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我們明天早上該派人到車站去接他,」珍妮對巴斯說,「我去。我想聯橋夫人不會責備我的。」

「不,」巴斯落寞地說,「你千萬別去。還是我去吧。」

他因這次命運的突變心裡很不是滋味,臉上都表現出來,過一會兒,他就憂鬱地大步走到房中去關門睡覺。珍妮和她母親看到別人都已經去睡,就在廚房裡坐著談起來。

「我真不知道我們現在如何是好,」葛婆子深知這件事在經濟上要有影響,最後說起這話來。當時她顯得那麼的虛弱,那麼的無可奈何,以致珍妮再也堅持不下去。

「彆著急,媽,親愛的,」她一面輕聲地說,一面心裡下了一種特別的決心。世界是廣闊的。其中正不缺由別人揮霍來的適意和舒服。天無絕人之路,糟糕的事情總不至於逼近得人無可生活的!

那時她和母親坐在那裡,未來的困苦似乎是用清晰可辨的猙獰腳步逼近了。

「你看我們將來如何應對?」她母親又重複地說,原來她那幻想中的克利夫蘭家庭眼看就要崩潰了。

「怎麼,」已經看得很清楚而且知道有對策的珍妮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倒並不著急。將來總有辦法的。咱們總不至於餓死。」

那時她坐在那裡,明確認定命運已經把解救危局的擔子移到她的身上來。她必須犧牲自己,其他再無別法。

第二天早晨,巴斯在車站上見到父親。父親的臉色十分蒼白,像是病得很重的樣兒。他的兩頰微微陷進去,顴骨壁突挺出來。再加上他的兩手用繃帶重重包紮著,就顯得十分狼狽,以致從車站到家的路上,許多人都駐足觀望。

「真是沒想到,」他對巴斯說,「我的手給燙了。那種痛法真是受不了。哦,多麼痛啊!多麼痛啊!真是天曉得!我是終生難忘。」

他於是說明這意外事怎樣發生,又說他那雙手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用。他右手的拇指和左手的第一二兩指都已經燙到骨頭。左手的兩指已經截了一節,拇指還可以保全,卻怕兩手都要有僵死的危險。

「真是天知道!」他接著說,「偏偏又碰在要急需錢的時候。太糟了!太糟了!」

他到家的時候,葛婆子出來開門,感覺到她那無聲的同情,就哭起來了。葛婆子也忍不住嗚咽。就連巴斯也有些情不自禁,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其他的孩子一齊都哭,還是巴斯出來勸住他們。

「別哭啦,」他勸道,「哭有什麼用呢?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就會好的。咱們還是可以過日子。」

巴斯的話暫時起到安慰的效果,而且如今丈夫也回家來,葛婆子也就恢復了她的平靜。雖然他的手不能動,但是看見他還能走路,而且其它地方都沒有受傷,也就可以安慰了。或許他還能夠恢復雙手的用途,還可以擔任輕易的工作。總之,他們還能朝好的方面去想。

珍妮那天晚上回家來,本想跑到父親面前去,把她所有的殷勤和關愛和盤獻給他,只是生怕他還像從前那樣的冷漠。

葛哈德心裡也不痛快。女兒給他羞辱,他至今還難以釋懷。他雖然也想回心轉意,感情上卻仍混亂非常,不知該如何行事才好。

「爸爸,」珍妮怯生生地走近他去叫。

葛哈德現在神情惶惑,試圖想說幾句由衷的話,卻總說不出,他一面想到自己的無奈處境,一面看出她的悲傷和他自己對於她的情感的反應——這都是使他不能忍受的;於是他心裡一酸,不由得哭起來了。

「寬恕我吧,爸爸,」她懇求道,「我對不起你。啊,我實在對不起你。」他本來不準備看她,但經剛才時一陣感情的衝擊,他想已能寬恕她,而他確實饒恕她了。

「我已經祈禱過了,」他接著說。「現在原諒你了。」

他後來恢復心緒,覺得他這種情緒有些可恥,可是一種新的同情和諒解已經確立。自從那時起,父女之間雖然不免仍然很大的隔閡,葛哈德卻已不想再把女兒不當人,珍妮也努力要把做女兒的純真愛情跟從前一樣顯示給他了。

現在一家人總算恢復了平靜,可又不得不面臨其他的窘境。他們的預算已經每禮拜減少五元,又多了葛哈德的消費,叫他們的日子怎麼過呢?巴斯原本可以把他每禮拜的收入多拿些來貼補家用,但是他覺得沒有這樣的義務。因此,只得把這每禮拜九塊錢的收入勉強對付房租,伙食,和煤錢,再講不到意外的費用,但是意外的費用正接踵而來。葛哈德每天得去看醫生換藥包紮手。喬其又正要買一雙新鞋。除非有其他來源獲得更多的收入,就必須向人家借債,重新去受從前那樣的羞辱。這樣的情境,就使珍妮心中那個才構成一半的決心終於堅定。雷斯脫的信還擱著未復。他約定的日子已經近了。她應該回復他嗎?他是會幫助他們的。他曾經不是硬要把錢送給她嗎?於是她終於斷定,她是有責任去利用這種自願獻來的幫助,只叫他莫要到她家裡來。她這信寄出之後,就等著那命運所繫的那一日,心中混雜著恐懼和熱切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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