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要的,」他回說,「不要推了。來吧。伸出你的手來吧。」

她服從他的眼睛的命令伸出手來,他就扶著她的手抓住鈔票,同時在手背上輕輕的一捏。「我要你拿去,心肝兒。我愛你,小姑娘。我不想看見你受苦,也不願意你的家人受苦。」

她的眼睛充滿感激,她又咬她的嘴唇。

「我怎樣謝你才好呢,」她說。

「用不著謝。」他回說,「我倒要謝謝你呢——相信我。」

他停下來,眼睛看著她,她的美使他出神了。她眼睛盯著桌子,不知跟著要來的是什麼。

「你覺得辭了事情呆在家裡如何?」他問道,「這就叫你白天也得自由了。」

「這個不行,」她回說,「爸爸不會答應。他認為我應該工作。」

「話是很對,」他說。「可是你工資太少了。天曉得!四塊錢一個禮拜!我很樂意給你五十倍的錢,只要你能用著。」他無所謂地用指頭彈著桌布。

「那不行,」她說。「我真是不知道怎麼個用法。他們要懷疑我的。我得去跟我媽談一談。」

他聽了她的話,就明白她跟她母親之間必定有種情感的聯結,就連這樣的事情她也不肯隱瞞她的。他到底不是心腸硬的人,所以想到這一點,不免有點感動了。但是他終不肯放棄他的目的。

「照我看,就只有一個辦法,」他很體貼地繼續說。「現在這種工作與你不配。你太文雅了。我反對你的這件工作,你把它辭了,我們到紐約去,我好好地看待你。我愛你,而且也要你。至於你的家庭,那是你從現在起再用不著操心的。你可以替他們準備一個完美的家,好好地裝備起來,各式的傢俱都由你揀。這樣辦法好嗎?」

他說完,珍妮的思想立刻就想到她的母親——她的親愛的母親——身上。葛婆子一輩子的理想的正是這件東西——一個完美的家。如果他們能夠擁有一所稍大的房子,裝備一點好傢俱,並且有一個種樹的小院子,她該多麼幸福啊!有了這樣一個家,她就可以不擔心房租的心思,不用劣質的傢俱,不受貧窮的苦楚;她一定是會幸福的。那時珍妮被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好像參透心事,一時回不出話來,而他也看出一種巨大的勢力已經發生作用了。這是一個僥倖的啟發——這個給她家裡人一個美麗的家暗示。他又暗示。他又等了幾分鐘,這才說道:

「好吧,你就依我這麼辦好不好呢?」

「好是很好,」她說,「可是現在不行。我不能不在家。爸爸要查問我到哪裡去的。我沒辦法回答他。」

「你不能借口說是跟聯橋夫人到紐約去嗎?」他建議說,「那是合適的理由,是不是?」

「他們要不查出來,倒沒關係,」她不勝驚惶地睜大雙眼說。「可是要查出來呢?」

「不會查出來的,」他輕描淡寫地回說。「他們不會去查問聯橋夫人的事。人家太太們常要帶她們的女僕去作長途旅行。你可以告訴他們說聯橋夫人要你去——必須得去——所以去的嗎?」

「你想我可以這麼說嗎?」她問道。

「當然囉,」他回說。「這沒什麼不好?」

她猶豫了一下,覺得這個計劃也還是可行的。然後,她看了看他,心知跟這人在一起,就難免自己又要做母親。一想起生孩子的悲劇來——啊,她是不能再經過第二回的,至少不能在同樣的情境下。她不能把味絲搭的事情告訴他,但她必須把這種不可克服的難處事先宣告一下。

「我——」她才說出一句話的第一個字就就不下去了。

「唔,」他說,「我——什麼?」

「我——」她又停住。

他愛她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她那格格說不出口的嫵媚神情。「什麼,珍妮?」他幫助她似的問道。「你真有意思。你不能對我說嗎?」

那時她的手放在桌上。他就彎下身子來,把他那強壯的褐色的手蓋在她的手上。

「我不能生育,」她終於低著頭說出口來。

他凝視著她,覺得她那坦誠的神情實在具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又見她雖處於這種非常的情境,也仍能夠保持天生的文雅,又能毫無虛飾地認出人生的根本事實來,因此他對她的評價又增高了許多。

「你真是一個偉大的女子,珍妮,」他說。「你可真了不起。可是這樁事情你放心。這是可以解決的。除非你要孩子,你就無須有孩子,我也不要你有孩子。」

從她那種驚疑而含羞的小臉兒上,他明明看出這個問題來了。

「確實可以這麼處理,」他說。「你是相信我的吧,是不是?你想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是不是?」

「是的,」她顫聲說。

「好吧,我確實是明白的。總之,不管怎樣我不會叫你有一點兒煩惱。我要帶你離開。我也不要什麼孩子。現在我覺得有沒有孩子並不重要。我且等將來再說,可是總不會讓你不順心,你放心吧。」

「是的,」她說,無論如何不敢接觸他的眼睛了。

「你聽我說,珍妮,」他停了一會兒又說。「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我呢,如果不喜歡,你想我會坐在這懇求你嗎?我是為你發狂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你對於我就像酒一樣。我要你跟我。我要你趕快就行動。家庭的事情我也知道你為難,可是總有辦法的。你先跟我到紐約去。將來咱們慢慢就會有辦法。或者我去會見你的家裡人。或者咱們假裝求婚的樣子,隨你喜歡怎麼樣——且先跟我走再說。」

「你不是一定叫我立刻就走吧?」她驚奇地問。

「是的,早的話明天,遲則禮拜一一定要走。你總能想方設法的。如果說聯橋夫人要你去,你就隨時都可以走,沒有人會懷疑的。我這話對嗎?」

「對的,」她慢慢地承認了。

「好吧,那麼為什麼不馬上就走?」

「要說假話總覺有些不好意思的,」她深思地說。

「我是知道的,可是你總走得開的。難道不是嗎?」

「那麼你能不能稍等一會兒?」她哀求道。「事情太緊急了。我害怕呢。」

「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心肝兒。難道你看不出我的感情嗎?你就看我的眼睛。你願意嗎?」

「是的,」她回話時心裡感著悲哀,卻又帶著一種異樣的愛情的激動。「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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