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人巧匠皮鳳三為了楦房子智鬥地方官,被軍痞敲詐的「吝嗇」八千歲悟出新的生活哲理,這些古老鄉鎮上的小商販熱愛生活、苦中作樂,活出了平凡人生裡的詩意。
皮鳳三楦房子
皮鳳三是清代評書《清風閘》裡的人物。《清風閘》現在好像沒有人說了,在當時,乾隆年間,在揚州一帶,可是曾經風行過一時的。這是一部很奇特的書。既不是朴刀棒杖、長槍大馬;也不是倚翠偷期煙粉靈怪。《珍珠塔》《玉蜻蜓》《綠牡丹》《八竅珠》,統統不是。它說的是一個市井無賴的故事。這部書雖有幾個大關目,但都無關緊要。主要是一個一個的小故事。這些故事也不太連貫。其間也沒有多少「釦子」,或北方評書藝人所謂「拴馬樁」——即新文學家所謂「懸念」。然而人們還是津津有味地一回一回接著聽下去。龔午亭是個擅說《清風閘》的說書先生,時人為之語曰:「要聽龔午亭,吃飯莫打停」。為什麼它能那樣吸引人呢?大概是因為通過這些故事,淋漓盡致地刻畫了揚州一帶的世態人情,說出一些人們心中想說的話。
這個無賴即皮鳳三,行五,而,故又名皮五子,這個人說好也好,說壞也壞。他也仗義疏財,打抱不平。對於倚財仗勢欺負人的人,尤其是欺負到他頭上來的人,他常常用一些很促狹的辦法整得該人(按:「該人」一詞見之於政工幹部在外調材料之類後面所加的附註中,他們如認為被調查的人本身有問題,就提筆寫道:「該人」如何如何,「所提供情況,僅供參考」云云)狼狽不堪,哭笑不得。「促狹」一詞原來倒是全國各地皆有的。《紅樓夢》第二十六回就有這個詞。但後來在北方似乎失傳了。在吳語和蘇北官話裡是還存在的。其意思很難翻譯。刁、賴、陰、損、缺德……庶幾近之。此外還有使人意想不到的含義。他有時也為了自己,使一些無辜的或並不太壞的人蒙受一點不大的損失,「楦房子」即是一例。皮鳳三家的房子太緊了,他聲言要把房子楦一楦,左右四鄰都沒有意見。心想:房子不是鞋,怎麼個楦法呢?辦法很簡單:他把他的三面牆向鄰居家擴充套件了一尺。因為事前已經打了招呼,鄰居只好沒得話說。
對皮鳳三其人不宜評價高。他的所作所為,即使是打抱不平,也都不能觸動那個社會的本質。他的促狹只能施之於市民中的暴發戶。對於真正的達官巨賈,是連一個指頭也不敢碰的。
為什麼在那個時代(那個時代即揚州八怪產生的時代)會產生《清風閘》這樣的評書和皮鳳三這樣的人物?產生這樣的評書、這樣的人物的社會背景是什麼?喔,這樣的問題過於嚴肅,還是留給文學史家去研究吧。如今卻說一個人因為一件事,在原來的外號之外又得了一個皮鳳三這樣的外號的故事。
此人名叫高大頭。這當然是個外號。他當然是有個大名的。大名也不難查考,他家的戶口本上「戶主」一欄裡就寫著。但是他的大名很少有人叫。在他有掛號信的時候,郵遞員會在老遠的地方就揚聲高叫:「高××,拿圖章!」但是他這些年似乎很少收到掛號信。在換購糧本的時候,他的老婆去領,街道辦事處的負責人喊了幾聲「高××」,他老婆也不應聲,直到該負責人怒喝了一聲「高大頭!」他老婆才恍然大悟,連忙答應:「有!有!有!」就是在「文化大革命」被批鬥的時候,他掛的牌子上寫的也是:
三開分子
高大頭
「高大頭」三字上照式用紅筆打了叉子,因為排版不便,故從略。
(謹按:在人的姓名上打叉,是個由來已久的古法。封建時代,刑人的佈告上,照例要在犯人的姓名上用紅筆打叉,以示此人即將於人世中登出。這辦法似已失傳有年矣,不知怎麼被造反派考查出來,沿用了。其實,這倒是貨真價實的「四舊」。至於把人的姓名中的字倒過來寫,橫過來寫,以為這就可以產生一種詛咒的力量。可以置人於死地,於殘忍中帶有遊戲成分,這手段可以上推到巫術時代,其來歷可求之於馬道婆。總而言之,「文化大革命」的許多惡作劇都是變態心理學所不得不研究的材料。)
「高大頭」不只是說姓高而頭大,意思要更豐富一些,是說此人姓高,人很高大,而又有一個大頭。他生得很魁梧,虎背熊腰。他的腦袋和身材很廝稱。通體看來,並不顯得特別的大。只有單看腦袋,才覺得大得有點異乎常人。這個腦袋長得很好。既不是四方四楞,像一個老式的裝茶葉的錫罐;也不是圓圓乎乎的像一個冬瓜,而是上額寬廣,下顎微狹,有一點像一隻倒放著的鴨梨。這樣的腦袋和體格,如果陪同外賓,一同步入宴會廳,拍下一張照片,是會很有氣派的。但詳考高大頭的一生,似乎沒有和外賓幹過一次杯。他只是整天坐在門前的馬紮子上,用一把木銼銼著一隻膠鞋的磨歪了的後眼,用毛筆飽蘸了白色的粘膠塗在上面,選一塊大小厚薄合適的膠皮貼上去,用他的厚厚實實的手掌按緊,連頭也不大抬。只當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人從他面前二三尺遠的地方走過,他才從眼鏡框上面看一眼。他家在南市口,是個熱鬧去處,但往來的大都是熟人。賣青菜的、賣麻團的、箍桶的、拉板車的、吹糖人的……他從他們的吆喚聲、說話聲、腳步聲、喘氣聲,甚至從他們身上的氣味,就能辨別出來,無須抬頭一看。他的隔著一條巷子的緊鄰針灸醫生朱雪橋下班回家,他老遠就聽見他的蒼老的咳嗽聲,於是放下手裡的活計,等著跟他打個招呼。朱雪橋走過,仍舊做活。一天就是這樣,動作從容不迫,神色安靜平和。他戴著一副黑框窄片的花鏡,有點像個教授,不像個修鞋的手藝人。但是這個小縣城裡來了什麼生人,他是立刻就會發現的,不會放過。而且只要那樣看一眼,大體上就能判斷這是省裡來的,還是地區來的,是糧食部門的,還是水產部門的,是作家,還是來做專題報道的新聞記者。他那從眼鏡框上面露出來的眼睛是彬彬有禮的,含蓄的,不露聲色的,但又是機警的,而且相當的鋒利。
高大頭是個修鞋的,是個平頭百姓,並無一官半職,雖有點走資本主義道路,卻不當權,「文化大革命」怎麼會觸及到他,會把他也拿來掛牌、遊街、批鬥呢?答曰:因為他是牛鬼蛇神,故在橫掃之列。此「文化大革命」之所以為「大」也。
小地方的人有一種傳奇癖,愛聽異聞。對一個生活經歷稍為複雜一點的人,他們往往對他的歷史添油加醋,任意誇張,說得神乎其神。這種捕風捉影的事,茶餘酒後,巷議街談,倒也無傷大雅。就是本人聽到,也不暇去一一訂正。有喜歡吹牛說大話的,還可能隨聲附和,補充細節,自高身價。一到運動,嚴肅地進行審查,可就惹了麻煩,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高大頭就是這樣。
高大頭的簡歷如下:小時在家學銅匠。後到外地學開汽車,當了多年司機。解放前夕,因親戚介紹,在一家營造廠「跑外」——當採購員。三五反後,營造廠停辦,他又到專區一個師範學校當了幾年總務。以後,即回鄉從事補鞋。他走的地方多,認識的人多,在走出五里壩就要修家書的本地人看來,的確很不簡單。
但是本地很多人相信他進過黃埔軍校,當過土匪,坐過日本人的牢,坐過國民黨的牢,也坐過新四軍的牢。
事出有因,查無實據。黃埔軍校早就不存在,他那樣的年齡不可能進去過,而且他從來也沒有到過廣東。所以有此「疑點」,是因為他年輕時為了好玩,曾跟一個朋友借了一身軍服照過一張照片,還佩了一柄「軍人魂」的短劍。他大概曾經跟人吹過,說這種劍只有軍校畢業生才有。這張照片早已不存在,但確有不止一個人見過,寫有旁證材料。說他當過土匪,是因為他學銅匠的時候,有一師父會修槍。過去地方商會所辦「保衛團」有槍壞了,曾拿給他去修過。於是就傳成他會造槍,說他給鄉下的土匪造過槍。於是就聯絡到高大頭:他師父給土匪造槍,他師父就是土匪;他是土匪的徒弟,所以也是土匪。這種邏輯,頗為謹嚴。至於坐牢,倒是確有其事。他是司機,難免夾帶一點私貨,跑跑單幫。抗日戰爭時期從敵佔區運到國統區,解放戰爭時期從國統區運到解放區。的確有兩次被偽軍和國民黨軍隊查抄出來,關押了幾天。關押的目的是敲竹槓。他花了一筆錢,託了朋友,也就保釋出來了。所運的私貨無非是日用所需,洋廣雜貨。其中也有違禁物資,如西藥、煤油。但是很多人說他運的是槍支彈藥。就算是槍支彈藥吧:抗日戰爭時期,國共還在合作,由日本人那裡偷運給國民黨軍隊,不是壞事,解放戰爭時期由國民黨軍隊那裡偷運給新四軍,這豈不是好事?然而不,這都是反革命行為。他確也被新四軍扣留審查過幾天,那是因為不清楚他的來歷。後來已有新四軍當時的負責人寫了證明,說這是出於誤會。以上諸問題,本不難澄清,但是有關部門一直未作明確結論,作為懸案掛在那裡。他之所以被專區的師範解職,就是因為:歷史複雜。
「文化大革命」,舊案重提,他被揪了出來。地方上的造反派為之成立了專案組。專案組的組長是當時造反派的頭頭,後來的財政局局長譚凌霄,專案組成員之一是後來的房產管理處主任高宗漢。因為有此因緣,就逼得高大頭終於不得不把他的房子楦一楦。此是後話。
「文化大革命」山呼海嘯,席捲全國。高大頭算個什麼呢,真是滄海之一粟。不過他在本地卻是出足了風頭,因為案情複雜而且嚴重。南市口離縣革會不遠,縣革會門前有一面大照壁。照壁上貼得滿滿一壁關於高大頭的大字報,還有漫畫插圖。譚凌霄原來在文化館工作,高宗漢原是電影院的美工,他們都能寫會畫,把高大頭畫得很像。他的形象特徵很好掌握,一個鴨梨形的比身體還要大的頭。在批鬥他的時候,喊的口號也特別熱鬧:
「打倒反動軍官高大頭!」
「打倒土匪高大頭!」
「打倒軍火商高大頭!」
「打倒三開分子高大頭!」
剃頭、畫臉、遊街、抄家、捱打、罰跪,應有盡有,不必細說。
高大頭是個曾經滄海的人,「文化大革命」雖然是史無前例,他卻以一種古已有之的態度對待之:逆來順受。批鬥、遊街,隨叫隨到。低頭的角度很低,時間很長。捱打挨踢,面無慍色。他身體結實,這些都經受得住。檢查材料交了一大摞,寫得很詳細,很工整。時間、地點、經過、證明人,清清楚楚。一次一次,不厭其煩。但是這種檢查越看越叫人生氣。
譚凌霄親自出馬,帶人外調。登了泰山,上了黃山,吃過西湖醋魚、南京板鴨、蘇州的三蝦面,乘興而去,興盡而歸,材料雖有,價值不大。(全國用於外調的錢,一共有多少?)
他們於是又回過頭來把希望寄託在高大頭本人身上,希望他自己說出一些誰也不知道的罪行,三番兩次,交代政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態度很重要。態度好,可以從輕,態度不好,問題性質就會升級!」苦口婆心,仁至義盡。高大頭唯唯,然而交代材料仍然是那些車軲轆話。對於「反動軍官」「土匪」「軍火商」,字面上決不硬頂,事實上寸步不讓。於是譚凌霄給了他一嘴巴子,罵道:「你真是一塊滾刀肉!」
只有對於「三開分子」,高大頭卻無法否認。
「三開分子」別處似不曾聽說過,可以算得是這個小縣的土特產。何謂「三開」?就是在敵偽時期、國民黨時期、共產黨時期都吃得開。這個界限可很難劃定。當過維持會長、國大代表、政協委員,這可以說是「三開」。這些,高大頭都夠不上。但是他在上述三個時期都活下來了,有一口飯吃,有時還吃得不錯,且能娶妻生子,成家立業,要說是「吃得開」,也未嘗不可。
轟轟轟轟,「文化大革命」過去了。
高大頭還是高大頭。「三開分子」算個什麼名目呢?什麼檔案上也未見過。因此也就談不上什麼改正落實。抄家的時候,他把所有的箱籠櫥櫃都開啟,任憑搜查。除了他的那些修鞋用具之外,還有他當司機時用過的扳子、鉗子、螺絲刀,他在營造廠跑外時留下的一卷皮尺……這些都不值一顧。有兩塊桃源石的圖章,高宗漢以為是玉的,上面還有龜紐,說這是「四舊」,沒收了(高大頭當時想:真是沒有見過世面,這值不了幾個錢)。因此,除了皮肉吃了一點苦,高大頭在這場開玩笑似的浩劫中沒有多大損失。他沒有什麼抱怨,對誰也不記仇。
倒是譚凌霄、高宗漢因為白整了高大頭幾年,沒有整出個名堂來,覺得很不甘心。世界上竟有這等怪事:捱整的已經覺得無所謂,整人的人倒耿耿於懷,總想跟捱整的人過不去,好像捱整的對不起他。
然而高大頭從此得了教訓,他很少跟人來往了,他不串門訪友,也不願說他那些天南地北的山海經。他整天只是埋頭做活。
高大頭高大魁偉,然而心靈手巧,多能鄙事。他會修汽車、修收音機、照相機,修表,當然主要是修鞋。他會修球鞋、膠鞋。他收的錢比誰家都貴,但是大家都願多花幾個錢送到他那裡去修,因為他修得又結實又好看。他有一臺火補的「機器」,補好後放在模子里加熱一壓,鞋底的紋印和新的一樣。在剛興塑膠鞋時,全城只有他一家會修塑膠涼鞋,於是門庭若市(最初修塑膠鞋,他都是拿到後面去修,怕別人看到學去)。就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在他不挨批斗的日子,生意也很好(「文化大革命」期間人們好像特別費鞋,因為又要遊行,又要開會,又要跳忠字舞)。他還會補腳踏車胎、板車胎,甚至汽車外胎。因此,他的收入很可觀。「三中全會」以後,允許單幹,他帶著一兒一女,一同做活,生意興隆,真是很吃得開了。
他現在常在一起談談的,只有一個朱雪橋。
一來,他們是鄰居。
二來,「文化大革命」期間,他們經常同臺挨鬥,同病相憐。
朱雪橋的罪名是美國特務。
朱雪橋是個針灸醫生,為人老實本分,足跡未出縣城一步,他怎麼會成了美國特務呢?原來他有個哥哥朱雨橋,在美國,也是給人扎針,聽說混得很不錯。解放後,兄弟倆一直不通音信。但這總是個海外關係。這個縣城裡有海外關係的不多,鳳毛麟角,很是珍貴。原來在檔案裡定的是「特嫌」,到了「文化大革命」,就直截了當,定成了美國特務。
這樣,他們就時常一同挨鬥。在接到批鬥通知後,掛了牌子一同出門,鬥完之後又挾了牌子一同回來。到了巷口,點一點頭:「明天見!」「會上見!」各自回家。
朱雪橋膽子小,原來很害怕,以為可能要槍斃。高大頭暗中給他遞話:「你是特務嗎?——不是。不是你怕什麼?沉住氣,沒事。光棍不吃眼前虧,注意態度。」朱雪橋於是仿效高大頭,軟磨窮泡,少捱了不少打。朱雪橋寫的檢查稿子,還偷偷送給高大頭看過。高大頭用鉛筆輕輕做了記號,朱雪橋心領神會,都照改了。高大頭每回挨鬥,回來總要吃點好的。他前腳掛了牌子出門,他老婆後腳就繞過幾條街去買肉。肉燉得了,高大頭就叫女兒乘天黑人亂,給朱雪橋送一碗過去。朱雪橋起初不受,說:「這,這,這不行!」高大頭知道他害怕,就走過去說:「吃吧!不吃好一點頂不住!」於是朱雪橋就吃了。他們有時鬥罷歸來,分手的時候,還偷偷用手指圈成一個圈兒,比畫一下,表示今天晚上可以喝兩盅。
中國有不少人的友誼是在一同挨鬥中結成的,這可稱為「文革」佳話。
三來,他們兩家的房子都非常緊,這就容易產生一種同類意識。
兩家的房子原來都不算窄,是在挨鬥的同時被擠小了的。
朱雪橋家原來住得相當寬敞,有三大間,旁邊還有一間堆放雜物的廂房。朱雨橋在的時候,兩家住;朱雨橋走了,朱雪橋一家三代六口人住著。朱雪橋不但在家裡可以有地方給人扎針治病,還有個小天井,可以養十幾盆菊花。——高大頭養菊花就是受了朱雪橋的影響。他的菊花秧子大都是從朱雪橋那裡分來的。
譚凌霄和高宗漢帶著一夥造反派到朱雪橋家去抄家。叫高大頭也一同去,因為他身體好,力氣大,作為勞力,可以幫著搬東西。朱家的「四舊」不少。霽紅膽瓶,摔了;康熙青花全套餐具,砸了;銅器錫器,踹扁了;硬木傢俱,劈了;朱雪橋的父母睡的一張紅木寧式大床,是傳了幾代的東西,譚凌霄說:「抬走!」堂屋板壁上有四幅徐子兼畫的猴。徐子兼是鄰縣的一位畫家,已故,畫花鳥,宗法華新羅,筆致秀潤飄逸,尤長畫猴。他畫猴有定價,兩塊大洋一隻。這四幅屏上的大大小小的猴真不老少。一個造反派跳上去扯了下來就要撕。高大頭在旁插了一句嘴,說:「別撕。‘金猴奮起千鈞棒’,猴是革命的。」譚凌霄一想,說:「對!捲起來,先放到我那裡儲存!」他屬猴,對猴有感情。
抄家完畢,譚凌霄說:「你家的房子這樣多?不行!」於是下令叫朱雪橋全家搬到廂房裡住,當街另外開門出入。這三間封起來。在正屋與廂屋之間砌起了一堵牆,隔開。
高大頭家原來是個連家店,前面是鋪面,或者也可以叫作車間,後面是住家。抄家的時候(前文已表,他家是沒有多少東西可抄的),高宗漢說:「你家的房子也太寬,不行!」於是在他的住家前面也砌了一堵牆,只給他留下一間鋪面。
這樣,高、朱兩家的房屋面積都是一樣大小了:九平方米。
朱家六口人,這九平方米怎麼住法呢?白天還好辦。朱雪橋上班,——他原來是私人開業,後來加入聯合診所,聯合診所撤銷後,他進了衛生局所屬的城鎮醫院,算是「國家幹部」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上學。家裡只剩下朱雪橋的父親母親和他的老婆。到了晚上,三代人,九平方米,怎麼個睡法呢?高大頭給他出了個主意,打了一張三層床。由下往上數:老兩口睡下層,朱雪橋夫婦睡中層,兩個孩子睡在最上層。一人翻身,全家震動。兩個孩子倒很高興,覺得爬上爬下,非常好玩。只是有時夜裡要滾下來,這一跤可摔得不輕。小弟弟有時還要尿床,這個熱鬧可就大了!
高大頭怎麼辦呢?他總得有個家呀。他有老婆,女兒也大了,到了快找物件的時候了,女人總有些女人的事情,不能大敞四開,什麼都展覽著呀。於是他找了點纖維板,打了半截板壁,把這九平方米隔成了兩半,兩個狹條,各佔四平方米半。後面是他老婆和女兒的臥房;前面白天是車間,到了晚上,臨時搭鋪,父子二人抵足而眠。後面一半外面看不見。前面的四平方米半可真是熱鬧。一架火補烘烤機器就佔了三分之一。其餘地方還要放工具、材料。他把能利用的空間都利用了。他敲敲靠巷子一邊的山牆,還結實,於是把它抽掉一些磚頭,挖成一格一格的,成了四層壁櫥。醬油瓶子、醋瓶子、油瓶子、酒瓶子,扳子、鉗子、粘膠罐子、鋼銼、木銼、書籍(高大頭文化不低,前已說過,他的字寫得很工整)、報紙(高大頭關心世界、國家大事,隨時研究政策,訂得一份省報,看後儲存,以備查檢,逐月逐年,一張不缺),全都放在「櫥」裡。層次分明,有條不紊。他修好的鞋沒處放,就在板壁上釘了許多釘子,全都掛起來。面朝裡,底朝外,鞋底上都貼著白紙條,寫明鞋主姓名和取鞋日期。這樣倒好,好找,省得一雙一雙去翻。他還養菊花(朱雪橋已經無此雅興)。沒有地方放,他就養了四盆懸崖菊,把它們全部在房簷口掛起來。這四個盆子很大。來修鞋的人走到門口都要遲疑一下,向上看看。高大頭總是解釋:「不礙事,掛得很結實,砸不了腦袋!」這四盆懸崖菊披披紛紛地倒掛下來,好看得很。高大頭就在菊花影中運銼補鞋,自得其樂。
「四人幫」倒了之後,高大頭和朱雪橋迭次向房產管理處和財政局寫報告,請求解決他們的住房困難。這個縣的房管處是財政局的下屬單位,是一碼事。也就是說,向高宗漢和譚凌霄寫報告(至於譚、高二人怎麼由造反派變成局長和主任,又怎樣安然度過清查運動,一直掌權,已與本文無關,不表)。他們還迭次請求面見譚局長和高主任。高大頭還給譚局長家修過收音機、照相機,都是白盡義務,分文不取。高主任很客氣地接待他們,說:「你們的困難我是知道的,這是‘文化大革命’的後遺症嘛,一定,一定設法解決。」譚凌霄對高宗漢說:「這兩個傢伙,不能給他們房子!」
中美建交。
朱雪橋忽然接到他哥哥朱雨橋的信,說他很想回鄉探望雙親大人。信中除了詳述他到美的經過,現在的生活,傾訴了思親懷舊之情,文白夾雜,不今不古,之外,附帶還問了問他花了五十塊大洋請徐子兼畫的四幅畫,今猶在否。
朱雪橋把這封信交給了奚縣長。
奚縣長「文化大革命」前就是縣長。「文化大革命」中被譚凌霄等一夥造反派打倒了。「四人幫」垮臺後,經過選舉,是副縣長。不過大家還叫他奚縣長。他主管文教衛生,兼管民政統戰。朱雪橋接到朱雨橋的信,這件事,從哪方面說起來,都正該他管。
第一件事,應該表示歡迎。這是國家政策。
第二件事,應該趕緊解決朱雪橋的住房問題。朱雨橋回來,這九平方米,怎麼住?難道在三層床上再加一層嗎?
事有湊巧,朱家原來的三間祖屋,在被沒收後,由一個下放幹部住著。恰好在朱雪橋接到朱雨橋來信前不久,這位下放幹部病故了,家屬回鄉,這三間房還空著。這事好解決。奚縣長親自帶了朱雪橋去找譚凌霄,叫他把那三間房還給朱家。譚凌霄當時沒有話說,叫高宗漢填寫了一張住房證發給了朱雪橋。朱雪橋隨奚縣長到縣人民政府,又研究了一下怎樣接待朱雨橋的問題。奚縣長囑咐他對「文化大革命」的情況儘量不要多談,還批了條子,讓他到水產公司去訂購一點鮮魚活蝦,到蔬菜公司訂購一點菱藕,到糖菸酒公司訂幾瓶原裝洋河大麴。朱雪橋對縣領導的工作這樣深入細緻,深表感謝。
不想他到了舊居門口,卻發現門上新加了一把鎖。
原來譚凌霄在發給朱雪橋住房證之後,立刻叫房管處簽發了另一份住房證,派人送到湖東公社,交給公社書記的兒子,叫他先把門鎖起來。一所房子同時發兩張居住證,他這是存心叫兩家鬧糾紛,叫朱雪橋搬不進去。
朱雪橋不能撬人家的鎖。
怎麼辦呢?高大頭給他出了個主意,從隔開廂房與正屋的牆上打一個洞,先把東西搬進去再說。高大頭身強力壯,心靈手巧,呼朋引類,七手八腳,不大一會兒,就辦成了。
朱雨橋來信,行期在即。
奚縣長了解了朱雪橋在牆上打了一個洞,說:「這成個什麼樣子!」於是打電話給財政局、房管處,請他們給朱家修一個門,並把朱家原來的三間正屋修理一下。譚凌霄、高宗漢「相應不理」。
縣官不如現管,奚縣長毫無辦法。
奚縣長打電話給衛生局,衛生局沒有人工材料。
最後只得打電話給城鎮醫院。城鎮醫院倒有一點錢,僱工置料,給朱雪橋把房子修了。
徐子兼畫的四幅畫也還回來了。這四幅畫在譚凌霄家裡。朱雪橋拿著縣人民政府的信,指名索要,譚凌霄抵賴不得,只好從櫃子裡拿出來給他。朱家的寧式大床其實也在譚凌霄家裡,朱雪橋聽從了高大頭的意見,暫時不提。
朱雨橋回來,地方上盛大接待。朱雨橋吃了家鄉的卡縫鯿、翹嘴白、檳榔芋、雪花藕、熗活蝦、野鴨燒鹹菜;給雙親大人磕了頭,看看他的祖傳舊屋,端詳了徐子兼的畫猴,滿意得不得了。熱鬧了幾天,告別各界領導。臨去依依,一再握手。弟兄二人,灑淚而別,自不必說。
地方上為朱雨橋舉行的幾次宴會,譚局長一概稱病不赴。高主任因為還不夠格,也未奉陪。譚凌霄罵了一句國罵,說:「海外關係倒跩起來了!」
譚凌霄當然知道朱雪橋在牆上打洞,先發制人,造成既成事實,這主意是高大頭出的。朱雪橋是個老實人,想不出這種招兒。徐子兼的畫在他手裡,也是高大頭告發的。這四幅畫他平常不大拿出來掛。有一天「曬伏」,他攤在地上。那天正好高大頭來送修好了的收音機。這小子眼睛很賊,瞅見過。除了他,沒有別人!批給朱家三間房子,丟了四張畫,事情不大,但是他譚凌霄沒有栽過這個跟頭。這使他丟了面子,在本城群眾面前矮了一截。這些草民,一定會在他背後指手畫腳,嘁嘁喳喳地議論的。譚凌霄非常窩火,在心裡恨道:「好小子,你就等著我的吧!」他引用了一句慈禧太后的話:「誰要是叫我不痛快,我就叫誰不痛快一輩子!」
高大頭知道事情不大妙,但是他還是據理力爭,幾次找房管處要房子。高宗漢接見了他。這回態度變了,乾脆說:「沒有!」高大頭還是軟軟和和地說:「沒有房子,給我一塊地皮也行,我自己蓋。」——「你自己蓋?你有錢?是你說過:你有八千塊錢存款,只要你給一塊地皮,蓋一所一萬塊錢的房子,不費事?你說過這話沒有?」高大頭是曾經誇過這個海口,不知是哪個嘴快的給傳到高宗漢耳朵裡去了,但是他還是賠著笑臉,說:「那是酒後狂言。」高宗漢板著臉說:「有本事你就蓋。地皮沒有。就這九平方米。你就在這九平方米上蓋!只要你不多佔一分地,你怎麼蓋都行。蓋一座摩天大樓我也不管,隨便!就這個話!往後你還別老找我來囉嗦!你有意見?你有本事告我去!告我和譚局長去!我還有事,你請便!」
高大頭這一天半宵都沒有睡著覺,一支接一支地抽菸,抽了多半盒「大運河」。
與此同時,譚凌霄利用蓋集體宿舍的名義給自己蓋了一所私人住宅。
譚凌霄蓋住宅的時候,高大頭天天到郵局去買報紙,《人民日報》《文匯報》《解放日報》《新華日報》,能買到的都買了來,戴著他的黑邊窄片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看,用紅鉛筆劃道、剪貼、研究。
譚凌霄的住宅蓋成了。且不說他這所住宅有多大,單說房前的庭院:有一架葡萄、一叢竹子、幾塊太湖石,還修了一座階梯式的花臺,放得下百多盆菊花。這在本城縣一級領導裡是少有的。
這一天,譚局長備了三桌酒,邀請熟朋友來聚聚。一來是暖暖他的新居,二來是酬謝這些朋友幫忙出力,提供材料。杯筷已經擺好,冷盤尚未上桌,譚局長正陪同客人在庭前欣賞他的各種菊花,高大頭敲門,一頭闖了進來。譚凌霄問:「你來幹什麼?」高大頭拿出一卷皮尺,說,「對不起,我量量你們家的房子。」說罷就動起手來。譚凌霄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客人也都莫名其妙。高大頭非常麻溜利索。眨眼的工夫就量完了。前文交代,他在營造廠幹過,幹這種事情,是個內行。他收了皮尺,還負手站在一邊,陪主人客人一同看了一會兒菊花。這菊花才真叫菊花!一盆墨菊,烏黑的,花頭有高大頭的腦袋大!一盆獅子頭,花盆旋擰著,像一團發亮的金黃色的雲彩!一盆十丈珠簾,花瓣垂下有一尺多長!高大頭知道,這都是從公園裡搬來的。這幾盆菊花,原來放在公園的暖房裡,旁邊插著牌子,寫著:「非賣品」。等閒人只能隔著玻璃看看。高大頭自從菊花開始放瓣的時候,天天去看,太眼熟了。
高大頭看完菊花,道了一聲「謝謝,飽了眼福」,轉身自去。
譚局長這頓飯可沒吃好。他心裡很不踏實:高大頭這小子,量了我的房子,不會有什麼好事!
高大頭當晚借了朱雪橋家的堂屋,把譚凌霄假借名義,修蓋私人住宅的情況,寫了一封群眾來信。信中詳細描敘了譚宅的尺寸、規格,並和本縣許多住房困難的人家做了對比。連夜抄得,天亮付郵,寄給省報。
過了幾天,省報下來了一個記者。
記者住在招待所。
他本來是來了解本縣今年秋收分配情況的,沒想到,才開啟旅行包,洗了臉,就有人來找他。這些人反映的都是一件事:譚局長修蓋私人住宅,沒有那回事,這是房管局分配給他的宿舍;高大頭是個三開分子,品質惡劣,專門造謠中傷,破壞領導威信。接二連三,絡繹不絕(這些人都是譚凌霄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老戰友)。記者在編輯部本知道有這樣一封群眾來信,不過他的任務不是瞭解此事。這樣一來,倒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找了本縣的幾個通訊員和一些群眾做了調查,他們都說有這回事。他請高大頭到招待所來談談,高大頭帶來了他的那封信的底稿和一張譚凌霄住宅平面圖。
記者把這件事用「本報記者」名義寫了一篇報道,帶回了報社。
也活該譚凌霄倒霉,他趕到坎上了,現在正是大抓不正之風的時候。報社決定用這篇稿子。打了清樣,寄到本縣縣委,徵求他們的意見,是否同意發表。縣委書記看了清樣,正在考慮,奚縣長正在旁邊,說:「這件事你要是壓下來,將來問題深化了,你也會被牽扯進去,這是一;如果不同意發表這篇報道,那將來本縣的訊息要見省報,可就困難了,這是二。」縣委書記擊案說:「好!同意!」奚縣長抓起筆就寫了一封覆信:
「此稿報道情況完全屬實,同意發表。這對我們整頓黨政作風,很有幫助,特此表示感謝。」
報道在省報發表後,全城轟動。很多居民買了鞭炮到大街上來放,好像過年一樣。
高大頭當真在他的九平方米的地基上蓋起了一所新房子(在修建新房時,他借住了朱雪橋原來住的廂房)。這座房子一共三十六平方米。他蓋了個兩樓一底。底層還是九平方米。上面一層卻有十二平方米。他把上層的樓板向下層的簷外伸出了一截,突出在街面上。緊挨上層,他又向南伸展,蓋了一間過街樓,那一頭接到朱雪橋家廂房房頂。這間過街樓相當高,樓下可過車輛行人,不礙交通。過街樓有十五平方米。這樣,高大頭家四口人,每人就有九平方米,很寬綽了。高大頭的兒子就是要結婚,也完全有地方。這兩樓一底是高大頭自己設計的。他幹過營造廠嘛。來來往往的人看了高大頭的這所十分別致的房子,都說:「這傢伙真是個皮鳳三,他硬把九平方米楦成了三十六平方米,神了!」
譚凌霄、高宗漢忽然在同一天被撒了職。這訊息可靠。據財政局的人說,他們自己已接到通知,只是還沒有公開宣佈。他們這兩天已經不到機關上班了。因為要是再去,別人叫他們「局長」「主任」,答應不好,不答應也不好。
在聽到他們倆撤職的訊息後,城裡人有沒有放鞭炮呢?沒有。他們是很講恕道的。
這二位到底為什麼被撤職呢?眾說紛紜。有人說是他們在住房問題上對群眾刁難勒索,太招恨了;有人說是他們通同作弊,修蓋私人住宅;有人說:因為他們是造反派!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八千歲
據說他是靠八千錢起家的,所以大家背後叫他八千歲。八千錢是八千個制錢,即八百枚當十的銅元。當地以一百銅元為一吊,八千錢也就是八吊錢。按當時銀錢市價,三吊錢兌換一塊銀元,八吊錢還不到兩塊七角錢。兩塊七角錢怎麼就能起了家呢?為什麼整整是八千錢,不是七千九,不是八千一?這些,誰也不去追究,然而死死地認定了他就是八千錢起家的,他就是八千歲!
他如果不是一年到頭穿了那樣一身衣裳,也許大家就不會叫他八千歲了。他這身衣裳,全城無二。無冬歷夏,總是一身老藍布。這種老藍布是本地土織,本地的染坊用藍靛染的。染得了,還要由一個師傅雙腳分叉,站在一個u字形的石碾上,來回晃動,加以碾砑,然後攤在河邊空場上曬乾。自從有了陰丹士林,這種老藍布已經不再生產,鄉下還有時能夠見到,城裡幾乎沒有人穿了。藍布長衫,藍布夾袍,藍布棉袍,他似乎做得了這幾套衣服,就沒有再添置過。年復一年,老是這幾套。有些地方已經洗得露了白色的經緯,而且打了許多補丁。衣服的款式也很特別,長度一律離腳面一尺。這種才能蓋住膝蓋的長衫,從前倒是有過,叫作「二馬裾」。這些年長衫興長,穿著拖齊腳面的鐵灰洋縐時式長衫的年輕的「油兒」,看了八千歲的這身二馬裾,覺得太奇怪了。八千歲有八千歲的道理,衣取蔽體,下面的一截沒有用處,要那麼長幹什麼?八千歲生得大頭大臉,大鼻子大嘴,大手大腳,終年穿著二馬裾,任人觀看,心安理得。
他的兒子跟他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比他小一號,也穿著一身老藍布的二馬裾,只是老藍布的顏色深一些,補丁少一些。父子二人在店堂裡一站,活脫是大小兩個八千歲。這就更引人注意了。八千歲這個名字也就更被人叫得死死的。
大家都知道八千歲現在很有錢。
八千歲的米店看起來不大,門面也很暗淡。店堂裡一邊是幾個米囤子,囤裡依次分別堆積著「頭糙」「二糙」「三糙」「高尖」。頭糙是隻碾一道,才脫糠皮的糙米,顏色紫紅。二糙較白。三糙更白。高尖則是雪白髮亮幾乎是透明的上好精米。四個米囤,由紅到白,各有不同的買主。頭糙賣給挑籮把擔賣力氣的,二糙三糙賣給住家鋪戶,高尖只少數高門大戶才用。一般人家不是吃不起,只是覺得吃這樣的米有點「作孽」。另外還有兩個小米囤,一囤糯米;一囤晚稻香粳——這種米是專門煮粥用的。煮出粥來,米長半寸,顏色淺碧如碧螺春茶,香味濃厚,是東鄉三垛特產,產量低,價極昂。這兩種米平常是沒有人買的,只是既是米店,不能不備。另外一邊是櫃檯,裡面有一張賬桌,幾把椅子。櫃檯一頭,有一塊豎匾,白地子,上漆四個黑字,道是:「食為民天」。豎匾兩側,貼著兩個字條,是八千歲的手筆。年深日久,字條的毛邊紙已經發黃,墨色分外濃黑。一邊寫的是「僧道無緣」,一邊是「概不做保」。這地方每年總有一些和尚來化緣(道士似無化緣一說),揹負一面長一尺、寬五寸的木牌,上畫護法韋馱,敲著木魚,走到較大鋪戶之前,總可得到一點佈施。這些和尚走到八千歲門前,一看「僧道無緣」四個字,也就很知趣地走開了。不但僧道無緣連叫花子也「概不打發」。叫花子知道不管怎樣軟磨硬泡,也不能從八千歲身上拔下一根毛來,也就都「別處發財」,省得白費工夫。中國不知從什麼時候興了鋪保制度。領營業執照,向銀行貸款,取一張「仰沿路軍警一體放行,妥加保護」的出門護照,甚至有些私立學校填寫入學志願書,都要有兩家「殷實鋪保」。吃了官司,結案時要「取保釋放」。因此一般「殷實」一些的店鋪就有為人做保的義務。鋪保不過是個名義,但也有時惹下一些麻煩。有的被保的人出了問題,官方警方不急於追究本人,卻跟做保的店鋪糾纏不休,目的無非是敲一筆竹槓。八千歲可不願惹這種麻煩。「僧道無緣」「概不做保」的店鋪不止八千歲一家,然而八千歲如此,就不免引起路人側目,同行議論。
八千歲米店的門面雖然極不起眼,「後身」可是很大。這後身本是夏家祠堂。夏家原是望族。他們聚族而居的大宅子的後面有很多大樹,有合抱的大桂花,還有一灣流水,景色幽靜,現在還被人稱為夏家花園,但房屋已經殘破不堪了。夏家敗落之後,就把祠堂租給了八千歲。朝南的正屋裡一長溜祭桌上還有許多夏家的顯考顯妣的牌位。正屋前有兩棵柏樹。起初逢清明,夏家的子孫還來祭祖,這幾年來都不來了,那些刻字塗金的牌位東倒西歪,上面落了好多鴿子糞。這個大祠堂的好處是房屋都很高大,還有兩個極大的天井,都是青磚鋪的。那些高大房屋,正好當做積放稻子的倉廒,天井正好翻曬稻子。祠堂的側門臨河,出門就是碼頭。這條河四通八達,運糧極為方便。稻船一到,側門開啟,稻子可以由船上直接挑進倉裡,這可以省去許多長途挑運的腳錢。
本地的米店實際是個糧行。單靠門市賣米,油水不大。一多半是靠做稻子生意,秋冬買進,春夏賣出,賤入貴出,從中取利。稻子的來源有二。有的是城中地主寄存的。這些人家收了租稻,並不過目,直接送到一家熟識的米店,由他們代為經營保管。要吃米時派個人去叫幾擔,要用錢時隨時到櫃上支取,年終結賬,淨餘若干,報一總數。剩下的錢,大都仍存櫃上。這些人家的大少爺,是連糧價也不知道的,一切全由米店店東經手。糧錢數目,只是一本良心賬。另一來源,是店東自己收購的。八千歲每年過手到底有多少稻子,他是從來不說的,但是這瞞不住人。瞞不住同行,瞞不住鄰居,尤其瞞不住挑夫的眼睛。這些挑夫給各家米店挑稻子,一眼估得出哪家的底子有多厚。他們說:八千歲是一隻螃蟹,有肉都在殼兒裡。他家倉廒裡的堆稻的「窩積」擠得軋滿,每一積都堆到屋頂。
另一件瞞不住人的事,是他有一副大碾子,五匹大騾子。這五匹騾子,單是那兩匹大黑騾子,就是頭三年花了八百現大洋從宋侉子手裡一次買下來的。
宋侉子是個怪人。他並不侉。他是本城土生土長,說的也是地地道道的本地話。本地人把行為乖謬,悖乎常理,而又身材高大的人,都叫作侉子(若是身材瘦小,就叫作蠻子)。宋侉子不到二十歲就被人稱為侉子。他也是個世家子弟,從小愛胡鬧,吃喝嫖賭,無所不為;花鳥蟲魚,無所不好,還特別愛養騾子養馬。父母在日,沒有幾年,他就把一點祖產揮霍得去了一半。父母一死,就更沒人管他了,他乾脆把剩下的一半田產賣了,做起了騾馬生意。每年出門一兩次。到北邊去買騾馬。近則徐州、山東,遠到關東、口外。一半是尋錢,一半是看看北邊的風景,吃吃黃羊肉、狍子肉、鹿肉、狗肉。他真也養成了一派侉子脾氣。愛吃麵食。最愛吃山東的鍋盔,牛雜碎,喝高粱酒。酒量很大,一頓能喝一斤。他買騾子買馬,不多買,一次只買幾匹,但要是好的。花很大的價錢買來,又以很大的價錢賣出。
他相騾子相馬有一絕,看中了一匹,敲敲牙齒,捏捏後胯,然後拉著韁繩領起走三圈,突然用力把嚼子往下一拽。他力氣很大,一般的騾馬禁不起他這一拽,當時就會打一個趔趄。像這樣的,他不要。若是紋絲不動,穩若泰山,當面成交,立刻付錢,二話不說,拉了就走。由於他這種獨特的選牲口的辦法和豪爽性格,使他在幾個騾馬市上很有點名氣。他選中的牲口也的確有勁,耐使,裡下河一帶的碾坊磨坊很願意買他的牲口。雖然價錢貴些,細算下來,還是划得來。
那一年,他在徐州用這辦法買了兩匹大黑騾子,心裡很高興,下到店裡,自個兒蹲在炕上喝酒。門簾一掀,進來個人:
「你是宋老大?」
「不敢,賤姓宋。請教?」
「甭打聽。你喝酒?」
「哎哎。」
「你心裡高興?」
「哎哎。」
「你買了兩匹好騾子?」
「哎哎。就在後面槽上拴著。你老看來是個行家,你給看看。」
「甭看,好牲口!這兩匹騾子我認得!——可是你帶得回去嗎?」
宋侉子一聽話裡有話,忙問:
「莫非這兩匹騾子有什麼弊病?」
「你給我倒一碗酒。出去看看外頭有沒有人。」
原來這是一個騙局。這兩匹黑騾子已經轉了好幾個騾馬市,誰看了誰愛,可是沒有一個人能把它們帶走。這兩匹騾子是它們的主人馴熟了的,走出二百里地,它們會突然掙脫韁繩,撒開蹄子就往家奔,沒有人追得上,沒有人截得住。誰買的,這筆錢算白扔。上當的已經不止一個人。進來的這位,就是其中的一個。
「不能叫這個傢伙再坑人!我教你個法子:你連夜打四副鐵鐐,把它們鐐起來。過了清江浦,就沒事了,再給它砸開。」
「多謝你老!」
「甭謝!我這是給受害的眾人報仇!」
宋侉子把兩匹騾子牽回來,來看的人不斷。碾坊、磨坊、油坊、糟坊,都想買。一問價錢,就不禁吐了舌頭:「乖乖!」八千歲帶著兒子小千歲到宋家看了看,心裡打了一陣算盤。他知道宋侉子的脾氣,一口價,當時就叫小千歲回去取了八百現大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父子二人,一人牽了一匹,沿著大街,呱嗒呱嗒,走回米店。
這件事轟動全城。一連幾個月。宋侉子販騾子歷險記和八千歲買騾子的壯舉,成了大家茶餘酒後的話題。談論間自然要提及宋侉子荒唐怪誕的侉脾氣和八千歲的二馬裾。
每天黃昏,八千歲米店的碾米師傅要把騾子牽到河邊草地上遛遛。騾子牽出來,就有一些人圍在旁邊看。這兩匹黑騾子,真夠「身高八尺,頭尾丈二有餘」。有一老者,捋須讚道:「我活這麼大,沒見過這樣高大的牲口!」個子稍矮一點的,得伸手才能夠著它的脊樑。渾身黑得像一匹黑緞子。一走動,身上亮光一閃一閃。去看八千歲的騾子,竟成了附近一些居民在晚飯之前的一件賞心樂事。
因為兩匹騾子都是黑的,碾米師傅就給它們取了名字,一匹叫大黑子,一匹叫二黑子。這兩個名字街坊的小孩子都知道,叫得出。
宋侉子每年掙的錢不少。有了錢,就都花在虞小蘭的家裡。
虞小蘭的母親虞芝蘭是一個姓關的旗人的姨太太。這旗人做過一任鹽務道,辛亥革命後在本縣買田享福。這位關老爺本城不少人還記得。他的特點是說了一口京片子,走起路來一搖一擺,有點像戲臺上的方巾醜,是真正的「方步」。他們家規矩特別大,禮節特別多,男人見人打千兒,女人見人行蹲安,本地人覺得很可笑。虞芝蘭是他用四百兩銀子從北京西河沿南堂子買來的。關老爺死後,大婦不容,虞芝蘭就帶了隨身細軟,兩箱子字畫,領著女兒搬出來住,租的是挨著宜園的一所小四合院。宜園原是個私人花園,後來改成公園。園子不大,但北面是一片池塘,種著不少荷花,池心有一小島,上面有幾間水榭,本地人不大懂得什麼叫水榭,叫它「荷花亭子」,——其實這幾間房子不是亭子;南面有一帶假山,沿山種了很多梅花,叫作「梅嶺」,冬末春初,梅花盛開,是很好看的;園中竹木繁茂,園外也頗有野趣,地方雖在城中,卻是塵飛不到。虞芝蘭就是看中它的幽靜,才搬來的。
帶出來的首飾字畫變賣得差不多了,關家一家人已經搬到上海租界去住,沒有人再來管她,虞芝蘭不免重操舊業。
過了幾年,虞芝蘭攬鏡自照,覺得年華已老,不好意思再掃榻留賓,就洗妝謝客,由女兒小蘭接替了她。怕關家人來尋事,女兒隨了媽的姓。
宋侉子每年要在虞小蘭家住一兩個月,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他老婆死了,也不續絃,這裡就是他的家。他有個孩子,有時也帶了孩子來玩。他和關家算起來有點遠親,小蘭叫他宋大哥。到錢花得差不多了,就說一聲:「我明天有事,不來了」,跨上他的踢雪烏騅駿馬,一揚鞭子,沒影兒了。在一起時,恩恩義義;分開時,瀟瀟灑灑。
虞小蘭有時出來走走,逛逛宜園。夏天的傍晚,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白綢衫褲,拿一柄生絲白團扇,站在柳樹下面,或倚定紅橋欄杆,看人捕魚採藕。她長得像一顆水蜜桃,皮膚非常白嫩,腰身、手、腳都好看。路上行人看見,就不禁放慢了腳步,或者停下來裝做看天上的晚霞,好好地看她幾眼。他們在心裡想:這樣的人,這樣的命,深深為她惋惜;有人不免想到家中洗衣做飯的黃臉老婆,為自己感到一點不平;或在心裡輕輕吟道:「牡丹絕色三春暖,不是梅花處士妻」,情緒相當複雜。
虞小蘭,八千歲也曾看過,也曾經放慢了腳步。他想:長得是真好看,難怪宋侉子在她身上花了那麼多錢。不過為一個姑娘花那麼多錢,這值得麼?他趕快邁動他的大腳,一氣跑回米店。
八千歲每天的生活非常單調。量米。買米的都是熟人,買什麼米,一次買多少,他都清楚。一見有人進店,就站起身,拿起量米升子。這地方米店量米興報數,一邊量,一邊唱:「一來,二來,三來——三升!」量完了,拍拍手,——手上沾了米灰,接過錢,攤平了,看看數,回身走進櫃檯,一揚手,把銅錢丟在錢櫃裡,在「流水」簿裡寫上一筆,入頭糙三升,錢若干文。看稻樣。替人賣稻的客人到店,先要送上貨樣。店東或洽談生意的「先生」,抓起一把,放在手心裡看看,然後兩手合攏搓碾,開米店的手上都有功夫,嚓嚓嚓三下,稻殼就全搓開了;然後吹去糠皮,看看米色,撮起幾粒米,放在嘴裡嚼嚼,品品米的成色味道。做米店的都很有經驗,這是什麼品種,三十子,六十子,矮腳秈,嚇一跳,一看就看出來。在米店裡學生意,學的也就是這些。然後談價錢,這是好說的,早晚市價,相差無幾。賣米的客人知道八千歲在這上頭很精,並不跟他多磨嘴。
「前頭」沒有什麼事的時候,他就到後面看看。進了隔開前後的屏門,一邊是拴騾子的牲口槽,一邊是一副巨大的石碾子。碾坊沒有窗戶,光線很暗,他歡喜這種暗暗的光。一近牲口槽,就聞到一股騾子糞的味道,他喜歡這種味道。他喜歡看碾米師傅把大黑子或二黑子牽出來。騾子上碾之前照例要撒一泡很長的尿,他喜歡看它撒尿。騾子上了套,石碾子就呼呼地轉起來,他喜歡看碾子轉,喜歡這種不緊不慢的呼呼的聲音。
這二年,大部分米店都已經不用碾子,改用機器軋米了,八千歲卻還用這種古典的方法生產。他捨不得這副碾子,捨不得這五匹大騾子。本縣也還有些人家不愛吃機器軋的米,說是不香,有人家專門上八千歲家來買米的,他的生意不壞。
然後,去看看師傅篩米。那是一面很大的篩子,篩子有梁,用一根粗麻繩吊在房檁上,篩子齊肩高,篩米師傅就扶著篩子邊框,一簸一側地慢慢地篩。篩米的屋裡浮動著細細的米糠,太陽照進來,空中像掛著一匹一匹白布。八千歲成天和米和糠打交道,還是很喜歡細糠的香味。
然後,去看看倉裡的稻積子,看看兩個大天井裡曬的稻,或拿起「搡子」把稻子翻一遍,——他身體結實,翻一遍不覺得累,連師傅們都佩服;或轟一會兒麻雀。米店稻倉裡照例有許多麻雀,嘰嘰喳喳叫成一片。宋侉子有時在天快黑的時候,拿一把竹枝掃帚攔空一撲,一掃帚能撲下十幾只來。宋侉子說這是下酒的好東西,滷熟了還給八千歲拿來過。八千歲可不吃這種東西,這有個什麼吃頭!
八千歲的食譜非常簡單。他家開米店,放著高尖米不吃,頓頓都是頭糙紅米飯。菜是一成不變的熬青菜,——有時放兩塊豆腐。初二、十六打牙祭,有一碗肉或一盤鹹菜煮小鯽魚。他、小千歲和碾米師傅都一樣。有肉時一人可得切得方方的兩塊。有魚時一人一條,——鹹菜可不少,也夠下飯了。有賣稻的客人時,單加一個葷菜,也還有一壺酒。客人照例要舉杯讓一讓,八千歲總是舉起碗來說:「我飯陪,飯陪!」客菜他不動一筷子,仍是低頭吃自己的青菜豆腐。
八千歲的米店的左鄰右舍都是製造食品的。左邊是一家廚房。這地方有這麼一種廚房,專門包辦酒席,不設客座。客家先期預訂,說明規格,或鴨翅席,或海參席,要幾桌。只須點明「頭菜」,其餘冷盤熱菜都有定規,不須吩咐。除了熱炒,都是先在家做成半成品,用圓盒挑到,開席前再加湯回鍋煮沸。八千歲隔壁這家廚房姓趙,人稱趙廚房,連開廚房的也被人叫作趙廚房,——不叫趙廚子卻叫趙廚房,有點不合文法。趙廚房的手藝很好,能做滿漢全席。這滿漢全席前清時也只有接官送官時才用,入了民國,再也沒有人來訂,趙廚房祖傳的一套五福拱壽油紅彩的滿堂紅的細瓷器皿,已經鎖在箱子裡好多年了。右邊是一家燒餅店。這家專做「草爐燒餅」。這種燒餅是一籮到底的粗麵做的,做蒂子只塗很少一點油,沒有什麼層,因為是貼在吊爐裡用一把稻草烘熟的,故名草爐燒餅,以別於在桶狀的炭爐中烤出的加料插酥的「桶爐燒餅」。這種燒餅便宜,也實在,鄉下人進城,愛買了當飯。幾個草爐燒餅,一碗寬湯餃面,有吃有喝,就飽了。八千歲坐在店堂裡每天聽得見左邊煎炒烹炸的聲音,聞得到雞鴨魚肉的香味,也聞得見右邊傳來的一陣一陣燒餅出爐時的香味,聽得見打燒餅的槌子擊案的有節奏的聲音:定定郭,定定郭,定郭定郭定定郭,定,定,定……
八千歲和趙廚房從來不打交道,和燒餅店每天打交道。這地方有個「吃晚茶」的習慣,每天下午五點來鍾要吃一次點心。錢莊、布店,概莫能外。米店因為有出力氣的碾米師傅,這一頓「晚茶」萬不能省。「晚茶」大都是一碗幹拌麵,——蔥花、豬油、醬油、蝦籽、蝦米為料,面下在裡面;或幾個麻團、「油墩子」,——白鐵敲成淺模,澆入稀面,以蘿蔔絲為餡,入油炸熟。八千歲家的晚茶,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草爐燒餅,一人兩個。這裡的店鋪,有「客人」,照例早上要請上茶館。「上茶館」是喝茶,吃包子、蒸餃、燒麥。照例由店裡的「先生」或東家作陪。一般都是叫一籠「雜花色」(即各樣包點都有),陪客的照例只吃三隻,喝茶,其餘的都是客人吃。這有個名堂,叫作「一壺三點」。八千歲也循例待客,但是他自己並不吃包點,還是從隔壁燒餅店買兩個燒餅帶去。所以他不是「一壺三點」,而是「一壺兩餅」。他這輩子吃了多少草爐燒餅,真是難以計數了。
他不看戲,不打牌,不吃煙,不喝酒。喝茶,但是從來不買「雨前」「雀舌」,泡了慢慢地品啜。他的賬桌上有一個「茶壺桶」,裡面焐著一壺茶葉棒子泡的顏色混濁的釅茶。吃了燒餅,渴了,就用一個特大的茶缸子,倒出一缸,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打一個很響的飽嗝。
他的令郎也跟他一樣。這孩子才十六七歲,已經很老成。孩子的那點天真愛好,放風箏、掏蛐蛐、逮蟈蟈、養金鈴子,都已經叫嚴厲的父親的沉重的巴掌收拾得一乾二淨。八千歲到底還是允許他養了幾隻鴿子。這還是宋侉子求的情。宋侉子拿來幾隻鴿子,說:「孩子哪兒也不去,你就讓他喂幾個鴿子玩玩吧。這吃不了多少稻子。你們不養,別人家的鴿子也會來。自己有鴿子,別家的鴿子不就不來了。」米店養鴿子,幾乎成為通例,八千歲想了想,說:「好,叫他養!」鴿子逐漸發展成一大群,點子、瓦灰、鐵青子、霞白、麒麟,都有。從此夏氏宗祠的屋頂上就熱鬧起來,雄鴿子圍著雌鴿子求愛,一面轉圈兒,一面鼓著個嗉子不停地叫著:「咯咯咕,咯咯咯咕……」夏家的顯考顯妣的頭上於是就著了好些鴿子糞。小千歲一有空,就去鼓搗他的鴿子。八千歲有時也去看看,看看小千歲捉住一隻寶石眼的鴿子,翻過來,正過去,鴿子眼裡的「沙子」就隨著慢慢地來回流動,他覺得這很有趣,而且想:這是怎麼回事呢?父子二人,此時此刻,都表現了一點童心。
八千歲那樣有錢,又那樣儉省,這使許多人很生氣。
八千歲萬萬沒有想到,他會碰上一個八舅太爺。
這裡的人不知為什麼對舅舅那麼有意見。把不講理的人叫作「舅舅」,講一種胡攪蠻纏的歪理,叫作「講舅舅理」。
八舅太爺是個無賴浪子,從小就不安分。小學五年級就穿起皮袍子,裡面下身卻只穿了一條紡綢單褲。上初中的時候,代數不及格,籃球卻打得很漂亮,球衣球鞋都非常出眾,經常代表校隊、縣隊,到處出風頭。初中三年級時曾用這地方出名的土匪徐大文的名義寫信恐嚇一個土財主,限他幾天之內交一百塊錢放在土地廟後第七棵柳樹的樹洞裡,如若不然,就要綁他的票。這土財主嚇得坐立不安,幾天睡不著覺,又不敢去報案,竟然乖乖地照辦了。這土財主原來是他的一個同班同學的父親,常見面的。他知道這老頭兒膽小,所以才敲他一下。初中畢業後,他讀了一年體育師範,又上了一年美專,都沒上完,卻在上海入了青幫,門裡排行是通字輩,從此就更加放浪形骸,無所不至。他居然拉過幾天黃包車。他這車沒有人敢坐,——他穿了一套鐵機紡綢褲褂在拉車!他把車放在會芳里弄堂口或麗都舞廳門外,專拉長三堂子的妓女和舞女。這些妓女和舞女可不在乎,她們心想:倷弗是要白相相嗎?格麼好,大家白相白相!又不是閻瑞生,怕點啥!後來又進了一個什麼訓練班,混進了軍隊,「安清不分遠和近,三祖流傳到如今」,因為青紅幫的關係,結交很多朋友,雖不是黃埔出身,卻在軍隊中很「兜得轉」,和冷欣、顧祝同都能拉上關係。
抗戰軍興,他隨著所在部隊調到江北,在裡下河幾個縣輪流轉。他手下部隊有四營人,名義卻是一個獨立混成旅。
「八一三」以後,日本人打到揚州,就停下來,暫時不再北進。日本人不來,「國軍」自然不會反攻,這局面竟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起初人心惶惶,一夕數驚,到後來大家有點麻木了;竟好像不知道有日本兵就在一二百里之外這回事,大家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種田的種田,做生意的做生意。長江為界,南北貨源雖不那麼暢通,很多人還可以通過封鎖線走私販運,雖然擔點風險,獲利卻倍於以前。一時間,幾個縣竟呈現出一種畸形的繁榮,茶館、酒館、賭場、妓院,無不生意興隆。
八舅太爺在這一帶真是得其所哉。非常時期,軍事第一,見官大一級,他到了哪裡就成了這地方的最高軍政長官,縣長、區長,一傳就到。軍裝給養,小事一樁。什麼時候要用錢,通知當地商會一聲就是。來了,要接風,叫作「駐防費」;走了,要送行,叫作「開拔費」。間三岔五的,還要現金實物「勞軍」。當地人覺得有一支軍隊駐著,可以壯壯膽,軍隊不走,就說明日本人不會來,也似乎心甘情願地孝敬他。他有時也並不麻煩商會,可以隨意抓幾個人來罰款。他的旅部的小牢房裡經常客滿。只要他一拍桌子,罵一聲「漢奸」,就可以軍法從事,把一個人拉出去槍斃。他一到哪裡,就把當地的名花包下來,接到公館裡去住。一出來,就是五輛摩托車,他自己騎一輛,前後左右四輛,風馳電掣,穿街過市。城裡和鄉下的狗一見他的車隊來了,趕緊夾著尾巴躲開。他是個霸王,沒人敢惹他。他行八,小名叫小八子,大家當面叫他旅長、旅座,背後裡叫他八舅太爺。
他這回來,公館安在宜園。一見虞小蘭,相見恨晚。他有時住在虞家,有時把虞小蘭接到公館裡去。後來乾脆把宜園的牆打通了,——虞家和宜園本只一牆之隔,這樣進出方便。
他把全城的名廚都叫來,輪流給他做飯。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他愛唱京戲,時常把縣裡的名票名媛約來,吹拉彈唱一整天。他還很風雅,愛字畫。誰家有好字畫古董,他就派人去,說是借去看兩天。有借無還。他也不白要你的,會送一張他自己畫的畫跟你換,他不是上過一年美專麼?他的畫宗法吳昌碩,大刀闊斧,很有點霸悍之氣。他請人刻了兩方押角圖章,一方是陰文:「戎馬書生」,一方是陽文:「富貴英雄美丈夫」——這是《紫釵記·折柳陽關》裡的詞句,他認為這是中國文學裡最好的詞句。他也有一匹烏騅馬,他請宋侉子來給他看看,囑咐宋侉子把自己的踢雪烏騅也帶來。千不該萬不該,宋侉子不該褒貶了八舅太爺的馬。他說:「旅長,你這不是真正的踢雪烏騅。真正的踢雪烏騅是隻有四個蹄子的前面有一小塊白;你這匹,四蹄以上一圈都是白的,這是踏雪烏騅。」八舅太爺聽了很高興,說:「有道理!」接著又問:「你那匹是多少錢買的?」宋侉子是個外場人,他知道八舅太爺不是要他來相馬,是叫他來進馬了,反正這匹馬保不住了,就順水推舟,很慷慨地說:「旅長喜歡,留著騎吧!」「那,我怎麼謝你呢?我給你畫一張畫吧!」
宋侉子拿了這張畫,到八千歲米店裡坐下,喝了一碗茶葉棒泡的釅茶,說不出話來。八千歲勸他:「算了,是兒不死,是財不散,看開一點,你就當又在虞小蘭家花了一筆錢吧!」宋侉子只好苦笑。
沒想到,過了兩天,八舅太爺派了兩個兵把八千歲「請」去了。當這兩個兵把八千歲銬上,推出店門時,八千歲只來得及跟兒子說一句:「趕快找宋大伯去要主意!」
宋侉子找到八舅太爺的秘書瞭解一下,案情相當嚴重,是「資敵」。八千歲有幾船稻子,運到仙女廟去賣,被八舅太爺的部下查獲了。仙女廟是敵佔區。「資敵」就是漢奸,漢奸是要槍斃的。宋侉子知道罪不至此。仙女廟是糧食集散中心,本地販糧至仙女廟,乃是常例,「抗戰軍興」,未嘗中斷。不過別的糧商都是事前運動,打通關節,拿到「准予放行」的執照的,八千歲沒有花這筆錢,八舅太爺存心找他的碴,所以他就觸犯了軍法。宋侉子知道這是非花錢不能了事的,就轉彎抹角地問秘書,若是罰款,該罰多少。秘書說:「旅座的意思,至少得罰一千現大洋。」宋侉子說:「他拿不出來。你看看他穿的這身二馬裾!」秘書說:「包子有肉,不在褶兒上。他拿得出,我們瞭解。你可以見他本人談談!」
宋侉子見了八千歲,勸他不要捨命不捨財,這個血是非出不可的。八千歲問:「能不能少拿一點?」宋侉子叫他拿出一百塊錢送給虞芝蘭,託虞小蘭跟八舅太爺說說,八千歲說:「你做主吧。我一輩子就你這麼個信得過的朋友!」說著就落了兩滴眼淚。宋侉子心裡也酸酸的。
虞小蘭替八千歲說了兩句好話:「這個人一輩子省吃儉用,也怪可憐的。」八舅太爺說:「那好!看你的面子,少要他二百!他叫八千歲,要他八百不算多。他肯花八百塊錢買兩匹騾子,還不能花八百塊錢買一條命嗎!叫他找兩個鋪保,帶了錢,到旅部領人。少一個,不行!」
宋侉子說了好多好話,請了八千歲的兩個同行,米店的張老闆、李老闆出面做保,帶了八百現大洋,簽字畫押,把八千歲保了出來。張老闆、李老闆陪著八千歲出來,勸他:
「算了,是兒不死,是財不散。不就是八百塊錢嗎?看開一點。破財免災,只當生了一場夾氣傷寒。」
八千歲心裡想:不是八百,是九百!不過回頭想想,畢竟少花了一百,又覺得有些欣慰,好像他憑空撿到一百塊錢似的。
八舅太爺敲了八千歲一槓子,是有精神上和物質上兩方面理由的。精神上,他說:「我平生最恨儉省的人,這種人都該殺!」物質上,他已經接到命令,要調防,和另外一位舅太爺換換地方,他要「別姬」了,需要用一筆錢。這八百塊錢,六百要給虞小蘭買一件西狐肷的斗篷,好讓她冬天穿了在宜園梅嶺踏雪賞梅;二百,他要辦一桌滿漢全席,在水榭即荷花亭子裡吃它一整天,上午十點鐘開席,一直吃到半夜!
八舅太爺要辦滿漢全席的訊息傳遍全城,大家都很感興趣,因為這是多年沒有的事了。八千歲證實這訊息可靠,因為辦席的就是他的緊鄰趙廚房。趙廚房到他的米店買糯米,他知道這是做火腿燒麥餡子用的;還買香粳米,這他就不解了。問趙廚房:「這滿漢全席還上稀粥?」趙廚房說:「滿漢全席實際上滿點漢菜,除了燒烤,有好幾道滿洲餑餑,還要上幾道粥,旗人講究喝粥,蓮子粥、薏米粥、芸豆粥……」「有多少道菜?」「可多可少,八舅太爺這回是一百二十道。」「啊?!」「你沒事過來瞧瞧。」
八千歲真還過去看了看:燒乳豬、叉子烤鴨、八寶魚翅、鴿蛋燕窩……趙廚房說:「買不到鴿子蛋,就這幾個,太少了!」八千歲說:「你要鴿子蛋,我那裡有!」八千歲真是開了眼了,一面看,一面又掉了幾滴淚,他想:這是吃我哪!
八千歲用一盆水把「食為民天」旁邊的「概不做保」的字條悶了悶,刮下來。他這回是別人保出來的,以後再拒絕給別人做保,這說不過去,刮掉了,覺得還留著一條「僧道無緣」也沒多少意思,而且單獨一條,也不好看,就把「僧道無緣」也刮掉了。
八千歲做了一身陰丹士林的長袍,長短與常人等,把他的老藍布二馬裾換了下來。他的兒子也一同換了裝。
吃晚茶的時候,兒子又給他拿了兩個草爐燒餅來,八千歲把燒餅往賬桌上一拍,大聲說:
「給我去叫一碗三鮮面!」
尾巴
人事顧問老黃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工廠裡本來沒有「人事顧問」這種奇怪的職務,只是因為他曾經做過多年人事工作,肚子裡有一部活檔案;近二年歲數大了,身體也不太好,時常鬧一點腰痠腿疼,血壓偏高,就自己要求當了顧問,所顧的也還多半是人事方面的問題,因此大家叫他人事顧問。這本是個外號,但是聽起來倒像是個正式職稱似的。有關人事工作的會議,只要他能來,他是都來的。來了,有時也發言,有時不發言。他的發言有人愛聽,有人不愛聽。他看的雜書很多,愛講故事。在很嚴肅的會上有時也講故事。下面就是他講的故事之一。
廠裡準備把一個姓林的工程師提升為總工程師,領導層意見不一,有贊成的,有反對的,已經開了多次會,定不下來。贊成的意見不必說了,反對的意見,歸納起來,有以下幾條:
一、他家庭出身不好,是資本家;
二、社會關係複雜,有海外關係;有個堂兄還在臺灣;
三、反右時有右派言論;
四、群眾關係不太好,說話有時很尖刻……
其中反對最力的是一個姓董的人事科長,此人愛激動,他又說不出什麼理由,只是每次都是滿臉通紅地說:「知識分子!哼!知識分子!」翻來覆去,只是這一句話。
人事顧問聽了幾次會,沒有表態。黨委書記說:「老黃,你也說兩句!」老黃慢條斯理地說:
「我講一個故事吧——
「從前,有一個人,叫作艾子。艾子有一回坐船,船停在江邊。半夜裡,艾子聽見江底下一片哭聲。仔細一聽,是一群水族在哭。艾子問:‘你們哭什麼?’水族們說:‘龍王有令,水族中凡是有尾巴的都要殺掉,我們都是有尾巴的,所以在這裡哭。’艾子聽了,深表同情。艾子看看,有一隻蛤蟆也在哭,艾子很奇怪,問這蛤蟆:‘你哭什麼呢?你又沒有尾巴!’蛤蟆說:‘我怕龍王要追查起我當蝌蚪時候的事兒呀!’」
雲致秋行狀
雲致秋是個樂天派,凡事看得開,生死榮辱都不太往心裡去,要不他活不到他那個歲數。
我認識致秋時,他差不多已經死過一次。肺病。很嚴重了。醫院通知了劇團,劇團的辦公室主任上他家給他送了一百塊錢。雲致秋明白啦:這是讓我想叫點什麼吃點什麼呀!——吃!涮牛肉,一天涮二斤。那陣牛肉便宜,也好買。賣牛肉的和致秋是老街坊,「發孩」,又是個戲迷,致秋常給他找票看戲。他知道致秋得的這個病,就每天給他留二斤嫩的,切得跟紙片兒似的,拿荷葉包著,等著致秋來拿。致秋把一百塊錢牛肉涮完了,上醫院一檢查,你猜怎麼著:好啦!大夫直納悶:這是怎麼回事呢?致秋說:「我的火爐子好!」他說的「火爐子」指的是消化器官。當然他的病也不完全是涮牛肉涮好了的,組織上還讓他上小湯山療養了一陣。致秋說:「還是共產黨好啊!要不,就憑我,一個唱戲的,上小湯山,療養——姥姥!」肺病是好了,但是肺活量小了。他說:「我這肺裡好些地方都是死膛兒,存不了多少氣!」上一趟四樓,到了二樓,他總得停下來,擺擺手,意思是告訴和他一起走的人先走,他緩一緩,一會兒就來。就是這樣,他還照樣到樓梓莊參加勞動,到番字牌搞四清,上井岡山去體驗生活,什麼也沒有落下。
除了肺不好,他還有個「犯肝陽」的毛病。「肝陽」一上來,兩眼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幹辣椒(他口袋裡隨時都帶幾個幹辣椒)放到嘴裡嚼嚼,閉閉眼,一會兒就好了。他說他平時不吃辣,「肝陽」一犯,多辣的辣椒嚼起來也不辣。這病我沒聽說過,不知是一種什麼怪病。說來就來,一會兒又沒事了。原來在起草一個什麼材料,戴上花鏡接茬兒下筆千言離題萬里地寫下去,原來在給人拉胡琴說戲,把合上的弓子抽開,定定弦,接茬兒說;原來在聊天,接茬兒往下聊。海聊窮逗,談笑風生,一點不像剛剛犯過病。
致秋家貧,少孤。他家原先開一個小雜貨鋪,不是唱戲的,是外行。——梨園行把本行以外的人和人家都稱為「外行」。「外行」就是不是唱戲的,並無褒貶之意。誰家說了一門親事,倆老太太遇見了,聊起來。一個問:「姑娘家裡是幹什麼的?」另一個回答是幹嘛幹嘛的,完了還得找補一句:「是外行。」為什麼要找補一句呢?因為梨園行的嫁娶,大都在本行之內選擇。門當戶對,知根知底。因此劇團的演員大都沾點親,「論」得上,「私底下」都按親戚輩分稱呼。這自然會影響到劇團內部人跟人的關係。劇團領導曾召開大會反過這種習氣,但是到了還是沒有改過來。
致秋上過學,讀到初中,還在青年會學了兩年英文。他文筆通順,字也寫得很清秀,而且寫得很快。照戲班裡的說法是寫得很「溜」。他有一樁本事,聽報告的時候能把報告人講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下來。他曾在郵局當過一年練習生,後來才改了學戲。因此他和一般出身於梨園世家的演員有些不同,有點「書卷氣」。
原先在致興成科班。致興成散了,他拜了於連萱。於先生原先也是「好角」,後來塌了中,就不再登臺,在家教戲為生。
那陣拜師學戲,有三種。一種是按月致送束脩的。先生按時到學生家去,或隔日一次,或一個月去個十來次。一種本來已經坐了科,能唱了,拜師是圖個名,借先生一點「仙氣」,到哪兒搭班,一說是誰誰誰的徒弟,「那沒錯!」臺上臺下都有個照應。這就說不上固定報酬了,只是三節兩壽——五月節,八月節,年下,師父、師孃生日,送一筆禮。另一種,是「寫」結先生的。拜師時立了字據。教戲期間,分文不取。學成之後,給先生效幾年力。搭了班,唱戲了,頭天晚上開了戲份——那陣都是當天開份,戲沒有打住,後臺管事都把各人的戲份封好了,第二天,原封交給先生。先生留下若干,下剩的給學生。也有的時候,班裡為了照顧學生,會單開一個「小份」,另外封一封,這就不必交先生了。先生教這樣的學生,是實授的,真教給東西。這種學生叫作「把手」的徒弟。師徒之間,情義很深。學生在先生家早晚出入,如一家人。
雲致秋很聰明,摹仿能力很強,他又有文化,能抄本子,這比口傳心授自然學得快得多,於先生很喜歡他。沒學幾年,就搭班了。他是學「二旦」的,但是他能唱青衣,——一般二旦都只會花旦戲,而且文的武的都能來,《得意緣》的郎霞玉,《銀空山》的代戰公主,都行。《四郎探母》,他的太后。——那陣班裡派戲,都有規矩。比如《探》,班裡的旦角,除了鐵鏡公主,下來便是蕭太后,再下來是四夫人,再下來才是八姐、九妹。誰來什麼,都有一定。所開戲份,自有差別。致秋唱了幾年戲,不管搭什麼班,只要唱《探母》,太后都是他的。
致秋有一條好嗓子。據說年輕時扮相不錯,——我有點懷疑。他是一副窄長臉,眼睛不大,鼻子挺長,鼻子尖還有點翹。我認識他時,他已經是幹部,除了主演忙,或領導上安排佈置,他不再粉墨登場了。我一共看過他兩出戲:《得意緣》和《探母》。他那很多地方是死膛肺裡的氧氣實在不夠使,我看他扮著郎霞玉,拿著大槍在臺上一通折騰,不停地呼哧呼哧喘氣,真夠他一嗆!不過他還是把一齣《得意緣》唱下來了。《探母》那回是「大合作」,在京的有名的鬚生、青衣都參加了,在中山公園音樂堂。那麼多的「好角」,可是他的蕭太后還真能壓得住,一出場就來個碰頭好。觀眾也有點起鬨。一來,他確實有個太后的氣派,「身上」,穿著花盆底那兩步走,都是樣兒,再則,他那扮相實在太絕了。京劇演員扮戲,早就改了用油彩。梅蘭芳、程硯秋、尚小云,後來都是用油彩。他可還是用粉彩,鵝蛋粉、胭脂,眉毛描得筆直,櫻桃小口一點紅,活脫是一幅「同光十三絕」,儼然陳德霖再世。
雲致秋到底為什麼要用粉彩化妝,這是出於一種什麼心理,我一直沒有捉摸透。問他,他說:「粉彩好看!油彩哪有粉彩精神呀!」這是真話麼?這是標新(舊)立異?玩世不恭?都不太像。致秋說:「粉彩怎麼啦,公安局管嗎?」公安局不管,領導上不提意見,就許他用粉彩扮戲。致秋是個凡事從眾隨俗的人,有的時候,在無害於人,無損於事的情況下,也應該容許他發一點小小的狂。這會使他得到一點快樂,一點滿足:「這就是我——雲致秋!」
致秋有個習慣,說著說著話,會忽然把眉毛、眼睛、鼻子「縱」在一起,嘴唇緊閉;然後又用力把嘴張開,把眼睛鼻子掙回原處。這是用粉彩落下的毛病。小時在科班裡,化妝,哪兒給你準備蜜呀,用一大塊冰糖,拿開水一沏,師父給你抹一臉冰糖水,就往上撲粉。冰糖水乾了,臉上繃得難受,老想活動活動肌肉,好鬆快些,久而久之,成了習慣,幾十年也改不了。看慣了,不覺得。生人見面,一定很奇怪。我曾跟致秋說過:「你當不了外交部長!——接見外賓,正說著世界大事,你來這麼一下,那怎麼行?」致秋說:「對對對,我當不了外交部長!——我會當外交部長嗎?」
致秋一輩子走南闖北,跑了不少碼頭,搭過不少班,「傍」過不少名角。他給金少山、葉盛章、唐韻笙都挎過刀。他會的戲多,見過的也多,記性又好,甭管是誰家的私房秘本,什麼四大名旦,哪叫麒派、馬派,什麼戲缺人,他都來頂一角,而且不用對戲,拿起來就唱。他很有戲德,在臺上保管能把主角傍得嚴嚴實實,不灑湯,不漏水,叫你唱得舒舒服服。該你得好的地方,他事前給你墊足了,主角略微一使勁,「好兒」就下來了;主角今天嗓音有點失潤,他也能想法幫你「遮」過去,不特別「卯上」,存心「啃」你一下。臨時有個演員,或是病了,或是家裡出了點事,上不去,戲都開了,後臺管事急得亂轉:「雲老闆,您來一個!」「救場如救火」,甭管什麼大小角色,致秋二話不說,包上頭就扮戲。他好說話。後臺囑咐「馬前」,他就可以掐掉幾句;「馬後」,他能在臺上多「繃」一會兒。有一次唱《桑園會》,老生誤了場,他的羅敷,愣在臺上多唱出四句大慢板!——臨時旋編詞兒。一邊唱,一邊想,唱了上句,想下句。打鼓佬和拉胡琴的直納悶:他怎還唱呀!下來了,問他:「您這是哪一派?」「雲派!」他聰明,腦子快,能「鑽鍋」,沒唱過的戲,說說,就上去了,還保管不會出錯。他臺下人緣也好。從來不「拿糖」「吊腰子」。為了戲份、包銀不合適,臨時把戲「砍」下啦,這種事他從來沒幹過。戲班裡的事,也挺複雜,三叔二大爺,師兄,師弟,你厚啦,我薄啦,你鼓啦,我癟啦,仨一群,倆一夥,你踩和我,我擠兌你,又合啦,又「咧」啦……經常鬧紛紛。常言說:「寧帶千軍,不帶一班。」這種事,致秋從來不往裡摻和。戲班裡流傳兩句「名賢集」式的處世格言,一是「小心幹活,大膽拿錢」,一是「不多說,不少道」,致秋是身體力行的。他愛說,但都是海聊窮逗,從不勾心鬥角,播弄是非。因此,從南到北,都願意用他,來約的人不少,他在家賦閒當「散仙」的時候不多。
他給言菊朋掛過二牌,有時在頭裡唱一齣,也有時陪著言菊朋唱唱《汾河灣》一類的「對兒戲」。這大概是雲致秋的藝術生涯登峰造極的時候了。
我曾問過致秋:「你為什麼不自己挑班?」致秋說:「有人攛掇過我。我也想過。不成,我就這半碗。唱二路,我有富裕,挑大樑,我不夠。不要小雞吃綠豆,強努。挑班,來錢多,事兒還多哪。挑班,約人,處好了,火爐子,熱烘烘的;處不好,‘蝨子皮襖’,還得穿它,又咬得慌。還得到處請容、應酬、拜門子,我淘不了這份神。這樣多好,我一個唱二旦的,不招風,不惹事。黃金榮、杜月笙、袁良、日本憲兵隊,都找尋不到我頭上。得,有碗醋滷麵吃就行啦!」
致秋在外碼頭搭班唱戲了,所得包銀,就歸自己了。不過到哪兒,回北京,總得給於先生帶回點什麼。於先生病故,他出錢買了口好棺材,披麻戴孝,致禮盡哀。
攢了點錢,成了家。媳婦相貌平常,但是性情溫厚,待致秋很好,淨變法子給他做點好吃的,好讓他的「火爐子」燒得旺旺的。
跟雲致秋在一起,待一天,你也不會悶得慌。他愛聊天,也會聊。他的聊天沒有什麼目的。聊天還有什麼目的?——有。有人愛聊,是在顯示他的多知多懂。劇團有一位就是這樣,他聊完了一段,往往要來這麼幾句:「這種事你們哪知道啊!爺們,學著點吧!」致秋的愛聊,只是反映出他對生活,對人,充滿了近於童心的興趣。致秋聊天,極少臧否人物。「閒談莫論人非」,他從不發人陰私,傳播別人一點不大見得人的秘聞,以博大家一笑。有時說到某人某事,也會發一點善意的嘲笑,但都很有分寸,決不流於挖苦刻薄。他的嘴不損。他的語言很生動,但不裝腔作勢,故弄玄虛。有些話說得很逗,但不是「胳肢」人,不「貧」。他走南闖北,知道的事情很多,而且每個細節都記得非常清楚,——這真是一種少有的才能,一個小說家必備的才能!這事發生在哪一年,那年洋麵多少錢一袋;是櫻桃、桑葚下來的時候,還是九花開的時候,一點錯不了。我寫過一個關於裘盛戎的劇本,把初稿送給他看過,為了核對一些事實,主要是盛戎到底跟楊小樓合唱過《陽平關》沒有。他那時正在生病,給我寫了一個字條:
盛戎和楊老闆合演《陽平關》實有其事。那是1935年,盛戎二十,我十七。在華樂。那天楊老闆的三出。頭裡一齣是朱琴心的《採花趕府》(我的丫鬟)。盛戎那時就有觀眾,一個引子滿堂好。……
這大概是致秋留在我這裡的唯一的一張「遺墨」了。頭些日子我翻出來看過,不勝感慨。
致秋是北京解放後戲曲界第一批入黨的黨員。在第一屆戲曲演員講習會的時候就入黨了。他在講習會表現好,他有文化,接受新事物快。許多聞所未聞的革命道理,他聽來很新鮮,但是立刻就明白了,「是這麼個理兒!」許多老藝人對「猴變人」,怎麼也想不通。在學習「誰養活誰」時,很多底包演員一死兒認定了是「角兒」養活了底包。他就掰開揉碎地給他們講,他成了一個實際上的學習輔導員,——雖然講了半天,很多老藝人還是似通不通。解放,對於雲致秋,真正是一次解放,他的翻身感是很強烈的。唱戲的不再是「唱戲低」了,不是下九流了。他一輩子傍角兒。他和挑班的角兒關係處得不錯,但他畢竟是個唱二旦的,不能和角兒平起平坐。「是龍有性」,角兒都有角兒的脾氣。角兒今天臉色不好,全班都像頂著個雷。入了黨,致秋覺得精神上長了一塊,打心眼兒裡痛快。「從今往後,我不再傍角兒!我傍領導!傍組織!」
他回劇團辦過掃盲班。這個「盲」真不好掃呀。
舞臺工作隊有個跟包打雜的,名叫趙旺。他本叫趙旺財。《荷珠配》裡有個家人,叫趙旺,專門伺候員外吃飯。員外後來窮了,還是一來就叫「趙旺!——我要吃飯了」。「趙旺」和「吃飯」變成了同義語。劇團有時開會快到中午了,有人就提出:「咱們該趙旺了吧!」這就是說:該吃飯了。大家就把趙旺財的財字省了,上上下下都叫他趙旺。趙旺出身很苦(他是個流浪孤兒,連自己的出生年月都不知道),又是「工人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就成了幾個戰鬥組爭相羅致的招牌,響噹噹的造反派。
就是這位趙旺老兄,曾經上過掃盲班。那時掃盲沒有新課本,還是沿用「人手足刀尺」。雲致秋在黑板上寫了個「足」字,叫趙旺讀。趙旺對著它相了半天面。旁邊有個演員把腳伸出來,提醒他。趙旺讀出來了:「鞋!」雲致秋搖搖頭。那位把鞋脫了,趙旺又讀出來了:「哦,襪子。」雲致秋又搖搖頭。那位把襪子也脫了,趙旺大聲地讀了出來:「腳巴丫子!」
(雲致秋想:你真行!一個字會讀成四個字!)
掃盲班結束了,除了趙旺,其餘的大都認識了不少字,後來大都能看《北京晚報》了。
後來,又辦了一期學員班。
學員班只有三個人是脫產的,都是從演員裡抽出來的,一個賈世榮,是唱裡子老生的,一個雲致秋,算是正副主任。還有一個看功的老師馬四喜。
馬四喜原是唱武花臉的,臺上不是樣兒,看功卻有經驗。他父親就是在科班裡抄功的。他有幾個特點。一是抽關東煙,聞鼻菸,絕對不抽紙菸。二是肚子裡很寬,能讀「三、列國」,《永慶昇平》《三俠劍》,倒背如流。另一個特點是講話愛用成語,又把成語的最後一個字甚至幾個字「歇」掉。他在學員練功前總要講幾句話:
「同志們,你們可都是含苞待,大家都有錦繡前!這練功,一定要硬砍實,可不能偷工減!千萬不要少壯不,將來可就要老大徒啦!——踢腿:走!」
賈世榮是個慢性子,什麼都慢。臺上一場戲,他一上去,總要比別人長出三五分鐘。他說話又喜歡咬文嚼字,引經據典。所據經典,都是戲。他跟一個學員談話,告誡他不要驕傲:「可記得關雲長敗走麥城之故耳?……」下面就講開了《走麥城》。從科班到戲班,除此以外,他哪兒也沒去過。不知道誰的主意,學員班要軍事化。他帶操,「立正!報數!齊步走!」這都不錯。隊伍走到牆根了,他不叫「左轉彎走」或「右轉彎走」,也不知道叫「立定」,一下子慌了,就大聲叫:「籲!……」雲致秋和馬四喜也跟在隊後面走。馬四喜炸了:「怎麼碴!把我們全當成牲口啦!」
賈世榮和馬四喜各執其事,不負全面責任,學員班的一切行政事務,全面由雲致秋一個人操持。借房子,招生,考試,政審,請教員。誰的五音不全,誰的上下身不合。誰正在倒倉,能倒過來不能。誰的半月板扭傷了,誰撕裂了韌帶,請大夫,上醫院。男生幹架,女生鬥嘴……事無鉅細,都得要管。每天還要說戲。凡是小嗓的,他全包了,青衣、花旦、刀馬,唱做念打,手眼身法步,一招一式地教。
學員班結業,舉行了彙報演出。劇團的負責人,主要演員都到場看了,——一半是衝著雲致秋的面子去的。「咱們捧捧致秋!辦個學員班,不易!」「捧捧!」黨委書記講話,說學員班辦得很有成績,為劇團輸送了新的血液。實際上是輸送了一些「院子過道」、官女丫鬟。真能唱一齣的,沒有兩個。當初辦學員班,目的就在招「院子過道」、宮女丫鬟,沒打算讓他們唱一齣。這一期學員,後來在「文化大革命」中可沒少熱鬧。
致秋後來又當了一任排練科長。排練科是劇團最敏感的部門。演員們說,劇團只有兩件事是「過真格」的。一是「拿頂」。「拿頂」就是領工資,——劇團叫「開支」。過去領工資不興簽字,都要蓋戳。戳子都是字朝下,如拿頂,故名「戳子拿頂」。一簡化,就光剩下「拿頂」了。「嗨,快去,拿頂來!」另一件,是排戲。一個演員接連排出幾齣戲,觀眾認可了,噌噌噌,就許能紅了。幾年不演戲,本來有兩下子的,就許窩了回去。給誰排啦,不給誰排啦,派誰什麼角色啦,討俏不討俏,費力不費力,廣告上登不登,戲單上有沒有名字……劇團到處嘁嘁喳喳,交頭接耳,咬牙跺腳,兩眼發直,整天就是這些事兒。排練科長,官不大,權不小。權這個東西是個古怪東西,人手裡有它,就要變人性。說話調門兒也高啦,用的字眼兒也不同啦,神氣也變啦。誰跟我不錯,「好,有在那裡!」誰得罪過我,「小子,你等著吧,只要我當一天科長,你就甭打算痛快!」因此,兩任排練科長,沒有不招恨的。有人甚至在死後還捱罵:「×××,真他媽不是個東西!」雲致秋當了兩年排練科長,風平浪靜。他排出來的戲碼,定下的「人位」(戲班把分派角色叫作「定人位」),一碗水端平,誰也挑不出什麼來。有人給他家裝了一條好煙,提了兩瓶酒,幾斤蘋果,致秋一概婉詞拒絕:「哥們!咱們不興這個!我要不想抽您那條大中華,喝您那兩瓶西鳳,我是孫子!可我現在在這個位置上,不能讓人戳我的脊樑骨。您拿回去!咱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當沒有這回事!」
後來致秋調任了辦公室副主任,——主任是賈世榮。
他這個副主任沒地兒辦公。辦公室裡會計、出納、總務、打字員,還有賈主任獨據一張演《林則徐》時候特製的維多利亞時代硬木雕花的大寫字檯(劇團很多傢俱都是舞臺上撤下來的大道具),都滿了。黨委辦公室還有一張空桌子,「得,我就這兒就乎就乎吧!」我們很歡迎他來,他來了熱鬧。他不把我們看成「外行」,對於從老解放區來的,部隊下來的,老郭、老吳、小馮、小梁,還有像我這樣的「秀才」,天生來有一種好感。我們很談得來。他事實上成了黨委會的一名秘書。黨委和辦公室的工作原也不大劃得清。在黨委會工作的幾個人,沒有十分明確的分工。有了事,大家一齊動手;沒事,也可以瞎聊。致秋給自己的工作概括成為四句話:跑跑顛顛,上傳下達,送往迎來,喜慶堂會。
黨委會經常要派人出去開會。有的會,誰也不願去,就說:「嗨,致秋,你去吧!」「好,我去!」市裡或區里布置春季衛生運動大檢查、植樹、「交通安全宣傳週」,以及參加刑事殺人犯公審(公審後立即槍決)……這都是他的事。回來,傳達。他的筆記記得非常詳細,有聞必錄。讓他念念筆記,他開始唸了:「張主任主持會議。張主任說:‘老王,你的糖尿病好了一點沒有?’……」問他會議的主要精神是什麼,什麼是張主任講話的要點,答曰:「不知道。」他經常起草一些向上面彙報的材料,翻翻筆記本,攤開橫格紙就寫,一寫就是十來張。寫到後來,寫不下去了,就叫我:「老汪,你給我瞧瞧,我這寫的是什麼呀?」我一看:邐邐拉拉,嚕囌重複,不知所云。他寫東西還有個特點,不分段,從第一個字到末一個句號,一氣到底,一大篇!經常得由我給他「歸置歸置」,重新整理一遍。他看了說:「行!你真有兩下。」我說:「你寫之前得先想想,想清楚再寫呀。李笠翁說,要袖手於前,才能疾書於後哪!」——「對對對!我這是疾書於前,袖手於後!寫到後來,沒了轍了!」
他的主要任務,實際是兩件。一是做上層演員的統戰工作。劇團的黨委書記曾有一句名言:劇團的工作,只要把幾大頭牌的工作做好,就算搞好了一半(這句話不能算是全無道理,可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成為群眾演員最為痛恨的一條罪狀)。雲致秋就是搞這種工作的工具。另一件,是搞保衛工作。
致秋經常出入於頭牌之門,所要解決的都是些難題。主要演員彼此常為一些事情爭,爭劇場(誰都願上工人俱樂部、長安、吉祥,誰也不願去海淀,去圓恩寺……),爭日子口(爭節假日,爭星期六、星期天),爭配角,爭胡琴,爭打鼓的。致秋得去說服其中的一個顧全大局,讓一讓。最近「業務」不好,希望哪位頭牌把本來預訂的「歇工戲」改成重頭戲;為了提拔後進,要請哪位頭牌「捧捧」一個青年演員,跟她合唱一齣「對兒戲」,領導上決定,讓哪幾個青年演員「拜」哪幾位頭牌,希望頭牌能「收」他們……這些等等,都得致秋去說。致秋的工作方法是進門先不說正事,三叔二舅地叫一氣,插科打諢,嘻嘻哈哈,然後才說:「我今兒來,一來是瞧瞧您,再,還有這麼檔事……」他還有一個偏方,是走內線。不找團長(頭牌都是團長、副團長),卻找「團太」。——這是戲班裡興出來的特殊稱呼,管團長的太太叫「團太」。團太知道他無事不登三寶殿,有時繃著臉:「三嬸今兒不高興,給三嬸學一個!」致秋有一手絕活:學人。甭管是臺上、臺下,幾個動作,神情畢肖。凡熟悉梨園行的,一看就知道是誰。他經常學的是四大鬚生出場報名,四人的臺步各有特色,音色各異,對比鮮明。「漾(楊)抱(寶)森」(聲音渾厚,有氣無力);「譚富音(英)」(又高又急又快,「英」字抵顎不穿鼻,讀成「鬼音」);「奚嘯伯」(嗓音很細,「奚、嘯」皆讀尖字,「伯」字讀為入聲);「馬——連——良呃!」(吊兒郎當,滿不在乎)。逗得三嬸哈哈一樂:「什麼事?說吧!」致秋把事情一說。「就這麼點事兒呀?嗐!沒什麼大不了的!行了,等老頭子回來,我跟他說說!」事情就算辦成了。
黨委會的同志對他這種做法很有意見。有時小馮或小梁跟他一同去,出了門就跟他發作:「雲致秋!你這是幹什麼!——小丑!」「是小丑!咱們不是為把這點事辦圓全了嗎?這是黨委交給我的任務,我有什麼辦法?你當我願意哪!」
雲致秋上班有兩個專用的包。一個是普通雙梁人造革黑提包,一個是帶拉鏈、有一把小鎖的公文包。他一齣門,只要看他的腳踏車把上掛的是什麼包,就知道大概是上哪裡去。如果是雙梁提包,就不外是到區裡去,到文化局或是市委宣傳部去。如果是拉鎖公文包,就一定是到公安局去。大家還知道公文包裡有一個藍皮的筆記本。這筆記本是編了號的,並且每一頁都用打號機打了頁碼。這裡記的都是有關治安保衛的材料。材料有的是公安局傳達的,有的是他向公安局彙報的。這些筆記本是絕對保密的。他從公安局開完會,立刻回家,把筆記本鎖在一口小皮箱裡。雲致秋那麼愛說,可是這些筆記本里的材料,他絕對守口如瓶,沒有跟任何人談過。誰也不知道這裡面寫的是什麼,不少人都很想知道。因為他們知道這些材料關係到很多人的命運。出國或赴港演出,誰能去,誰不能去;誰不能進人民大會堂,誰不能到小禮堂演出;到中南海給毛主席演戲,名單是怎麼定的……這些等等,雲致秋的小本本都起著作用。因為那隻拉鎖公文包和包裡的藍皮筆記本,使很多人暗暗地對雲致秋另眼相看,一看見他登上車,車把上掛著那個包,就彼此努努嘴,暗使眼色。這些筆記本,在雲致秋心裡,是很有分量的。他感到黨對自己的信任,也為此覺得驕傲,有時甚至有點心潮澎湃,壯懷激烈。
因為工作關係,致秋不但和黨委書記、團長隨時聯絡,和文化局的幾位局長也都常有聯絡。主管戲曲的、主管演出的和主管外事的副局長,經常來電話找他。這幾位局長的辦公室,家裡,他都是推門就進。找他,有時是談工作,有時是託他辦點私事,——在全聚德訂兩隻烤鴨,到前門飯店買點好煙、好酒……有時甚至什麼也不為,只是找他來瞎聊,解解悶(少不得要喝兩盅)。他和局長們雖未到了稱兄道弟的程度,但也可以說是「忘形到爾汝」了。他對局長,從來不稱官銜,人前人後,都是直呼其名。他在局長們面前這種自由隨便的態度很為劇團許多演員所羨慕,甚至嫉妒。他們很納悶:雲致秋怎麼能和頭兒們混得這樣熟呢?
致秋自己說的「四大任務」之一的「喜慶堂會」,不是真的張羅唱堂會——現在還有誰家唱堂會呢?第一是張羅拜師。有一陣戲曲界大興拜師之風。領導上提倡,劇團出錢。只要是看來有點出息的演員,劇團都會由一個老演員把他(她)們帶著,到北京來拜一個名師。名演員哪有工夫教戲呀?他們大都有一個沒有嗓子可是戲很熟的大徒弟當助教。外地的青年演員來了,在北京住個把月,跟著大師哥學一兩出本門的戲,由名演員的琴師說說唱腔,臨了,走給老師看看,老師略加指點,說是「不錯!」這就高高興興地回去,在海報上印上「×××老師親授」字樣,頓時身價十倍,提級加薪。到北京來,必須有人「引見」。劇團的老演員很多都是先投雲致秋,因為北京的名演員的家裡,致秋哪家都能推門就進。拜師照例要請客。文化局的局長、科長,劇團的主要演員、琴師、鼓師,都得請到。雲致秋自然少不了。致秋這輩子經手操辦過的拜師儀式,真是不計其數了。如果你願意聽,他可以給你報一筆總賬,保管落不下一筆。
致秋忙乎的另一件事是幫著名角辦生日。辦生日不過是借名請一次客。致秋是每請必到,大都是頭一個。他既是客人,也一半是主人,——負責招待。他是不會忘記去吃這一頓的,名角們的生辰他都記得爛熟。誰今年多大,屬什麼的,問他,張口就能給你報出來。
我們對致秋這種到處吃喝的作風提過意見。他說:「他們願意請,不吃白不吃!」
致秋火爐子好,愛吃喝,但平常家裡的飯食也很簡單。有一小包天福的醬肘子,一碟炒麻豆腐,就酒菜、飯菜全齊了。他特別愛吃醋滷麵。跟我吹過幾次,他一做醋滷,半條衚衕都聞見香。直到他死後,我才弄清楚醋滷麵是一種什麼面。這是山西「吃兒」(致秋原籍山西)。我問過山西人,山西人告訴我:「嗐,茄子打滷,擱上醋!」這能好吃到哪裡去麼?然而我沒能吃上致秋親手做的醋滷麵,想想還是有些悵然,因為他是誠心請我的。
「文化大革命」一來,什麼全亂了。
京劇團是個凡事落後的地方,這回可是跑到前面去了。一夜之間,劇團變了模樣。成立了各色各樣,名稱奇奇怪怪的戰鬥組。所有的辦公室、練功廳、會議室、傳達室,甚至堆煤的屋子、燒暖氣的鍋爐間、做刀槍靶子的作坊……全都給瓜分佔領了。不管是什麼人,找一個地方,打掃一番,搬來一些箱箱櫃櫃,都貼了封條,在門口掛出一塊牌子,這就是他們的領地了。——只有會計辦公室留下了,因為大家知道每個月月初還得「拿頂」,得有個地方讓會計算賬。大標語,大字報,高音喇叭,語錄歌,五顏六色,亂七八糟。所有的人都變了人性。「小心幹活,大膽拿錢」「不多說,不少道」,全都不時興了。平常挺斯文的小姑娘,會站在板凳上跳著腳跟人辯論,口沫橫飛,滿嘴髒字,完全成了一個潑婦。連賈世榮也上臺發言搞大批判了。不過他批遠不批近,不批團領導、局領導,他批劉少奇,批彭真。他說的都是報上的話,但到了他嘴裡都有點「上韻」的味道。他批判這些大頭頭,不用「反革命修正主義」之類的帽子,他一律稱之為「××老兒!」雲致秋在下面聽著,心想:真有你的!大家聽著他滿口「××老兒」,都繃著。一個從音樂學院附中調來的彈琵琶的女孩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了。有一回,他又批了半天「××老兒」,下面忽然有人大聲嚷嚷:「去你的‘××老兒’吧!你給他們捧的臭腳還少哇!——下去啵你!」這是馬四喜。從此,賈世榮就不再出頭露面。他自動地走進了牛棚。進來跟「黑幫」們抱拳打招呼,說:「我還是這兒好。」
從學員班畢業出來的這幫小爺可真是神仙一樣的快活。他們這輩子沒有這樣自由過,沒有這樣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過。他們跟社會上的造反團體掛鉤,跟「三司」,跟「西糾」,跟「全藝造」,到處拉關係。他們學得很快。社會上有什麼,劇團裡有什麼。不過什麼事到了他們手裡,就都還有所發明,有所創造,有所前進,就都帶上了京劇團的特點,也更加鬧劇化。京劇團真是藏龍臥虎哇!一下子出了那麼多司令、副司令,出了那麼多理論家,出了那麼多筆桿子(他們被稱為刀筆)和那麼多「漿子手」。——這稱謂是京劇團以外所沒有的,即專門刷大字報糨糊的。戲臺上有「牢子手」「劊子手」,專刷漿子的於是被稱為「漿子手」。趙旺就是一名「漿子手」。外面興給黑幫掛牌子了,他們也掛!可是他們給黑幫掛的牌子卻是外面見不到的:《拿高登》裡的石鎖,《空城計》諸葛亮撫的瑤琴,《女起解》蘇三戴的魚枷。——這些「砌末」上自然都寫了黑幫的姓名過犯。外面興遊街,他們也得讓黑幫遊遊。幾個戰鬥組開了聯席會議,會上決定,給黑幫「扮上」:給這些「敵人」勾上陰陽臉,戴上反王盔,插一根翎子,穿上各色各樣古怪戲裝,讓黑幫打著鑼,自己大聲報名,誰聲音小了,就從後腰眼狠狠地杵一鑼槌。
馬四喜跟這些小將不一樣。他一個人成立一個戰鬥組。他這個戰鬥組隨時改換名稱,這些名稱多半與「獨」字有關,一會兒叫「獨立寒秋戰鬥組」,一會兒叫「風景這邊獨好戰鬥組」。用得較久的是「不順南不順北戰士」(北京有一句俗話:「騎著城牆罵韃子,不順南不順北」)。團裡分為兩大派,他哪一派不參加,所以叫「不順南不順北」。他上午睡覺。下午寫大字報。天天寫,誰都罵、逮誰罵誰。晚上是他最來精神的時候。他自願值夜,看守黑幫。看黑幫,他並不閒著,每天找一名黑幫「單個教練」。他喝完了酒,沏上一壺釅茶,抽上關東煙,就開始「單個教練」了。所謂「單個教練」,是他給黑幫上課,講馬列主義。黑幫站著,他坐著。一教練就是兩個小時,從十二點到次日凌晨兩點,準時不誤。
(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把我叫去「教練」過,因此,我不知道他講馬列主義時是不是也是滿口的歇後成語。要是那樣,那可真受不了!)
雲致秋完全懵了。他從舊社會到新社會形成的、維持他的心理平衡的為人處世哲學徹底崩潰了。他不但不知道怎麼說話,怎麼待人,甚至也不知道怎麼思想。他習慣了依靠組織,依靠領導,現在組織砸爛了,領導都被揪了出來。他習慣於有事和同志們商量商量,現在同志們一個個都難於自保,誰也怕擔干係,誰也不給誰拿什麼主意。他想和老伴談談,老伴嚇得犯了心臟病躺在床上,他什麼也不敢跟她說。他發現他是孤孤仃仃一個人活在這個亂亂糟糟的世界上,這可真是難哪!每天都聽到熟人橫死的訊息。言慧珠上吊了(他是看著她長大的)。葉盛章投了河(他和他合演過《酒丐》)。侯喜瑞一對愛如性命的翎子叫紅衛兵撅了(他知道這對翎子有多長)。裘盛戎演《銚期》的白滿叫人給鉸了(他知道那是多少塊現大洋買的)……「今夜脫了鞋,不知明天來不來」。誰也保不齊今天會發生什麼事。過一天,算一日!雲致秋倒不太擔心被打死:他擔心被打殘廢了,那可就噁心了!每天他還得上團裡去。老伴每天都囑咐:「早點回來!」「晚不了!」每天回家,老伴都得問一句:「回來了?——沒什麼事?」「沒事。全須全尾——吃飯!」好像一吃飯,他今天就勝利了,這會至少不會有人把他手裡的這杯二鍋頭奪過去潑在地上!不過,他喝著喝著酒,又不禁重重地嘆氣:「唉!這亂到多會兒算一站?」
雲致秋在「文化大革命」中做了三件他在平時絕不會做的事。這三件事對致秋以後的生活產生了相當深遠的影響。
一件是揭發批判劇團的黨委書記。他是書記的親信,書記有些直送某某首長「親啟」的機密信件都是由致秋用毛筆抄寫送出的。他不揭發,就成了保皇派。他揭發了半天,下面倒都沒有太強烈的反應,有一個地方,忽然爆發出鬨堂的笑聲。致秋說:「你還叫我保你!——我保你,誰保我呀!」這本來是一句大實話,這不僅是雲致秋的真實思想,也是許多人靈魂深處的秘密,很多人「造反」其實都是為了保住自己。不過這種話怎麼可以公開地,在大庭廣眾之前說出來呢?於是大家覺得可笑,就大聲地笑了,笑得非常高興。他們不是笑自己的自私,而是笑雲致秋的老實。
第二件,是他把有關治安保衛工作的材料,就是他到公安局開會時記了本團有關人事的藍皮筆記本,交出去了。那天他下班回家,正吃飯,突然來了十幾個紅衛兵:「雲致秋!你他媽的還喝酒!跪下!」紅衛兵隨即展讀了一道「勒令」,大意謂:雲致秋平日專與人民為敵,向反動的公檢法多次提供誣陷危害革命群眾的黑材料。是可忍熟(原文如此)不可忍。雲致秋必須立即將該項黑材料交出,否則後果自負。「後果自負」是具有很大威力的恐嚇性的詞句,雲致秋糊里糊塗地把放這些材料的皮箱的鑰匙交給了革命群眾。革命群眾拿到材料,點點數目,幾個人分別裝進挎包,登上腳踏車,呼嘯而去。
第二天上班,幾個黨員就批評他。「這種材料怎麼可以交出去?」「他們說這是黑材料。」「這是黑材料嗎?你太軟弱了!如果國民黨來了,你怎麼辦!你還算個黨員嗎?」「我怕他們把我媳婦嚇死。」這也是一句實情話,可是別人是不會因此而原諒他的。當時事情也就過去了,後來到整黨時,他為這件事多次通不過,他痛哭流涕地檢查了好多回。他為這件事後悔了一輩子。他知道,以後他再也不適合幹帶機要性質的工作了。
第三件,是寫了不少揭發材料,關於局領導的,團領導的。這些材料大都不是什麼重大政治問題,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生活小事。但是這些材料都成了鬥爭會上的炮彈,雖然打不中要害,但是經過添油加醋,對「搞臭」一個人卻有作用。被批判的人心裡明白,這些材料是雲致秋提供的,只有他能把時間、地點、事情的經過記得那樣清楚。
除了陪著黑幫遊了兩回街,聽了幾次馬四喜的「單個教練」,雲致秋在「文化大革命」中沒有受太大的罪。他是舊黨委的「黑班底」,但夠不上是走資派,他沒有進牛棚,只是由革命群眾把他和一些中層幹部集中在「幹部學習班」學習,學毛選,寫材料。後來兩派群眾熱衷於打派仗,也不大管他們,他覺得心裡踏實下來,在沒人注意他們時,他又悄悄傳播一些外面的傳聞,而且又開始學人、逗樂了。幹部學習班的空氣有時相當活躍。
雲致秋「解放」得比較早。
成立了革委會。上面指示:要恢復演出。團裡的幾齣樣板戲,原來都是雲致秋領著到樣板團去「刻模子」刻出來的,他記性好,能把原劇復排出來。劇中有幾個角色有政治問題,得由別人頂替,這得有人給說。還有幾個紅五類的青年演員要培養出來接班。軍代表、工宣隊和革委會的委員們一起研究:還得把雲致秋「請」出來。說是排戲,實際上是教戲。
雲致秋愛教戲,教戲有癮,也會教。有的在北京、天津、南京已經頗有名氣的演員,有時還特意來找雲致秋請教,不管哪一齣,他都能說出個麼二三,官中大路是怎樣的,梅在哪裡改了改,程在哪裡走的是什麼,簡明扼要,如數家珍。單是《長坂坡》的「抓帔」,我就見他給不下七八個演員說過。只要高盛麟來北京演出《長坂坡》,給盛麟配戲的旦角都得來找致秋。他教戲還是有教無類,什麼人都給說。連在黨委會工作的小梁,他都愣給她說了一齣《玉堂春》,一齣《思凡》。
不過培養這幾個紅五類接班人,可把雲致秋給累苦了。這幾個接班人完全是「小老斗」,連腳步都不會走,致秋等於給她們重新開蒙。他給她們「掰扯」嘴裡,「摳嗤」身上,得給她們說「範兒」。「要先有身上,後有手」「勁兒在腰裡,不在肩膀上」「先出左腳,重心在右腳,再出右腳,把重心移過來」……他幫她們找共鳴,糾正發音位置,哪些字要用丹田,哪些字「嘴裡唱」就行了。有一個演員嗓音缺乏彈性,唱不出「擻音」,聲音老是直的,他恨不得鑽進她的嗓子,提嘍著她的聲帶讓它顫動。好不容易,有一天,這個演員有了一點「擻」,雲致秋大叫了一聲:「我的媽呀,你總算找著了!」致秋一天三班,輪番給這幾位接班人說戲,每說一個「工時」,得喝一壺開水。
致秋教學生不收禮,不受學生一杯茶。劇團有這麼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老師來教戲,學生得給預備一包好茶葉。先生把保溫杯拿出來,學生立刻把茶葉折在裡面,給沏上,悶著。有的老師就有一個杯子由學生儲存,由學生在提兜裡裝著,老師未到,茶已沏好。致秋從不如此,他從來是自己帶著一個「瓶杯」——玻璃水果罐頭改制的,裡面裝好了茶葉。他倒有幾個很好看的杯套,是女生用玻璃絲編了送他的。
於是雲致秋又成了受人尊敬的「雲老師」,「雲老師」長,「雲老師」短,叫得很親熱。因為他教學有功,幾齣樣板戲都已上演,有時有關部門招待外國文化名人的宴會,他也收到請柬。他的名字偶爾在報上出現,放在「知名人士」類的最後一名。「還有知名人士×××、×××、雲致秋」。幹部學習班的「同學」有時遇見他,便叫他「知名人士」,雲致秋:「別逗啦!我是‘還有’!」
在雲致秋又「走正字」的時候,他得了一次中風,口眼歪斜。他找了小孔。孔家世代給梨園行瞧病,演員們都很信服。致秋跟小孔大夫很熟。小孔說:「你去找兩丸安宮牛黃來,你這病,我包治!」兩丸安宮牛黃下去,吃了幾劑藥,真好了。致秋拄了幾天柺棍,後來柺棍也扔了,他又來上班了。
「致秋,又活啦!」
「又活啦。我尋思這回該上八寶山了,沒想到,到了五棵松,我又回來啦!」
「還喝嗎?」
「還喝!——少點。」
打倒「四人幫」,百廢俱興,政策落實,沒想到雲致秋倒成了閒人。
原來的黨委書記兼團長調走了。新由別的劇團調來一位黨委書記兼團長。辛團長(他姓辛)和雲致秋原來也是老熟人,但是他帶來了全部班底,從副書記到辦公室、政工、行政各部門的主任、會計出納、醫務室的大夫,直到掃樓道的工人、看傳達室的……他沒有給雲致秋安排工作。局裡的幾位副局長全都「起復」了,原來分工幹什麼的還幹什麼。有人勸致秋去找找他們,致秋說:「沒意思。」這幾位頭頭,原來三天不見雲致秋,就有點想他。現在,他們想不起他來了。局長們的胸懷不會那樣狹窄,他們不會因為致秋曾經揭發過他們的問題而耿耿於懷,只是他們對雲致秋的感情已經很薄了。有時有人在他們面前提起致秋,他們只是淡淡地說:「雲致秋,還是那麼愛逗嗎?」
致秋是個熱鬧慣了、忙活慣了的人,他閒不住。閒著閒著,就閒出病來了。病走熟路,他那些老毛病挨著個兒來找他,他於是就在家裡歇病假,哪兒也不去。他的工資還是團裡領,每月月初,由他的女兒來「拿頂」。他連團裡大門也不想邁。
他的老伴忽然死了,死於急性心肌梗死。這對於致秋的打擊是難以想象的。他整個的垮了。在他老伴的追悼會上,他站不起來,只是癱坐在一張椅子裡,不停地流淚。熟人走過,跟他握手,他反覆地說:「我完了!我完了!」老伴火化了,他也就被送進了醫院。
他出院後,我和小馮、小梁去看他。他精神還好,見了我們挺高興。
「哎呀,你們幾位還來呀!——我這兒現在沒有什麼人來了!」
我們給他帶了一點水果,一隻燒雞,還有一瓶酒。他用手把燒雞撕開,喝起來。
喝著酒,他說:「老汪,小馮,小梁,我告訴你們,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們都說:「別瞎說!你現在挺好的。」
「不騙你們!這一陣我老是做夢,夢見我媳婦。昨兒夜裡還夢見。我出外,她送我。跟真事一模一樣。那年,李世芳坐飛機摔死那年,我要上青島去。下大雨。前門火車站前面水深沒腳脖子。她蹚著水送我。火車快開了。她說:‘咱們別去了!咱們不掙那份錢!’那回她是這麼說來著。一樣!清清楚楚,說話的聲音,神氣!快了,我們就要見面了。」
小馮說:「你是一個人在家裡悶的,胡思亂想!身體再好些,外邊走走,找找熟人,聊聊!」
「我原說我走在她頭裡,沒想到她倒走在我頭裡。一輩子的夫妻,沒紅過臉。現在我要換衣服,得自己找了。——我女兒她們不知道在哪兒。這是怎麼話說的,就那麼走了!」
又喝了兩杯酒,他說,像是問我們,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這也是一輩子。我算個什麼人呢?」
小馮調到戲校管人事,她和戲校的石校長說:
「雲致秋為什麼老讓他閒著?他還能發揮作用。咱們還缺教員,是不是把他調過來?」
石校長一聽,立刻同意:「這個人很有用!他們不要,我們要!你就去辦這件事!」
小馮找到致秋,致秋欣然同意。他說:「過了冬天,等我身體好一點,不太喘了,就去上班。」
我因事到南方去轉了一圈,回來時,聽小梁說:「雲致秋死了。」
「什麼病?」
「他的病多了!前一陣他覺得身體好了些,想到戲校上班。別人勸他再休息休息。他弄了一架錄音機,對著錄音機說戲,想拿到戲校給學生先聽著。接連說了五天,第六天,不行了。家裡沒有人。鄰居老關發現了,趕緊叫了幾個人,弄了一輛車,把他送到醫院,到了醫院,已經沒有脈了。他在車上人還清楚,還說了一句話:‘給我一條手絹。’車上人很急亂,他的聲音很小,誰也沒注意,只老關聽見了。」
這時候,他要一條手絹幹什麼?「給我一條手絹」是他最後說的一句話,但是這大概不能算是「遺言」。
要給致秋開追悼會。我們幾個人算是他的老戰友了,大家都說:「去,一定去!別人的追悼會可以不去,致秋的追悼會一定得去!」
我們商量著要給致秋送一副輓聯。我想了想,擬了兩句。小梁到榮寶齋買了兩張雲南宣,粘接好了,我試了試筆,就寫起來:
跟著誰,傍著誰,立志甘當二路角;
會幾齣,教幾齣,課徒不受一杯茶。
大家看了,都說:「貼切」。
論演員,不過是二路;論職務,只是辦公室副主任和戲校教員,我們知道,致秋的追悼會的規格是不會高的,——追悼會也講規格,真是叫人喪氣!但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悽慘。來的人很少。一個小禮堂,稀稀落落地站了不滿半堂人。戲曲界的名人,致秋的「生前友好」,甚至他教過的學生,很多都沒有來。來的都是劇團的一些老熟人:賈世榮、馬四喜、趙旺……花圈倒不少,把兩邊牆壁都擺滿了。這是向火葬場一總租來的。落款的人名好些是操辦追悼會的人自作主張地寫上去的,本人都未必知道。輓聯卻只有我們送的一副,孤零零的,看起來頗有點嘲笑的味道。石校長致悼詞。上面供著致秋的遺像。致秋大概第一次把照片放得這樣大。小馮入神地看著致秋的像,輕輕地說:「致秋這張像拍得很像。」小梁點點頭:「很像!」
我們到後面去向致秋的遺體告別。我參加追悼會,向來不向遺體告別,這次是破例。致秋和生前一樣,只是好像瘦小了些。頭髮發乾了,幹得像草。臉上很平靜。一個平日愛跟致秋逗的演員對著致秋的臉端詳了很久,好像在想什麼。他在想什麼呢?該不會是想:你再也不能把眉毛眼睛鼻子縱在一起了吧?
天很晴朗。
我坐在回去的汽車裡,聽見一個演員說了一句什麼笑話,車裡一半人都笑了起來。我不禁想起陶淵明的《擬輓歌辭》:「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不過,在雲致秋的追悼會後說說笑話,似乎是無可非議的,甚至是很自然的。
致秋死後,偶爾還有人談起他:
「致秋人不錯。」
「致秋教戲有癮。他也會教,說的都是地方,能說到點子上。——他會得多,見得也多。」
最近劇團要到香港演出,還有人唸叨:
「這會要是有云致秋這樣一個又懂業務,又能做保衛工作的黨員,就好了!」
一個人死了,還會有人想起他,就算不錯。
一九八三年七月二日寫完,為紀念一位亡友而作。
(這是小說,不是報告文學。文中所寫,並不都是真事。)
金冬心
召應博學鴻詞杭郡金農字壽門別號冬心先生、稽留山民、龍椶仙客、蘇伐羅吉蘇伐羅,早上起來覺得很無聊。
他剛從杭州掃墓回來。給祖墳加了加土,吩咐族侄把聚族而居的老宅子修理修理,花了一筆錢。杭州官員饋贈的程儀殊不豐厚,倒是送了不少花雕和蓴菜,罈罈罐罐,裝了半船。裝蓴菜的瓷罐子裡多一半是西湖水。我能夠老是飲花雕酒蓴菜湯過日腳麼?開玩笑!
他是昨天日落酉時回揚州的。剛一進門,洗了臉,給他裝裱字畫、收拾圖書的陳聾子就告訴他:袁子才把十張燈退回來了。是託李馥馨茶葉莊的船帶回來的。附有一封信。另外還有十套《隨園詩話》。金冬心當時哼了一聲。
去年秋後,來求冬心先生寫字畫畫的不多,他又買了兩塊大硯臺,一塊紅絲碧端,一塊蕉葉白,手頭就有些緊。進了臘月,他忽然想起一個主意:叫陳聾子用烏木做了十張方燈的架子,四面由他自己書畫。自以為這主意很別緻。他知道他的字畫在揚州實在不大賣得動了,——太多了,幾乎家家都有。過了正月初六,就叫陳聾子搭了李馥馨的船到南京找袁子才,託他代賣。憑子才的面子,他在南京的交往,估計不難推銷出去。他希望一張賣五十兩。少說,也能賣二十兩。不說別的,單是烏木燈架,也值個三兩二兩的。那麼,不無小補。
袁子才在小倉山房接見了陳聾子,很殷勤地詢問了冬心先生的起居,最近又有什麼轟動一時的詩文,說:「燈是好燈!詩、書、畫,可稱三絕。先放在我這裡吧。」
金冬心原以為過了元宵,袁子才就會兌了銀子來。不想過了清明,還沒有訊息。
現在,退回來了!
袁枚的信寫得很有風致:「……金陵人只解吃鴨,青天白日,尚無目識字畫,安能於光燭影中別其媸妍耶?……」
這個老奸巨猾!不幫我賣燈,倒給我弄來十部《詩話》,讓我替他向揚州的鹺賈打秋風!——俗!
晚上吃了一碗雞絲麵,早早就睡了。
今天一起來,很無聊。
喝了幾杯蘇州新到的碧螺春,唸了兩遍《金剛經》,趿著鞋,到小花圃裡看了看。寶珠山茶開得正好,含笑也都有了骨朵了。然而提不起多大興致。他惦記著那十盆蘭花。他去杭州之前,瞿家花園新從福建運到十盆素心蘭。那樣大的一盆,每盆不愁有百十個箭子!索價五兩一盆,不貴!要是袁子才替他把燈賣出去,這十盆劍蘭就會擺在他的小花圃葦棚下的石條上。這樣的蘭花,除了冬心先生,誰配?然而……
他踱回書齋裡,把袁枚的信攤開又看了一遍,覺得袁枚的字很討厭,而且從字裡行間嚼出一點挖苦的意味。他想起陳聾子描繪的隨園:有幾棵柳樹,幾塊石頭,有一個半乾的水池子,池子邊種了十來棵木芙蓉,到處是草,草裡有蜈蚣……這樣一個破園子,會是江寧織造的大觀園麼?可笑!此人慣會吹牛,裝模作樣!他順手把《隨園詩話》開啟翻了幾頁,到處是倚人自重,借別人的賞識,為自己吹噓。有的詩還算清新,然而,小聰明而已。正如此公自道:「詩被人嫌只為多」!再看看標舉的那些某夫人、某太夫人的詩,都不見佳。哈哈,竟然對畢秋帆也揄揚了一通!畢秋帆是什麼?——商人耳!鄭板橋對袁子才曾做過一句總評,說他是「斯文走狗」,不為過分!
他覺得心裡痛快了一點,——不過,還是無聊。
他把陳聾子叫來,問問這些天有什麼函件簡帖。陳聾子捧出了一疊。金冬心拆看了幾封,都沒有什麼意思,問:「還有沒有?」
陳聾子把腦門子一拍,說:「有!——我差一點忘了,我把它單獨放在拜匣裡了:程雪門有一張請帖,來了三天了!」
「程雪門?」
「對對對!請你陪客。」
「請誰?」
「鐵大人。」
「哪個鐵大人?」
「新放的兩淮鹽務道鐵保珊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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