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童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我詳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之後,詢問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是怎麼回事。

「噢,是這樣的內容——‘不論任何一種犯罪行為,當使之發生的事由消失之後,便不得懲罰該犯罪者。’就拿你這件事來說吧,那個河童曾經是一位父親,但他現在已經不是了,他的罪責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這太不合理了。」

「別開玩笑了,把曾經是父親的河童和現在是父親的河童一同看待,那才不合理呢。這麼說來,在日本的法律裡是視為同等的嘍?在我們看來那才滑稽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佩普拋掉菸蒂,臉上泛著不經意的微笑。這時,本來和法律毫不沾邊的查克開腔了,他扶了扶眼鏡的鼻樑處,向我問道:「日本也有死刑嗎?」

「當然有,日本執行的是絞刑。」

我對佩普的冷漠有些反感,正好趁機挖苦他一下。

「這個國家的死刑,一定比日本要文明得多吧?」

「當然要文明多了。」

佩普依舊冷靜地應對著。

「我們國家是不用絞刑的。極少情況下使用電刑,但是一般情況下電刑都不必用,只要讓罪犯聽到他們自己的罪名就可以了。」

「只是這樣,河童就死了嗎?」

「當然死了。我們河童的神經結構可比你們纖細得多了。」

「不僅是死刑,有的時候也會將這種方法用於殺人。」

蓋路和善地微笑著說,在彩色玻璃的映照下,他的臉泛著紫色。

「我這段時間被一名社會主義者說了句‘你是個強盜’,就差點導致我心臟麻痺發作。」

「這樣的事好像時有發生。我還知道一位律師也是這樣死掉的。」

我將視線轉向插了這句話的哲學家馬古身上。馬古一如平常那樣,臉上泛著嘲諷似的笑容,誰也不看地自顧自說道。

「那隻河童被說成是青蛙。你一定是知道的,在這個國家被稱作青蛙,就等於是‘人非人’的意思。他每天都在想:我是青蛙嗎?我不是青蛙嗎?最後終於憂憤而死。」

「也就是說,是自殺對吧?」

「但是說他是青蛙的那個傢伙,可是為了殺死他才那樣說的。如果在你們看來,這也屬於自殺的話……」

馬古正說到這裡,突然從隔壁房間,——應該是從詩人特庫的家裡,傳來一聲刺耳的、在空氣中震盪著的槍聲。

b十三/b

我們馬上來到特庫家,只見特庫右手握槍,頭頂的圓盤流著鮮血,仰天躺倒在盆栽的高山植物之中。一隻雌河童將臉埋在他胸前高聲啼哭。我將雌河童攙扶起來(其實我並不喜歡觸碰河童黏糊糊的皮膚),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正在那兒寫東西,突然就拿起槍朝頭上開了一槍。哎呀!我可怎麼辦啊?qur-r-r-r-r,qur-r-r-r-r。」(這是河童的哭泣聲。)

「不管怎樣,特庫太任性了。」

玻璃公司經理蓋路悲傷地搖著頭,對法官佩普說道。佩普則無語地點燃了一支金色過濾嘴香菸。這時,一直在檢查特庫傷口的查克用一種醫生特有的口吻向我們五個人(其實是一個人和四隻河童)宣佈:「已經沒有希望了。特庫本來就有胃病,這一點就很容易讓他陷入憂鬱。」

「不是說他好像寫了什麼嗎?」

哲學家馬古似乎想要為特庫辯解似的自言自語地說,隨後,他拿起桌上的一張紙。我們也隨著伸過頭去(除我之外),隔著馬古寬厚的肩膀,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在那一張紙上。

「別了,我將出發,走向那與俗世隔絕的山谷。

走向那叢巖陡峭、山泉清冽,

飄溢著藥草花香的山谷。」

馬古轉過頭來,對我們苦笑著說道:「這首詩剽竊了歌德的《迷娘之歌》。如此看來,特庫的自殺也可能源於身為詩人的疲憊。」

這時,音樂家科拉巴克恰好開車路過這裡,當他看到屋裡的光景後,片刻間驚呆在門口。隨後,他走到我們面前,憤怒地質問馬古:「那是特庫的遺書嗎?」

「不,是他最後寫下的詩。」

「詩?」

始終保持著鎮靜的馬古,將詩稿遞給了頭髮倒豎著的科拉巴克。科拉巴克接過詩稿,目不轉睛地閱讀起來,對馬古的詢問也不再理會。

「你對特庫的死是怎樣看的?」

「別了,我將出發……,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去的,……走向那與俗世隔絕的山谷。……」

「你不是特庫的好友之一嗎?」

「好友?特庫總是那麼孤獨。……走向那與俗世隔絕的山谷。……特庫不幸的是,……叢巖陡峭……」

「不幸的是?」

「山泉清冽……,你們都很幸福!……叢巖陡峭……」

我十分擔心一直在哭的雌河童,便悄悄摟住她的肩,把她帶到房間一角的長椅上。長椅上一隻只有兩三歲的小河童,對所發生的一切全然不知,還天真地笑鬧著。我代替他的母親哄了哄這個孩子,不知不覺眼睛就溼潤起來。這是我來到河童國後,唯一的一次流淚。

「和這樣任性的河童一起生活,家人也真夠可憐的。」

「是啊,一點兒也不考慮後果。」

法官佩普又重新點燃了一支菸,回應著資本家蓋路。突然,音樂家科拉巴克的喊聲讓我們大吃一驚。科拉巴克手裡攥著詩稿兀自大聲喊叫:「太好了!一篇出色的送葬曲問世了!」

科拉巴克細小的眼中目光閃亮,匆匆和馬古握了一下手後,衝出了房門。這時候,左鄰右舍的河童鄰里都聚到了特庫家門口,正好奇地往屋裡觀瞧。科拉巴克橫衝直撞地將他們推開,敏捷地跳上了車。只聽發動機一聲咆哮之後,汽車轉眼間就沒了蹤影。

「喂,喂,別看了。」

法官佩普代行著巡警的職責,將一群鄰里的河童推出門外後,關上了房門。房間裡立刻變得鴉雀無聲。我們在一片寂靜之中,——在高山植物的花香和特庫的鮮血的腥味兒混雜著的空氣中,談論著如何辦理後事。只有哲學家馬古直盯盯地望著特庫的遺骸,呆在那裡不知在想些什麼。我拍了拍馬古的肩,問他:「在想什麼呢?」

「在想河童的生活。」

「河童的生活怎麼了?」

「我們河童無論如何,為了能夠完結河童的生活……」

馬古有些羞怯地喃喃補充道:「總而言之,都需要對我們河童之外的某種力量深信不疑。」

b十四/b

馬古的話,激起了我對宗教的興趣。我是一個唯物主義者,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宗教的問題。也許因為特庫的死讓我深有感觸,我產生了想了解一下河童的宗教的念頭。我馬上向學生拉普詢問了這個問題。

「包括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等等,我們這裡都有。但是其中勢力最大的,是現代教,也稱為生活教。(‘生活教’的譯法可能也不準確。其原詞為quemoocha,cha應該是英語ism的意思。quemoo的原形quemal不僅有‘活著’之意,還包括‘吃飯、飲酒、交合’的意思。)」

「這麼說,這個國家也有教堂或寺院了?」

「開玩笑!現代教的大寺院可是本國第一大建築。怎麼樣,帶你去參觀參觀?」

一個微熱的陰天的下午,拉普興致勃勃地陪我來到了這座大寺院,這裡有尼古拉教堂的十倍大,並且綜合所有建築式樣於一體。當我們站在這座大寺院前,眺望著它的高塔和穹頂時,不禁有種異樣的感覺。那些高塔和穹頂看起來猶如無數伸向天空的觸爪一般。我們站在寺院的巨大的玄關前(和玄關相比,我們顯得何其渺小!),仰視著這座與其說是建築,莫不如說是駭世驚俗的怪物般舉世無雙的寺院。

寺院的裡面也十分宏偉,高聳的科林斯式圓柱之間,參拜者成群結隊地走過。他們看起來也同我們一樣,顯得異常渺小。這時,我們遇到了一位駝著背的河童,拉普向他低頭行禮之後,恭敬地問候道:「長老,您身體如此健康,真令人高興。」

那隻河童也施禮之後,親切地回應道:「這不是拉普先生嗎?你也很好吧?——(說到這裡時,語氣稍有停頓,可能是他發現拉普的嘴潰爛了。)啊,不管怎麼說,你看起來還算健壯。今天怎麼想起來……」

「我今天是陪著這位先生一起來的,這位先生您可能早有耳聞,……」

接著,拉普便滔滔不絕地講起我的事情,可是聽起來,又似乎像是在為自己很少到大寺院來在做辯解。

「那麼,就請您幫忙做一下向導吧。」

長老豁達地微笑著,和我寒暄之後,平靜地指著正對面的祭壇說:「我來做嚮導,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我們這些信徒前來禮拜的,就是正對面的祭壇上的‘生命之樹’。你看,‘生命之樹’上結著金色和綠色的果實。金色的代表‘善之果’,綠色的代表‘惡之果’。……」

聽這些講解時,我開始感到無聊,長老的熱心解說,聽起來如同古老的比喻一般。我當然要裝作一副很專注的樣子,但還是忍不住移開視線,去留心觀察寺院裡面的景觀。

科林斯式的圓柱,哥特式的穹頂,阿拉伯風格的方格花紋的地板,維也納分離派風格的祈禱桌,……這些東西搭配出來的協調之中,帶有一種奇特的野蠻之美。這時,兩側神龕中的大理石半身像吸引了我的視線。他們讓我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這並不奇怪。就在駝著背的河童介紹完「生命之樹」後,便將我和拉普領到右側的神龕前,指著其中的半身像講解起來:

「這是我們的聖徒之一——反叛世間一切的聖徒斯特林堡。這位聖徒在嚐盡各種磨難後,據說受到斯威登堡哲學的啟發得到了救贖。但事實上,他並沒有得到拯救。這位聖徒也和我們一樣,信仰生活教。或者說他只能如此,你可以讀一下他留給我們的《傳說》一書。他坦白過自己是一個自殺未遂者。」

我感到有些鬱悶,便將目光移向下一座神龕。下座神龕中的半身像,是一位鬍鬚濃重的德國人。

「這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作者詩人尼采。這位聖徒向他自己創造出的‘超人’尋求救贖,但他也沒有得到拯救,就發瘋了。如果不是他發了瘋,也許就不會被列入聖徒行列之中了。……」

長老沉默片刻後,走到了第三個神龕前。

「第三位是列夫·托爾斯泰,這位聖徒付出的苦行無人能及。因為他出身貴族,因而不喜歡將自己的痛苦作為公眾和好事者的談資。這位聖徒一直努力讓自己相信他本不信仰的基督教,甚至公開聲稱自己信仰基督教。可是到了晚年,他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謊言。這位聖徒也因時常對書房裡的房梁備感恐懼而出名。但既然進入到聖徒的行列,當然,他並沒有自殺。」

第四個神龕中的半身像是我們日本人。當我看到他的面孔時,不由得備感親切。

「這位是國木田獨步,是一位對死於車輪下的腳伕的心情有真切瞭解的詩人。對他,我想不需要再做更多的介紹了。來看看第五個神龕吧。」

「這不是華格納嗎?」

「是的。他是一名革命家,卻曾經是國王的朋友。聖徒華格納晚年的時候,甚至一直堅持餐前的祈禱。其實說他是基督徒,不如說他是一名生活教的信徒。據他遺留下來的信函上記載,塵世之苦曾經讓這位聖徒多次來到死神面前。」

這時,我們已經站在第六個神龕的前面了。

「這位是聖徒斯特林堡的朋友,曾是一名商人的法國畫家保羅·高更,他拋棄了為他養了許多孩子的妻子,娶了一名塔希提島的十三四歲的女孩兒為妻。這位聖徒的粗大血管裡流淌著水手的鮮血。你看他的嘴唇,上面還存留著砒霜之類的東西。第七個神龕裡,……看起來你已經很累了,那我們就從這裡出去吧。」

我實在有些疲勞了,便和拉普一起跟隨長老穿過一條香氣瀰漫的走廊,走進了一個房間。這個房間很小,屋角擺放著黑色的維納斯雕像,下邊供奉著一串山葡萄。我原本想象的是沒有任何裝飾的僧房,因此,房間裡的陳設讓我感到意外。長老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在引我們落座之前,略有些尷尬地解釋道:「請不要忘記我們的宗教是生活教。我們的神——‘生命之樹’教誨我們的,是‘旺盛地生活’。……拉普,你讓這位先生看過我們的聖書了嗎?」

「沒有,……其實我自己也沒怎麼讀過。」

拉普搔了搔頭頂的圓盤,老老實實地回答。長老卻依然平靜地微笑著說道:「那麼,你們可能不知道吧,我們的神是在一天之內創造了這個世界的(‘生命之樹’雖說是樹,卻無所不能),神創造了雌河童,雌河童耐不住寂寞,乞求神賜予她伴侶。於是,神大發慈悲,取出雌河童的腦髓創造了雄河童。我們的神又為這兩隻河童送上了這樣的祝福,‘吃吧!交合吧!旺盛地生活吧!’」

長老的話,讓我不由得想起特庫。不幸的是,他和我一樣都是無神論者。我不是河童,因此不瞭解生活教完全在情理之中。可是生長在河童國的特庫,自然應該知道「生命之樹」。我對沒有遵循教義的特庫感到由衷的同情,便將話題轉到了特庫身上。

「啊,是那個可憐的詩人吧。」

長老聽了我的話,深深嘆了口氣。

「決定我們命運的,是信仰、境遇和偶然(當然,在你們那兒也許還要加上‘遺傳’),特庫先生的不幸,正在於他沒有信仰。」

「特庫一定很羨慕您吧。其實我也很羨慕。拉普還比較年輕……」

「我的嘴如果不是現在這樣的話,我會比現在更樂觀一些。」

長老聽完我們的話,又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他眼裡噙著淚水,默默注視著黑色的維納斯雕像。

「事實上,我也——這可是我的秘密,請不要告訴任何人。——其實,我也並不相信我們的神。可不知何時起,我的祈禱……」

長老的話剛說到這裡時,房門突然被推開了,一隻強壯的雌河童猛然間撲向了長老。我們都立即迎上去想抱住雌河童,可是,她還是眨眼之間就把長老摔倒在地。

「你這個老東西!今天你又從我的錢包裡偷了酒錢,是不是?!」

大約十分鐘後,我們逃命似的告別長老夫婦,走出了大寺院的玄關。

「這麼看來,那位長老其實也是不相信‘生命之樹’的。」

默默走了一會兒後,拉普這樣對我說。我沒有馬上回答他,而是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又看了看身後的寺院。大寺院的一座座高塔和穹頂,像無數觸爪般伸向陰沉的天空,有如沙漠的天際中的海市蜃樓一般陰森恐怖。

b十五/b

大約一週之後,我無意中聽到醫生查克講起一件怪事,詩人特庫家裡出現了幽靈。他家裡的雌河童早已不知去向,我們的朋友詩人特庫的家已經被改裝成了攝影師的工作室。據查克說,在這個攝影室拍攝出來的照片中,特庫的身影總會隱約地出現在顧客身後。查克也是一位唯物主義者,自然不相信人死後的靈魂之說。講起這件事的時候,他也是一臉惡意的壞笑,煞有介事地補充說:「看來靈魂這東西也不過是物質性的存在罷了。」我也不相信什麼靈魂,在這一點上我和查克的觀點一致。但因為對詩人特庫有一份特別的親近感,於是趕緊跑到書店,買來了刊載特庫靈魂的報道以及特庫靈魂照片的報紙和雜誌。果然,從照片上看,確實有一隻貌似特庫的河童,在男女老少的河童身後若隱若現。但讓我吃驚的並不是這些幽靈的照片,而是那篇關於幽靈的報道。——特別是靈魂學協會的那篇關於特庫幽靈的報告。我儘可能地逐字逐句將其翻譯出來,以下便是大致的內容。括號中的內容,是我自己加上的註釋。

b關於詩人特庫先生的幽靈的報告/b

(靈魂學協會雜誌第8274號刊載)

本靈魂學協會在此前自殺的詩人特庫的故居、現為××攝影師的工作間××街第251號召開了臨時調查委員會。出席會員名單如下(姓名略)。

本會十七名會員及靈魂學協會會長別庫先生一行,於九月十七日上午十點三十分,與我們最信賴的豪普夫人相伴,聚集於該工作室。豪普夫人一進入工作室,旋即感受到室內有幽靈之氣,全身劇烈痙攣,導致嘔吐數次。據夫人所言,這是由於詩人特庫生前酷愛吸菸,因此其幽靈之氣含有尼古丁的緣故。

我等會員同豪普夫人肅然圍坐在圓桌四周。大約三分二十五秒之後,夫人陷入深度夢遊狀態,隨即詩人特庫之靈魂附於夫人身上。我等會員按年齡的高低次序,逐一向依附於夫人身上的特庫的靈魂發問。

問:你的靈魂為什麼出現?

答:因為我想知道自己死後的名聲如何。

問:你——或者已在他界的諸位,難道死後還依然在意自己的名聲?

答:至少我無法不在意。儘管我邂逅到的一位日本詩人,對於死後的名聲十分輕蔑。

問:你知道那位詩人的名字嗎?

答:不幸的是我忘記了。只記得他自己得意的十七字詩的詩作一首。

問:是哪一首?

答:「悠悠古池畔,一隻青蛙跳下岸,水聲輕如幻。」

問:你認為這首詩是佳作嗎?

答:至少我認為它不是拙劣之作。只是如果把「青蛙」改為「河童」,將會更加光怪陸離。

問:那又是什麼緣故?

答:因為我們河童對於一切藝術,都痛切追求河童的自我表現。

此時,會長別庫先生提醒我等十七名會員,這次是靈魂學協會的臨時調查委員會,而並非評議會。

問:冥界諸位的生活如何?

答:與諸位的生活無異。

問:那麼,你會為自己的自殺而後悔嗎?

答:並不後悔。如果我厭倦了冥界的生活,還可以拿出手槍「自活」。

問:自活很容易做到嗎?

特庫的靈魂用問話的方式回答了這句問話。瞭解特庫的都知道這是他十分自然的應對方式。

答:自殺難道很容易做到嗎?

問:諸位的生命是永恆的嗎?

答:關於此界生命之說,眾說紛紜,不可相信。所幸在我等中間,也有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等諸般宗教的信仰存在。

問:那你相信的是什麼?

答:我始終是懷疑主義者。

問:但你一定對靈魂的存在確信不疑吧?

答:我無法像諸位那樣對此確信不疑。

問:你的交友情況怎樣?

答:我的交友可謂跨越古今東西,不下三百人之多。其中不乏知名人士,例如克萊斯特、邁蘭德、魏寧格……

問:你交的朋友怎麼都是自殺者?

答:也不全是。比如為自殺者辯護的蒙田也是我的畏友之一。但我與不自殺的厭世主義者叔本華之流從無交往。

問:叔本華還健在嗎?

答:眼下他創立了靈魂厭世主義學說,正在論證可否允許自活的問題。當他了解到霍亂也屬於細菌傳染病後,便頗為安心。

我等會員相繼詢問了拿破崙、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達爾文、克麗奧佩脫拉、釋迦牟尼、狄摩西尼、但丁、千利休等人在冥界的近況。但特庫並未給予詳細的回答,反而詢問起關於他自己死後的種種傳聞。

問:我死後的名聲如何?

答:某評論家說是「凡庸詩人的一員」。

問:那是因為我沒有把詩集贈送給他,所以他懷恨在心。我的全集出版了嗎?

答:你的全集已經出版,但銷量甚為不振。

問:我的全集在三百年後——也就是當版權消失之後,必將為萬人所爭購。與我同居的女友怎麼樣了?

答:她已經成為書店店長拉庫的夫人了。

問:不幸的是,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拉庫的眼睛是假的。我的孩子怎樣了?

答:聽說被送到國立孤兒院裡了。

特庫沉默片刻後,繼續問道。

問:我家的狀況如何?

答:已成為某攝影師的工作室了。

問:我的桌子怎樣了?

答:你的桌子怎樣了,沒人知道。

問:在桌子的抽屜裡,我藏了一封信——幸而和公務繁忙的諸位無大關係。此刻,我們冥界正值日暮時刻,我將與諸位告別了。再見吧,諸位!再見吧,善良的諸位!

最後一句話出口之後,豪普夫人在身體劇烈的震顫後終於甦醒過來。我等十七名會員,以上天之神的名義起誓,保證上述對話的真實性(我們信賴的豪普夫人的所得報酬,將按照夫人做演員時一天的薪金標準支付)。

b十六/b

看完這篇報道後,我開始對這個國度的生活感到鬱悶,於是打算迴歸到我們人類中去。可是,我找遍了所有地方,一直沒有找到當初我掉進來的那個洞口。這期間,那個叫巴古的漁夫告訴我,在這個國家的一個偏遠之地居住著一隻上了年紀的河童,他平時讀書、吹笛,過著與世隔絕的平靜生活。我想如果找到他,或許能打聽到從這個國度逃出去的辦法,於是馬上趕往城外。可是趕到之後才發現,在一處不大的房子裡,一隻頭上的圓盤還沒長結實的,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河童正吹著笛子,根本看不到上了年紀的河童。我以為一定找錯了地方,慎重起見,便上前確認了一下對方姓名。這才知道,他果然就是巴古所說的那隻河童。

「可是,您長得像個孩子……」

「你還沒有聽說嗎?可能是命運作怪,我從孃胎裡一出來就已經白髮蒼蒼,而後漸漸變得年輕,現在變成了你看到的這個樣子。計算一下年紀的話,如果我出生時算是六十歲,那現在我應該已經有一百一十五六歲了。」

我環視了一下房間的四周,也許是我的心情所致,質樸的桌椅之間彷彿散發著清雅的幸福感。

「看得出,與其他河童相比,您生活得悠然自得。」

「哦,可以這樣說吧。我年輕時就是一位老人,上了年紀後卻變得年輕。因此,既不像老年人那樣有對慾望的渴求,也不像年輕人那樣沉溺於情色。總之,我的一生即使不算幸福完滿,至少也是平和寧靜。」

「難怪,你的生活想必是平靜的。」

「若僅僅如此,還不能算得上平靜。再加上我身體健康,而且擁有一輩子衣食不愁的財產。但最幸福的,還是我剛出生的時候就是一名老人。」

我和這位河童聊起了自殺的特庫,聊起了每天必看醫生的蓋路。但不知為何,這位上年紀的老河童好像對我的話興味索然。

「這麼說,你並不像其他河童那樣,格外執著於河童之國的生活了?」

上了年紀的河童注視著我,平靜地繼續說道:「我也和所有河童一樣,出生時是被父親詢問過是否願意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才從孃胎裡出來的。」

「可是,我卻是出於一個偶然的意外才掉進這個國度裡來的。懇請您告訴我,怎樣才能從這裡出去呢?」

「出去的路只有一條。」

「哪一條?」

「那就是你來時的路!」

不知為何,當聽到這樣的回答時,我感到不寒而慄。

「可不巧的是,我找不到那條路了。」

老河童用水靈靈的雙眼緊緊盯住我的臉。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房間的一個角落,拉住了從天井垂下來的一根繩子。於是,一個此前完全沒有被注意到的天窗被開啟了。順著圓形的天窗望去,青翠欲滴的蒼松和翠柏的遠方,晴空萬里,一片蔚藍。而且,有如巨大箭頭般的槍嶽峰巍然聳立。我像一個看到飛機的孩子一般,興奮得跳了起來。

「來吧!從那裡就可以出去了。」

老河童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那根繩子。這時我才發現,那根繩子其實是一個繩梯。

「那我就從這裡走了!」

「我要事先提醒你一下,你出去之後千萬不要後悔喲。」

「不會的,我決不會後悔的。」

在回答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爬上了梯子,從上面遠遠地看著站在下面的老河童頭頂的圓盤。

b十七/b

我從河童國回來之後,好一陣子無法適應我們人類的皮膚的味道。與我們人類相比,河童要乾淨得多。不僅如此,因為看慣了河童的面孔,所以人類的面孔在我看來有如怪物般恐怖。這種感覺或許你根本無法理解,且不說眼睛和嘴巴,單單鼻子這個東西就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懼。我儘量不出去見任何人。大約半年之後,逐漸習慣了人類的面孔,終於能夠隨意出行了。只是讓我為難的是,在我說話時,嘴裡經常不自覺地冒出河童的語言來。

「明天你在家嗎?」

「qua!」

「什麼?」

「啊,就是說在家。」

基本上就像這個樣子。

從河童國回來正好一年之後,我因為一件事業的失敗……

(當他說到這裡時,s博士馬上提醒他:「別提那件事情了!」據s博士講,他一說起這件事情,就變得異常暴躁,讓看護者束手無策。)

那就罷了,不說它了。可是,正因為事業上的失敗,我又有了想回到河童之國的念頭。是的,不是「想去」,而是「想回去」!河童國對我來說就像自己的故鄉一樣。

當我悄悄溜出家門,正準備乘中央線的火車時,不巧被巡警逮到,馬上送進了醫院。我在住院後的一段時間,也一直懷念著在河童國度過的日子。醫生查克現在在做什麼?哲學家馬古可能還在七彩玻璃燈下思考著什麼吧?還有我的好友,嘴巴潰爛了的學生拉普……一個像今天一樣的陰天的午後,如此這般沉浸在回憶中的我差一點大叫起來。因為不知何時,那個叫巴古的漁夫河童走了進來,站在我的床前,正再三向我行禮問候。當我恢復平靜之後,——當時是哭還是笑,已經記不得了。總之,好久沒有使用河童的語言了,因此我無比激動。

「哎,巴古!你怎麼來了?」

「嗨,當然是來看你了!聽說你病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聽了收音機裡的報道唄。」

巴古很得意地笑著說道。

「怎麼想來就能來了呢?」

「根本不是什麼麻煩事兒。東京的河裡、溝裡,河童也是經常往來穿梭的。」

我這時又重新認識到河童是和青蛙一樣的兩棲動物。

「可是,這一帶並沒有河呀?」

「不,我是從自來水管道鑽過來的,然後又開啟了消防栓……」

「開啟了消防栓?」

「老闆您都忘了嗎?河童裡也有機械工啊。」

這以後,每隔兩三天我就要接待一次來看望我的河童客人。我得上的病,據s博士講是早發性痴呆症。可是,醫生查克卻說(這可能對你來說實在太失禮了),我不是什麼早發性痴呆症,s博士和你們這些人才是早發性痴呆症患者。連醫生查克也來了,自然,學生拉普、哲學家馬古等都來看望過我。只是,除了漁夫巴古以外,白天是沒有河童來的。尤其是兩三隻河童一起來的時候,一般都是在夜裡,而且是月明之夜。昨晚就是一個月明之夜。玻璃公司經理蓋路和哲學家馬古和我聊了很久。而且,音樂家科拉巴克還為我彈奏了一曲小提琴曲。看到放在那張桌子上的黑百合的花束了嗎?那也是昨晚科拉巴克作為禮物帶過來的。……

(我轉過身看了看,可是桌上根本沒有什麼花束。)

還有,這本書也是哲學家馬古特意帶給我的,你開啟看看這裡的第一首詩吧。對了,你一定看不懂河童的語言,還是讓我來朗讀給你聽吧。這是最近出版的特庫全集中的一本。

(他翻開一本舊電話簿,大聲朗誦起下面的詩句來。)

——在椰子花兒和翠竹之間,

佛陀早已入眠。

伴著路邊枯萎的無花果,

基督已經死去。

但是我們必須安歇,

即便在舞臺的佈景前。

(再看那佈景的背後,都是拼接起來的畫布!)——

但我並不像這位詩人那麼厭世。至少,在河童經常來看我的前提下。——啊,有一件事我忘記說了。你還記得我的那位朋友法官佩普吧?據說他在失業之後,真的發瘋了。他好像住進了河童國的精神病院。只要得到s博士允許的話,我很想去看望他…………

(昭和二年二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發表於1927年3月號的《改造》。)

位於日本本州中部長野縣西部梓川上流,海拔約1500米,1934年後劃入中部山嶽國立公園。有溫泉及大正池等景觀,是攀登日本阿爾卑斯山脈的穗高山、槍嶽峰的入口,也是著名的避暑勝地。

聳立於上高地北部的一群山峰,又稱穗高嶽。最高峰奧穗高嶽海拔為3190米,其他高峰如前穗高嶽、北穗高嶽的高度也都超過3000米。

長野縣犀川的支流,發源於穗高山,向南流入上高地的峽谷地帶,全長約60公里。

穗高嶽北側的日本阿爾卑斯山脈第二高峰,海拔3180米。

上高地中間地帶橫跨梓川的一座橋,也是最佳的觀景處。

東京中央區著名繁華街。從京橋到新橋貫穿南北,是高檔商店與餐廳的密集區。

江戶時期儒學家古賀侗庵編著的河童考證文獻集。「水虎」即河童。該書成書於1820年,蒐集了日本各地的河童掌故以及日本、中國的文獻記錄,是關於河童的一部重要的歷史文獻。

傳說中河童愛吃黃瓜。

橫豎為菊版開張的四分之一、即5寸×7寸2分(152mm×218mm)大小的書稱菊版。比a5版稍大。

又譯新藝術派。19世紀末至20世紀前期誕生於奧地利的新藝術運動。

柳田國男(1875—1962),日本民俗學的奠基人。他在1914年出版的《山島民譚集》第一卷中,集中整理了河童的民間傳說。

塔那格拉為古希臘的城市,該城古墓中出土的陶偶,是希臘風格工藝品的傑作。

位於東京市神田區駿河臺的東正教教堂,1891年建成。

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劇作家、小說家。1898年完成的自傳體小說《傳說》回顧了自己的精神危機和失敗的婚姻,坦承曾經自殺未遂。

國木田獨步(1871—1908),詩人、小說家。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先驅者。「死於車輪下的腳伕」出自國木田獨步的《窮死》。這篇小說描寫了一名身患肺病的腳伕因生活困頓而臥軌自殺。

指日本的短詩形式俳句,由五七五格式的十七字音構成。

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俳句的翻譯部分採用了王樹藩先生的譯文。

克萊斯特(1777—1811),德國劇作家、小說家。在柏林郊外殺死身患絕症的女病友後舉槍自殺。

邁蘭德(1841—1876),德國哲學家,深受叔本華的影響,倡導厭世主義哲學,35歲時自殺身亡。

魏寧格(1880—1903),奧地利思想家,主要著作《性與性格》出版數月後,開槍自殺。

克麗奧佩脫拉(前69—前30),即克婁巴特拉七世。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世稱「埃及豔后」。與丈夫安東尼在亞克興海戰中戰敗,翌年以毒蛇咬身自殺。

狄摩西尼(前384—前322),古希臘政治家、演說家。雅典被馬其頓軍攻下後,服毒自殺。

千利休(1522—1591),日本安土桃山時代的茶道宗師。因觸犯豐臣秀吉剖腹自殺。

1927年的日本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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