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人的孩子

西南聯大里有落魄的文人氣廚子,有以給聯大學生洗衣服為生的文嫂,有偷雞的大學生,也有昆明街頭多年不散的誘人叫賣聲……

落魄

他為什麼要到「內地」來?不大可解,也沒有人問過他。自然,你現在要是問我究竟為什麼大老遠的跑到昆明過那麼幾年,我也答不上來。為了抗戰?除了下鄉演演《放下你的鞭子》,我沒有為抗戰做過多少事。為了讀書?大學都「內遷」了。有那麼一點浪漫主義,年紀輕,總希望向遠處跑,嚮往大後方。總而言之,是大勢所趨。有那麼一股潮流,把我一帶,就帶過了千山萬水。這個人呢?那個潮流似乎不大可能涉及到他。我們那裡的人都安土重遷,出門十五里就要寫家書的。我們小時聽老人經常告誡的兩件事,一是「萬惡的社會」,另一件就是行旅的艱難。行船走馬三分險,到處都是扒手、騙子,出了門就是丟了一半性命。他是四十邊上的人了,又是站櫃檯「做店」的。做店的人,在附近三五個縣城跑跑,就是了不起的老江湖,對於各地的茶館、澡堂子、妓院、書場、鎮水的銅牛、肉身菩薩、大廟、大蛇、大火災……就夠他向人聊一輩子,見多識廣,社會地位高於旁人,他卻當真走了幾千里,幹什麼?是在家鄉做了什麼丟臉的事,或慪了氣,一跺腳,要到一個親戚朋友耳目所不及的地方來創一番事業,將來衣錦榮歸,好向家中妻子兒女說一聲「我總算對得起你們」?看他不像是個會咬牙發狠的人。他走路說話全表示他是個慢性子,是女人們稱之為「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的角色。也許是有個親戚要到內地來做事,需要一個能寫字算賬的身邊人。機緣湊巧,他就決定跟著來「玩玩」了?不知道。反正,他就是來了。而且做了完全另外一種人。

到我們認識他時,他開了個小館子,在我們學校附近。

大學生都是消化能力很強的人。初到昆明時,大家的口袋裡還帶著三個月至半年的用度,有時還能接到一筆匯款,稍有藉口,或誰過生日,或失物復得,或接到一封字跡娟秀的信,或什麼理由都沒有,大家「通過」一下,就可以派一個人做東請客。在某個限度內還可以挑一挑地方。有人說,開了個揚州館子,那就怎麼也得巧立名目去吃他一頓。

學校附近還像從前學校附近一樣,開了許多小館子,開館子的多是外鄉人,山東、河北、江西、湖南的,都有。在昆明,只要不說本地話,任何外鄉口音的,都可認作大同鄉。一種同在天涯之感把掌櫃、夥計和學生連線起來。學生來吃飯,掌櫃的、夥計(如果他們閒著),就坐在一邊談天說地;學生也喜歡到鍋灶旁站著,一邊聽新聞故事,一邊欣賞炒菜藝術。這位揚州人老闆,一看就和別的掌櫃的不一樣。他穿了一身鐵機紡綢褂褲在那兒炒菜。盤花紐扣,紐襻拖出一截銀錶鏈。雪白的細麻紗襪,淺口千層底禮服呢布鞋。細細軟軟的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亂。左手無名指上還套了個韭菜葉的金戒指。周身上下,斯斯文文。除了他那點流利合拍的翻鍋執鏟的動作,他無處像一個大師傅,像吃這一行飯的。這個館子不大,除了他自己,只用了個本地孩子招呼客座,擺筷子倒茶。可是收拾得乾乾淨淨,木架上還放了兩盆花。就是足球隊員、跳高選手來,看看牆上選單上那一筆成親王體的字,也不好意思過於囂張放肆了。

有時,過了熱市,吃飯的只有幾個人,菜都上了桌,他洗洗手,會捧了一把細瓷茶壺出來,客氣幾句:「菜炒得不好,這裡的醬油不行」,「黃芽菜叫孩子切壞了,誰讓他切的!——不能橫切,要切直絲」。有時也談談時事,說點故鄉訊息,問問這裡的名勝特產,聲音低緩,慢條斯理。我們已經學會了坐茶館。有時在茶館裡也可以碰到他,獨自看一張報紙或支頤眺望街上行人。他還給我們付過幾回茶錢,請我們抽菸。他抽菸也是那麼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品嚐,彷彿有無窮滋味。有時,他去遛彎,兩手反背在後面,一種說不出的悠徐閒散。出門稍遠,則穿了灰色熟羅長衫,還帶了把湘妃竹摺扇。想來從前他一定喜歡養鳥,聽王少堂說書,常上富春坐坐的。他說他原在轅門橋一家大綢緞莊做事,看樣子極像。然而怎麼會到這兒來開一個小飯館呢?這當中必有一段故事。他自己不談,我們也不便問。

這飯館常備的只有幾個菜:過油肉、炒假螃蟹、雞絲雪裡蕻,卻都精緻有特點。有時跟他商量商量,還可請他表演幾個道地揚州菜:獅子頭、煮乾絲、芙蓉鯽魚……他不惜工本,做得非常到家。這位綢緞莊的「同事」想必在家很講究吃食,學會了烹調,想不到竟改行做了紅案師傅。照常情,這是降低身份了,不過,生意好,進賬不錯,他倒像不在意,高高興興的。

半年以後,店門關了幾天,貼出了條子:修理爐灶,停業數天。

重新開張後,飯鋪氣象一新,一早上就坐滿了人,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揚州人聽從有人的建議,請了個南京的白案師傅來做包子下面,帶賣早晚市了。我一去,學著揚州話,給他道了喜:

「恭喜恭喜!」

「託福託福,鬧著玩的!」

揚州人完全明白我向他道喜的雙重意義。恭喜他擴充了營業;同時我一眼就看到後面天井裡有一個年輕女人坐著揀菜,穿得一身新,髮髻上戴著一朵雙喜字大紅絨花。這揚州人在家鄉肯定是有個家的。這女人的歲數也比他小得多。因此他有點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誰給說的媒。這女人我們認得,是這條街上一個鴉片煙鬼的女兒。(這條街有一個富麗堂皇,古色古香的街名,叫作「鳳翥街」。)我們常看見她蓬著頭出來買鹹菜,買壁蝨(即臭蟲)藥,買蚊煙香,臉色黃巴巴的,不怎麼好看。可是因為年紀還輕,攏光了頭髮,搽了脂粉,就像換了一個人,以前看不出的好看處全露出來了。揚州人看樣子很疼愛這位新娘子,不時回頭看看,走過去在她耳邊低低地說幾句話;或讓她偏了頭,為她拈去頭髮上的一片草屑塵絲。他那個手勢就比一首情詩還值得一看。揚州人自己也像年輕了許多。

白案上,那位南京師傅集中精神在做包子。他彷彿想把他的熱情變成包子的滋味,全力以赴,揉麵,摘面蒂,刮餡子,捏褶子,收嘴子,動作的節奏感很強。他很忙,顧不上想什麼。但是今天是新開張,他一定覺得很興奮。他的腦袋裡升騰著希望,就像那蒸籠裡冒出來的一陣一陣的熱氣。聽他用力抽打著麵糰,聲音鈍鈍的,手掌一定很厚,而且手指很短!他的腦袋剃得光光的,後腦勺擠成了三四疊,一用力,腦後的褶紋不停地扭動。他穿著一身老藍布的衣褲,繫著一條洋麵口袋改成的圍裙。周身上下,無一處不像一個當行的白案師傅,跟揚州人的那種「票友」風度恰成對比。

不知道什麼道理,那一頓早點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印象。豬肝麵,加了一點菠菜、西紅柿,淡而無味。我看了看牆上釘著的一個橫幅,寫了幾個美術字:「綠楊飯店」(不知是哪位大學生的大作),心想:三個月以後,這幾個字一定會浸透了油氣,活該!——我對豬肝和美術字一向都沒有好感。

半年過去,很多人的家鄉在不斷「轉進」(報紙上諱言敗退,創造了一個新奇的名詞)的戰爭中失去了。滇越鐵路斷了,昆明和「下江」郵匯不通,大學生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很多學生在外面兼了差,教中學的,在拍賣行、西藥鋪當會計的,當家庭教師的,各行各業,無所不有。昆明每到中午十二點要放一炮,叫作「午炮」,據說放那一炮的也是我們的一位同學。有的做了生意,而且越做越大。還有一些對書本有興趣,抱殘守闕,除了領「貸金」,在學校吃「八寶飯」(糙米中有砂粒、鼠矢種種東西),靠變賣衣物維持。附近有不少收買舊衣的,揹著竹筐,往來吆喚。其中有一箇中年婦女,嗓音極其脆亮,我一生很少聽到這樣好聽的叫賣聲音:「有——舊衣爛衫找來賣!」

學生的變化,自然要影響到綠楊飯店。

這個飯館原來不大像一個飯館,現在可完全像一個飯館了,太像了。代表這個飯館的,不再是揚州人,而是南京人了。原來揚州人帶來的那點人情味和書卷氣蕩然無存。

那個南京人,第一天,從他的後腦勺上就看出這是屬於那種能夠堆砌「成功」的人,一個非常現實的人。他抓緊機會,穩紮穩打,他知道錢是好的,活下來多不容易,舉手投足都要代價。他一大早衝寒冒露從大西門趕到小南門去買肉,因為那裡的肉要便宜一點;為了搬運兩袋麵粉,他可以跟挑夫說很多好話,或罵很多難聽的話;他一邊下面,一邊拿眼睛瞟著門外過去的幾馱子柴,估著柴的乾溼分量(昆明賣柴是不約斤的,木柴都是騾馬馱來,論馱賣);他揀去一片發黃的菜葉,丟到地下,拾起來,看一看,又放回案板上。他時常到別的飯鋪門前轉轉,看看人家的包子是什麼樣子的,回來的路上就決定,他們的包子裡還可以摻一點豆芽菜,放一點豆腐乾……他的床是睡覺的,他的碗是吃飯的。他不幻想,不喜歡花(那兩盆花被他搬到天井角落裡,乾死了),他不聊閒天,不上茶館喝茶,而且老打狗。他身邊隨時擱了一塊劈柴,見狗就打,雖然他的肉高高地掛在房樑上,他還是擔心狗吃了。他打狗打得很狠,一劈柴就把狗的後腿打折。這狗就拖著一條瘸腿嗥叫著逃走了。昆明的飯鋪照例有許多狗。在人的腿邊擠來擠去,搶吃骨頭,只有綠楊飯店沒有。這街上的狗都教他打怕了,見了他的影子就逃。沒有多少時候,綠楊飯店就充滿了他的「作風」。從作風的改變上,你知道店的主權也變了。不問可知,這個店已經是合股經營。南京人攢了錢,紅利、工錢,加了自己的積蓄,入了股,從夥計變成了股東。我可以跟你打賭,從他答應來應活時那一天,就想到了這一步。

綠楊飯店的主顧有些變化,但生意沒有發生太大影響。在外兼職的學生在拿到薪水後會來油油腸子。做生意的學生,還保留著學籍,選了課,考試時得來答卷子,平時也偶爾來聽聽課。他們一來,就要找一些同學「聯絡感情」,在綠楊飯店擺了一桌子菜,哄飲大嚼。抱殘守闕者,有時覺得「口中淡出鳥來」,就翻出幾件值一點錢的東西拿到文明新街一賣,——最容易賣掉的東西是工具書,《辭源》《牛津字典》……到綠楊飯店來開齋。有一個四川同學家裡寄來一件棉袍子,他約了幾個人一同上郵局取出來,出了郵局大門,拆開包裹,把一件全新的棉袍搭在手臂上,就高聲吆喚:「哪個買這件棉袍!」然後,幾個饞人,一頓就把一件新棉袍吃掉了。昆明冬天不冷,沒有棉袍也過得去。

綠楊飯店的生意好過一陣,好得足以使這一帶所有的飯館為之側目。這些飯鋪的老闆夥計全都對它關心。別以為他們都希望「綠楊」的生意壞。他們知道,「綠楊」的生意要是壞,他們也好不了。他們的命運既相妨,又相共。果然,過了一個高潮,綠楊飯店走了下坡路了,包子裡的豆芽菜、豆腐乾越摻越多,賣出去的包子越來越少。時間很快過了兩年了。大學的學生,有的乾脆棄學經商,在外地跑買賣,甚至出了國,到仰光,到加爾各答。有的還選了幾門課,有的乾脆休了學,離開書本,離開學校,也離開了綠楊飯店。在外兼職的,很多想到就要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不再胡亂花錢(有一個同學,有一隻小手提箱,裡面粘了三十一個小牛皮紙口袋,每一口袋內裝一個月中每一天的用度)。那一群抱殘守闕的書呆子,可賣的衣物更少了。「有——破衣爛衫找來賣」的吆喚聲音不常在學校附近出現了。鳳翥街冷落了許多。開飯館的江西人、湖南人、山東人、河北人全都風流雲散,不知所終。綠楊飯店還開著。綠楊飯店猶如一面鏡子,照出種種變化。鏡子裡是變色的豬肝、暗淡的菠菜、半生的或黴爛的西紅柿。太陽光如一匹布,陽光中游塵飛舞。

那個女人的臉又黃下來,頭髮又蓬亂了。

然而綠楊飯店還是開著。

這當中我因病休了學。病好後在鄉下一個朋友主持的中學裡教幾點鐘課,很少進城。綠楊飯店的情形可以說不知道。一年中只去過一次。

一個女同學病了,我們去看她。有人從黑土窪採來了一大把玉簪花(黑土窪是昆明出產鮮花的地方,花價與青菜價錢差不多),她把花插在一個綠陶瓶裡,笑了笑說:「如果再有一盤白煮魚,我這病就生得很像樣子了!」她是揚州人。揚州人養病,也像賈府上一樣,以「清餓」為主。病好之後,飲食也極清淡。開始動葷腥時,都是吃椒鹽白煮魚。我們為了滿足她的雅興和病中易有的思鄉之情,就商量去問問揚州人老闆,能不能像從前一樣為我們配幾個菜。由我和一個同學去辦這件事。老闆答覆得很慢。但當那個同學說:「要是費事,那就算了」時,他立刻就決定了,問:「什麼時候?」南京人坐在一邊,不表示態度。出了綠楊飯店,我半天沒有說話。同學問我是怎麼啦,我說沒有什麼,我在想那個飯店。

吃飯的那天,南京人一直一聲不響,也不動手,只是摸摸這,掇掇那。女人在灶下燒火。揚州人掌勺。他頭髮白了幾根了。他不再那樣瀟灑,很像是個炒菜師傅了。不僅他的紡綢褲褂、好鞋襪、戒指、錶鏈都沒有了;從他下菜料、施油鹽,用鏟子抄起將好的菜來嘗一嘗,菜好了敲敲鍋邊,用抹布(好髒!)擦擦盤子,把刷鍋水往泔水缸裡一倒,用火鉗夾起一片木柴歪著頭吸菸,小指頭搔搔發癢的眉毛,鼻子吸一吸吐出一口痰……這些等等,讓人覺得這揚州人全變了。菜都上了桌,他從桌子底下拉過一張板凳(接過腿的),坐下,第一句話就是:

「什麼都貴了,生意真不好做!」

聽到這句話,南京人回過頭來向我們這邊看了看,臉色很不好看。南京人是一點也沒有走樣。他那個扁扁的大鼻子教我們想起前天應該跟他商量才對。這種平常不做的家鄉菜,費工費事,揚州人又講面子,收的錢很少,雖不賠本,但沒有多少賺頭。南京人一定很不高興。他的不高興分明地寫在他的臉上。我覺得這兩個人這兩天一定吵了一架。不一定是為我們這一頓飯而吵的(希望不是)。而且從他們之間的神氣上看,早已不很融洽了,開始吵架已經頗久的事了。照例大概是南京人嘟嘟囔囔,揚州人一聲不響。可能總是那個女人為一點小事和南京人拌嘴,吵著吵著,就牽扯起過去許多不痛快的事,可以接連吵幾天。事情很清楚,南京人現在的股本不比揚州人少。揚州人兩口子吃穿,南京人是光棍一個,他們之間不會有什麼會計制度,收支都是一篇糊塗賬。從揚州人的衰萎的體態看起來,我疑心他是不是有時也抽口把鴉片煙。唔,要是當真,那可!

我看看南京人的肥厚的手掌和粗短的指頭,忽然很同情他。似乎他的後腦勺沒有堆得更高,全是揚州人的責任。

到我復學時,學校各處都還是那樣,但又似乎有些變化:都有一種順天知命,隨遇而安的樣子。大圖書館還有那麼一些人坐著看書。指定參考書不夠。然而要多少本才夠呢?於是就夠了。草頂泥牆的宿舍還沒有一間坍圮的。一間宿舍還是住四十人。一間宿舍住四十人太多了。然而多少人住一屋才算合理?一個人每天需要多久時間的孤獨?於是這樣也挺好。生物系的新生都要抄一個表:人的正常消耗是多少卡路里。他們就想不出辦法取得這些卡路里。一個教授研究人們吃的刺梨和「雲南橄欖」所含的維他命,這位教授身上的維他命就相當不足。路邊的樹都長得很高了,在月光中佈下黑影。樹影月光,如夢如水。學校裡平平靜靜。一年之中,沒有人自殺,也沒有人發瘋,也聽不到有人痛哭。綠楊飯店已經搬了家,在學校的門外搭了一個永遠像明天就會拆去的草棚子賣包子、賣面。

這個飯店是每況愈下了。南京人的脾氣變得很暴躁。揹著這爿半死不活的飯店,他簡直無計可施,然而扔下它又似乎不行。他有點自暴自棄起來,時常看他弄了一碗市酒,悶悶地喝(他的絡腮鬍子烏猛猛的),忽然把拳頭一擂桌子,大罵起來。他不知罵誰才好。若是揚州人和他一樣的強壯,他也許會跳過去對著他的鼻子就是一拳,然而揚州人是一股窩囊樣子,折垂了脖子,木然地看著哄在一塊骨頭上的一堆蒼蠅。南京人看著他這副倒霉樣子,一股邪火從腳心直升上來!揚州人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背佝僂得很厲害。他的嘴角老是耷拉著,嘴老是半張著。他老是用左手捋著右臂的衣袖,上下推移。又不是搔癢,不知道幹什麼!他的頭髮還是向後梳著的,是用水溼了梳的,毫無光澤,令人難過。有人來了,他機械地站起來,機械地走動,用一塊黑透了的抹布騙人似的抹抹桌子,抹完了往肩上一搭:

「吃什麼?有包子,有面。牛肉麵、炸醬麵,菠菜豬肝麵……」

聲音空洞而冷漠。客人的食慾就教他那個神氣,那個聲音壓低了一半。你看看那個荒涼汙黑的貨架,看到西紅柿上的黑斑,你想到這一塊是煮不爛的;看到一個大而無當的盤子裡的兩三個雞蛋;這雞蛋一定是散黃的;你還會想起揚州人向你解釋過的:「雞蛋散黃是蚊子叮的」;你想起孑孓在水裡翻跟斗……吃什麼呢?你簡直沒有主意。你就隨便說一個,牛肉麵吧。

揚州人捋著他的袖子:

「嗷,——牛肉麵一碗……」

「牛肉早就沒有了!要說多少次!」

「嗷,——牛肉沒有了……」

那麼隨便吧,豬肝麵吧。

「嗷,——豬肝麵一碗……」

那個女人呢?分明已經屬於南京人了。不用打聽,一看就看得出來。彷彿這也沒有什麼奇怪。連他們晚上還同時睡在那個棚子底下,也都並不奇怪。這關係是怎樣轉變過來的呢?這當中應當又有一段故事,但是你也頂好別去打聽。

我已經知道,揚州人南京人原來是親戚。南京人是揚州人的小舅子。這!

過了好多好多時候,「炮仗響了」。雲南老百姓管抗戰勝利,戰爭結束叫「炮仗響」。他們不說「勝利」,不說「戰爭結束」,而說「炮仗響」。因為勝利那天,大街小巷放了很多炮仗。炮仗響了以後,我沒有見過揚州人,已經把他忘記了。

一直到我要離開昆明的前一天,出去買東西,偶然到一家鋪子去吃東西,一抬頭:哎,那不是揚州人嗎?再往裡看,果然南京人也在那兒,做包子,一身老藍布褲褂,麵粉口袋圍裙,工作得非常緊張,後腦勺的皺褶直扭動,手掌拍得麵糰啪啪地響。摘面蒂,刮餡子,捏褶子,收嘴子,節奏感很強,彷彿想把他的熱情變成包子的滋味。這個揚州人,你為什麼要到昆明來呢?……

明天我要走了。車票在我的口袋裡。我不知道摸了多少次。我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喜歡把口袋裡隨便什麼紙片捏在手裡搓揉,搓搓就扔掉了。我丟過修表的單子、洗衣服的收據、照相的憑條、防疫證書、人家寫給我的通訊處……我真怕我把車票也丟了。我覺得頭暈,想吐。這會餓過了火,實在什麼也不想吃。

可是我得說話。我這麼失魂落魄地坐著,要惹人奇怪的。已經有人在注意我。他一面咀嚼著白斬雞,一面咀嚼著我。他已經放肆地從我的身上構擬起故事來了。我振作一下,說:

「豬肝麵加菠菜西紅柿!」

揚州人放好筷子,坐在一張空桌邊的凳子上。他牙齒掉了不少,兩頰好像老是在吸氣。而臉上又有點浮腫,一種暗淡的痴黃色。肩上一條抹布,溼漉漉的。一件黑滋滋的汗衫,(還是麻紗的!)一條半長不短的褲子。這條褲子像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穿的。衣褲上到處是跳蚤血的黑點。看他那滑稽相的褲子,你想到褲子裡的肚皮一定打了好多道褶子!最後,我的眼睛就毫不客氣地死盯住他的那雙腳。一雙自己削成的很大的木屐,簡直是長方形的。好髒的腳!彷彿汙泥已經透入多裂紋的皮膚。十個趾甲都是灰趾甲。左腳的大拇指極其不通地壓在中趾底下,難看無比。對這個揚州人,我沒有第二種感情:厭惡!我恨他,雖然沒有理由。

一九四七年六月

雞毛

西南聯大有一個文嫂。

她不是西南聯大的人。她不屬於教職員工,更不是學生。西南聯大的各種名冊上都沒有「文嫂」這個名字。她只是在西南聯大里住著,是一個住在聯大里的校外的人。然而她又的的確確是「西南聯大」的一個組成部分。她住在西南聯大的新校舍。

西南聯大有許多部分:新校舍、昆中南院、昆中北院、昆華師範、工學院……其他部分都是借用的原有的房屋,新校舍是新建的,也是聯大的主要部分。圖書館、大部分教室、各系的辦公室、男生宿舍……都在新校舍。

新校舍在昆明大西門外,原是一片荒地。有很多墳,幾戶零零落落的人家。墳多無主。有的墳主大概已經絕了後,不難處理,有一個很大的墳頭,一直還留著,四面環水,如一小島,春夏之交,開滿了野玫瑰,香氣襲人,成了一處風景。其餘的,都平了。墳前的墓碑,有的相當高大,都搭在幾條水溝上,成了小橋。碑上顯考顯妣的姓名分明可見,全都平躺著了。每天有許多名師大儒、莘莘學子從上面走過。住戶呢,由學校出幾個錢,都搬遷了。文嫂也是這裡的住戶。她不搬。說什麼也不搬。她說她在這裡住慣了。聯大的當局是很講人道主義的,人家不願搬,不能逼人家走。可是她這兩間破破爛爛的草屋,不當不間地戳在那裡,實在也不成個樣子。新校舍建築雖然極其簡陋,但是是經過土木工程系的名教授設計過的,房屋安排疏密有致,空間利用十分合理。那怎麼辦呢?主其事者跟文嫂商量,把她兩間草房拆了,另外給她蓋一間,質料比她原來的要好一些。她同意了,只要求再給她蓋一個雞窩。那好辦。

她這間小屋,土牆草頂,有兩個窗戶(沒有窗扇,只有一個窗洞,有幾根直立著的帶皮的樹棍),一扇板門。緊靠西面圍牆,離二十五號宿舍不遠。

宿舍旁邊住著這樣一戶人家,學生們倒也沒有人覺得奇怪。學生叫她文嫂。她管這些學生叫「先生」。時間長了,也能分得出張先生、李先生、金先生、朱先生……但是,相處這些年了,竟沒有一個先生知道文嫂的身世,只知道她是一個寡婦,有一個女兒。人很老實。雖然沒有知識,但是潔身自好,不貪小便宜。除非你給她,她從不伸手要東西。學生丟了牙膏肥皂、小東小西,從來不會懷疑是她順手牽羊拿了去。學生洗了襯衫,晾在外面,被風吹跑了,她必為撿了,等學生回來時交出:「金先生,你的衣服。」除了下雨,她一天都是在屋外待著。她的屋門也都是敞開著的。她的所作所為,都在天日之下,人人可以看到。

她靠給學生洗衣服、拆被窩維持生活。每天大盆大盆地洗。她在門前的兩棵半大榆樹之間拴了兩根棕繩,擰成了麻花。洗得的衣服,夾緊在兩繩之間。風把這些衣服吹得來回擺動,霍霍作響。大太陽的天氣,常常看見她坐在草地上(昆明的草多丰茸齊整而極乾淨)做被窩,一針一針,專心致意。衣服被窩洗好做得了,為了避免嫌疑,她從不送到學生宿舍裡去,只是叫女兒隔著窗戶喊「張先生,來取衣服,」——「李先生,取被窩。」

她的女兒能幫上忙了,能到井邊去提水,踮著腳往繩子上晾衣服,在床上把衣服抹煞平整了,疊起來。

文嫂養了二十來只雞(也許她原是靠餵雞過日子的)。聯大到處是青草,草裡有昆蟲蚱蜢種種活食,這些雞都長得極肥大,很肯下蛋。隔多半個月,文嫂就挎了半籃雞蛋,領著女兒,上市去賣。蛋大,也紅潤好看,賣得很快。回來時,帶了鹽巴、辣子,有時還用馬蘭草提著一塊夠一個貓吃的肉。

每天一早,文嫂開啟雞窩門,這些雞就急急忙忙,迫不及待地奔出來,散到草叢中去,不停地啄食。有時又抬起頭來,把一個小腦袋很有節奏地轉來轉去,顧盼自若,——雞轉頭不是一下子轉過來,都是一頓一頓地那麼轉動。到覺得肚子裡那個蛋快要墜下時,就趕緊跑回來,紅著臉把一個蛋下在雞窩裡。隨即得意非凡地高唱起來:「郭格答!郭格答!」文嫂或她的女兒伸手到雞窩裡取出一顆熱烘烘的蛋,順手賞了母雞一塊土坷垃:「去去去!先生要用功,莫吵!」這雞婆子就只好咕咕地叫著,很不平地走到草叢裡去了。到了傍晚,文嫂抓了一把碎米,一面撒著,一面「嘓嘓,嘓嘓」叫著,這些母雞就都即即足足地回來了。它們把碎米啄盡,就魚貫進入雞窩。進窩時還故意把腦袋低一低,把尾巴向下耷拉一下,以示雍容文雅,很有雞教。雞窩門有一道小坎,這些雞還都一定兩腳並齊,站在門檻上,然後向前一跳。這種禮節,其實大可不必。進窩以後,咕咕囔囔一會兒,就寂然了。於是夜色就降臨抗戰時期最高學府之一,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的新校舍了。阿門。

文嫂雖然生活在大學的環境裡,但是大學是什麼,這有什麼用,為什麼要辦它,這些,她可一點都不知道。只知道有許多「先生」,還有許多小姐,或按昆明當時的說法,有很多「摩登」,來來去去,或在一個洋鐵皮房頂的屋子(她知道那叫「教室」)裡,坐在木椅子上,呆呆地聽一個「老倌」講話。這些「老倌」講話的神氣有點像耶穌堂賣福音書的教士(她見過這種教士)。但是她隱隱約約地知道,先生們將來都是要做大事,賺大錢的。

先生們現在可沒有賺大錢,做大事,而且越來越窮,找文嫂洗衣服、做被子的越來越少了。大部分先生非到萬不得已,不拆被子,一年也不定拆洗一回。有的先生雖然看起來衣冠齊楚,西服皮鞋,但是皮鞋底下有洞。有一位先生還為此制了一則謎語:「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他們的襪子沒有後跟,穿的時候就把襪尖往前拽拽,窩在腳心裡,這樣後跟的破洞就露不出來了。他們的襯衫穿髒了,脫下來換一件。過兩天新換的又髒了,看看還是原先脫下的一件乾淨些,於是又換回來。有時要去參加party,沒有一件潔白的襯衫,靈機一動:有了!把襯衫反過來穿!打一條領帶,把紐扣遮住,這樣就看不出反正了。就這樣,還很優美地跳著《藍色的多瑙河》。有一些,就完全不修邊幅,衣衫襤褸,囚首垢面,跟一個叫花子差不多了。他們的褲子破了,就用一根麻繩把破處繫緊。文嫂看到這些先生,常常跟女兒說:「可憐!」

來找文嫂洗衣的少了,她還有雞,而且她的女兒已經大了。

女兒經人介紹,嫁了一個司機。這司機是下江人,除了他學著說雲南話:「為哪樣」「咋個整」,其餘的話,她聽不懂,但她覺得這女婿人很好。他來看過老丈母,穿了麂皮夾克,大皮鞋,頭上抹了髮蠟。女兒按月給媽送錢。女婿跑仰光、臘戌,也跑貴州、重慶。每趟回來,還給文嫂帶點曲靖韭菜花,貴州鹽酸菜,甚至宣威火腿。有一次還帶了一盒遵義板橋的化風丹,她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他還帶來一些奇形怪狀的果子。有一種果子,香得她的頭都疼。下江人女婿答應養她一輩子。

文嫂胖了。

男生宿舍全都一樣,是一個窄長的大屋子,土墼牆,房頂鋪著木板,木板都沒有刨過,留著鋸齒的痕跡,上蓋稻草;兩面的牆上開著一列像文嫂的窗洞一樣的窗洞。每間宿舍裡擺著二十張雙層木床。這些床很笨重結實,一個大學生可以在上面放放心心地睡四年,一直睡到畢業,無須修理。床本來都是規規矩矩地靠牆排列著的,一邊十張。可是這些大學生需要自己的單獨的環境,於是把它們重新調動了一下,有的兩張床擺成一個曲尺形,有的三張床擺成一個凹字形,就成了一個一個小天地。按規定,每一間住四十人,實際都住不滿。有人佔了一個鋪位,或由別人替他佔了一個鋪位而根本不來住;也有不是鋪主卻長期睡在這張鋪上的;有根本不是聯大學生,卻在新校舍住了好幾年的。這些曲尺形或凹字形的單元裡,大都只有兩三個人。個別的,只有一個。一間宿舍住的學生,各系的都有。有一些互相熟悉,白天一同進出,晚上聯床夜話;也有些老死不相往來,連貴姓都不打聽。二十五號南頭一張雙層床上住著一個歷史系學生,一箇中文系學生,一個上鋪,一個下鋪,兩個人合住了一年,彼此連面都沒有見過:因為這二位的作息時間完全不同。中文系學生是個夜貓子,每晚在系圖書館夜讀,天亮才回來:而歷史系學生卻是個早起早睡的正常的人。因此,上鋪的鋪主睡覺時,下鋪是空的:下鋪在酣睡時,上鋪沒有人。

聯大的人都有點怪。「正常」在聯大不是一個褒詞。一個人很正常,就會被其餘的怪人認為「很怪」。即以二十五號宿舍而論,如果把這些先生的事情寫下來,將會是一部很長的小說。如今且說一個人。

此人姓金,名昌煥,是經濟系的。他獨佔北邊的一個凹字形的單元。他不歡迎別人來住,別人也不想和他搭夥。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些木板,把雙層床的一邊都釘了木板,就成了一間屋中之屋,成了他的一統天下。凹字形的當中,摞著幾個裝肥皂的木箱——昆明這種木箱很多,到處有得賣,這就是他的書桌。他是相當正常的。一二年級時,按時聽講,從不缺課。聯大的學生大都很狂,譏彈時事,品藻人物,語帶酸鹹,辭鋒很銳。金先生全不這樣。他不發狂論。事實上他很少跟人說話。其特異處有以下幾點:一是他所有的東西都掛著,二是從不買紙,三是每天吃一塊肉。他在他的床上拉了幾根鐵絲,什麼都掛在這些鐵絲上,領帶、襪子、針線包、墨水瓶……他每天就睡在這些叮叮噹噹的東西的下面。學生離不開紙。怎麼窮的學生,也得買一點紙。聯大的學生時興用一種灰綠色布制的夾子,裡面夾著一疊白片豔紙,用來記筆記,做習題。金先生從不花這個錢。為什麼要花錢買呢?紙有的是!聯大大門兩側牆上貼了許多壁報、學術演講的通告、尋找失物、出讓衣鞋的啟事,形形色色、琳琅滿目。這些啟事、告白總不是頂天立地滿滿寫著字,總有一些空白的地方。金先生每天晚上就帶了一把剪刀,把這些空白的地方剪下來。他還把這些紙片,按大小紙質、顏色,分門別類,裁剪整齊,留作不同用處。他大概是相當笨的,因此,每晚都開夜車。開夜車傷神,需要補一補。他按期買了豬肉,切成大小相等的方塊,借了文嫂的鼎罐(他借用了鼎罐,都是洗都不洗就還給人家了),在學校茶水爐上燉熟了,密封在一個有蓋的瓷壇裡。每夜用完了功,就開啟壇蓋,用一隻一頭削尖了的筷子,瞅準了,扎出一塊,閉目而食之。然後,躺在叮叮噹噹的什物之下,酣然睡去。

這樣過了三年。到了四年級,他在聚興誠銀行裡兼了職,當會計。其時他已經學了簿記、普通會計、成本會計、銀行會計、統計……這些學問當一個銀行職員,已是足用的了。至於經濟思想史、經濟地理……這些空空洞洞的課程,他覺得沒有什麼用處,只要能混上學分就行,不必苦苦攻讀,可以缺課。他上午還在學校聽課,下午上班。晚上仍是開夜車,蒐羅紙片,吃肉。自從當了會計,他添了兩樣毛病。一是每天提了一把黑布陽傘進出,無論冬夏,天天如此。二是穿兩件襯衫,打兩條領帶,穿好了襯衫,打好領帶;又加一件襯衫,再打一條領帶。這是幹什麼呢?若說是顯示他有不止一件襯衫、一條領帶吧,裡面的襯衫和領帶別人又看不見;再說這鼓鼓囊囊的,舒服嗎?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因此,同屋的那位中文系夜遊神送給他一個外號,這外號很長:「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金先生很快就要畢業了。畢業以前,他想到要做兩件事。一件是加入國民黨,這已經著手辦了;一件是追求一個女同學,這可難。他在學校裡進進出出,一向像馬二先生逛西湖:他不看女人,女人也不看他。

誰知天緣湊巧,金昌煥先生竟有了一段風流韻事。一天,他正提著陽傘到聚興誠去上班,前面走著兩個女同學,她們交頭接耳地談著話。一個告訴另一個:這人穿兩件襯衫,打兩條領帶,而且介紹他有一個很長的外號:「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聽話的那個不禁回頭看了金昌煥一眼,嫣然一笑。金昌煥誤會了:誰知一段姻緣卻落在這裡。當晚,他給這女同學寫了一封情書。開頭寫道:「××女士芳鑑,逕啟者……」接著說了很多仰慕的話,最後直截了當地提出:「倘蒙慧眼垂青,允訂白首之約,不勝榮幸之至。隨函附贈金戒指一枚,務祈笑納為荷。」在「金戒指」三字的旁邊還加了一個括弧,括弧裡註明:「重一錢五」。這封情書把金先生累得夠嗆,到他套起鋼筆,吃下一塊肉時,文嫂的雞都已經即即足足地發出聲音了。

這封情書是當面遞交的。

這位女同學很對得起金昌煥。她把這封信公佈在校長辦公室外面的佈告欄裡,把這枚金戒指也用一枚大頭針釘在佈告欄的墨綠色的絨布上。於是金昌煥一下子出了大名了。

金昌煥倒不在乎。他當著很多人,把信和戒指都取下來,收回了。

你們愛談論,談論去吧!愛當笑話說,說去吧!於金昌煥何有哉!金昌煥已經在重慶找好了事,過兩天就要離開西南聯大,上任去了。

文嫂丟了三隻雞,一隻筍殼雞,一隻黑母雞,一隻蘆花雞。這三隻雞不是一次丟的,而是隔一個多星期丟一隻。不知怎麼丟的。早上開雞窩放雞時還在,晚上回窩時就少了。文嫂到處找,也找不著。她又不能像王婆罵雞那樣坐在門口罵——她知道這種潑辣做法在一個大學裡很不合適,只是一個人叨叨:「我(的)雞呢?我雞呢?……」

文嫂的女兒回來了。文嫂嚇了一跳:女兒戴得一頭重孝。她明白出了大事了。她的女婿從重慶回來,車過貴州的十八盤,翻到山溝裡了。女婿的同事帶了信來。母女倆顧不上抱頭痛哭,女兒還得趕緊搭便車到十八盤去收屍。

女兒走了,文嫂失魂落魄,有點傻了。但是她還得活下去,還得過日子,還得吃飯,還得每天把雞放出去,關雞窩。還得洗衣服,做被子。有很多先生都畢業了,要離開昆明,臨走總得乾淨乾淨,來找文嫂洗衣服,拆被子的多了。

這幾天文嫂常上先生們的宿舍裡去。有的先生要走了,行李收拾好了,總還有一些帶不了的破舊衣物,一件漁網似的毛衣,一個壓扁了的臉盆,幾隻配不成對的皮鞋——那有洞的鞋底至少掌鞋還有用……這些先生就把文嫂叫了來,隨她自己去挑揀。挑完了,文嫂必讓先生看一看,然後就替他們把曲尺形或凹字形的單元打掃一下。

因為洗衣服、揀破爛,文嫂還能岔乎岔乎,心裡不致太亂。不過她明顯地瘦了。

金昌煥不聲不響地走了。二十五號的朱先生叫文嫂也來看看,這位「怪現狀」是不是也留下一些還值得一揀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金先生把一根布絲都帶走了。他的凹形王國裡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跟文嫂借用的鼎罐。文嫂毫無所得,然而她也照樣替金先生打掃了一下。她的笤帚掃到床下,失聲驚叫了起來:床底下有三堆雞毛,一堆筍殼色的,一堆黑的,一堆蘆花的!

文嫂把三堆雞毛抱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下,大哭起來。

「啊呀天吶,這是我雞呀!我筍殼雞呀!我黑母雞,我蘆花雞呀!……」

「我寡婦失業幾十年哪,你咋個要偷我雞呀!……」

「我風裡來雨裡去呀,我的命多苦,多艱難呀,你咋個要偷我雞呀……」

「你先生是要做大事,賺大錢的呀,你咋個要偷我雞呀!……」

「我女婿死在貴州十八盤,連屍都還沒有收呀,你咋個要偷我雞呀!……」

她哭得很傷心,很悲痛。

她好像要把一輩子所受的委屈、不幸、孤單和無告全都哭出來。

這金昌煥真是缺德,偷了文嫂的雞,還借了文嫂的鼎罐來燉了。至於他怎麼偷的雞,怎麼宰了,怎樣煺的雞毛,誰都無從想象。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一九八一年六月六日

釣人的孩子

釣人的孩子

抗日戰爭時期。昆明大西門外。

米市,菜市,肉市。柴馱子,炭馱子。馬糞。粗細瓷碗,砂鍋鐵鍋。燜雞米線,燒餌塊。金錢片腿,牛乾巴。炒菜的油煙,炸辣子的嗆人的氣味。紅黃藍白黑,酸甜苦辣鹹。

每個人帶著一生的歷史,半個月的哀樂,在街上走。棲棲惶惶,忙忙碌碌。誰都希望意外地發一筆小財,在路上撿到一筆錢。

一張對摺著的鈔票躺在人行道上。

用這張鈔票可以量五升米,割三斤肉,或扯六尺細白布,——夠做一件汗褂,或到大西門裡牛肉館要一盤冷片、一碗湯片、一大碗飯、四兩酒,美美地吃一頓。

一個人彎腰去撿鈔票。

噌——,鈔票飛進了一家店鋪的門裡。

一個胖胖的孩子坐在門背後。他把鈔票丟在人行道上,鈔票上拴了一根黑線,線頭捏在他的手裡。他偷眼看著鈔票,只等有人彎腰來拾,他就猛地一抽線頭。

他玩著這種捉弄人的遊戲,已經玩了半天。上當的已經有好幾個人了。

胖孩子滿臉是狡猾的笑容。

這是一個小魔鬼。

這孩子長大了,將會變成一個什麼人呢?日後如果有人提起他的惡作劇,他多半會否認。——也許他真的已經忘了。

撿金子

這是一個怪人,很孤傲,跟誰也不來往,尤其是女同學。他是哲學系的研究生。他只有兩個「聽眾」,都是中文系四年級的學生。他們每天一起坐茶館,在茶館裡喝清茶,嗑葵花子,看書,談天,罵人。哲學研究生高談闊論的時候多,那兩位只有插話的份兒,所以是「聽眾」。他們都有點玩世不恭。哲學研究生的玩世不恭是真的,那兩位有點是裝出來的。他們說話很尖刻,動不動罵人是「卑劣的動物」。他們有一套獨特的語言。他們把漂亮的女同學叫作「虎」,把談戀愛叫作「殺虎」,把錢叫作「刀」。有刀則可以殺虎,無刀則不能。諸如此類。他們都沒有殺過一次虎。

這個怪人做過一件怪事:撿金子。昆明經常有日本飛機來空襲。一有空襲就拉警報。一有警報人們就都跑到城外的山野裡躲避,叫作「逃警報」。哲學研究生推論:逃警報的人一定會把值錢的東西帶在身邊,包括金子;有人帶金子,就會有人丟掉金子;有人丟掉金子,一定會有人撿到;人會撿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撿到金子。這一套邏輯推理實在是無懈可擊。於是在逃警報時他就沿路注意。他當真撿到金戒指,而且不止一次,不止一枚。

此人後來不知所終。

有人說他到了重慶,給《中央日報》寫社論,罵共產黨。

航空獎券

國民黨的中央政府發行了一種航空救國獎券,頭獎二百五十萬元,月月開獎。雖然通貨膨脹,鈔票貶值,這二百五十萬元一直還是一個相當大的數目。這就是說,在國民黨統治範圍的中國,每個月要憑空出現一個財主。花不多的錢,買一個很大的希望,因此人們趨之若鶩,代賣獎券的店鋪的生意很興隆。

中文系學生彭振鐸高中畢業後曾教過兩年小學,歲數比同班同學都大。他相貌平常,衣裝樸素,為人端謹。他除了每月領助學金(當時叫作「貸金」),還在中學兼課,有一點微薄的薪水。他過得很儉省,除了買買書,買肥皂牙膏,從不亂花錢。不抽菸,不飲酒。只有他的一個表哥來的時候,他的生活才有一點變化。這位表哥往來重慶、貴陽、昆明,跑買賣。雖是做生意的人,卻不忘情詩書,談吐不俗。他來了,總是住在愛群旅社,必把彭振鐸邀去,洗洗澡,吃吃館子,然後在旅館裡長談一夜。談家鄉往事,物價行情,也談詩。平常,彭振鐸總是吃食堂,吃有耗子屎的發黴的紅米飯,吃炒芸豆,還有一種叫作魔芋豆腐的紫灰色的爛糊糊的東西。他讀書很用功,但是沒有一個教授特別賞識他,沒有人把他當作才子來看。然而他在內心深處卻是一個詩人,一個忠實的浪漫主義者。在中國詩人裡他喜歡李商隱,外國詩人裡喜歡雪萊,現代作家裡喜歡何其芳。他把《預言》和《畫夢錄》讀得幾乎能背下來。他自己也不斷地寫一些格律嚴謹的詩和滿紙菸雲的散文。定稿後抄在一個黑漆布面的厚練習本里,抄得很工整。這些作品,偶爾也拿出來給人看,但只限於少數他所欽服而嘴又不太損的同學。同班同學中有一個寫小說的,他就請他看過。這位小說家認真地看了一遍,說:「很像何其芳。」

然而這位浪漫主義詩人卻幹了一件不大有詩意的事:他按月購買一條航空獎券。

他買航空獎券不是為了自己。

系裡有個女同學名叫柳曦,長得很漂亮。然而天然不俗,落落大方,不像那些漂亮的或自以為漂亮的女同學整天濃妝豔抹,有明星氣、少奶奶氣或教會氣。她並不怎樣著意打扮,總是一件藍陰丹士林旗袍,——天涼了則加一件玫瑰紅的毛衣。她走起路來微微偏著一點腦袋,兩隻腳幾乎走在一條線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風致,真是一株風前柳,不枉了小名兒喚做柳曦,彭振鐸和她一同上創作課。她寫的散文也極清秀,文如其人,彭振鐸自愧弗如。

尤其使彭振鐸動心的是她有一段不幸的身世。有一個男的時常來找她。這個男的比柳曦要大五六歲,有時穿一件藏青嗶嘰的中山裝,有時穿一套咖啡色西服。這是柳曦的未婚夫,在資源委員會當科長。柳曦的婚姻是勉強的。她的父親早故,家境貧寒。這個男人看上了柳曦,拿錢供柳曦讀了中學,又讀了大學,還負擔她的母親和弟妹的生活。柳曦在高中一年級就跟他訂婚了。她實際上是賣給了這個男人。怪不道彭振鐸覺得柳曦的眉頭總有點蹙著(雖然這更增加了她的美的深度),而且那位未婚夫來找她,兩人一同往外走她總是和他離得遠遠的。

這是那位寫小說的同學告訴彭振鐸的。小說家和柳曦是小同鄉,中學同學。

彭振鐸很不平了。他要搞一筆錢,讓柳曦把那個男人在她身上花的錢全部還清,把自己贖出來,恢復自由。於是他就按月購買航空獎券。他老是夢想他中了頭獎,把二百五十萬元連同那一冊詩文一起捧給柳曦。這些詩文都是寫給柳曦的。柳曦感動了,流了眼淚。投在他的懷裡。

彭振鐸的表哥又來了。彭振鐸去看錶哥,順便買了一條航空獎券。到了愛群旅社,適逢表哥因事外出,留字請他少候。彭振鐸躺在床上看書。房門開著。

彭振鐸看見兩個人從門外走過,是柳曦和她的未婚夫!他們走進隔壁的房間。不大一會兒,就聽見柳曦的放浪的笑聲。

彭振鐸如遭電殛。

他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

而且他漸漸覺得柳曦的不幸的身世、勉強的婚姻,都是那個寫小說的同學編出來的。這個玩笑開得可太大了!

他怎麼坐得住呢?只有走。

他回到宿舍,把那一冊詩文翻出來看看。他並沒有把它們燒掉。這些詩文雖然幾乎篇篇都有柳,柳風,柳影、柳絮、楊花、浮萍……但並未點出柳曦的名字。留著,將來有機會獻給另外一個人,也還是可以的。

航空獎券,他還是按月買,因為已經成了習慣。

一九八二年二月二日

職業

文林街一年四季,從早到晚,有各種吆喝叫賣的聲音。街上的居民鋪戶、大人小孩、大學生、中學生、小學生、小教堂的牧師,和這些叫賣的人自己,都聽得很熟了。

「有舊衣爛衫找來賣!」

我一輩子也沒有聽見過這麼脆的嗓子,就像一個牙口極好的人咬著一個脆蘿蔔似的。這是一箇中年的女人,專收舊衣爛衫。她這一聲真能喝得千門萬戶開,聲音很高,拉得很長,一口氣。她把「有」字切成了「一——尤」,破空而來,傳得很遠(她的聲音能傳半條街)。「舊衣爛衫」稍稍延長,「賣」字有餘不盡:

「一——尤舊衣爛衫……找來賣……」

「有人買貴州遵義板橋的化風丹?……」

我從此人的吆喝中知道了一個一般地理書上所不載的地名:板橋,而且永遠也忘不了,因為我每天要聽好幾次。板橋大概是一個鎮吧,想來還不小。不過它之出名可能就因為出一種叫化風丹的東西。化風丹大概是一種藥吧?這藥是治什麼病的?我無端地覺得這大概是治小兒驚風的。昆明這地方一年能銷多少化風丹?我好像只看見這人走來走去,吆喝著,沒有見有人買過他的化風丹。當然會有人買的,否則他吆喝乾什麼。這位貴州老鄉,你想必是板橋的人了,你為什麼總在昆明待著呢?你有時也回老家看看麼?

黃昏以後,直至夜深,就有一個極其低沉蒼老的聲音,很悲涼地喊著:

「壁蝨藥!虼蚤藥!」

壁蝨即臭蟲。昆明的跳蚤也是真多。他這時候出來吆賣是有道理的。白天大家都忙著,不到快挨咬,或已經挨咬的時候,想不起買壁蝨藥、虼蚤藥。

有時有苗族的少女賣楊梅、賣玉麥粑粑。

「賣楊梅——!」

「玉麥粑粑——!」

她們都是苗家打扮,戴一個繡花小帽子,頭髮梳得光光的,衣服乾乾淨淨的,都長得很秀氣。她們賣的楊梅很大,顏色紅得發黑,叫作「火炭梅」,放在竹籃裡,下面襯著新鮮的綠葉。玉麥粑粑是嫩玉米磨製的粑粑(昆明人叫玉米為苞谷,苗人叫玉麥),下一點鹽,蒸熟(蒸出後粑粑上還明顯地保留著拍制時的手指印痕),包在玉米的嫩皮裡,味道清香清香的。這些苗族女孩子把山裡的夏天和初秋帶到了昆明的街頭了。

……

在這些耳熟的叫賣聲中,還有一種,是:

「椒鹽餅子西洋糕!」

椒鹽餅子,名副其實:發麵餅,裡面和了一點椒鹽,一邊稍厚,一邊稍薄,形狀像一把老式的木梳,是在鐺上烙出來的,有一點油性,顏色黃黃的。西洋糕即發糕,米麵蒸成,狀如蓮蓬,大小亦如之,有一點淡淡的甜味。放的是糖精,不是糖。這東西和「西洋」可以說是毫無瓜葛,不知道何以命名曰「西洋糕」。這兩種食品都不怎麼誘人。淡而無味,虛泡不實。買椒鹽餅子的多半是老頭,他們穿著土布衣裳,喝著大葉清茶,抽金堂葉子菸,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一邊嚼著這種古式的點心,自得其樂。西洋糕則多是老太太叫住,買給她的小孫子吃。這玩意好消化,不傷人,下肚沒多少東西。當然也有其他的人買了充飢,比如拉車的,趕馬的馬鍋頭,在茶館裡打揚琴說書的瞎子……

賣椒鹽餅子西洋糕的是一個孩子。他斜挎著一個腰圓形的扁淺木盆,餅子和糕分別放在木盆兩側,上面蓋一層白布,白布上放一餅一糕作為幌子,從早到晚,穿街過巷,吆喝著:

「椒鹽餅子西洋糕!」

這孩子也就是十一二歲,如果上學,該是小學五六年級。但是他沒有上過學。

我從側面約略知道這孩子的身世。非常簡單。他父親死得早。母親給人家洗衣服。他還有個外婆,在大西門外擺一個茶攤賣茶,賣葵花子,他外婆還會給人刮痧、放血、拔罐子,這也能得一點錢。他長大了,得自己掙飯吃。母親託人求了糕點鋪的楊老闆,他就做了糕點鋪的小夥計。晚上發麵,天一亮就起來燒火,幫師傅蒸糕、打餅,白天挎著木盆去賣。

「椒鹽餅子西洋糕!」

這孩子是個小大人!他非常盡職,毫不貪玩。遇有唱花燈的、耍猴的、耍木腦殼戲的,他從不擠進人群去看,只是找一個有蔭涼、引人注意的地方站著,高聲吆喝:

「椒鹽餅子西洋糕!」

每天下午,在華山西路、逼死坡前要過龍雲的馬。這些馬每天由馬伕牽到郊外去遛,放了青,飲了水,再牽回來。他每天都是這時經過逼死坡(據說這是明建文帝被逼死的地方),他很愛看這些馬。黑馬、青馬、棗紅馬。有一匹白馬,真是一條龍,高腿狹面,長腰秀頸,雪白雪白。它總不好好走路。馬伕拽著它的嚼子,它總是的。釘了蹄鐵的馬蹄踏在石板上,郭答郭答。他站在路邊看不厭,但是他沒有忘記吆喝:

「椒鹽餅子西洋糕!」

餅子和糕賣給誰呢?賣給這些馬嗎?

他吆喝得很好聽,有腔有調。若是譜出來,就是:

556——532——

椒鹽餅子——西洋糕

放了學的孩子(他們揹著書包),也覺得他吆喝得好聽,愛學他。但是他們把字眼改了,變成了:

556——532——

捏著鼻子——吹洋號

昆明人讀「餅」字不走鼻音,「餅子」和「鼻子」很相近。他在前面吆喝,孩子們在他身後摹仿:

「捏著鼻子吹洋號!」

這又不含什麼惡意,他並不發急生氣,愛學就學吧。這些上學的孩子比賣糕餅的孩子要小兩三歲,他們大都吃過他的椒鹽餅子西洋糕。他們長大了,還會想起這個「捏著鼻子吹洋號」,儼然這就是賣糕餅的小大人的名字。

這一天,上午十一點鐘光景,我在一條巷子裡看見他在前面走。這是一條很長的、僻靜的巷子。穿過這條巷子,便是城牆,往左一拐,不遠就是大西門了。我知道今天是他外婆的生日,他是上外婆家吃飯去的(外婆大概燉了肉)。他媽已經先去了。他跟楊老闆請了幾個小時的假,把賣剩的糕餅交回到櫃上,才去。雖然只是背影,但看得出他新剃了頭(這孩子長得不難看,大眼睛,樣子挺聰明),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我第一次看到這孩子沒有挎著淺盆,散著手走著,覺得很新鮮。他高高興興,大搖大擺地走著。忽然回過頭來看看。他看到巷子裡沒有人(他沒有看見我,我去看一個朋友,正在倚門站著),忽然大聲地、清清楚楚地吆喝了一聲:

「捏著鼻子吹洋號!……」

(這是三十多年前在昆明寫過的一篇舊作,原稿已失去。前年和去年都改寫過,這一次是第三次重寫了。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九日記。)

小說三篇

求雨

昆明栽秧時節通常是不缺雨的。雨季已經來了,三天兩頭地下著。停停,下下;下下,停停。空氣是潮溼的,洗的衣服當天幹不了。草長得很旺盛。各種菌子都出來了。青頭菌、牛肝菌、雞油菌……稻田裡的泥土被雨水浸得透透的,每塊田都顯得很膏腴,很細膩。積蓄著的薄薄的水面上停留著雲影。人們戴著斗笠,把新拔下的秧苗插進稀軟的泥裡……

但是偶爾也有那樣的年月,雨季來晚了,缺水,栽不下秧。今年就是這樣。因為通常不缺雨水,這裡的農民都不預備龍骨水車。他們用一個戽斗,扯動著兩邊的繩子,從小河裡把渾濁的泥漿一點一點地澆進育苗的秧田裡。但是這一點點水,只能保住秧苗不枯死,不能靠它插秧。秧苗已經長得過長了,再不插就不行了。然而稻田裡卻是乾乾的。整得平平的田面,曬得結了一層薄殼,裂成一道一道細縫。多少人仰起頭來看天,一天看多少次。然而天藍得要命。天的顏色把人的眼睛都映藍了。雨呀,你怎麼還不下呀!雨呀,雨呀!

望兒也抬頭望天。望兒看看爸爸和媽媽,他看見他們的眼睛是藍的。望兒的眼睛也是藍的。他低頭看地,他看見稻田裡的泥面上有一道一道螺螄爬過的痕跡。望兒想了一個主意:求雨。望兒昨天看見鄰村的孩子求雨,他就想過:我們也求雨。

他把村裡的孩子都叫在一起,找出一套小鑼小鼓,就出發了。

一共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來歲,最小的一個才六歲。這是一個枯瘦、襤褸、有些汙髒的,然而卻是神聖的隊伍。他們頭上戴著柳條編成的帽圈,敲著不成節拍的、單調的小鑼小鼓:咚咚當,咚咚當……他們走得很慢。走一段,敲鑼的望兒把鑼槌一舉,他們就唱起來:

小小兒童哭哀哀,

撒下秧苗不得栽。

巴望老天下大雨,

烏風暴雨一起來。

調子是非常簡單的,只是按照昆明話把字音拉長了念出來。他們的聲音是悽苦的,虔誠的。這些孩子都沒有讀過書。他們有人模模糊糊地聽說過有個玉皇大帝,還有個龍王,龍王是管下雨的。但是大部分孩子連玉皇大帝和龍王也不知道。他們只知道天,天是無常的。它有時對人很好,有時卻是無情的,它的心很狠。他們要用他們的聲音感動天,讓它下雨。

(這地方求雨和別處大不一樣,都是利用孩子求雨。所以望兒他們能找出一套小鑼小鼓。大概大人們以為天也會疼惜孩子,會因孩子的哀求而心軟。)

他們戴著柳條圈,敲著小鑼小鼓,歌唱著,走在昆明的街上。

小小兒童哭哀哀,

撒下秧苗不得栽。

巴望老天下大雨,

烏風暴雨一起來。

過路的行人放慢了腳步,或者乾脆停下來,看著這支幼小的、襤褸的隊伍。他們的眼睛也是藍的。

望兒的村子在白馬廟的北邊。他們從大西門,一直走過華山西路、金碧路,又從城東的公路上走回來。

他們走得很累了,他們都還很小。就著泡辣子,吃了兩碗苞谷飯,就都爬到床上睡了。一睡就睡著了。

半夜裡,望兒叫一個炸雷驚醒了。接著,他聽見屋瓦上噼噼啪啪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過來:下雨了!他大聲喊起來:「爸!媽!下雨啦!」

他爸他媽都已經起來了,他們到外面去看雨去了。他們進屋來了。他們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斗笠和蓑衣上滴著水。

「下雨了!」

「下雨了!」

媽媽把油燈點起來,一屋子都是燈光。燈光映在媽媽的眼睛裡。媽媽的眼睛好黑,好亮。爸爸燒了一杆葉子菸,葉子菸的火光映在爸爸的臉上,也映在他的眼睛裡。

第二天,插秧了!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來了,到處都是人。

望兒相信,這雨是他們求下來的。

迷路

我不善於認路。有時到一個朋友家去,或者是朋友自己帶了我去,或者是隨了別人一同去,第二次我一個人去,常常找不著。在城市裡好辦,手裡捏著地址,頂多是多問問人,走一些冤枉路,最後總還是會找到的。一敲門,朋友第一句話常常是:「啊呀!你怎麼才來!」在鄉下可麻煩。我住在一個村子裡,比如說是王莊吧,到城裡去辦一點事,再回來,我記得清清楚楚是怎麼走的,回來時走進一個樣子也有點像王莊的村子,一問,卻是李莊!還得李莊派一個人把我送到王莊。有一個心理學家說不善於認路的人,大都是意志薄弱的人。唉,有什麼辦法呢!

1951年,我參加土改,地點在江西進賢。這是最後一批土改,也是規模最大的一次土改。參加的人數很多,各色各樣的人都有。有幹部、民主人士、大學教授、宗教界的信徒、詩人、畫家、作家……相當一部分是統戰物件。讓這些人參加,一方面是工作需要,一方面是讓這些人參加一次階級鬥爭,在實際工作中鍛鍊鍛鍊,改造世界觀。

工作隊的隊部設在夏家莊,我們小組的工作點在王家梁。小組的成員除了我,還有一個從美國回來不久的花腔女高音歌唱家,一個法師。工作隊指定,由我負責。王家梁來了一個小夥子接我們。

進賢是丘陵地帶,處處是小山包。土質是紅壤土,紫紅紫紅的。有的山是茶山,種的都是油茶,在潮溼多雨的冬天開著一朵一朵白花。有的山是柴山,長滿了馬尾松。當地人都燒松柴。還有一種樹,長得很高大,是梓樹。我第一次認識「桑梓之鄉」的梓。梓樹籽榨成的油叫梓油,雖是植物油,卻是凝結的,顏色雪白,看起來很像豬油。梓油炒菜極香,比茶油好吃。田裡有油菜花,有紫雲英。我們隨著小夥子走著。這小夥子常常行不由徑,抄近從油茶和馬尾松叢中鑽過去。但是我還是暗暗地記住了從夏家莊走過來的一條小路。南方的路不像北方的大車路那樣平直而清楚,大都是彎彎曲曲的,有時簡直似有若無。我們一路走著,對這片陌生的土地覺得很新鮮,為我們將要開展的鬥爭覺得很興奮,又有點覺得茫茫然,——我們都沒有搞過土改,有一點像是在做夢。不知不覺的,王家梁就到了。據小夥子說,夏家莊到王家梁有二十里。

法師法號靜溶。參加土改工作團學習政策時還穿著灰色的棉直裰,好容易才說服他換了一身幹部服。大家叫他靜溶或靜溶同志。他篤信佛法,嚴守戒律,絕對吃素,但是鬥起地主來卻毫不手軟。我不知道他是怎樣把我佛慈悲的教義和階級鬥爭調和起來的。花腔女高音姓周,老鄉都叫她老周,她當然一點都不老。她身上看不到什麼洋氣,很能吃苦,只是有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她總以為土改應該像大歌劇那樣充滿激情。事實上真正工作起來,卻是相當平淡的。

我們的工作開展得還算順利。階級情況摸清楚了,群眾不難發動。也不是十分緊張。每天晚上常常有農民來請我們去喝水。這裡的農民有「喝水」的習慣。一把瓦壺,用一根棕繩把壺梁吊在椽子上,下面燒著稻草,大家圍火而坐。水開了,就一碗一碗喝起來。同時嚼著和辣椒、柚子皮醃在一起的鬼子姜,或者生番薯片。女歌唱家非常愛吃番薯,這使農民都有點覺得奇怪。喝水的時候,我們除了瞭解情況,也聽聽他們說說閒話,說說黃鼠狼、說說果子狸,也說說老虎。他們說這一帶出過一隻老虎,王家梁有一個農民叫老虎在腦袋上拍了一掌,至今頭皮上還留著一個虎爪的印子……

到了預定該到隊部彙報的日子了,當然應該是我去。我背了挎包,就走了,一個人,準確無誤地走到了夏家莊。

回來,離開夏家莊時,已經是黃昏了。不過我很有把握。我記得清清楚楚,從夏家莊一直往北,到了一排長得齊齊的,像一堵牆似的梓樹前面,轉彎向右,往西北方向走一截,過了一片長滿雜樹的較高的山包,就望見王家梁了。隊部同志本來要留我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再走,我說不行,我和靜溶、老周說好了的,今天回去。

一路上沒有遇見一個人。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青蒼蒼的暮色,悄悄地卻又迅速地掩蓋了下來。不過,好了,前面已經看到那一堵高牆似的一排梓樹了。

然而,當我沿梓樹向右,走上一個較高的山包,向西北一望,卻看不到王家梁。前面一無所有,只有無盡的山丘。

我走錯了,不是該向右,是該向左?我回到梓樹前面,向左走了一截,到高處看看:沒有村莊。

是我走過了頭,應該在前面就轉彎了?我從梓樹牆前面折了回去,走了好長一段,仍然沒有發現可資記認的東西。我又沿原路走向梓樹。

我從梓樹出發,向不同方向各走了一截,仍然找不到王家梁。

我對自己說,我迷路了。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除了極遠的天際有一點曖昧的餘光,什麼也辨認不清了。

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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