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珍妮跟雷斯脫別後一禮拜不聞聲息,正有一個仔細考慮的機會,現在收到這封信,就又使她深深感動了。究竟她想要怎樣?究竟她應該怎樣?究竟她對這人的真情怎麼樣?她是否真心願意回他這封信?如果是真心的,她又該說些什麼?假如是在以前,她的一切決定和行為都似乎只有個人的關係,不會牽連別人,就是當初為巴斯的緣故願意自己犧牲,也只是犧牲自己罷了。現在就似乎非顧到別人不可,尤其是她的家,她的孩子。小味絲搭已經有十八個月,是個很乖巧的孩子;她那藍藍的大眼睛和輕淡頭髮已經預示將來的相貌比得上母親;至於內在的特質,也已顯現出將來一定聰明伶俐的。葛婆子把她寵得跟什麼似的了。葛哈德的態度轉變得很慢,還不能清楚自己對她的興味來,但是也已分明對她有好感。父親的態度既有這樣的轉變,珍妮就發起一種熱烈的願望,決不再叫老頭子心裡難過。她要是再做錯事,就不但對不起父親,並且要破壞小味絲塔的前途希望。她自己這輩子是失敗的了,味絲搭是無辜的,她絕不可以連累她。想到這裡,就想不如回信給雷斯脫,索性把一切事情都對他全盤托出。她本來對他說過自己不願做錯事情的。那麼現在何妨對他明說自己已經有孩子,請他不要再跟她糾纏。但是他會依她嗎?好矛盾。而且她真的要他知道這些事嗎?

要做這樣的表白,在珍妮是件很痛苦的事。因此她不免猶豫起來,信才開了一個頭,又重新把它撕掉。到後來,也是上天註定,恰巧父親突然的回家,就把這事放起了,原來他在羊氏鎮玻璃廠裡受了意外重傷回來的。

那天是八月後半月一個禮拜三的下午,葛哈德的信來了。但那信裡並不是用德文寫的那些做父親的陳詞濫調,也沒有附著每禮拜常會寄歸的那張五元的匯票,卻是一張其它人代筆的便條,寫著他頭一天因玻璃鍋倒翻燙手造成重傷,以及第二天早晨要到家的話。

「這怎麼好呢?」威廉大張著嘴喊。

「可憐的爸爸!」味羅尼加說著眼淚跟著湧出來。

葛婆子兩手裹在圍裙裡坐在那兒,眼睛望著地板。「這怎麼好?」她慌亂地嚷道。老頭子要成殘廢了,來日的艱難景象浮現在眼前,使她沒有去細想它的勇氣了。

巴斯是六點半回家的,珍妮八點才回家。巴斯聽見訊息,現出驚駭的面容。

「唉!那豈不是太糟糕嗎?」他嚷道,「信上說起他的傷多重沒有?」

「沒有,」葛婆子回說。

「那麼,我就不用擔心,」巴斯寬了心說,「就是著急也沒用。天無絕人之路。假如我是你,我是不會著急的。」

實際上,他的確不著急,因為他的性情跟別人截然不同。他的生活負擔並不重。他的腦子又聰明,不能捉住事情的意義,也不能估計事態的嚴重性。

「你說得有道理,」葛婆子強作鎮靜說,「可是我不由得不著急。你想咱們剛剛過了幾天平靜的日子,偏又有這災難來了。咱們有時候好像是碰著災星似的。咱們的命運怎麼會這麼壞啊!」

後來珍妮回來,葛婆子就不由自主地要去對她說話了,因為珍妮是她的一根支柱。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她一進門來看見母親的面色,就問道。「你幹嗎哭了?」

葛婆子看了看她,把臉轉過半邊去。

「爸爸的手燙壞了,」巴斯莊嚴肅插進來說。「他明天要回家了。」珍妮轉過臉去瞠視著他。「他燙壞手了?」她嚷道。

「是的,」巴斯說。

「怎麼會燙著的?」

「玻璃鍋倒翻燙壞的。」

珍妮看看母親,自己也忍不住淚流。不由自主地,她跑過去一把摟住了母親。

「你別哭,媽,」她說時,自己也幾乎不能鎮定。「你彆著急。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是沒有什麼大不了。別哭了。」說到這裡,她自己的嘴唇也有點不自然起來,掙扎了好久,才能振作起來細想這個新災難。這時她不由自主,一個揮之不去的新想法突然躍進她意識中來。雷斯脫的自願幫忙,現在該怎樣對付?他那愛的宣言又該怎樣對付?不知怎的,剎那間一切都湧上心來了——他的深情,他的人品,他願幫忙自己的願望,還有他的同情,跟當初巴斯入獄時白蘭德給她的一模一樣。她難道註定要作第二次犧牲嗎?其實一次和兩次又有什麼不同?她的人生不已經是一場失敗了嗎?她一面回想這些事情,一面看她母親坐在那裡,沉默,憔悴。真可憐,她想道,她的母親就應該吃一輩子的苦!叫她永遠享不著一點真正的快樂,豈不是一種羞恥嗎?

「我認為現在先彆著急,」她停了一會兒說。「也許爸爸的傷並不像我們預想的這麼嚴重。信上說他明天早晨回家嗎?」

「是的,」已經緩過來的葛婆子說。

之後,他們的話說得比較安靜了,及至一切方面都已經談到,一時全家人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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