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

「幾時?」

「今天!中飯!平山堂!」

「你多誤事!——去把帖子給我拿來!——去訂一頂轎子!——你真是!——快去!——哎喲!」

金冬心開始覺得今天有點意思了。

等著催請了兩次,到第三次催請時,冬心先生換了衣履,坐上轎子,直奔平山堂。

程雪門是揚州一號大鹽商,今天宴請新任鹽務道,非比尋常!果然,等金冬心下了轎,往平山堂一看,只見揚州的名流顯貴都已到齊。藩臬二司、河工漕運、當地耆紳、清客名士,濟濟一堂。花翎補服,輝煌耀眼;輕衣緩帶,意態蕭閒。程雪門已在正面榻座上陪著鐵保珊說話,一眼看見金冬心來了,站起身來,鐵保珊早搶步迎了出來。

「冬心先生!久仰!久仰得很哪!」

「豈敢豈敢!臣本布衣,幸瞻丰采!鐵大人從都裡來,一路風霜,辛苦了!」

「請!」

「請!請!」

鐵保珊拉了金冬心入座。程雪門道了一聲「得罪!」自去應酬別的客人。大家只見鐵保珊傾側著身子和金冬心談得十分投機,金冬心不時點頭拊掌,不知他們談些什麼,不免悄悄議論。

「雪門今天請金冬心來陪鐵保珊,好大的面子!」

「聽說是鐵保珊指名要見的。」

「金冬心這時候才來,架子搭得不小!」

「看來他的字畫行情要漲!」

稍頃宴齊,更衣入席。平山堂中,雁翅般擺開了五桌。正中一桌,首座自然是鐵保珊。次座是金冬心。金冬心再三謙讓,鐵保珊一把把他按得坐下,說:「你再謙,大家就不好坐了!」金冬心只得從命。程雪門在這桌的主座上陪著。

今天的酒席很清淡。鐵大人接連吃了幾天滿漢全席,實在是沒有胃口,接到請帖,說:「請我,我到!可是我只想喝一碗晚米稀粥,就一碟香油拌疙瘩絲!」程雪門說一定照辦。按揚州請客的規矩,選單曾請鐵保珊過了目。涼碟是金華竹葉腿、寧波瓦楞明蚶、黑龍江燻鹿脯、四川敘府糟蛋、興化醉蟶鼻、東臺醉泥螺、陽澄湖醉蟹、糟鵪鶉、糟鴨舌、高郵雙黃鴨蛋、界首茶幹拌薺菜、涼拌枸杞頭……熱菜也只是蟹白燒烏青菜、鴨肝泥釀懷山藥、鯽魚腦燴豆腐、燴青腿子口蘑、燒鵝掌。甲魚只用裙邊。鯚花魚不用整條的,只取兩塊嘴後腮邊眼下蒜瓣肉。硨螯只取兩塊瑤柱。炒芙蓉雞片塞牙,用大興安嶺活捕來的飛龍剁泥、鴿蛋清。燒烤不用乳豬,用果子狸。頭菜不用翅唇參燕,清燉楊妃乳——新從江陰運到的河豚。鐵大人聽說有河豚,說:「那得有炒蔞蒿呀!——‘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有蔞蒿,那才配稱。」有有有!隨飯的炒菜也極素淨:素炒蔞蒿薹、素炒金花菜、素炒豌豆苗、素炒紫芽姜、素炒馬蘭頭、素炒鳳尾——只有三片葉子的嫩萵苣尖、素燒黃芽白……鐵大人聽了選單(他沒有看)說是「這樣好,‘咬得菜根,則百事可做’」。他請金冬心過目,冬心先生說:「‘一簞食,一瓢飲’,儂一介寒士,無可無不可的。」

金冬心嚐了嚐這一桌非時非地清淡而名貴的菜餚,又想起袁子才,想起他的《隨園食單》,覺得他把幾味家常魚肉說得天花亂墜,真是寒乞相,嘴角不禁浮起一絲冷笑。

酒過三巡,鐵保珊提出寡飲無趣,要行一個酒令。他提出的這個酒令叫作「飛紅令」,各人說一句或兩句古人詩詞,要有「飛、紅」二字,或明嵌、或暗藏,都可以。這令不算苛。他自己先說了兩句:「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有人不識出處。旁邊的人提醒他:「《紅樓夢》!」這時正是《紅樓夢》大行的時候,「開談不說《紅樓夢》,縱讀詩書也枉然」,不知出處的怕露怯,連忙說:「哦,《紅樓夢》!《紅樓夢》!」下面也有說「一片花飛減卻春」的,也有說「桃花亂落如紅雨」的。有的說不上來,甘願罰酒。也有的明明說得出,為了謙抑,故意說:「我詩詞上有限,認罰認罰!」藉以湊趣的。臨了,到了程雪門。程雪門說了一句:

「柳絮飛來片片紅。」

大家先是愕然,接著就譁然了:

「柳絮飛來片片紅,柳絮如何是紅的?」

「無是理!無是理!」

「杜撰!杜撰無疑!」

「罰酒!罰酒!」

「滿上!滿上!喝了!喝了!」

程雪門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謅出這樣一句不通的詩來,正在滿臉紫漲,無地自容,忽聽得金冬心放下杯箸,從容言道:

「諸位莫吵。雪翁此詩有出處。這是元人詠平山堂的詩,用於今日,正好對景。」他站起身來,朗吟出全詩:

廿四橋邊廿四風,

憑欄猶憶舊江東。

夕陽返照桃花渡,

柳絮飛來片片紅。

大家一聽,全都擊掌:

「好詩!」

「好一個‘柳絮飛來片片紅’!妙!妙極了!」

「如此尖新,卻又合情合理,這定是元人之詩,非唐非宋!」

「到底是冬心先生!元朝人的詩,我們知道得太少,慚愧慚愧!」

「想不到程雪翁如此博學!佩服!佩服!」

程雪門哈哈大笑,連說:「過獎,過獎!——菜涼了,河豚要趁熱!」

於是大家的筷子一齊奔向楊妃乳。

鐵保珊拈鬚沉吟:這是元朝人的詩麼?

金冬心真是捷才!出口成章,不動聲色。快,而且,好!有意境……

第二天,一清早,程雪門派人給金冬心送來一千兩銀子。金冬心叫陳聾子告訴瞿家花園,把十盆劍蘭立刻送來。

陳聾子剛要走,金冬心叫住他:

「不忙。先把這十張燈收到廂房裡去。」

陳聾子提起兩張燈,金冬心又叫住他:

「把這個——搬走!」

他指的是堆在地下的《隨園詩話》。

陳聾子抱起《詩話》,走出書齋,聽見冬心先生罵道:

「斯文走狗!」

陳聾子心想:他這是罵誰呢?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五日

講用

郝有才一輩子沒有什麼露臉的事。也沒有多少現眼的事。他是個極其普通的人,沒有什麼特點。要說特點,那就是他過日子特別仔細,愛打個小算盤。話說回來了,一個人過日子仔細一點,愛打個小算盤。這礙著別人什麼了?為什麼有些人總愛拿他的一些小事當笑話說呢?

他是三分隊的。三分隊是舞臺工作隊。一分隊是演員隊,二分隊是樂隊。管箱的,——大衣箱、二衣箱、旗包箱,梳頭的,檢場的……這都歸三分隊。郝有才沒有坐過科,拜過師,是個「外行」,什麼都不會,他只會裝車、卸車、搬佈景、掛吊杆,幹一點雜活。這些活,看看就會,沒有三天力巴。三分隊的都是「苦哈哈」,他們的工資都比較低。不像演員裡的「好角」,一月能拿二百多、三百。也不像樂隊裡的名琴師、打鼓佬,一月也能拿一百八九。他們每月都只有幾十塊錢。「開支」的時候,工資袋裡薄薄的一疊,數起來很省事。他們的家累也都比較重,孩子多。因此,三分隊的過日子都比較儉省,郝有才是其尤甚者。

他們家的飯食很簡單。不過能夠吃飽。一年難得吃幾次魚,都是帶魚,熬一大盆,一家子吃一頓。他們家的孩子沒有吃過蝦。至於螃蟹,更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了。中午飯有什麼吃什麼,窩頭、貼餅子、烙餅、饅頭、米飯。有時也蒸幾屜包子,菠菜餡的、韭菜餡的、茴香餡的,肉少菜多。這樣可以變變花樣,也省糧食。晚飯一般是吃麵。炸醬麵、麻醬麵。茄子便宜的時候,茄子打滷。扁豆老了的時候,燜扁豆麵,——扁豆燜熱了,把面往鍋裡一下,一翻個兒,得!吃麵澆什麼,不論,但是必須得有蒜。「吃麵不就蒜,好比殺人不見血!」他吃的蒜也都是紫皮大瓣。「青皮蘿蔔紫皮蒜,抬頭的老婆低頭的漢,這是上講的!」他的蒜都是很磁棒,很鼓立的,一頭是一頭,上得了畫,能拿到展覽會上去展覽。每一頭都是他精心挑選過,挨著個兒用手捏過的。

不但是蒜,他們家吃的菜也都是經他精心挑選的。他每天中午、晚晌下班,順便買菜。從劇團到他們家共有七家菜攤,經過每一個菜攤,他都要下車——他騎車,問問價,看看菜的成色。七家都考察完了,然後決定買哪一家的,再騎車翻回去選購。賣菜的約完了,他都要再復一次秤,——他的腳踏車後架上隨時帶著一杆小秤。他買菜回來,鄰居見了他買的菜都羨慕:「你瞧有才買的這菜,又水靈,又便宜!」郝有才騙腿下車,說:「貨買三家不吃虧,——您得挑!」

郝有才幹了一件稀罕事。他對他們家附近的燒餅、焦圈做了一次周密的調查研究。他早點愛吃個芝麻燒餅夾焦圈。他家在西河沿。他曾騎車西至牛街,東至珠市口,把這段路上每家賣燒餅圈的鋪子都走遍,每一家買兩個燒餅、兩個焦圈,回家用戥子一一約過。經過細品,得出結論:以陝西巷口大慶和的質量最高。燒餅分量足,焦圈炸得透。他把這結論公之於眾,並買了幾套大慶和的燒餅焦圈,請大家品嚐。大家嚼食之後,一致同意他的結論。於是紛紛託他代買。他也樂於跑這個小腿。好在西河沿離陝西巷不遠,騎車十分鐘就到了。他的這一番調查給大家留下深刻印象,因為別人都沒有想到。

劇團外出,他不吃團裡的食堂。每次都是烙了幾十張烙餅,用包袱皮一包,帶著。另外帶了好些滷蝦醬、韭菜花、臭豆腐、青椒糊、豆兒醬、芥菜疙瘩、小醬蘿蔔,瓶瓶罐罐,丁零噹啷。他就用這些小菜就幹烙餅。一到烙餅吃完,他就想家了,想北京,想北京的「吃兒」。他說,在北京,哪怕就是蝦米皮熬白菜,也比外地的香。「為什麼呢?因為,——五味神在北京!」「五味神」是什麼神?至今尚未有人考證過,不見於載籍。

他抽菸,抽菸袋,關東。他對於菸葉,要算個行家。什麼黑龍江的亞布利、吉林的交河煙、易縣小葉及至雲南烤煙,他只要看看,捏一撮聞聞,準能說出個子午卯酉。不過他一般不上煙鋪買菸,他遛煙攤。這攤上的菸葉子厚不厚,口勁強不強,是不是「灰白火亮」,他老遠的一眼就能瞧出來。賣煙的耍的「手彩」別想瞞過他。什麼「插翎兒」「灑藥」,全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幾捆煙擺在地下,你一瞧,色氣好,葉兒挺厚實,柺子不多,不賴!賣煙的打一捆裡,噌——抽出了一根:‘嚐嚐!嚐嚐!’你揉一揉往菸袋裡一摁,點火,抽!真不賴,‘滿口煙’噴香!其實他這幾捆裡就這一根是好的,是插進去的,——賣煙的知道。你再抽抽別的葉子,不是這個味兒了!——這為‘插翎’。要說,這個‘侃兒’起得挺有個意思,菸葉可不有點像鳥的翎毛麼?還有一種,歸‘灑藥’。地下一堆碎菸葉。你來了,賣煙的搶過你的菸袋:‘來一袋,嚐嚐!試試!’給你裝了一袋,一抽:真好!其實這一袋,是他一轉身的那工夫,從懷裡掏出來給你裝上的,——這是好煙。你就買吧!買了一包,地下的,一抽,咳!——屁煙!——‘灑藥’!」

他愛喝一口酒。不多,最多二兩。他在家不喝。家裡不預備酒,免得老想喝。在小鋪裡喝。不就菜,抽關東煙就酒。這有個名目,叫作「雲彩酒」。

他愛逛寄賣行。他家大人孩子們的鞋、襪、手套、帽子,都是處理品。劇團外出,他愛逛商店,遛地攤,買「俏貨」。他買的俏貨都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涼蓆、雨傘、馬蓮根的炊帚、鐵絲笊籬……他買俏貨,也有吃虧上當的時候。有一次,他從漢口買了一套套盆,——綠釉的陶盆,一個套著一個,一套五個,外面最大的可以洗被窩,裡面最小的可以和麵。他就像收藏家買了一張唐伯虎的畫似的,高興得不得了。費了半天勁,才把這套寶貝弄上車。不想到了北京,出了前門火車站,對面一家山貨店裡就有,東西和他買的一樣,價錢比漢口便宜。他一氣之下,恨不能把這套套盆摔碎了。——當然沒有,他還是咬著嘴唇把這幾十斤重的東西揹回去了。「郝有才千里買套盆」落下一個「哏」,供劇團的很多人說笑了個把月。

說話,到了「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乍一起來的時候,郝有才也蒙了。這是怎麼回事呢?昨天還是書記、團長,三叔、二大爺,一宵的工夫,都成了走資派、「三名三高」。大字報鋪天蓋地。小夥子們都像「上了法」,一個個殺氣騰騰,瞧著都瘮得慌。大家都學會了嚷嚷。平日言遲語拙的人忽然都長了口才,說起話一套一套的。郝有才心想:這算哪一齣呢?漸漸地他心裡踏實了。他知道「革命」革不到他頭上。他頭一回知道:三分隊的都是紅五類——工人階級。各戰鬥組都拉他們。三分隊的隊員頓時身價十倍。有的人趾高氣揚,走進走出都把頭抬得很高。他們原來是人下人,現在翻身了!也有老實巴交的,還跟原來一樣,每天上班,抽菸喝水,低頭聽會。郝有才基本上屬於後一類。他也參加大批判,大辯論,跟著喊口號,叫「打倒」,但是他沒有動手打過人,往誰臉上啐過唾沫,給誰嘴裡抹過糨糊。他心裡想:幹嘛呀,有朝一日,還要見面。只有一件事少不了他。造反派上誰家抄家時總得叫上他,讓他蹬平板三輪,去拉抄出來的「四舊」。他翻翻抄出來的東西,不免生一點感慨:真有好東西呀!

沒多久,派來了軍、工宣隊,搞大聯合,成立了革命委員會。

又沒多久,這個團被指定為樣板團。

樣板團有什麼好處?——好處多了!

樣板團吃樣板飯。炊事班每天變著樣給大夥做好吃的。番茄燜牛肉、香酥雞、糖醋魚、包餃子、炸油餅……郝有才覺得天天過年。肚子裡油水足,他胖了。

樣板團發樣板服。每年兩套的確涼制服,一套深灰,一套淺灰。穿得仔細一點,一年可以不用添置衣裳。——三分隊還有工作服。到了冬天,還發一件棉軍大衣。領大衣時,郝有才鬧了一點小笑話。

棉大衣共有三個號:一號、二號、三號——大、中、小。一般身材,穿二號。矮小一點的,三號就行了。能穿一號的,全團沒有幾個。三分隊的隊長拿了一張表格,叫大家報自己的大衣號,好彙總了報上去。到了郝有才,他要求登記一件一號的。隊長愣了:「你多高?」「一米六二。」「那你要一號的?你穿三號的!——你穿上一號的像什麼樣子,那不成了道袍啦?」「一號的,一號的!您給我登一件一號的!勞您駕!勞您駕!」隊長納了悶了,問他:「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說了實話:「我拿回去,改改。下襬鉸下來,能縫一副手套。」「呸!什麼人吶!全團有你這樣的嗎?領一件大衣,還饒一副手套!虧你想得出來!」隊長把這事彙報了上去,軍代表把他叫去訓了一通。到底還是給他登記了一件三號的。

郝有才幹了一件不大露臉的事,拿了人家五個羊蹄。他到一家回民食堂挑了五個羊蹄,趁著人多,售貨員沒注意,拿了就走,——沒給錢。不想售貨員早注意上他了,一把拽住:「你給錢了嗎?」「給啦?」「給了多少?我還沒約吶,你就給了錢啦?」「我現在給!」「現在給?——晚啦!」旁邊圍了一圈人,都說:「真不像話!」「還是樣板團的哪!」(他穿著樣板服哪)售貨員非把他拉到公安局去不可。公安局的人一看,就五個羊蹄,事不大,就說:「你寫個檢查吧!」「寫不了!我不認字。」公安局給劇團打了個電話,讓劇團把他領回去。

軍、工宣隊研究了一下,覺得問題不大,影響不好,決定開一個小會,在隊裡批評批評他。

會上發言很熱烈,每個人都說了。有人唸了好幾段毛主席語錄。有一位能看「三、列國」的管箱的師傅掏出一本《雷鋒日記》,唸了好幾篇,說:「您瞧人家雷鋒,風格多高。你瞧你,什麼風格!——你簡直沒有格!你好好找找差距吧!拿人家五個羊蹄,五個羊蹄,能值多少錢!你這麼大的人了!小孩子也幹不出這種事來!哎喲哎喲,你叫我說你什麼好噢!我都替你寒磣。」軍代表參加了這次會,看大家發言差不多了,就說:「郝有才,你也說說。」

「說說。我這叫‘愛小’,貪小便宜。貪小便宜吃大虧呀!我怎麼會貪小便宜?我打小就窮。我爸死得早,我媽是換取燈的……」

軍代表不知道什麼是「換取燈的」,旁邊有人給他解釋半天,軍代表明白了,「哦。」

「我打小什麼都幹過。揀煤核,打執事……」

什麼是打執事,軍代表也不懂,又得給他解釋半天。

「哦。」

「後來,我拉排子車,——拉小絆,我力氣小,駕不了轅,只能拉小絆。

「有一回,大夏天,我發了痧,死過去了。也不知是哪位好心的,把我搭在前門門洞裡。我醒過來了,瞅著甕券上的城磚:‘我這是在哪兒吶?’……」

三分隊的出身都比較苦,類似的經歷,他們也都有過,聽了心裡都有點難受,有人眼圈都紅了。

「後來,我拉了兩年洋車。」

「後來,給陳××拉包月。」陳××是個名演員,唱老生的。

「拉包月,倒不累。除了拉大爺上館子——」

「上館子?陳××愛吃館子?」軍代表不明白。

又得給他解釋:「上館子就是上劇場。」

「除了拉大爺上館子,就是拉大奶奶上東安市場買買東西。」

軍代表聽到「大爺、大奶奶」,覺得很不舒服,就打斷了他:「不要說‘大爺’‘大奶奶’。」

「對!他是老闆,我是拉車的。我跟他是兩路人。除了……咳,陳××愛吃紅菜湯,他老讓我到大地餐廳去給他端紅菜湯。放在車上給他拉回來。我拉車、拉人,還拉紅菜湯,你說這叫什麼事!」

軍代表聽著,不知道他要說到哪裡去,就又打斷了他:「不要扯得太遠,不要離題,說說你對自己的錯誤的認識。」

「對,說認識。我這就要回到本題上來了。好容易,解放了,我參加了劇團。劇團改國營,我每月有了準收入,凍不著,餓不死了。這都虧了共產黨呀!——中國共產黨萬歲!」

他抽不冷子來了這麼一句,大夥不能不舉起手來跟著他喊:

「中國共產黨萬歲!」

「這以後,劇團歸為樣板團,咱們是一步登天哪!‘板兒飯’‘板兒服’,真是沒的說!可我居然幹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我給樣板團抹了黑。我對得起誰?你們說:我對得起誰?嗯?……」

他問得理直氣壯,簡直有點咄咄逼人。

軍代表覺得他再也說不出什麼了,就做了簡短的結論:

「郝有才同志的檢查不夠深刻。不過態度還是好的,也有沉痛感,一個人犯了錯誤,不要緊,只要改正了就好。對於犯錯誤的同志,我們不應該歧視他,輕視他,而是要熱情地幫助他。」接著又說:「對於任何人,都要一分為二。比如郝有才同志,他有缺點,愛打個小算盤。他也有優點嘛!比如,他每天給大家開啟水,這就是優點。這也是為人民服務嘛!希望他今後能發揚優點,克服缺點,做一名無愧於樣板團稱號的文藝戰士!」

會就開到了這裡。

過了沒多久,郝有才可幹了一件十分露臉的事。他早起上班開啟水,上樓梯的時候絆了一下,暖壺碰在欄杆上,「砰!」把一個暖壺膽了。暖壺膽了,照例是可以拿到總務科去領一個的。郝有才不知怎麼一想,他沒去總務科去領,自己掏錢,到菜市口配了一個。——而且沒有告訴任何人。不過人們還是知道了,大家傳開了:「有才這回幹了一件漂亮事!」——「他這樣的人,幹出這樣的事,尤其難得!」見了他,都說:「有才!好樣兒的!」——「有才!你這進步可是不小哇!——我簡直都不敢相信。」郝有才覺得美不滋兒的。

軍、工宣隊知道了,也都認為這是他們的思想工作的成果。事情不大,意義不小,於是決定讓他在全團大會上作一次講用。

要他講用,可是有點困難。他不認字,不能寫講稿。讓別人替他寫講稿也不成,他念不下來。只好憑他用口講。軍代表把他叫去,啟發了半天,讓他講講自己的活思想,——當時是怎麼想的,怎樣讓公字佔領了自己的思想。克服了私心,最好能引用兩段毛主席語錄。軍代表心想,他雖不識字,可是大家整天念語錄,他聽也應該聽會幾段了。

那天講用一共三個人。前面兩個,都講得不錯,博得全場掌聲。第三個是郝有才。郝有才上了臺,向毛主席像行了一個禮,然後轉過身來,大聲地說:

「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了就了!」

大家先是一愣,接著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主持會議的軍代表原來還繃著,終於憋不住,隨著大家一同哈哈大笑。他一邊大笑,一邊揮手:「散會!」

故人往事

戴車匠

戴車匠是東街一景。

車匠是一種很古老的行業了。中國什麼時候開始有車匠,無可考。想來這是很久遠的事了。所謂車匠,就是在木製的車床上用旋刀車旋小件圓形木器的那種人。從我記事的時候,全城似只有這一個車匠,一家車匠店。

車匠店離草巷口不遠,坐南朝北。左鄰是侯家銀匠店,右鄰是楊家香店。侯銀匠成天用一根吹管吹火打銀簪子、銀鐲子,或用小鏨子鏨銀器上的花紋。侯家還出租花轎。花轎就停放在店堂的後面。大紅緞子的轎幃,上繡丹鳳朝陽和八仙,——中國的八仙是一組很奇怪的仙人,什麼場合都有他們的份。結婚和八仙有什麼關係呢?誰家姑娘要出閣,就事前到侯銀匠家把花轎訂下來。這頂花轎不知抬過多少新娘子了。附近幾條街巷的人家,大家小戶,都用這頂花轎。楊家香店櫃前立著一塊豎匾,上面不是寫的字,卻是用金漆堆塑出一幅「鶴鹿同春」的畫。彎著脖子吃草的金鹿和蜷一隻腿的金鶴留給過往行人很深的印象,因為一天要看見好多次。而且這是一幅畫,凡是畫,只要畫得不太難看,人們還是願意看一眼的。這在勞碌的生活中也是一種享受。我們那裡不知道為什麼有這樣一種規矩,香店裡每天都要打一盆稀稀的糨糊,免費供應街鄰。人家要用少量的糨糊,就拿一塊小紙,到香店裡去「尋」。——大量的當然不行,比如糊窗戶、打袼褙,那得自己家裡拿麵粉衝。我小時糊風箏,就常到楊家香店尋糨糊(一個「三尾」的風箏是用不了多少糨糊的)……

戴家車匠店夾在兩家之間。門面很小,只有一間,地勢卻頗高。跨進門檻,得上五層臺階。因此車匠店有點像個小戲臺(戴車匠就好像在臺上演戲)。店裡正面是一堵板壁。板壁上有一副一尺多長,四寸來寬的小小的硃紅對子,寫的是:

室雅何須大

花香不在多

不知這是哪位讀書人的手筆。但是看來戴車匠很喜歡這副對子。板壁後面,是住家。前面,是作坊。作坊靠西牆,放著兩張車床。這所謂車床和現代的鐵製車床是完全不同的。就像一張狹長的小床,木製的,有一個四框,當中有一個車軸,軸上安小塊木料,軸下有皮條,皮條釘在踏板上,雙腳上下踏動踏板,皮條牽動車軸,木料來回轉動,車匠坐在坐板上,兩手執定旋刀,車旋成器,這就是中國的古式的車床,——其原理倒是和鐵製車床是一樣的。這東西用語言是說不清楚的。《天工開物》之類的書上也許有車床的圖,我沒有查過。

靠裡的車床是一張大的,那還是戴車匠的父親留下的。老一輩人打東西不怕費料,總是超過需要的粗壯。這張老車床用了兩代人,坐板已經磨得很光潤,所有的榫頭都還是牢牢實實的,沒有一點活動。戴車匠嫌它過於笨重,就自己另打了一張新的。除了做特別沉重的東西,一般都使外邊較小的這一張。

戴車匠起得很早。在別家店鋪才卸下鋪板的時候,戴車匠已經吃了早飯,選好了材料,看看圖樣,坐到車床的坐板上了。一個人走進他的工作,是叫人感動的。他這就和這張床子成了一體,一刻不停地做起活來了。看到戴車匠坐在床子上,讓人想起古人說的:「百工居於肆,以成其器」。中國的工匠,都是很勤快的。好吃懶做的工匠,大概沒有,——很少。

車匠做的活都是圓的。常言說:「砍的沒有旋的圓」。較粗的活是量米的升子,燒餅槌子。——我們那裡擀燒餅不用擀杖,用一種特製的燒餅槌子,一段圓木頭,車光了,狀如一個小碌碡,當中掏出圓洞,插進一個木杆。較細的活是布撣子的把,——末端車成一個滴溜圓的小球或甘露形狀;擀燒麥皮用的細擀杖,——我們那裡擀燒麥皮用兩根小擀杖同時擀,擀杖長五寸,粗如指,極光滑,兩根擀杖須分量相等。最細緻的活是裝圍棋子的檳榔木的小圓罐,——罐蓋須嚴絲合縫,木理花紋不錯分毫。戴車匠做得最多的是大小不等的滑車。這是三桅大帆船上用的。布帆升降,離不開滑車。做得了的東西,都懸掛在西邊牆上,真是琳琅滿目,細巧玲瓏。

車匠用的木料都是堅實細緻的,檀木——白檀,紫檀,紅木,黃楊,棗木,梨木,最次的也是榆木的。戴車匠踩動踏板,執刀就料,旋刀輕輕地吟叫著,吐出細細的木花。木花如書帶草,如韭菜葉,如番瓜瓤,有白的、淺黃的、粉紅的、淡紫的,落在地面上,落在戴車匠的腳上,很好看。住在這條街上的孩子多愛上戴車匠家看戴車匠做活,一個一個,小傻子似的,聚精會神,一看看半天。

孩子們願意上戴車匠家來,還因為他養著一窩洋老鼠——白耗子,裝在一個一面有玻璃的長方木箱裡,掛在東面的牆上。洋老鼠在裡面踩車、推磨、上樓、下樓,整天不閒著,——無事忙。戴車匠這麼大的人了,對洋老鼠並無多大興趣,養來是給他的獨兒子玩的。

一到快過清明節了,大街小巷的孩子就都惦記起戴車匠來。

這裡的風俗,清明那天吃螺螄,家家如此,說是清明吃螺螄,可以明目。買幾斤螺螄,入鹽,少放一點五香大料,煮出一大盆,可供孩子吃一天。孩子們除了吃,還可以玩,——用螺螄弓把螺螄殼射出去,螺螄弓是竹製的小弓,有一支小弓箭,附在雙股麻線擰成的弓弦上。竹箭從竹片窩成的弓背當中的一個窟窿裡穿過去。孩子們用竹箭的尖端把螺螄掏出來吃了,用螺螄殼套在竹箭上,一拉弓弦,弓背彎成滿月,一撒手,噠的一聲,螺螄殼便射了出去。射得相當高,相當遠。在平地上,射上屋頂是沒有問題的。——竹箭被弓背擋住,是射不出去的。家家孩子吃螺螄,放螺螄弓,因此每年夏天瓦匠檢漏時,總要從瓦楞裡打掃下好些螺螄殼來。不知道為什麼,這種螺螄弓都是車匠做,——其實這東西不用上床子旋,只要用破竹的作刀即能做成,應該由竹器店供應才對。清明前半個月,戴車匠就把別的活都停下來,整天地做螺螄弓。孩子們從戴車匠門前過,就都興奮起來。到了接近清明,戴車匠家就都是孩子。螺螄弓分大、中、小三號,彈力有差,射程遠近不同,價錢也不一樣。孩子們眼睛發亮,挑選著,比較著,挨挨擠擠,嘰嘰喳喳,好不熱鬧。到清明那天,聽吧,到處是拉弓放箭的聲音:「噠——噠!」

戴車匠每年照例要給他的兒子做一張特號的大弓。所有的孩子看了都羨慕。

戴車匠眯縫著眼睛看著他的兒子坐在門檻上吃螺螄,把螺螄殼用力地射到對面一家倒閉了的錢莊的屋頂上,若有所思。

他在想什麼呢?

他的兒子已經八歲了。他該不會是想:這孩子將來幹什麼?是讓他也學車匠,還是另外學一門手藝?世事變化很快,他隱隱約約覺得,車匠這一行恐怕不能永遠延續下去。

一九八一年,我回鄉了一次(我去鄉已四十餘年)。東街已經完全變樣,戴家車匠店已經沒有痕跡了。——侯家銀匠店,楊家香店,也都沒有了。

也許這是最後一個車匠了。

收字紙的老人

中國人對於字有一種特殊的崇拜心理,認為字是神聖的。有字的紙是不能隨便拋擲的。褻瀆了字紙,會遭到天譴。因此,家家都有一個字紙簍。這是一個小口、寬肩的扁簍子,竹篾為胎,外糊白紙,正面豎貼著一條二寸來寬的紅紙,寫著四個正楷的黑字:「敬惜字紙」。字紙簍都掛在一個尊貴的地方,一般都在堂屋裡家神菩薩的神案的一側。隔十天半月,字紙簍快滿了,就由收字紙的收去。這個收字紙的姓白,大人小孩都叫他老白。他上歲數了,身體卻很好。滿腮的白鬍子茬,襯得他的臉色異常紅潤。眼不花,耳不聾。走起路來,腿腳還很輕快。他揹著一個大竹筐,推門走進相熟的人家,到堂屋裡把字紙倒在竹筐裡,轉身就走,並不驚動主人。有時遇見主人正在堂屋裡,也說說話,問問老太爺的病好些了沒有,小少爺快該上學了吧……

他把這些字紙背到文昌閣去,燒掉。

文昌閣的地點很偏僻,在東郊,一條小河的旁邊,一座比較大的灰黑色的四合院。叫作閣,其實並沒有什麼閣。正面三間朝北的平房,磚牆瓦頂,北牆上掛了一幅大立軸,上書「文昌帝君之神位」,紙色已經發黑。香案上有一副錫制的香爐燭臺。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顯得空蕩蕩的。這文昌帝君不知算是什麼神,只知道他原先也是人,讀書人,曾經連續做過十七世士大夫,不知道怎麼又變成了「帝君」。他是司文運的。更具體地說,是掌握讀書人的功名的。誰該有什麼功名,都由他決定。因此,讀書人對他很崇敬。過去,每逢初一、十五,總有一些秀才或候補秀才到閣裡來磕頭。要是得了較高的功名,中了舉,中了進士,就更得到文昌閣來拈香上供,感謝帝君恩德。科舉時期,文昌閣在一縣計程車人心目中是佔據很重要的位置的,後來,就冷落下來了。

正房兩側,各有兩間廂房。西廂房是老白住的。他是看文昌閣的,也可以說是一個廟祝。東廂房存著一副《文昌帝君陰騭文》的書板。當中是一個頗大的院子,種著兩棵柿子樹。夏天一地濃陰,秋天滿株黃柿。柿樹之前,有一座一人多高的磚砌的方亭子,亭子的四壁各有一個臉盆大的圓洞。這便是燒化字紙的化紙爐。化紙爐設在文昌閣,順理成章。老白收了字紙,便投在化紙爐裡,點火焚燒。化紙爐四面通風,不大一會兒,就燒盡了。

老白孤身一人,日子好過。早先有人拈香上供,他可以得到賞錢。有時有人家拿幾刀紙讓老白代印《陰騭文》(印了送人,是一種積德的善舉),也會送老白一點工錢。老白印了多次《陰騭文》,幾乎能背下來了(他是識字的),開頭是:「帝君曰:吾一十七世為士大夫,身未嘗虐民酷吏……」後來,也沒有人來印《陰騭文》了,這副板子就閒在那裡,落滿了灰塵。不過老白還是餓不著的。他挨家收字紙,逢年過節,大家小戶都會送他一點錢。端午節,有人家送他幾個粽子,八月節,幾個月餅;年下,給他二升米,一方鹹肉。老白粗茶淡飯,怡然自得。化紙之後,關門獨坐。門外長流水,日長如小年。

他有時也會想想縣裡的幾個舉人、進士到閣裡來上供謝神的盛況。往事歷歷,如在目前。有一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李三老爺點了翰林,要到文昌閣拈香。旗鑼傘扇,擺了二里長。他聽見有人叫他:「老白!老白!李三老爺來進香了,轎子已經到了螺螄壩,你還不起來把正門開了!」老白一骨碌坐起來,愣怔了半天,才想起來三老爺已經死了好幾年了。這李三老爺雖說點了翰林,人緣很不好,一縣人背後都叫他李三麻子。

老白收了字紙,有時要抹平了看看(他怕萬一有人家把房地契當字紙扔了,這種事曾經發生過)。近幾年他收了一些字紙,卻一個字都不認得。字橫行如蚯蚓,還有些三角、圓圈、四方塊。那是中學生的英文和幾何的習題。他搖搖頭,把這些練習本和別的字紙一同填進化紙爐燒了。孔夫子和歐幾里得、納斯菲爾於是同歸於盡。

老白活到九十七歲,無疾而終。

花瓶

這張漢是對門萬順醬園連家的一個親戚兼食客,全名是張漢軒,大家都叫他張漢,大概覺得已經淪為食客,就不必「軒」了。此人有七十歲了,長得活脫像一個伏爾泰,一張尖臉,一個尖尖的鼻子。他年輕時在外地做過幕,走過很多地方,見多識廣,什麼都知道,是個百事通。比如說抽菸,他就告訴你煙有五種:水、旱、鼻、雅、潮。「雅」是鴉片。「潮」是潮菸,這地方誰也沒見過。說喝酒,他就能說出山東黃、狀元紅、蓮花白……說喝茶,他就告訴你獅峰龍井、蘇州的碧螺春,雲南的「烤茶」是怎樣在一個罐裡烤的,福建的功夫茶的茶杯比酒盅還小,就是吃了一隻燉肘子,也只能喝三杯,這茶太釅了。他熟讀《子不語》《夜雨秋燈錄》,能講許多鬼狐故事。他還知道雲南怎樣放蠱,湘西怎樣趕屍。他還親眼見到過旱魃、殭屍、狐狸精,有時間,有地點,有鼻子有眼。三教九流,醫卜星相,他全知道。他讀過《麻衣神相》《柳莊神相》,會算「奇門遁甲」「六壬課」「靈棋經」。他總要到快九點鐘時才出現(白天不知道他幹什麼),他一來,大家精神為之一振,這一晚上就全聽他一個人白話。

(舊作《異秉》)

張漢在保全堂藥店講過許多故事。有些故事平平淡淡,意思不大(儘管他說得神乎其神)。有些過於不經,使人難信。有一些卻能使人留下強烈印象,日後還會時常想起。

下面就是他講過的一個故事。

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不但是人,就是貓狗,也都有它的命。就是一件器物,什麼時候毀壞,在它造出來的那一天,就已經註定了。

江西景德鎮,有一個瓷器工人,專能製造各種精美瓷器。他造的瓷器,都很名貴。他同時又是個會算命的人。每回造出一件得意的瓷器,他就給這件瓷器算一個命。有一回,他造了一隻花瓶。出窯之後,他都呆了:這是一件窯變,顏色極美,釉彩好像在不停地流動,光華奪目,變幻不定。這是他入窯之前完全沒有想到的。他給這隻花瓶也算了一個命。花瓶脫手之後,他就一直設法追蹤這隻寶器的下落。

過了若干年,這件花瓶數易其主,落到一家人家。當然是大戶人家,而且是愛好古玩的收藏家。小戶人家是收不起這樣價值連城的花瓶的。

這位瓷器工人,訪到了這家,等到了日子,敲門求見。主人出來,知是遠道來客,問道:「何事?」「久聞府上收了一隻窯變花瓶,我特意來看看。——我是造這隻花瓶的工人。」主人見這人的行動有點離奇,但既是造花瓶的人,不便拒絕,便迎進客廳待茶。

瓷器工人抬眼一看,花瓶擺在條案上,別來無恙。

主人好客,雖是富家,卻不倨傲。他向瓷器工人討教了一些有關燒窯掛釉的學問,並拿出幾件宋元瓷器,請工人鑑賞。賓主二人,談得很投機。

忽然聽到噹啷一聲,條案上的花瓶破了!主人大驚失色,跑過去捧起花瓶,跌著腳連聲叫道:「可惜!可惜——好端端地,怎麼會破了呢?」

瓷器工人不慌不忙,走了過去,接過花瓶,對主人說:「不必惋惜。」他從瓶裡摸出一根方頭鐵釘,並讓主人向花瓶胎裡看一看。只見瓶腹內用藍釉燒著一行字:

某年月日時,鼠鬥落釘毀此瓶

這是一個迷信故事。這個故事當然是編出來的。不過編得很有情致。這比許多荒唐恐怖的迷信故事更能打動人,並且使人獲得美感。一件瓷器的毀損,也都是前定的,這種宿命觀念不可謂不深刻。這故事是誰編的?為什麼要編出這樣的故事?迷信當然不能提倡,但是宿命觀念是久遠而且牢固的,它將會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在中國人的思想裡潛伏。人類只要還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迷信總還會存在。許多迷信故事應當收集起來,這對我們瞭解這個民族長期形成的心理素質是有幫助的。從某一方面說,這也是一宗文化遺產。

如意樓和得意樓

揚州人早上皮包水(上茶館),晚上水包皮(上澡堂子)。揚八屬(揚州所屬八縣)莫不如此,我們那個小縣城就有不少茶樓。竺家巷是一條不很長,也不寬的巷子,巷口就有兩家茶館。一家叫如意樓,一家叫得意樓。兩家茶館斜對門。如意樓坐西朝東,得意樓坐東朝西。兩家離得很近。下雨天,從這家到那家,三步就能跳過去。兩家的樓上的茶客可以憑窗說話,不用大聲,便能聽得清清楚楚。如要隔樓敬菸,把煙盒輕輕一丟,對面便能接住。如意樓的老闆姓胡,人稱胡老闆或胡老二。得意樓的老闆姓吳,人稱吳老闆或吳老二。

上茶館並不是專為喝茶。茶當然是要喝的。但主要是去吃點心。所以「上茶館」又稱「吃早茶」。「明天我請你吃早茶。」「我的東,我的東!」「我先說的,我先說的!」茶館又是人們交際應酬的場所。擺酒請客,過於隆重。吃早茶則較為簡便,所費不多。朋友小聚,店鋪與行客洽談生意,大都是上茶館。間或也有為了房地糾紛到茶館來「說事」的。有人居中調停,兩下拉攏;有人仗義執言,明辨是非,有點類似江南的「吃講茶」。上茶館是我們那一帶人生活裡的重要專案,一個月裡總要上幾次茶館。有人甚至是每天上茶館的,熟識的茶館裡有他的常座和單獨給他預備的茶壺。

揚州一帶的點心是很講究的,世稱「川菜揚點」。我們那個縣裡茶館的點心不如揚州富春那樣的齊全,但是品目也不少。計有:

包子。這是主要的。包子是肉餡的(不像北方的包子往往摻了白菜或韭菜)。到了秋天,螃蟹下來的時候,則在包子嘴上加一撮蟹肉,謂之「加蟹」。我們那裡的包子是不收口的。捏了褶子,留一個小圓洞,可以看到裡面的餡。「加蟹」包子每一個的口上都可以看到一塊通紅的蟹黃,油汪汪的,逗引人們的食慾。野鴨肥壯時,有幾家大茶館賣野鴨餡的包子,一般茶館沒有。如意樓和得意樓都未賣過。

蒸餃。皮極薄,皮裡一包湯汁。吃蒸餃須先咬破一小口,將湯汁吸去。吸時要小心,否則燙嘴。蒸餃也是肉餡,也可以加筍,——加切成米粒大的冬筍細末,則須於正價之外,另加筍錢。

燒麥。燒麥通常是糯米肉末為餡。別有一種「清糖菜」燒麥,乃以青菜煮至稀爛,菜葉菜梗,都已溶化,略無渣滓,少加一點鹽,加大量的白糖、豬油,攪成糊狀,用為餡。這種燒麥蒸熟後皮子是透明的,從外面可以看到裡面碧綠的餡,故又謂之翡翠燒麥。

千層油糕。

糖油蝴蝶花捲。

蜂糖糕。

開花饅頭。

在點心沒有上桌之前,先喝茶,吃乾絲。我們那裡茶館裡吃點心都是現要,現包,現蒸,現吃。籠是小籠,一籠蒸十六隻。不像北方用大籠蒸出一屜,拾在盤子裡。因此要了點心,得等一會兒。喝茶、吃乾絲的時候,也是聊天的時候,乾絲是揚州鎮江一帶特有的東西。壓得很緊的方塊豆腐乾,用快刀劈成薄片,再切為細絲,即為乾絲。乾絲有兩種。一種是燙乾絲,乾絲在開水裡燙後,加上好秋油、小磨麻油、金鉤蝦米、薑絲、青蒜末。上桌一拌,香氣四溢。一種是煮乾絲,乃以雞湯煮成,加蝦米、火腿。煮乾絲較俗,不如燙乾絲清爽。吃乾絲必須喝濃茶。吃一筷乾絲,呷一口茶,這樣才能各有餘味,相得益彰。有愛喝酒的,也能就乾絲喝酒。早晨喝酒易醉。常言說:「莫飲卯時酒,昏昏直至西。」但是我們那裡愛喝「卯酒」的人不少。這樣喝茶、吃乾絲,吃點心,一頓早茶要吃兩個來小時。我們那裡的人,過去的生活真是夠悠閒的。——一九八一年我回鄉一次,吃早茶的風氣還有,但大家吃起來都是匆匆忙的了。恐怕原來的生活節奏也是需要變一變。

如意樓的生意很好。一大清早,小徒弟就把鋪板卸了,把兩口爐灶升起來,——一口燒開水,一口蒸包子,巷口就瀰漫了帶硫磺味道的煤煙。一個師傅剁餡。茶館裡剁餡都是在一個高齊人胸的粗大的木墩上剁。師傅站在一個方木塊上,兩手各執一把厚背的大刀,掄起胳膊,乒乒乓乓地剁。一個師傅就一張方桌邊切乾絲。另外三個師傅揉麵。「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面」,包子皮有沒有咬勁,全在揉。他們都很緊張,很專注,很賣力氣。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如意樓的胡二老闆有三十五六了。他是個矮胖子,生得五短,但是很精神。雙眼皮,大眼睛,滿面紅光,一頭烏黑的短頭髮。他是個很勤勉的人。每天早起,店門才開,他即到店。各處巡視,嚐嚐肉餡鹹淡,切開揉好的面,看看蜂窩眼的大小。我們那裡包包子的面不能發得太大,不像北方的包子,過於暄騰,得發得只起小孔,謂之「小酵面」。這樣才筋道,而且不會把湯汁滲進包子皮。然後,切下一小塊面,在燒紅的火叉上烙一烙,聞聞面香,看兌鹼兌的合適不合適。其實師傅們調餡兌鹼都已很有經驗,準保鹹淡適中,酸鹼合度,不會有差。但是胡老二還是每天要視驗一下,方才放心。然後,就坐下來和師傅們一同擀皮子、刮餡兒、包包子、燒麥、蒸餃……(他是學過這行手藝的,是城裡最大的茶館小蓬萊出身)茶館的案子都是比較矮的,他一坐下,就好像短了半截。如意樓做點心的有三個人,連胡老二自己,四個。胡二老闆坐在靠外的一張矮板凳上,為的是有熟客來時,好欠起屁股來打個招呼:「您來啦!您請樓上坐!」客人點點頭,就一步一步登上了樓梯。

胡老二在東街不算是財主,他自己總是很謙虛地說他的買賣本小利微,經不起風雨。他和開布店的、開藥店的、開醬園的、開南貨店的、開棉席店的……自然不能相比。他既是財東,又是要手藝的。他穿短衣時多,很少有穿了長衫,搖著扇子從街上走的時候。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手裡很足實,這些年正走旺字。屋裡有金銀,外面有戥秤。他一天賣了多少籠包子,下多少本,看多少利,本街的人是算得出來的。「如意樓」這塊招牌不大,但是很亮堂。招牌下面綴著一個紅布條,迎風飄擺。

相形之下,對面的得意樓就顯得頗為暗淡。如意樓高朋滿座,得意樓茶客不多。上得意樓的多是上城完糧的小鄉紳、住在五湖居客棧的外地人,本街的茶客少。有些是上了如意樓樓上一看,沒有空座,才改主意上對面的。其實兩家賣的東西差不多,但是大家都愛上如意樓,不愛上得意樓。這真是沒有辦法的事。

得意樓的老闆吳老二有四十多了,是個細高條兒,疏眉細眼。他自己不會做點心的手藝,整天只是坐在賬桌邊寫賬,——其實茶館是沒有多少賬好寫的。見有人來,必起身為禮:「樓上請!」然後揚聲吆喝:「上來×位!」這是招呼樓上的跑堂的。他倒是穿長衫的。賬桌上放著一包哈德門香菸,不時點火抽一根,蹙著眉頭想心事。

得意樓年年虧本,混不下去了。吳老二隻好改弦更張,另闢蹊徑。他把原來做包點的師傅辭了,請了一個廚子,茶館改酒館。舊店新開,不換招牌,還叫作得意樓。開張三天,半賣半送。雞鴨魚肉,煎炒烹炸,面飯兩便,氣象一新。同街店鋪送了大紅對子,道喜兼來嘗新的絡繹不絕,頗為熱鬧。過了不到二十天,就又冷落下來了。門前的桌案上擺了幾盤煎熟了的魚,看樣子都不怎麼新鮮。灶上的鐵鉤上掛了兩隻雞,顏色灰白。紗廚裡的豬肝、腰子,全都癟塌塌地攤在盤子裡。吳老二脫去了長衫,穿了短襖,繫了一條白布圍裙,從老闆降格成了跑堂的了。他肩上搭了一條抹布,圍裙的腰裡別了一把筷子。——這不知是一種什麼規矩,酒館的跑堂的要把筷子別在腰裡。這種規矩,別處他少見。他腳上有腳墊,又是「跺趾」——腳趾頭摞著,走路不利索。他就這樣一拐一擰地招呼座客。面色黃白,兩眼無神,好像害了一種什麼不易治療的慢性病。

得意樓酒館看來又要開不下去。一街的人都預言,用不了多久,就會關張的。

吳老二蹙著眉頭想:我怎麼就這麼不走運呢?

他不知道,他的買賣開不好,原因就是他的精神萎靡。他老是這麼拖拖沓沓,沒精打采,吃茶吃飯的顧客,一看見他的呆滯的目光,就倒了胃口了。

一個人要興旺發達,得有那麼一點精氣神。

一九八五年七月上旬作

橋邊小說三篇

詹大胖子

詹大胖子是五小的齋夫。五小是縣立第五小學的簡稱。齋夫就是後來的校工、工友。詹大胖子那會,還叫作齋夫。這是一個很古的稱呼。後來就沒有人叫了。「齋夫」廢除於何時,誰也不知道。

詹大胖子是個大胖子。很胖,而且很白。是個大白胖子。尤其是夏天,他穿了白夏布的背心,露出胸脯和肚子,渾身的肉一走一哆嗦,就顯得更白,更胖。他偶爾喝一點酒,生一點氣,臉色就變成粉紅的,成了一個粉紅臉的大白胖子。

五小的校長張蘊之、學校的教員——先生,叫他詹大。五小的學生叫他的時候必用全稱:詹大胖子。其實叫他詹胖子也就可以了,但是學生都願意叫他詹大胖子,並不省略。

一個齋夫怎麼可以是一個大胖子呢?然而五小的學生不奇怪。他們都覺得詹大胖子就應該像他那樣。他們想象不出一個瘦齋夫是什麼樣子。詹大胖子如果不胖,五小就會變樣子了。詹大胖子是五小的一部分。他當齋夫已經好多年了。似乎他生下來就是一個齋夫。

詹大胖子的主要職務是搖上課鈴、下課鈴。他在屋裡坐著。他有一間小屋,在學校一進大門的拐角,也就是學校最南端。這間小屋原來蓋了是為了當門房即傳達室用的,但五小沒有什麼事可傳達,來了人,大搖大擺就進來了,詹大胖子連問也不問。這間小屋就成了詹大胖子宿舍。他在屋裡坐著,看看鐘。他屋裡有一架掛鐘。這學校有兩架掛鐘,一架在教務處。詹大胖子一早起來第一件事便是上這兩架鐘。喀拉喀拉,上得很足,然後才去開大門。他看看鐘,到時候了,就提了一隻鈴鐺,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搖:叮噹、叮噹、叮噹……從南頭搖到北頭。上課了。學生奔到教室裡,規規矩矩坐下來。下課了!詹大胖子的鈴聲搖得小學生的心裡一亮。呼——都從教室裡竄出來了。打鞦韆、踢毽子、拍皮球、抓子兒……

詹大胖子搖壞了好多鈴鐺。

後來,有一班畢業生湊錢買了一口小銅鐘,送給母校留紀念,詹大胖子就從搖鈴改為打鐘。

一口很好看的鐘,黃銅的,亮晶晶的。

銅鐘用一條小鐵鏈吊在小操場路邊兩棵梧桐樹之間。銅鐘有一個錘子,懸在當中,錘子下端垂下一條麻繩。詹大胖子扯動麻繩,鍾就響了:當、當、當、當……鐘不打的時候,麻繩繞在梧桐樹幹上,打一個活結。

梧桐樹一年一年長高了。鍾也隨著高了。

五小的孩子也高了。

詹大胖子還有一件常做的事,是剪冬青樹。這個學校有幾個地方都栽著冬青樹的樹牆子,大禮堂門前左右兩邊各有一道,校園外邊一道,幼稚園門外兩邊各有一道。冬青樹長得很快,過些時,樹頭就長出來了,參差不齊,亂蓬蓬的。詹大胖子就拿了一把很大的剪子,兩手執著剪子把,叭嗒叭嗒地剪,剪得一地冬青葉子。冬青樹牆子的頭平了,整整齊齊的。學校裡於是到處都是冬青樹嫩葉子的清香清香的氣味。

詹大胖子老是剪冬青樹。一個學期得剪幾回。似乎詹大胖子所做的主要的事便是搖鈴——打鐘,剪冬青樹。

詹大胖子很胖,但是剪起冬青樹來很賣力。他好像跟冬青樹有仇,又好像很愛這些樹。

詹大胖子還給校園裡的花澆水。

這個校園沒有多大點。冬青樹牆子裡種著羊鬍子草。有兩棵桃樹,兩棵李樹,一棵柳樹,有一架十姊妹,一架紫藤。當中圓形的花池子裡卻有一叢不大容易見到的鐵樹。這叢鐵樹有一年還開過花,學校外面很多人都跑來看過。另外就是一些草花,剪秋羅、虞美人……還有一棵魚兒牡丹。詹大胖子就給這些花澆水。用一個很大的噴壺。

秋天,詹大胖子掃梧桐葉。學校有幾棵梧桐。颳了大風,颳得一地的梧桐葉。梧桐葉子幹了,踩在上面沙沙地響。詹大胖子用一把大竹掃帚掃,把枯葉子堆在一起,燒掉。黑的煙,紅的火。

詹大胖子還做什麼事呢?他給老師燒水。燒開水,燒洗臉水。教務處有一口煤球爐子。詹大胖子每天生爐子,用一把芭蕉扇忽噠忽噠地扇。煤球爐子上坐一把白鐵壺。

他還幫先生印考試卷子。詹大胖子推油印機滾子,先生翻頁兒。考試卷子印好了,就把蠟紙點火燒掉。燒油墨味兒飄出來,坐在教室裡都聞得見。

每年寒假、暑假,詹大胖子要做一件事,到學生家去送成績單。全校學生有二百人,詹大胖子一家一家去送。成績單裝在一個信封裡,信封左邊寫著學生的住址、姓名,當中硃紅的長方框裡印了三個字:「貴家長」。右側下方蓋了一個長方圖章:「縣立第五小學」,學生的家長是很重視成績單的,他們拆開信封看:國語98,算術86……看完了就給詹大胖子酒錢。

詹大胖子和學生生活最最直接有關的,除了搖上課鈴、下課鈴,——打上課鐘、下課鐘之外,是他賣花生糖、芝麻糖。他在他那間小屋裡賣。他那小屋裡有一個一面裝了玻璃的長方匣子,裡面放著花生糖、芝麻糖。詹大胖子搖了下課鈴,或是打了上課鐘,有的學生就趁先生不注意的時候,溜到詹大胖子屋裡買花生糖、芝麻糖。

詹大胖子很壞。他的糖比外面攤子上的賣得貴。貴好多!但是五小的學生只好跟他去買,因為學校有規定,不許「私出校門」。

校長張蘊之不許詹大胖子賣糖,把他叫到校長室訓了一頓。說:學生在校不許吃零食;他的糖不衛生;他賺學生的錢,不道德。

但是詹大胖子還是賣,偷偷地賣。他搖下課鈴或打上課鐘的時候,左手捏著花生糖、芝麻糖,藏在袖筒裡。有學生要買糖,走近來,他就做一個眼色,叫學生隨他到校長、教員看不到的地方,接錢,給糖。

五小的學生差不多全跟詹大胖子買過糖。他們長大了,想起五小,一定會想起詹大胖子,想起詹大胖子賣花生糖、芝麻糖。

詹大胖子就是這樣,一年又一年,過得很平靜。除了放寒假、放暑假,他回家,其餘的時候,都住在學校裡。——放寒假,學校裡沒有人。下了幾場雪,一個學校都是白的。暑假裡,學生有時還到學校裡玩玩。學校裡到處長了很高的草。

每天放了學,先生、學生都走了,學校空了。五小就剩下兩個人,有時三個。除了詹大胖子,還有一個女教員王文蕙。有時,校長張蘊之也在學校裡住。

王文蕙家在湖西,家裡沒有人。她有時回湖西看看親戚,平時住在學校裡。住在幼稚園裡頭一間朝南的小房間裡。她教一年級、二年級算術。她長得不難看,臉上有幾顆麻子,走起路來步子很輕。她有一點奇怪,眼睛裡老是含著微笑。一邊走,一邊微笑。一個人笑。笑什麼呢?有的男教員背後議論:有點神經病。但是除了老是微笑,看不出她有什麼病,挺正常的。她上課,跟別人沒有什麼不同。她教加法,減法,領著學生念乘法表: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二二得四……

下了課,走回她的小屋,改學生的練習。有時停下筆來,聽幼稚園的小朋友唱歌:

小羊兒乖乖,

把門兒開開,

快點兒開開,

我要進來……

晚上,她點了煤油燈看書。看《紅樓夢》《花月痕》、張恨水的《金粉世家》、李清照的詞。有時輕輕地哼《木蘭詞》。「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有時給她在女子師範的老同學寫信。寫這個小學,寫十姊妹和紫藤,寫班上的學生都很可愛,她跟學生在一起很快樂,還回憶她們在學校時某一次春遊,感嘆光陰如流水。這些信都寫得很長。

校長張蘊之並不特別的兇,但是學生都怕他。因為他可以開除學生。學生犯了大錯,就在教務處外面的佈告欄裡貼出一張佈告:學生某某某,犯了什麼過錯,著即開除學籍,「以維校規,而警效尤,此布」,下面蓋著校長很大的簽名戳子:「張蘊之」。「張蘊之」三個字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

他也教一班課,教五年級或六年級國文。他念課文的時候搖晃腦袋,抑揚頓挫,有聲有色,腔調像戲臺上老生的道白。「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不覺到了濟南地界。到了濟南,只見家家泉水,戶戶垂楊……」

他愛寫輓聯。寫好了,就用按釘釘在教務處的牆上,讓同事們欣賞。教員們就都圍過來,指手劃腳,稱讚哪一句寫得好,哪幾個字很有筆力。張蘊之於是非常得意,但又不太忘形。他簡直希望他的親友家多死幾個人,好使他能寫一副輓聯送去,掛起來。

他有家。他有時在家裡住,有時住在學校裡,說家裡孩子吵,學校裡清靜,他要讀書,寫文章。

有時候,放了學,除了詹大胖子,學校裡就剩下張蘊之和王文蕙。

王文蕙常常一個人在校園裡走走,散散步。王文蕙散完步,常常看見張蘊之站在教務處門口的臺階上。王文蕙向張蘊之笑笑,點點頭。張蘊之也笑笑,點點頭。王文蕙回去了,張蘊之看著她的背影,一直看到王文蕙走進幼稚園的前門。

張蘊之晚上讀書。讀《聊齋志異》《池北偶談》《兩般秋雨盦隨筆》《曾文正公家書》《板橋道情》《綠野仙蹤》《海上花列傳》……

校長室的北窗正對著王文蕙的南窗,當中隔一個幼稚園的遊戲場。遊戲場上有秋千架、壓板、滑梯。張蘊之和王文蕙的煤油燈遙遙相對。

一天晚上,張蘊之到王文蕙屋裡去,說是來借字典。王文蕙把字典交給他。他不走,東拉西扯地聊開了。聊《葬花詞》,聊「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王文蕙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心裡怦怦地跳。忽然,「噗!」張蘊之把煤油燈吹熄了。

張蘊之常常在夜裡偷偷地到王文蕙屋裡去。

這事瞞不過詹大胖子。詹大胖子有時夜裡要起來各處看看。怕小偷進來偷了油印機、偷了銅鐘、偷了燒開水的白鐵壺。

詹大胖子很生氣。他一個人在屋裡悄悄地罵:「張蘊之!你不是個東西!你有老婆,有孩子,你幹這種缺德的事!人家還是個姑娘,孤苦伶仃的,你叫她以後怎麼辦,怎麼嫁人!」

這事也瞞不了五小的教員。因為王文蕙常常脈脈含情地看張蘊之,而且她身上灑了香水。她在路上走,眼睛裡含笑,笑得更加明亮了。

有一天,放學時,有一個姓謝的教員路過詹大胖子的小屋時,走進去,對他說:「詹大,你今天晚上到我家裡來一趟。」詹大胖子不知道有什麼事。

姓謝的教員是個紈絝子弟,外號謝大少。學生給他編了一首順口溜:

謝大少,

捉虼蚤。

虼蚤蹦,

他也蹦,

他媽說他是個大無用!

謝大少家離五小很近,幾步就到了。

謝大少問了詹大胖子幾句閒話,然後,問:

「張蘊之夜裡是不是常常到王文蕙屋裡去?」

詹大胖子一聽,知道了:謝大少要抓住張蘊之的把柄,好把張蘊之轟走,他來當五小校長。詹大胖子連忙說:

「沒有!沒有的事!沒有的事不能瞎說!」

詹大胖子不是維護張蘊之,他是維護王文蕙。

從此詹大胖子賣花生糖、芝麻糖就不太避著張蘊之了。

詹大胖子還是當他的齋夫,打鐘,剪冬青樹,賣花生糖、芝麻糖。

後來,張蘊之到四小當校長去了,王文蕙到遠遠的一個鎮上教書去了。

後來,張蘊之死了,王文蕙也死了(她一直沒有嫁人)。詹大胖子也死了。

這城裡很多人都死了。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幽冥鍾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很早很早以前(大概從宋朝開始)就有人提出過懷疑,認為夜半不是撞鐘的時候。我從小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夜半不是撞鐘的時候呢?我的家鄉就是夜半撞鐘的。而且只有夜半撞。半夜,子時,十二點。別的時候,白天,還聽不到撞鐘。「暮鼓晨鐘」。我們那裡沒有晨鐘,只有夜半鍾。這種鍾,叫作「幽冥鍾」。撞鐘的是承天寺。

關於承天寺,有一個傳說。傳說張士誠是在這裡登基的。張士誠是泰州人。泰州是我們的鄰縣。史稱他是鹽販出身。鹽販,即販私鹽的。中國的鹽,秦漢以來,就是官賣。賣鹽的店,稱為「官鹽店」。官鹽稅重,價昂。於是有人販賣私鹽。賣私鹽是犯法的事。這種人都是亡命之徒,要錢不要命。遇到緝私的官兵,便要動武。這種人在官方的文書裡被稱為「鹽匪」。瓦崗寨的程咬金就販過私鹽。在蘇北裡下河一帶,一提起「私鹽販子」或「販私鹽的」,大家便知道這是什麼角色。張士誠就是這樣一個角色。元至正十三年,他從泰州起事,打到我的家鄉高郵。次年,稱「誠王」,國號「周」。我的家鄉還出過一位皇帝(他不是我們縣的人,他稱王確是在我們縣),這實在應該算是我們縣歷史上的第一號大人物。我們縣的有名人物最古的是秦王子嬰。現在還有一條河,叫子嬰河。以後隔了很多年,出了一個秦少游。再以後,出了王念孫、王引之父子。但是真正叱吒風雲的英雄,應該是張士誠。可是我前幾年回鄉,翻看縣誌,關於張士誠,竟無一字記載,真是怪事!

但是民間有一些關於張士誠的傳說。

張士誠在承天寺登基,找人來寫承天寺的匾。來了很多讀書人。他們提起筆來,剛剛寫了兩筆,就叫張士誠拉出去殺了。接連殺了好幾個。旁邊的人問他:「為什麼殺他們?」張士誠說:「你看看他們寫的是什麼?‘了’,是個了字!老子才當皇帝就‘了’了,日他媽媽的!」後來來了個讀書人。他先寫了一個「王」字,再寫了左邊的「フ」,右邊的「ㄑ」,再寫上邊的「乛」,然後一豎到底。張士誠一看大喜,連說:「這就對了!——先稱王,左有文臣,右有武將,戴上平天冠,皇基永固,一貫到底!——賞!」

我小時讀的小學就在承天寺的旁邊,每天都要經過承天寺,曾經細看過承天寺山門的石刻的匾額,發現上面的「承」字仍是一般筆順,合乎八法的「承」字,沒有先稱王、左文右武、戴了皇冠、一貫到底的痕跡。

我也懷疑張士誠是不是在承天寺登的基,因為承天寺一點也看不出曾經是一座皇宮的格局。

承天寺在城北西邊,挨近運河。城北的大寺共有三座。一座善因寺,廟產甚多,最為鮮明華麗,就是小說《受戒》裡寫的明海受戒的那座寺。一座是天王寺,就是陳小手被打死的寺。天王寺佛事較盛。寺西門外有一片空地,時常有人家來「燒房子」。燒房子似是我鄉特有的風俗。「房子」是紙紮店扎的,和真房子一樣,只是小一些。也有幾層幾進,有堂屋臥室,房間裡還有座鐘、水菸袋,日常所需,一應俱全。照例還有一個後花園,裡面「種」著花(紙花)。房子立在空地上,小孩子可以走進去參觀。房子下面鋪了一層稻草。天王寺的和尚敲著鼓磬鐃鈸在房子旁邊念一通經(不知道是什麼經),這一家的一個男丁舉火把房子燒了,於是這座房子便歸該宅的先人冥中收用了。天王寺氣象遠不如善因寺,但房屋還整齊,——因此常常駐兵。獨有承天寺,卻相當殘破了。寺是古寺。張士誠在這裡登基,雖不可靠,但說不定元朝就已經有這座寺。

一進山門,哼哈二將和四大天王的顏色都暗淡了。大雄寶殿的房頂上長了好些枯草和瓦松。大殿裡很昏暗,神龕佛案都無光澤,觸鼻是陳年的香灰和塵土的氣息。一點聲音都沒有,整座寺好像是空的。偶爾有一兩個和尚走動,衣履敝舊,神色淒涼。——不像善因寺的和尚,一個一個,都是紅光滿面的。

大殿西側,有一座羅漢堂。羅漢也多年沒有裝金了。長眉羅漢的眉毛只剩了一隻,那一隻不知哪一年脫落了,他就只好捻著一隻單獨的眉毛坐在那裡。羅漢堂外面,有兩棵很大的白果樹,有幾百年了。夏天,一地濃蔭。冬天,滿階黃葉。

羅漢堂東南角有一口鐘,相當高大。鍾用鐵鏈吊在很粗壯的木架上。旁邊是從房梁掛下來的撞鐘的木杵。鍾前是一尊地藏菩薩的一尺多高的金身佛像。地藏菩薩戴著毗盧帽,跏趺而坐,低眉閉目,神色慈祥。地藏菩薩前面點著一盞小油燈,燈光幽微。

在佛教的菩薩里,老百姓最有好感的是兩位。一位是觀世音菩薩,因為他(她)救苦救難。另一位便是地藏菩薩。他是釋迦滅後至彌勒出現之間的救度天上以至地獄一切眾生的菩薩。他像大地一樣,含藏無量善根種子。他是地之神,是一位好心的菩薩。

為什麼在鍾前供著一尊地藏菩薩呢?因為這鐘在半夜裡撞,叫「幽冥鍾」,是專門為難產血崩而死的婦人而撞的。不知道為什麼,人們以為血崩而死的女鬼是居處在最黑最黑的地獄裡的,——大概以為這樣的死是不潔的,罪過最深。鐘聲,會給她們光明。而地藏菩薩是地之神,好心的菩薩,他對死於血崩的女鬼也會格外慈悲的,所以鍾前供地藏菩薩,極其自然。

撞鐘的是一個老和尚。相貌清癯,高長瘦削。他已經幾十年不出山門了。他就住在羅漢堂裡。大鐘東側靠牆,有一張矮矮的禪榻,上面有一床薄薄的藍布棉被,這就是他的住處。白天,他隨堂粥飯,灑掃庭除。半夜,起來,剔亮地藏菩薩前的油燈,就開始撞鐘。

鐘聲是柔和的、悠遠的。

「東——嗡……嗡……嗡……」

鐘聲的振幅是圓的。「東——嗡……嗡……嗡……」,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就像投石於水,水的圓紋一圈一圈地擴散。

「東——嗡……嗡……嗡……」

鐘聲撞出一個圓環,一個淡金色的光圈。地獄裡受難的女鬼看見光了。她們的臉上現出了歡喜。「嗡……嗡……嗡……」金色的光環暗了,暗了,暗了……又一聲,「東——嗡……嗡……嗡……」又一個金色的光環。光環擴散著,一圈,又一圈……

夜半,子時,幽冥鐘的鐘聲飛出承天寺。

「東——嗡……嗡……嗡……」

幽冥鐘的鐘聲擴散到了千家萬戶。

正在酣睡的孩子醒來了,他聽到了鐘聲。孩子向母親的身邊依偎得更緊了。

承天寺的鐘,幽冥鍾。

女性的鐘,母親的鐘……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四日中午,飄雪

茶幹

家家戶戶離不開醬園。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倒有三件和醬園有關:油、醬、醋。

連萬順是東街一家醬園。

他家的門面很好認,是個石庫門。麻石門框,兩扇大門包著鐵皮,用奶頭鐵釘釘出如意雲頭。本地的店鋪一般都是「鋪闥子門」,十二塊、十六塊門板,晚上上在門檻的槽裡,白天卸開。這樣的石庫門的門面不多。城北只有那麼幾家。一家恆泰當,一家豫豐南貨店。恆泰當倒閉了,豫豐失火燒掉了。現在只剩下北市口老正大棉席店和東街連萬順醬園了。這樣的店面是很神氣的。尤其顯眼的是兩邊白粉牆的兩個大字。黑漆漆出來的。字高一丈,頂天立地,筆劃很粗。一邊是「醬」,一邊是「醋」。這樣大的兩個字!全城再也找不出來了。白牆黑字,非常乾淨。沒有人往牆上貼一張紅紙條,上寫:「出賣重傷風,一看就成功」,小孩子也不在牆上寫:「小三子,吃狗屎」。

店堂也異常寬大。西邊是櫃檯。東邊靠牆擺了一溜豆綠色的大酒缸。酒缸高四尺,瑩潤光潔。這些酒缸都是密封著的。有時開啟一缸,由一個徒弟用白鐵唧筒把酒汲在酒罈裡,酒香四溢,飄得很遠。

往後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青磚鋪地,整整齊齊排列著百十口大醬缸。醬缸都有個帽子一樣的白鐵蓋子。下雨天蓋上。好太陽時揭下蓋子曬醬。有的醬缸當中掏出一個深洞,如一小井。原汁的醬油從井壁滲出,這就是所謂「抽油」。西邊有一溜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小磨坊。一頭驢子在裡面磨芝麻或豆腐。靠北是三間瓦屋,是做醬菜、切蘿蔔乾的作坊。有一臺鍋灶,是煮茶幹用的。

從外往裡,到處一看,就知道這家醬園的底子是很厚實的。單是那百十缸醬就值不少錢!

連萬順的東家姓連。人們當面叫他連老闆,背後叫他連老大。都說他善於經營,會做生意。

連老大做生意,無非是那麼幾條:

第一,信用好。連萬順除了做本街的生意,主要是做鄉下生意。東鄉和北鄉的種田人上城,把船停在大淖,拴好了船繩,就直奔連萬順,打油、買醬。鄉下人打油,都用一種特製的油壺,廣口,高身,外面掛了醬黃色的釉,壺肩有四個「耳」,耳裡拴了兩條麻繩作為拎手,不多不少,一壺能裝十斤豆油。他們把油壺往櫃檯上一放,就去辦別的事情去了。等他們辦完事回來,油已經打好了。油壺口用厚厚的桑皮紙封得嚴嚴的。桑皮紙上蓋了一個墨印的圓印:「連萬順記」。鄉下人從不懷疑油的分量足不足,成色對不對。多年的老主顧了,還能有錯?他們要的十斤幹黃醬也都裝好了。裝在一個元寶形的粗篾淺筐裡,筐裡襯著荷葉,豆醬拍得實實的,醬面蓋了幾個紅曲印的印記,也是圓形的。鄉下人付了錢,提了油壺醬筐,道一聲「得罪」,就走了。

第二,連老闆為人和氣。鄉下的熟主顧來了,連老闆必要起身招呼,小徒弟立刻倒了一杯熱茶遞了過來。他家櫃檯上隨時點了一架盤香,供人就火吸菸。鄉下人寄存一點東西,雨傘、扁擔、籮筐、犁鏵、罈罈罐罐,連老闆必親自看著小徒弟放好。有時竟把準備變賣或送人的老母雞也寄放在這裡。連老闆也要看著小徒弟把雞拎到後面廊子上,還撒了一把酒糟喂喂。這些雞的腳爪雖被捆著,還是臥在地上高高興興地啄食,一直吃到有點醉醺醺的,就閉起眼睛來睡覺。

連老闆對孩子也很和氣。醬園和孩子是有緣的。很多人家要打點醬油,打一點醋,往往派一個半大孩子去。媽媽盼望孩子快些長大就說:「你快長吧,長大了好給我打醬油去!」買醬菜,這是孩子樂意做的事。連萬順家的醬菜樣式很齊全:蘿蔔頭、十香菜、醬紅根、糖醋蒜……什麼都有。最好吃的是甜醬甘露和麒麟菜。甘露,本地叫作「螺螺菜」,極細嫩。麒麟菜是海菜,分很多叉,樣子有點像畫上的麒麟的角,半透明,嚼起來脆跪的。孩子買了甘露和麒麟菜,常常一邊走,一邊吃。

一到過年,孩子們就惦記上連萬順了。連萬順每年預備一套鑼鼓傢伙,供本街的孩子來敲打。傢伙很齊全,大鑼、小鑼、鼓、水鑔、碰鐘,一樣不缺。初一到初五,家家店鋪都關著門。幾個孩子敲敲石庫門,小徒弟開開門,一看,都認識,就說:「玩去吧!」孩子們就一窩蜂奔到後面的作坊裡,操起案子上的鑼鼓,乒乒乓乓敲打起來。有的孩子敲打了幾年,能敲出幾套十番,有板有眼,像那麼回事。這條街上,只有連萬順家有鑼鼓。鑼鼓聲使東街增添了過年的氣氛。敲夠了,又一窩蜂走出去,各自回家吃飯。

到了元宵節,家家店鋪都上燈。連萬順家除了把四張玻璃宮燈都點亮了,還有四張雕鏤得很講究的走馬燈。孩子們都來看。本地有一句歇後語:「鄉下人不識走馬燈,——又來了!」這四張燈裡週而復始,往來不絕的人馬車炮的燈影,使孩子百看不厭。孩子們都不是空著手來的,他們牽著兔子燈,推著繡球燈,繫著馬燈,燈也都是點著了的。燈裡的蠟燭快點完了,連老闆就會捧出一把新的蠟燭來,讓孩子們點了,換上。孩子們於是各人帶著換了新蠟燭的紙燈,呼嘯而去。

預備鑼鼓,點走馬燈,給孩子們換蠟燭,這些,連老大都是當一回事的。年年如此,從無疏忽忘記的時候。這成了制度,而且簡直有點宗教儀式的味道。連老大為什麼要這樣鄭重地對待這些事呢?這為了什麼目的,出於什麼心理?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第三,連老闆很勤快。他是東家,但是不當「甩手掌櫃的」。大小事他都要過過目,有時還動動手。切蘿蔔乾、蓋醬缸、打油、打醋,都有他一份。每天上午,他都坐在門口晃麻油。炒熟的芝麻磨了,是芝麻醬,得盛在一個淺缸盆裡晃。所謂「晃」,是用一個紫銅錘出來的中空的圓球,圓球上接一個長長的木把,一手執把,把圓球在麻醬上輕輕地壓,壓著壓著,油就滲出來了。醬渣子沉於盆底,麻油浮在上面。這個活很輕鬆,但是費時間。連老大在門口晃麻油,是因為一邊晃,一邊可以看看過往行人。有時有熟人進來跟他聊天,他就一邊聊,一邊晃,手裡嘴裡都不閒著,兩不耽誤。到了下午出茶乾的時候,醬園上上下下一齊動手,連老大也算一個。

茶幹是連萬順特製的一種豆腐乾。豆腐出淨渣,裝在一個一個小蒲包裡,包口紮緊,入鍋,碼好,投料,加上好抽油,上面用石頭壓實,文火煨煮。要煮很長時間。煮得了,再一塊一塊從麻包裡倒出來。這種茶幹是圓形的,周圍較厚,中間較薄,周身有蒲包壓出來的細紋,每一塊當中還帶著三個字:「連萬順」,——在扎包時每一包裡都放進一個小小的長方形的木牌,木牌上刻著字,木牌壓在豆腐乾上,字就出來了。這種茶幹外皮是深紫黑色的,掰開了,裡面是淺褐色的。很結實,嚼起來很有咬勁,越嚼越香,是佐茶的妙品,所以叫作「茶幹」。連老大監製茶幹,是很認真的。每一道工序都不許馬虎。連萬順茶乾的牌子闖出來了。車站、碼頭、茶館、酒店都有賣的。後來竟有人專門買了到外地送人的。雙黃鴨蛋、醉蟹、董糖、連萬順的茶幹,湊成四色禮品,饋贈親友,極為相宜。

連老大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開醬園的老闆,一個普普通通、正正派派的生意人,沒有什麼特別處。這樣的人是很難寫成小說的。

要說他的特別處,也有。有兩點。

一是他的酒量奇大。他以酒代茶。他極少喝茶。他坐在賬桌上算賬的時候,面前總放一個豆綠茶碗。碗裡不是茶,是酒,——一般的白酒,不是什麼好酒。他算幾筆,喝一口,什麼也不「就」。一天老這麼喝著,喝完了,就自己去打一碗。他從來沒有醉的時候。

二是他說話有個口頭語:「的時候」。什麼話都要加一個「的時候」。「我的時候」「他的時候」「麥子的時候」「豆子的時候」「貓的時候」「狗的時候」……他說話本來就慢,加了許多「的時候」,就更慢了。如果把他說的「的時候」都刪去,他每天至少要少說四分之一的字。

連萬順已經沒有了。連老闆也故去多年了。五六十歲的人還記得連萬順的樣子,記得門口的兩個大字,記得醬園內外的氣味,記得連老大的聲音笑貌,自然也記得連萬順的茶幹。

連老大的兒子也四十多了。他在縣裡的副食品總店工作。有人問他:「你們家的茶幹,為什麼不恢復起來?」他說:「這得下十幾種藥料,現在,誰做這個!」

一個人監製的一種食品,成了一地方具有代表性的土產,真也不容易。不過,這種東西沒有了,也就沒有了。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後記

我現在住的地方叫作蒲黃榆。曹禺同志有一次為一點事打電話給我,順便問起:「你住的地方的地名怎麼那麼怪?」我搬來之前也覺得這地名很怪:「捕黃魚?——北京怎麼能捕得到黃魚呢?」後來經過考證,才知道這是一個三角地帶,「蒲黃榆」是三個舊地名的縮稱。「蒲」是東蒲橋,「黃」是黃土坑,「榆」是榆樹村。這猶之「陝甘寧」「晉察冀」,不知來歷的,會覺得莫名其妙。我的住處在東蒲橋畔,因此把這三篇小說題為《橋邊小說》,別無深意。

這三篇寫的也還是舊題材。近來有人寫文章,說我的小說開始了對傳統文化的懷念,我看後啞然。當代小說尋覓舊文化的根源,我以為這不是壞事。但我當初這樣做,不是有意識的。我寫舊題材,只是因為我對舊社會的生活比較熟悉,對我舊時鄰里有較真切的瞭解和較深的感情。我也願意寫寫新的生活,新的人物。但我以為小說是回憶。必須把熱騰騰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樣,生活和作者的感情都經過反覆沉澱,除淨火氣,特別是除淨感傷主義,這樣才能形成小說。但是我現在還不能。對於現實生活,我的感情是相當浮躁的。

這三篇也是短小說。《詹大胖子》和《茶幹》有人物無故事,《幽冥鍾》則幾乎連人物也沒有,只有一點感情。這樣的小說打破了小說和散文的界限,簡直近似隨筆。結構尤其隨便,想到什麼寫什麼,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我這樣做是有意的(也是經過苦心經營的)。我要對「小說」這個概念進行一次沖決:小說是談生活,不是編故事;小說要真誠,不能耍花招。小說當然要講技巧,但是:修辭立其誠。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夜

中年嗓子失音,謂之「塌中」。

當主要配角,叫作「挎刀」。

未經嚴格訓練,一舉一動都不是樣兒,叫作「老斗」。

袁枚曾說大觀園就是他的隨園。

侃兒即行話,甚至可說是「黑話」。

《三國演義》及《東周列國志》,合稱「三、列國」。凡能讀「三、列國」的,在戲班裡即為有學問的聖人。

取燈即早先的火柴。換取燈的即收破爛的。收得破爛,或以取燈償值,也有給錢的。

執事是出殯和迎親的儀仗,金瓜鉞斧朝天凳,旗鑼傘扇……出殯則有幡、雪柳。打執事的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打一回執事,所得夠一頓飯錢。

,音cèi,北京土話,打碎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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