕的光芒。而我則為了避開危險,只得把特庫當作自己的盾牌,可還是受好奇心的驅使,和馬古繼續討論著。
「這樣的審查是不是太粗魯了?」
「什麼?應該比任何一個國家都文明。你就看看日本吧,就在一個月前……」
正說到這裡,一隻空瓶子擊中了馬古的頭頂處。他叫了一聲quack(這只是個語氣詞),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b八/b
不知為什麼,我對玻璃公司的經理蓋路頗有好感。蓋路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資本家。恐怕在這個國家所有的河童中,長著像他這麼大的肚子的,一定再也找不出第二個。當他坐在安樂椅上,左右環繞著容貌如荔枝一般的妻子和形似黃瓜狀的孩子時,看起來幸福無比。我時常被法官佩普或是醫生查克帶著,一起去蓋路家吃晚餐。並且拿著蓋路開具的介紹信,參觀了不少和蓋路或他的朋友有些關係的工廠。在這些工廠中,讓我最感興趣的是一家書籍製造公司的工廠。當我跟隨一名年輕的河童走進廠房,看到以水力發電為動力的龐大機器時,深深驚歎於河童之國機械工業的先程式度。據說在這裡,一年可以製造出七百萬冊書。但讓我驚奇的並不是這個數字,而是製造出這些書根本不用花費任何工夫。在這個國家,製造圖書,只需要將紙和油墨以及一種灰色粉末,倒入一臺機器漏斗般的開口裡面就可以了。那些原料一旦倒入機器中,不需四五分鐘,菊版、四六版、菊半截版等各種版本的圖書就製造出來了。我望著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的各種圖書,回過身來向擔任技師的河童詢問,那種灰色的粉末到底是什麼東西。那位技師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臺黝黑髮亮的機器前,不耐煩地答道:「這個嗎?這是驢的腦髓。嗯,曬乾後,碾成粉末就可以用了。市面價格也就兩三分錢一噸。」
當然,這樣的工業奇蹟,並不只體現在書籍製造公司,在繪畫製造公司、音樂製造公司也同樣發揮著威力。據蓋路說,這個國家平均一個月有七八百種新型機器被設計出來,而且無需任何人力便能實現源源不斷的大量生產。隨之被解僱的工人也不下四五萬。然而,即使這樣,我每天早晨閱讀的這個國家的報紙上,卻沒見到一個「罷工」的字樣。對此,我感到十分奇怪,於是藉著一次和佩普、查克一道被邀請參加蓋路家晚宴的機會,詢問了一下其中的原因。
「他們都被吃掉了。」
飯後的蓋路叼著雪茄毫不在意地回答道。「被吃掉」是怎麼一回事兒,我一時無法領會。架著眼鏡的查克似乎發覺到了我的疑惑,在一旁解釋起來:
「把這些工人全部殺掉後,用他們的肉做食物了。你看看這份報紙,本月有64769只工人被解僱了,所以肉的價格也隨之下降了。」
「工人不反抗嗎?」
「反抗也無濟於事,因為有職工屠殺法啊。」
佩普站在一棵盆栽的楊梅前苦著臉說道。我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對於主人蓋路以及佩普和查克來說,似乎這樣的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的。查克還一邊笑一邊嘲諷道:「這也就等於以國家的方式,省去了讓他們自己餓死或自殺的麻煩。只是讓他們聞一下有毒氣體就解決了,不會很痛苦的。」
「可是,要吃他們的肉……」
「別開玩笑了。這話要是讓馬古聽到了,他不笑死才怪呢。在你們國家,第四階級家庭出身的姑娘不也去做了妓女嗎?對吃工人的肉就要如此憤慨,完全是感傷主義作祟。」
聽著我們的談話,蓋路將他手邊的三明治盤子推到我眼前,滿不在乎地說道:「怎麼樣?你不吃一塊嗎?這也是工人的肉哦。」
我當然立即回絕了。不僅如此,不顧佩普和查克的陣陣狂笑,我飛奔著跑出了蓋路家的客廳。這是一個看不見星星的烏雲密佈的夜晚。在走回自己住所的漆黑的路上,我翻江倒海地嘔吐不止,吐出的汙物在黑夜裡也泛著白色。
b九/b
玻璃公司的經理蓋路,是一個待人十分親和的人。我時常和他一起去他所屬的俱樂部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這首先是因為,那個俱樂部要位元庫的超人俱樂部讓人心情舒暢得多,而且,雖然蓋路的談話沒有哲學家馬古那樣有深度,卻讓我看到了一個全新而廣闊的世界。蓋路總是用一隻純金咖啡勺攪拌著杯中的咖啡,快活地和我暢談各種各樣的話題。
一個大霧瀰漫的晚上,蓋路包圍在插著冬玫瑰的花瓶之中和我閒聊。我記得那是在一個裝飾成維也納分離派風格的房間裡,白色桌椅都鑲著金邊。蓋路的臉上洋溢著多於平時的得意笑容,他和我談起了剛取得了政權成功執政的quorax(庫奧拉庫斯)黨的內閣。quorax一詞不過是個沒有任何含義的語氣詞而已,只能翻譯為「噢」。但總而言之,那是一個動輒便以「河童的整體利益」為標榜的政黨。
「統領庫奧拉庫斯黨的,是聲名顯赫的政治家羅培。俾斯麥不是曾經說過‘正直是最好的外交’嗎?而羅培還將正直同樣運用於內政的治理……」
「可是,羅培的演講實在……」
「唉,你先聽我說。那個演講當然通篇都是謊話。可是,因為誰都知道那是謊話,這豈不就是和正直無異了嗎?將其一概視為謊話,那是你們的偏見。我們河童可不像你們那樣……但這些都無所謂了,我想說的是羅培的事情,他掌管著庫奧拉庫斯黨,而操縱著羅培的,是pou-fou(‘普弗’也是沒有什麼含義的語氣詞。非要翻譯的話,只能譯成‘啊’)報社經理奎奎。可是奎奎也不能做自己的主,指使著奎奎的正是坐在你面前的本人蓋路。」
「可是……恕我冒昧。我聽說《普弗報》是代表勞動者利益的報紙,他們的經理奎奎怎麼可能聽從你的指使……」
「《普弗報》的記者們當然是代表勞動者的了。可是管理那些記者的是奎奎,而奎奎是必須依靠我的支援的。」
把玩著純金咖啡勺的蓋路,臉上依然掛滿笑意。看到此時的蓋路,和對他的憎惡相比,我更強烈地感到了對《普弗報》記者們的同情。蓋路好像從我的沉默中讀出了這份同情,他鼓起肥胖的肚子說道:「吶,可不是所有的《普弗報》記者都站在勞動者一邊的。我們河童在為別人說話之前,首先要為自己著想。……而現在,最糟糕的是,就連我自己也要受制於人。你想知道是誰嗎?就是我的妻子啊,美麗的蓋路夫人。」
蓋路開口大笑。
「那你真是身在福中啊!」
「我是非常滿足的啦。這也就是在你面前說,——因為你不是河童,我才在你面前大膽吹噓的。」
「也就是說,庫奧拉庫斯黨的內閣,實際上是受閣下夫人管制的。」
「也可以這樣說嘛。……不過,七年前的那場戰爭,確實是由一隻雌河童引發的。」
「戰爭?這個國家也發生過戰爭嗎?」
「當然發生過,而且,將來什麼時候再發生,也很難說。只要有鄰國存在……」
這時我才瞭解到,河童之國作為國家也並不是孤立存在的。按照蓋路的說法,河童總是將水獺作為自己的假想敵。而且,水獺所擁有的軍備實力並不比河童遜色。我對這場河童和水獺之間發動的戰爭產生了強烈興趣。(河童的勁敵是水獺,這一全新的事實不僅《水虎考略》的作者沒提到過,就連《山島民譚集》的作者柳田國男也不曾瞭解。)
「在那場戰爭發生之前,兩個國家都小心翼翼地窺探著對方的動靜,不敢有絲毫大意。因為,雙方都對對方感到畏懼。這時,來到這個國家的一頭水獺去拜訪了一對河童夫婦。不巧的是,那位河童妻子正要謀殺她的丈夫,因為她的丈夫不務正業,而且還投了人身保險,這也多少讓她感到誘惑。」
「你認識這對夫婦嗎?」
「啊,不!我只認識她丈夫。我的妻子認為他是個惡棍,但其實在我看來,與其說是個惡棍,不如說是個害怕被雌河童捉住的有被害妄想的狂人,……他妻子在他的茶杯裡放了氰化鉀,可偏偏出了差錯,讓來做客的水獺喝下去了。當然,水獺立即斃命了,接著……」
「接著,戰爭就打起來了?」
「是的,不巧的是,那頭水獺是被頒發過勳章的。」
「是哪一邊打贏了這場戰爭呢?」
「當然是我們國家,369500只河童為此英勇陣亡了。但是與敵人相比,這點損失又算得了什麼呢?在我們國家能見到的所有毛皮,基本上都是水獺的毛皮。那場戰爭期間,除了製造玻璃外,我還往陣地上運送過煤渣。」
「煤渣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自然是糧食了。我們河童只要餓了,是什麼都能吃下去的。」
「這……請別生氣,這對那些陣地上的河童們……這在我們國家會成為一個醜聞的。」
「在本國也是個醜聞,但只要我自己這樣認定了,就不會再有人把它當成醜聞了。哲學家馬古不是說過嗎:‘你自己的罪惡要自己去說,說了罪惡就會自行消失。’……何況本人除了利益之外,還是深受愛國心驅使的。」
正在這時,俱樂部的一名招待走了過來,向蓋路深施一禮之後,有如朗誦一般地說道:「您家的隔壁發生了火災。」
「火、火災!」蓋路驚慌得站起來,我也馬上站了起來。而那個招待不慌不忙地說:「火已經撲滅了。」
蓋路目送著招待,臉上浮現出一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到他的表情,我不禁感受到了自己對於這位玻璃公司經理發自心底的憎惡。然而,此時的蓋路儼然已經不像一個大資本家,而不過是一隻普通的河童站在那裡。我從花瓶中取出一支冬玫瑰,遞給蓋路。
「火雖然撲滅了,閣下的夫人一定受了驚嚇。請把這支花帶回去吧。」
「謝謝!」
蓋路握住了我的手,忽然抿嘴一笑,小聲對我說:「隔壁是我用於出租的房子,我至少能拿到一筆火災保險。」
我至今依然清楚記得當時蓋路臉上的微笑,那種微笑既讓人無法輕蔑,也讓人無法憎恨。
b十/b
「怎麼了?今天怎麼又是悶悶不樂?」
火災發生的第二天,我叼著香菸,對坐在我客廳椅子上的學生拉普問道。拉普正左腳搭右腳地蹺著二郎腿,呆呆地盯著地板,嘴巴潰爛得幾乎已經看不清形狀。
「拉普,你到底怎麼了?」
「沒、沒什麼,一些無聊的事而已……」
拉普終於把頭抬了起來,用帶著悲傷的鼻音說道:「我今天從窗戶向外看時,無意中嘟囔了一句‘捕蟲堇開花了’,結果我妹妹馬上和我翻了臉,大發脾氣地說:‘反正我就是捕蟲堇!’再加上我媽又寵著她,也一起向我發起攻擊。」
「就說了句捕蟲堇開花了,怎麼會惹到你妹妹呢?」
「哎,大概被理解成捕捉雄河童的意思了吧。就連和我媽平時不對付的姨媽也加入到吵架的行列,結果越吵越兇。每天爛醉如泥的父親聽到後,不問青紅皂白就大打出手。這還沒完,我弟弟趁機偷了我媽的錢包去看電影了。我……我真是快要……」
拉普將臉埋在兩手中,無聲地哭泣著。我理所當然地同情他的同時,想到了詩人特庫對家庭制度的鄙夷。我拍了拍拉普的肩膀,儘量去安慰他。
「這樣的事情是很常見的,還是要打起精神來。」
「可是……要是我的嘴巴不爛的話……」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好,我們去特庫家吧。」
「特庫瞧不起我,因為我不像他那樣敢於大膽放棄家庭。」
「那我們去科拉巴克家吧。」
自從那次音樂會以後,我和科拉巴克成了朋友。最後我還是帶著拉普去了這位大音樂家的家裡。科拉巴克過得要位元庫奢華許多,但也並非像資本家蓋路那樣奢侈。只是他收藏了很多古董,塔那格拉的陶偶、波斯的陶瓷等擺滿了屋子。屋子中間擺放著土耳其風格的長椅,科拉巴克總是在他本人的肖像下,陪他的孩子們玩耍。但今天不知是什麼原因,他雙臂交叉在胸前,苦著臉坐在那裡。而且,腳下還撒落了一地的紙屑。拉普經常和詩人特庫一起來拜訪科拉巴克,但此時,他也好像有些畏懼的樣子,規規矩矩地行過禮後,便坐到房間的一角去了。
「你這是怎麼了?科拉巴克先生。」
我用這樣的問話,代替了跟這位大音樂家的寒暄。
「怎麼了?這些白痴的評論家們!他們竟然說我的抒情詩無法和特庫相提並論。」
「可是,您是位音樂家啊……」
「如果僅僅如此還可以忍受。他們還說我和羅庫相比,有辱音樂家之名。」
羅庫是經常會被拿來和科拉巴克比較的音樂家。不巧的是,他並不是超人俱樂部的會員,所以我沒有和他交談過,只是經常看到他的照片。他總是把尖尖的嘴向上噘起,一副很有個性的樣子。
「羅庫無疑也是個天才,但是他的音樂里,沒有你的音樂里洋溢著的現代的激情。」
「你真的這樣認為嗎?」
「是的。」
科拉巴克忽然站了起來,抓起一個塔那格拉的玩偶用力摔到地上。拉普嚇得發出一聲尖叫,隨後馬上準備逃走的樣子。此時,科拉巴克向拉普和我做出了「別緊張」的手勢,語調冷峻地說道:「這是因為你的耳朵也和那些俗人的一樣,我其實一直十分畏懼羅庫。……」
「你?不必假裝謙虛啦。」
「誰假裝謙虛?在你們面前裝,那還不如在評論家面前裝呢。我科拉巴克是個天才!在這一點上,我是不懼怕羅庫的。」
「那你還有什麼可畏懼的?」
「我畏懼的是一種不可知的東西,——是支配著羅庫的星座。」
「我實在有些聽不懂你說的是什麼。」
「我這樣說你可能就明白了。羅庫不會受我的影響,而我卻不自覺受到他的影響。」
「這是因為你的感受性比較……」
「你聽我說,這不是感受性的問題。羅庫總能夠安於去做那些只有他才能做的事情,可我卻總是心浮氣躁。也許在羅庫看來,我和他只有一步之遙,可對於我來說,簡直差之千里。」
「但畢竟,你的英雄交響曲……」
科拉巴克眯起了原本就很小的眼睛,懊喪地瞪著拉普。
「閉嘴!你知道什麼?我瞭解羅庫,我比那些對他低三下四的走狗還要了解他。」
「還是冷靜一下吧。」
「如果能夠冷靜的話,……我一直在想,一定有我所不知道的存在,為了嘲笑我科拉巴克,故意將羅庫擺在我面前。對於這種事情,哲學家馬古是最清楚不過的,儘管他總是在那盞彩色玻璃燈下讀那些舊書。」
「為什麼這麼說呢?」
「你不妨看一下馬古最近寫的《痴人之言》這本書。」
科拉巴克遞過來一本書,——準確地說是扔過來的。然後又交叉著雙臂,粗暴地說道:「你們先回去吧!」
我和再次消沉下去的拉普重又一起走到了大街上。人來人往的街道兩旁的山毛櫸的樹陰下,林立著一家家的店鋪。我們默默無語地走著,恰巧碰到了正路過此處的長髮詩人特庫。特庫一看到我們,便從腹袋中拿出毛巾,頻頻地擦拭額頭。
「啊,有些日子沒見了!我今天去拜訪了一下好久未見的科拉巴克。……」
為了避免讓藝術家之間發生無謂的爭吵,我委婉地將科拉巴克現在心情不好的資訊傳達給了特庫。
「是嗎,那還是不要去了。科拉巴克的確是患有神經衰弱。……其實我這兩三週也因為睡不著覺而痛苦不堪。」
「那就和我們一起去散散步,怎麼樣?」
「不,今天我就不去了。哎呀!」
特庫突然驚叫起來,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而且他全身直冒冷汗。
「你怎麼了?」
「你這是怎麼了?」
「噢!我好像看見從那輛車的車窗裡,伸出一隻綠猴子的腦袋。」
我有些擔心,於是勸他去醫生查克那兒看看。可是不管怎麼勸,特庫也沒有答應的意思。不僅如此,他一邊疑慮重重地觀察著我們的神情一邊說道。
「我絕對不是無政府主義者。這一點請一定要記住。——那就再見吧。查克那裡我是決不會去的。」
我們呆呆地站在那裡,目送特庫遠去。我們——不,實際上不是我們。學生拉普不知何時站在大街中間岔開了兩腿,大頭朝下地低著頭從兩腿中間觀察著往來的車輛和路人。我以為這隻河童也一定發了瘋,急忙把他拽起來。
「開什麼玩笑?你要幹什麼?」
拉普卻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出人意料地從容回答道:「啊,我實在太鬱悶了,所以想顛倒過來看看這個世界。可結果卻是一樣的!」
b十一/b
這是哲學家馬古的著作《痴人之言》幾個章節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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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總是相信除了他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是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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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熱愛大自然,其實和大自然不會憎惡我們、不會嫉妒我們不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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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智的生活方式,是在鄙視同時代的習俗的同時,而又不去破壞它,做到與之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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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們自豪的,往往不過是我們所沒有的東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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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對於打破偶像,都不會持有異議,同時,任何人對於想要成為偶像,也都不會持有異議。但是,能夠穩坐於偶像寶座上的,一定是受到神靈格外眷顧的。——要麼是白痴,要麼是惡棍,要麼是英雄。(科拉巴克在此章的文字上留下了抓過的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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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我們的生活所必要的思想,可能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無所不備了。我們僅僅是在舊柴堆上新增些新火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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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特色,在於我們常常超越自己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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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幸福往往伴隨著痛苦,和平常常伴隨著倦怠,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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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自己辯護,遠遠比為他人辯護更為困難。不信的話可以去看看那些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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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情慾、多疑——三千年來,所有罪惡都源於此三者。同時,恐怕所有的道德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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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少對物質的慾望,未必一定能夠帶來和平。而若想求得和平,我們必須減少精神上的慾望。(科拉巴克也在此章的文字上留下了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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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比人類還要不幸。因為人類沒有進化到河童的程度。(看到此處時,我不禁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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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做之事也就是能做之事,能做之事也就是所做之事。我們的生活,根本無法擺脫這種迴圈論。——因此,也始終是不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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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波德萊爾癲狂之後,他將自己的全部人生觀歸結為一個詞彙——「女陰」。但他的天才之處,毋寧說是他忘記提到一個詞,讓他的天才,讓他足以維持生活的詩歌天才所深深信賴,而終於徹底遺忘的「胃口」。(這一章也同樣留有科拉巴克的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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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理性為始終的話,無疑,我們必須否定我們自身的存在。將理性奉為神明的伏爾泰在幸福中終結了他的人生,這正是人類不如河童進步的明證。
b十二/b
那是一個比較寒冷的午後,我因為讀倦了《痴人之言》,想要出門去拜訪哲學家馬古。在一條寂靜街巷的角落裡,我看到一隻瘦得像只蚊子一樣的河童,正呆呆地倚靠著牆根兒。而且確定無疑他正是那隻曾經偷走了我的鋼筆的河童。我心中暗喜,馬上叫住了一位碰巧從這裡路過的身材魁梧的巡警。
「請快去審問一下那隻河童,他一個月前偷走了我的一支鋼筆。」
巡警舉起右手上的棒子(這個國家的巡警不佩刀,而是舉著一根水松木的棒子。),「喂,你過來!」他向那隻河童喊道。我以為那隻河童一定會撒腿逃走,可他卻格外鎮定地走到巡警面前,而且交叉著雙臂,傲慢地打量著我和巡警的臉。巡警並沒有發火,他從腹袋裡掏出筆記本,開始審問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古路克。」
「職業?」
「直到兩三天前,還是一名郵遞員。」
「好吧。根據這個人的陳訴,你偷了他的鋼筆,是吧?」
「是的,一個月前偷的。」
「為什麼?」
「因為想拿給孩子當玩具。」
「那孩子呢?」
巡警開始用一種銳利的目光盯住那隻河童。
「一個星期前死了。」
「你帶死亡證明了嗎?」
乾瘦的河童從腹袋裡拿出一張紙來。巡警接過來看了看,便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你辛苦了。」
我驚得呆住了,一直盯著巡警的臉。這時,那隻乾瘦的河童嘴裡不停地嘀咕著什麼,大搖大擺地走遠了。我這才緩過神來,趕緊質問那名巡警。
「為什麼不把他抓住?」
「那個河童沒有罪。」
「可是他偷走了我的鋼筆……」
「他不是說,是為了拿給孩子當玩具嗎?而且那個孩子已經死了。如果您有任何懷疑的話,可以查一下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
巡警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徑自走開了。我毫無辦法,只好在嘴裡反覆唸叨著「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匆匆向馬古家裡走去。哲學家馬古十分好客,這時,在他那微暗的房間裡,聚集著法官佩普、醫生查克和玻璃公司經理蓋路,他們正在七彩玻璃燈下吞雲吐霧。法官佩普在場對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的,因此坐下後,我便馬上詢問佩普關於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的事情。
「佩普先生,這樣說可能有些失禮,難道這個國家的罪犯不受懲罰嗎?」
佩普吸了一口金色過濾嘴的香菸,悠然地吐出煙霧後,有些不以為然地回答道:「當然是要受到懲罰的,嚴重的還要執行死刑呢。」
「可是我在一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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