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絲搭也經常去陪伴外祖父,因為她非常愛他。她有時見老人心情不錯,就把她的書帶到他房裡去背,有時把他的房門開啟,彈鋼琴給他聽。雷斯脫曾經給她一個百音盒,她有時拿到他房裡放音樂給他聽。但有時候他對什麼東西什麼人都很煩,他就只要珍妮一個人陪他。珍妮就靜靜地坐在他旁邊做一些針線活。她已經明白看出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葛哈德性情拘泥,所以對自己的後事一切都吩咐周到。他要葬在一個離南區有數英里的路德教堂的小墳場,又要那教堂裡那個親愛的牧師來替他舉行葬禮。
「任何事情都要儉樸,」他說,「只要我的那套黑衣裳,和我禮拜天穿的鞋子,還有那條黑領帶。此外什麼都不要。我這個樣子就足夠了。
珍妮央求他不要說這些傷心的話,可是他還是說個不停。有一天四點鐘的時候,他病情突然加重,五點就死了。臨走的時候,珍妮抓住他的手,看著他吃力地呼著氣。他兩次睜開眼睛來對珍妮微笑。「我是死而無憾了,」他最後說。「我已經盡力了。」「你別說了,爸爸,」她央求說。
「我的末日到了,」他說,「你對我很好。你是一個好女子。」此後她就聽不見他說的話了。
這個困擾了一生的結局,使得珍妮感到深切的悲痛。他們父女的感情本來深厚,她覺得他不但是自己的父親,並且是自己的朋友和顧問。她現在已經明白了父親的為人了——他是一個勤勞工作、忠厚誠實的德國老人,曾經盡力撐起一個窮困潦倒的家庭,一生過著淳樸的生活。的確,她曾經構成他的一樁重大的心事,而她騙著他直到他死去。她心裡擔心,不知他死後能不能發覺她曾對他說過的謊言。他能饒恕她嗎?他是曾經說他是一個好女子的。
打電報通知了所有的兒女。巴斯回電說立刻趕回來,第二天果然就到。其餘都回電說來不了了,卻要珍妮把詳細情形告訴他們,珍妮又分別寫信給他們。路德教堂的牧師被請來做禱告,並且擇定殯葬的日期。
一個肥胖而整潔的嬪殮員被請來處理所有後事。有幾個鄰居朋友——和他家關係最好的幾個——來弔唁,葬禮在第二天的早上舉行了。雷斯脫陪伴珍妮、味絲搭和巴斯到一座紅磚頭的小小路德教堂,沉痛地做過冗繁乏味的儀式。他心不在焉地聽著那關於將來幸福生活和報酬的長篇大論,以及關於地獄的事情。巴斯聽得筋疲力盡,但是態度很矜持。他如今對於父親已經是形同陌路了。只有珍妮傷心地哭泣。過去的一切情形一幕幕地在她腦海中浮現,想起當初他過的是貧困艱難的生活——他做據木工的日子,他在工廠頂樓居住的日子,他們在十三條街簡陋的小屋中棲身的日子,他們在克利夫蘭勞利街吃苦的日子;他因她而悲痛,他因母親之死而痛不欲生,他對於味絲搭的愛和關心,以及這最後幾年的事。「啊,他真是一個好人,」她想。「他的心是非常善良的。」想到這裡,聽見大家正唱讚美詩;「上帝是我們的雄壯的堡壘。」於是她失聲痛哭起來。
雷斯脫拉拉她的胳膊。他見她傷心不已,自己也幾乎要哭了出來。「你不要這樣,」他低語道,「我的天,我快受不了了。我得出去了。」珍妮稍作鎮定,可是她跟父親的最後一別,確實是痛苦不堪的。
在贖罪者的墳場,雷斯脫早已為他買下了一片地當時大家共同目送他們儉樸的棺材下入墓穴中,堆上泥土。雷斯脫好奇地看看那光禿禿的樹木,那枯黃的野草,及由這簡單墳墓旁邊揪起的褐色的泥土。他覺得這墳場再也不能再簡陋了。這是平凡的,簡陋的,原是一般勞苦工人的葬地,但是死者卻要堅持把自己葬在這裡,也只得隨他去了。
他又看看巴斯那張飽受滄桑的臉,心想這人不知是做什麼工作的。於是他把目光轉移到珍妮身上,見她正在擦拭紅腫的兩眼,就想道,「她真是個有心人。」那時珍妮的情緒是誠懇而真摯的。「不得不說,她是個十足的好人,」他又自討道。
回家經過那些塵土飛揚的街道,他跟巴斯和味絲搭把話題轉移到了人生上。「珍妮把事情看得過於認真了,」他說,「她很有點抑鬱的傾向。人生並不是那麼壞的,不過她自己過於敏感罷了。我們都有煩惱,只是多少不同而已,大家都要能忍耐過去。我們不能明確地說誰比誰好,或者誰不好,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份兒煩惱的。」
「我也是情不自禁啊!」珍妮說,「我覺得這些人實在是太可憐了。」
「珍妮向來就有點兒憂鬱。」巴斯插嘴說。那時他覺得雷斯脫是個風雲人物,覺得他的生活非常美滿,又覺得珍妮確實是稱心如意。他想自己當初預料珍妮的將來,現在來看完全是另一種情形。人生確實是不可思議的。當初,他以為珍妮是無計可施而且得不到什麼好處的。
「你要勇敢地面對事情,不要像這樣一下子就被困難打倒了,」雷斯脫最後說。
巴斯的意見也是如此。
珍妮心情沉重地凝望著窗外。隨後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家,那一所沉默的大廈,卻再沒有葛哈德在裡面了。她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大家到家之後,都走進了圖書室。神經過於敏感而富於同情的香奶送上茶來。珍妮稍坐片刻便出去料理家事。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不知自己死後葬身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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