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天晚上,雷斯脫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決定要讓珍妮知道此事,就把那張報紙帶回家來,珍妮這才知道他也已經看見了。原來他們約定過,什麼事情都告知對方,如今雖然遇著這種擾亂他們平靜的事情,卻不失是一個踐約的機會。他當時下定決心,要勸她忘記此事,因為這事雖然對於他自己的名譽影響不小,對於他們兩人的關係是無足掛齒的。而且新聞既然披露,它的效果是不能抹殺的了。讀者如果聰明一點,無論和他是否認識,總都能看出他的生活內幕來。因為那篇附著照片的新聞,已經把他怎樣把珍妮從克利夫蘭帶到芝加哥,以及她起先如何羞愧地拒絕,他怎樣經過長時期的窮追不捨才把她弄到手的情形,都一一披露出來了。表面上,這段敘述只是介紹他們同居北區的經過,他卻看出詞意之間存心要披露實情,因而他氣急敗壞。但他覺得那樣的隱約其詞,畢竟還不比譏嘲謾罵的態度好些。他到家之後,就從口袋裡掏出新聞,攤在圖書室的桌子上。珍妮那時正在旁邊注視他,因為她已經知道他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是那新聞了。
「我有東西給你看,珍妮,你一定會感興趣,」他指著那新聞和照片淡然地說。
「我看過了,雷斯脫,」她有氣無力地說。「今天下午施旦道夫人給我看過了。我還不知道你是否看過。」
「這裡面對於我的態度不是誇大其辭嗎?我想不到自己竟會成為多情的羅密歐。」
「我心裡很難受,」珍妮覺得他這詼諧底下實在藏著無限的痛心,才如此說。因為她早已知道雷斯脫是向來不肯流露出真正的感情的,心裡有苦痛總留在心裡。若是嚴重到不可忍耐的心事,他向來都淡然處之,希望能描淡寫過之。此番這句詼諧談,其意就等於說:「事情已經是無可奈何,咱們必須趕快想辦法。」
「哦,你不要傷心,」他繼續說,「現在我們對於這種事情是難以想像的。他們也許並無歹意。我們只因地位關係引起人們的注意罷了。」
「這個我曉得,」珍妮走過他身邊說道,「可是我總感覺有些難受。」雷斯脫默然不響。一會兒開晚飯了,這事就告一段落。
可是雷斯脫終覺境況不佳,因而悶悶不樂。上次與父親會面時,他已經受到父親鄭重的警告,如今這段新聞披露出來,事情已沸沸揚揚了。他從此以後,大概就要跟一切的舊人都斷絕來往。他們是不會再與他有關係了,至少其中比較守舊的分子不會再這麼做了。此外有少數未結婚和已結婚的青年男子,以及有些已結婚和未結婚的詭計多端女人,雖然知道他這件事,卻依舊地喜歡他,然而這種人是交不得朋友的。他實際上已經是個被唾棄的人了,若要挽回,除非改善他的行徑——換句話說,就是除非與珍妮斷絕來往。
但他不願如此。他一想到這事就難受——這是無論如何都還行的。珍妮的知識正在逐漸地增長。她的見地已經差不多要追上他。她並不是一文不值的貪得無厭的爬蟲。她是一個偉大而善良的女子。將她拋棄就是愚蠢,而且她相貌又生得好。他已經到了四十六歲,她只有二十九歲,看起來還不過是二十四五的年紀。要在別人身上發現美、青春、體貼、見識,以及溫柔化與感情化了的你自己的見解,那是很難得事情。像他父親說的,他是已經種下這個孽因了。那就自己來收孽果吧。
這不愉快的新聞事件發生不久,雷斯脫就收到來信,說他父親有病,而且奄奄一息了。當時雷斯脫本該即刻就回辛辛那提去,但正好事務繁忙,脫不開身,不久噩耗就傳到。雷斯脫得信,當然愴痛非常,就帶著追懷和悲悼的心緒回到辛辛那提去。至於父親,就是撇開父子的關係來講,也敬佩父親。當時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抱他在膝上,跟他講從前愛爾蘭生活的往事,長大一些,又跟他講自己在商界奮鬥的經歷,成人後,他那種經營事業的精神和商業上的智慧又曾給他很深的印象。原來甘老頭子一向是善良正直的。雷斯脫那種說話痛快且言無虛飾的本能,便是遺傳了他。
「不要說謊,」是甘老頭子時時告誠兒女的一句格言。「無論何事,你怎麼看定的就怎麼說。真實是最重要的,是一切價值的根基,又是商業成功的秘訣,誰能誠實守信,就可以成為成功的人物。」這營救訓,雷斯脫牢記於心。他對於父親一生信實誠篤的精神,本來就很佩服,如今父親死後懷念起來,越發覺得傷心了。他知道父親為他的事情憤恨而終,真希望在他斷氣之前和解。他又幻想父親要是見到珍妮,也許心裡憐惜,而無奈如今已經沒有機會了。
他到辛辛那提時,趕上了大風雷,雪片如同絞棉花一般狂飛下來,城中的街市十分寂靜。他下了火車,先就遇著阿彌。她跟他已往雖有過節,現在見他回來卻也很高興。在他的兄弟姐妹當中,阿彌要算最溫柔的一個。當時雷斯脫就抱著她,親了親她。
「我們又和好如初了,阿彌,」他說,「謝謝你這種天氣還跑來接我。家裡人如何?我想大家都回來了吧?父親太可憐了,怎麼沒有多活幾年!可是他想要見的東西總算都見到過了。我想他應該滿意自己一生努力的結果吧。」
「是的,」阿彌說,「不過他從母親死後很很空虛寂寞。」
兄妹兩人驅車回家,一路談起以前的景象,感情很是融洽。到家之後,一家人都已聚齊,各處的親戚也都來齊了。雷斯脫同大家照例互相弔唁一番,心覺父親已是死而無憾。他的一生事業都是成功的,如今就像熟蘋果一般從樹上落下來了。事後他走到大客廳裡去看父親放在黑棺材裡的遺容,當然不免產生傷心之情。但見父親那副堅定而溫柔的眼神,卻不由得欣然一失。
「我們的父親是死的偉大的,」他對在旁的羅伯脫說。「這樣的人物是我們百年不遇。」
「是的,」羅伯脫嚴肅地說。
葬禮舉行過後,大家決定立刻宣讀遺囑。由於露意絲的丈夫急著要回到布法羅,而雷斯脫也得馬上趕回芝加哥。於是出殯的第二天,就要在甘老頭子的顧問奈脫·啟脫雷·奧自蓮臺組法律事務所裡舉行家族會議。在雷斯脫驅車赴會的路上,他心想父親對於自己的利益應該不會偏心的。因為他上次和父親見面,還沒過多久;他現在還在考慮期中,而父親也曾許給他時間考慮。他又自覺除開珍妮的關係以外,平時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父親的事。他在業務上有很有才能。為什麼對於他該有所輕重呢?他想這事肯定不會發生。
他一到法律事務所,奧白蓮——一個咋咋呼呼而卻自得其樂的短小人兒——出來招呼,跟他家族中人一一握了手。二十年來他一直替甘老頭子做法律顧問。他深知甘老頭子的奇怪想法與乖悷,覺得自己如同替人懺悔的牧師。他很喜歡甘家的孩子,而特別喜歡雷斯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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