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還挺有主意:看來只好等到明天早上再說。我攀上一個山包,選了一棵樹(不知道是什麼樹),爬了上去,找到一個可以倚靠的枝杈,準備就在這裡過夜了。我掏出煙來,抽了一支。藉著火柴的微光,看了看四周,榛莽叢雜,落葉滿山。不到一會兒,只聽見樹下面悉悉悉悉悉……索索索索索……不知是什麼獸物竄來竄去。聽聲音,是一些小野獸,可能是黃鼠狼、果子狸,不是什麼兇猛的大傢伙。我頭一次知道山野的黑夜是很不平靜的。這些小獸物是不會傷害我的。但我開始感覺在這裡過夜不是個事情。而且天也越來越冷了。江西的冬夜雖不似北方一樣酷寒,但是早起看宿草上結著的高高的霜花,便知夜間不會很暖和。不行。我想到呼救了。
我爬下樹來,兩手攏在嘴邊,大聲地呼喊:
「喂——有人嗎——?」
「喂——有人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傳得很遠。
然而沒有人答應。
我又喊:
「喂——有人嗎——?」
我聽見幾聲狗叫。
我大踏步地,筆直地向狗叫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腳下走過的是什麼樣的樹叢、山包,我走過一大片農田,田裡一撮一撮幹得發脆的稻樁,我跳過一條小河,筆直地,大踏步地走去。我一遇到事,沒有一次像這樣不慌張,這樣冷靜,這樣有決斷。我看見燈光了!
狗激烈地叫起來。
一盞馬燈。馬燈照出兩個人。一個手裡拿著梭鏢(我明白,這是值夜的民兵),另一個,是把我們從夏家莊領到王家梁的小夥子!
「老汪!你!」
這是距王家梁約有五里的另一個小村子,叫顧家梁,小夥子是因事到這裡來的。他正好陪我一同回去。
「走!老汪!」
到了王家梁,幾個積極分子正聚在一家喝水。靜溶和老週一見我進門,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他們的眼睛分明寫著兩個字:老虎。
賣蚯蚓的人
我每天到玉淵潭散步。
玉淵潭有很多釣魚的人。他們坐在水邊,瞅著水面上的漂子。難得看到有人釣到一條二三寸長的鯽瓜子。很多人一坐半天,一無所得。等人、釣魚、坐牛車,這是世間「三大慢」。這些人真有耐性。各有一好。這也是一種生活。
在釣魚的旺季,常常可以碰見一個賣蚯蚓的人。他慢慢地瞪著一輛二六的舊腳踏車,有時扶著車慢慢地走著。走一截,揚聲吆喚:
「蚯蚓——蚯蚓來——」
「蚯蚓——蚯蚓來——」
有的釣魚的就從水邊走上堤岸,向他買。
「怎麼賣。」
「一毛錢三十條。」
來買的掏出一毛錢,他就從一個原來是裝油漆的小鐵桶裡,用手抓出三十來條,放在一小塊舊報紙裡,交過去。釣魚人有時帶點解嘲意味,說:
「一毛錢,玩一上午!」
有些釣魚的人只買五分錢。
也有人要求再添幾條。
「添幾條就添幾條,一個這東西!」
蚯蚓這東西,泥裡咕嘰,原也難一條一條地數得清,用北京話說,「大概其」,就得了。
這人長得很敦實,五短身材,腹背都很寬厚。這人看起來是不會頭疼腦熱、感冒傷風的,而且不會有什麼病能輕易地把他一下子打倒。他穿的衣服都是寬寬大大的,舊的,褪了色,而且帶著泥漬,但都還整齊,並不襤樓,而且單夾皮棉,按季換衣。——皮,是說他入冬以後的早晨有時穿一件出鋒毛的山羊皮背心。按照老北京人的習慣,也可能是為了便於騎車,他總是用帶子扎著褲腿。臉上說不清是什麼顏色,只看到風、太陽和塵土。只有有時他剃了頭,颳了臉,才看到本來的膚色。新剃的頭皮是雪白的,下邊是一張紅臉。看起來就像是一件舊銅器在鹽酸水裡刷洗了一通,剛剛拿出來一樣。
因為天天見,面熟了,我們碰到了總要點點頭,招呼招呼,寒暄兩句。
「吃啦?」
「您遛彎兒!」
有時他在釣魚人多的岸上把車子停下來,我們就說會子話。他說他自己:「我這人——愛聊。」
我問他一天能賣多少錢。
「一毛錢三十條,能賣多少!塊數來錢,兩塊,鬧好了有時能賣四塊錢。」
「不少!」
「湊合吧。」
我問他這蚯蚓是哪裡來的,「是挖的?」
旁邊有一位釣魚的行家說:
「是賁的。」
這個「賁」字我不知道該怎麼寫,只能記音。這位行家給我解釋,是用蚯蚓的卵人工孵化的意思。
「蚯蚓還能‘賁’?」
賣蚯蚓的人說:
「有‘賁’的,我這不是,是挖的。‘賁’的看得出來,身上有小毛,都是一般長。瞧我的:有長有短,有大有小,是挖的。」
我不知道蚯蚓還有這麼大的學問。
「在哪兒挖的,就在這玉淵潭?」
「不!這兒沒有。——不多。豐臺。」
他還告訴我豐臺附近的一個什麼山,山根底下,那兒出蚯蚓,這座山名我沒有記住。
「豐臺?一趟不得三十里地?」
「我一早起蹬車去一趟,回來賣一上午。下午再去一趟。」
「那您一天得騎百十里地的車?」
「七十四了,不活動活動成嗎!」
他都七十四了!真不像。不過他看起來像多少歲,我也說不上來。這人好像是沒有歲數。
「您一直就是賣蚯蚓?」
「不是!我原來在建築上,——當壯工。退休了。退休金四十幾塊,不夠花的。」
我算了算,連退休金加賣蚯蚓的錢,有百十塊錢,斷定他一定愛喝兩盅。我把手圈成一個酒杯形,問:
「喝兩盅?」
「不喝。——菸酒不動!」
那他一個月的錢一個人花不完,大概還會貼補兒女一點。
「我原先也不是賣蚯蚓的。我是挖藥材的。後來藥材公司不收購,才改了幹這個。」
他指給我看:
「這是益母草,這是車前草,這是紅莧草,這是地黃,這是豨薟……這玉淵潭到處是錢!」
他說他能認識北京的七百多種藥材。
「您怎麼會認藥材的?是家傳?學的?」
「不是家傳。有個街坊,他挖藥材,我跟著他,用用心,就學會了。——這北京城,餓不死人,你只要肯動彈,肯學!你就拿曬槐米來說吧——」
「槐米?」我不知道槐米是什麼,真是孤陋寡聞。
「就是沒有開開的槐花骨朵,才米粒大。曬一季槐米能鬧個百兒八十的。這東西外國要,不知道是幹什麼用,聽說是釀酒。不過得會曬。曬好了,碧綠的!曬不好,只好倒進垃圾堆。——蚯蚓!——蚯蚓來!」
我在玉淵潭散步,經常遇見的還有兩位,一位姓烏,一位姓莫。烏先生在大學當講師,莫先生是一個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員。我跟他們見面也點頭寒暄。他們常常發一些很有學問的議論,很深奧,至少好像是很深奧,我聽不大懂。他們都是好人,不是造反派,不打人,但是我覺得他們的議論有點不著邊際。他們好像是為議論而議論,不是要解決什麼問題,就像那些釣魚的人,意不在魚,而在釣。
烏先生聽了我和賣蚯蚓人的閒談,問我:
「你為什麼對這樣的人那樣有興趣?」
我有點奇怪了。
「為什麼不能有興趣?」
「從價值哲學的觀點來看,這樣的人屬於低階價值。」
莫先生不同意烏先生的意見。
「不能這樣說。他的存在就是他的價值。你不能否認他的存在。」
「他存在。但是充其量,他只是我們這個社會的填充物。」
「就算是填充物,填充物也是需要的。‘填充’,就說明他的存在的意義。社會結構是很複雜的,你不能否認他也是社會結構的組成部分,哪怕是極不重要的一部分。就像自然界的需要維持生態平衡,我們這個社會也需要有生態平衡。從某種意義來說,這種人也是不可缺少的。」
「我們需要的是走在時代前面的人,呼嘯著前進的,身上帶電的人!而這樣的人是歷史的遺留物。這樣的人生活在現在,和生活在漢代沒有什麼區別,——他長得就像一個漢俑。」
我不得不承認,他對這個賣蚯蚓人的形象描繪是很準確且生動的。
烏先生接著說:
「他就像一具石磨。從出土的明器看,漢代的石磨和現在的沒有什麼不同。現在已經是原子時代——」
莫先生搶過話來,說:
「原子時代也還容許有漢代的石磨,石磨可以磨豆漿,——你今天早上就喝了豆漿!」
他們爭執不下,轉過來問我對賣蚯蚓的人的「價值」「存在」有什麼看法。
我說:
「我只是想了解了解他。我對所有的人都有興趣,包括站在時代的前列的人和這個漢俑一樣的賣蚯蚓的人。這樣的人在北京還不少。他們的成分大概可以說是城市貧民。糊火柴盒的、撿破爛的、撈魚蟲的、曬槐米的……我對他們都有興趣,都想了解。我要了解他們吃什麼和想什麼。用你們的話說,是他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吃什麼,我知道一點。比如這個賣蚯蚓的老人,我知道他的胃口很好,吃什麼都香。他一嘴牙只有一個活動的。他的牙很短、微黃,這種牙最結實,北方叫作‘碎米牙’,他說:‘牙好是口裡的福。’我知道他今天早上吃了四個炸油餅。他中午和晚上大概常吃炸醬麵,一頓能吃半斤,就著一把小水蘿蔔。他大概不愛吃魚。至於他想些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或者知道得很少。我是個寫小說的人,對於人,我只能想了解、欣賞,並對他進行描繪,我不想對任何人做出論斷。像我的一位老師一樣,對於這個世界,我所傾心的是現象。我不善於作抽象的思維。我對人,更多地注意的是他的審美意義。你們可以稱我是一個生活現象的美食家。這個賣蚯蚓的粗壯的老人,騎著車,吆喝著‘蚯蚓——蚯蚓來!’不是一個醜的形象。——當然,我還覺得他是個善良的,有古風的自食其力的勞動者,他至少不是社會的蛀蟲。」
這時忽然有一個也常在玉淵潭散步的學者模樣的中年人插了進來,他自我介紹:
「我是一個生物學家。——我聽了你們的談話。從生物學的角度,是不應鼓勵挖蚯蚓的。蚯蚓對農業生產是有益的。」
我們全都傻了眼了。
一九八三年四月一日寫成
星期天
這是一所私立中學,很小,只有三個初中班。地點很好,在福煦路。往南不遠是霞飛路;往北,穿過兩條橫馬路,便是靜安寺路、南京路。因此,學生不少。學生多半是附近商人家的子女。
「校舍」很簡單。靠馬路是一帶水泥圍牆。有一座鐵門。進門左手是一幢兩層的樓房。很舊了,但看起來還結實。樓下東側是校長辦公室。往裡去是一個像是會議室似的狹長的房間,裡面放了一張乒乓球檯子。西側有一間房間,靠南有窗的一面凸出呈半圓形,形狀有點像一個船艙,是教導主任沈先生的宿舍。當中,外屋是教員休息室;裡面是一間大教室。樓上還有兩個教室。
「教學樓」的後面有一座後樓,三層。上面兩層是校長的住家。底層有兩間不見天日的小房間,是沒有家的單身教員的宿舍。
此外,在主樓的對面,緊挨圍牆,有一座鐵皮頂的木板棚子。後樓的旁邊也有一座板棚。
如此而已。
學校人事清簡。全體教職員工,共有如下數人:
一、校長。姓趙名宗浚,大夏大學畢業,何系,未詳。他大學畢業後就從事教育事業。他為什麼不在銀行或海關找個事做,卻來辦這樣一箇中學,道理不知何在。想來是因為開一個學堂,進項不少,又不需要上班下班,一天工作八小時,守家在地,下了樓,幾步就到他的小王國——校長辦公室,下雨連傘都不用打;又不用受誰的管,每天可以享清福,安閒自在,樂在其中。他這個學校不知道是怎樣「辦」的,學校連個會計都沒有。每學期收了學雜費,全部歸他處理。除了開銷教員的薪水、油墨紙張、粉筆板擦、電燈自來水、笤帚簸箕、拖把抹布,他淨落多少,誰也不知道。物價飛漲,一日數變,收了學費,他當然不會把鈔票存在銀行裡,瞧著它損耗跌落,少不得要換成黃魚(金條)或美鈔。另外他大概還經營一點五金電料生意。他有個弟弟在一家五金行做事,行情熟悉。
他每天生活得蠻「寫意」。每天早起到辦公室,坐在他的黑皮轉椅裡看報。《文匯報》《大公報》《新民報》和隔夜的《大晚報》,逐版瀏覽一遍。他很少看書。他身後的書架上只有兩套書,一套《辭海》;還有一套——不知道他怎麼會有這樣一套書:吳其濬的《植物名實圖考長編》。看完報,就從抽屜裡拿出幾件小工具,修理一些小玩意,一個帶八音盒的小座鐘,或是一個西門子的彈簧彈子鎖。他愛逛拍賣行、舊貨店,喜歡蒐羅這類不費什麼錢而又沒有多大用處的玩意。或者用一個指甲銼修指甲。他其實就在家裡待著,不到辦公室來也可以。到辦公室,主要是為了打電話或接電話。他接電話有個習慣。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聽筒,照例是先用上海話說:「儂找啥人?」對方找的就是他,他不馬上跟對方通話,總要說:「請儂等一等」,過了一會兒,才改用普通話說:「您找趙宗浚嗎?我就是……」他為什麼每次接電話都要這樣,我一直沒有弄明白。是顯得他有一個秘書,第一次接電話的不是他本人,是秘書,好有一點派頭?還是先「緩衝」一下,好有時間容他考慮一下,對方是誰,打電話來多半是為什麼事,胸有成竹,有所準備,以便答覆?從他接電話的這個習慣,可以斷定:這是一個精明的人。他很精明,但並不俗氣。
他看起來很有文化修養。說話高雅,聲音甜潤。上海市井間流行的口頭語,如「操那起來」「斜其盎賽」,在他嘴裡絕對找不到。他在大學時就在學校的劇團演過話劇,畢業後偶爾還參加職業劇團客串(因此他的普通話說得很好),現在還和上海的影劇界的許多人保持聯絡。我就是因為到上海找不到職業,由一位文學戲劇界的前輩介紹到他的學校裡來教書的。他雖然是學校的業主,但是對待教員並不刻薄,為人很「漂亮」,很講「朋友」,身上還保留著一些大學生和演員的灑脫風度。每年冬至,他必要把全體教職員請到後樓他的家裡吃一頓「冬至夜飯」,以盡東道之誼。平常也不時請幾個教員出去來一頓小吃。離學校不遠,馬路邊上有一個泉州人擺的魚糕米粉攤子,他經常在晚上拉我去吃一碗米粉。他知道我愛喝酒,每次總還要特地為我叫幾兩七寶大麴。到了星期天,他還忘不了把幾個他鄉做客或有家不歸的單身教員拉到外面去玩玩。逛逛兆豐公園、法國公園,或到老城隍廟去走走九曲橋,坐坐茶館,吃兩塊油氽魷魚,喝一碗雞鴨血湯。凡有這種活動,多半都是由他花錢請客。這種地方,他是一點也不小氣吝嗇的。
他已經三十五歲,還是單身。他曾和一個女演員在外面租了房子同居了幾年,女演員名叫許曼諾。因為他母親堅決反對他和這個女人結婚,所以一直拖著(他父親已死,他對母親是很孝順的)。有一天一清早他去找這個演員,敲了半天房門,門才開。裡面有一個男人(這人他也認識)。他發現許曼諾的晨衣裡面什麼也沒有穿!他一氣之下,再也不去了。但是許曼諾有時還會打電話來,約他到dds或卡夫卡司去見面。那大概是許曼諾生活上遇到了困難,來求他給她一點幫助了。這個女人我見過,頗有丰韻,但是神情憔悴,顯然長期過著放縱而不安定的生活。她抽菸,喝烈性酒。
他發胖了。才三十五歲就已經一百六十斤。他很知道,再發展下去會是什麼樣子,他的父親就是一個大胖子(我們見過他的遺像)。因此,他節食,並且注意鍛鍊。每天中午由英文教員小沈先生或他的弟弟陪他打乒乓球。會議室那張乒乓球檯子就是為此而特意買來的。
二、教導主任沈先生。名裕藻,也是大夏大學畢業。他到這所私立中學來教書,自然是因為老同學趙宗浚的關係。他到這所中學有年頭了,從學校開辦,他就是教導主任。他教代數、幾何、物理、化學。授課量相當於兩個教員,所拿薪水也比兩個教員還多。而且他可以獨佔一間相當寬敞明亮的宿舍,蠻適意。這種條件在上海並不是很容易得到的。因此,他也不必動腦筋另謀高就。大概這所中學辦到哪一天,他這個教導主住就會當到哪一天。
他一輩子不吃任何蔬菜。他的每天的中午飯都是由他的弟弟(他弟弟在這個學校讀書)用一個三層的提樑飯盒從家裡給他送來(晚飯他回家吃)。菜,大都是紅燒肉、煎帶魚、荷包蛋、香腸……每頓他都吃得一點不剩。因此,他長得像一個牛犢子,呼吸粗短,舉動稍欠靈活。他當然有一對金魚眼睛。
他也不大看書,但有兩種「書」是必讀的。一是「方塊報」,他見到必買,一是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學校隔壁兩三家,有一家小書店,每到《蜀山劍俠傳》新出一集,就在門口立出一塊廣告牌:「好訊息,《蜀山劍俠傳》第××集已到!」沈裕藻走進店裡,老闆立即起身迎接:「沈先生,老早替儂留好勒嗨!」除了讀「書」,他拉拉胡琴。他有一把很好的胡琴,鳳眼竹的擔子,聲音極好。這把胡琴是他的驕傲。雖然在他手裡實在拉不出多大名堂。
他沒有什麼朋友,卻認識不少有名的票友。主要是通過他的同學李文鑫認識的,也可以說是通過這把胡琴認識的。
李文鑫也是大夏畢業的。畢業以後,啥事也不做。他家裡開著一爿旅館,他就在家當「小開」。這是那種老式的旅館,在南市、十六鋪一帶還可見到。一座回字形的樓房,四面都有房間,當中一個天井。樓是純粹木結構的,扶梯、欄杆、地板,全都是木頭的,塗了紫紅色的油漆。住在樓上,走起路來,地板會咯吱咯吱地響。一男一女,在房間裡做點什麼勾當,隔壁可以聽得清清楚楚。客人是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李文鑫就住在賬房間後面的一間潔淨的房間裡,聽唱片,拉程派胡琴。他是上海專拉程派的名琴票。他還培養了一個彈月琴的搭檔。這彈月琴的是個流浪漢,生病困在他的旅館裡,付不出房錢。李文鑫踱到他房間裡,問他會點什麼,——啥都不會!李文鑫不知怎麼會忽然心血來潮,異想天開,拿了一把月琴:「儂彈!」這流浪漢就使勁彈起來,——單絃繃。李文鑫不讓他閒著,三九天,弄一盆冰水,讓這流浪漢把手指頭彈得發燙了,放在冰水裡泡泡——再彈!在李文鑫的苦教之下,這流浪漢竟成了上海灘票界的一把數一數二的月琴。這流浪漢一個大字不識,挺大個腦袋,見人連話都不會說,只會傻笑,可是彈得一手好月琴。使起「竄兒」來,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盤」。而且尺寸穩當,板槽瓷實,和李文鑫的胡琴嚴絲合縫,「一眼」不差,為李文鑫的琴藝生色不少。票友們都說李文鑫能教出這樣一個下手來,真是獨具慧眼。李文鑫就養著他,帶著他到處「走票」,很受歡迎。
李文鑫有時帶了幾個票友來看沈裕藻,因為這所學校有一間會議室,正好吊嗓子清唱。那大都是星期天。沈裕藻星期天偶爾也同我們一起去逛逛公園,逛逛城隍廟,陪趙宗浚去遛拍賣行,平常大都是讀「書」,等著這些唱戲朋友,李文鑫認識的票友都是「有一號」的。像古森柏這樣的名票也讓李文鑫拉來過。古森柏除了偶爾唱一段《監酒令》,讓大家欣賞欣賞徐小香的古調絕響外,不大唱。他來了,大都是聊。盛蘭如何,盛戎如何,世海如何,君秋如何。他聊的時候,別的票友都洗耳恭聽,連連頷首。沈裕藻更是聽得發呆。有一次,古森柏和李文鑫還把南京的程派名票包華請來過。包華那天唱了全出《桑園會》(這是他的代表作,曾灌唱片)。李文鑫操琴,用的就是老沈的那把鳳眼竹擔子的胡琴(這是一把適於拉西皮的琴)。流浪漢閉著眼睛彈月琴。李文鑫叫沈裕藻來把二胡託著。沈裕藻只敢輕輕地蹭,他怕拉重了「出去」了。包華的程派真是格高韻雅,懂戲不懂戲的,全都聽得出了神,鴉雀無聲。
沈裕藻的這把胡琴給包華拉過,他給包華託過二胡,他覺得非常光榮。
三、英文教員沈福根。因為他年紀輕,大家叫他小沈,以區別於老沈——沈裕藻。學生叫他「小沈先生」。他是本校的畢業生。畢業以後賣了兩年小黃魚,同時在青年會補習英文。以後跟校長趙先生講講,就來教英文了。他的英文教得怎麼樣?——不曉得。
四、史地教員史先生。史先生原是首飾店出身。他有一樁豔遇。在他還在首飾店學徒的時候,有一天店裡接到一個電話,叫給一家送幾件首飾去看看,要一個學徒送去。店裡叫小史去。小史拿了幾件首飾,按電話裡所說的地址送去了。地方很遠。送到了,是一座很幽靜的別墅,沒有什麼人。女主人接見了他,把他留下了。住了三天(據他後來估計,這女主人大概是一個軍閥的姨太太)。他現在已經四十多歲了,還常常津津樂道地談起這件事。一談起這件事,就說:「畢生難忘!」我看看他的模樣(他的臉有一點像一張拉長了的猴子的臉),實在很難想象他曾有過這樣的豔遇。不過據他自己說,年輕時他是蠻漂亮的。至於他怎麼由一個首飾店的學徒變成了一個教史地的中學教員,那誰知道呢。上海的許多事情,都是蠻難講的。
五、體育教員謝霈。這個學校沒有操場,也沒有任何體育裝置(除了那張乒乓球檯子),卻有一個體育教員。謝先生上體育課只有一種辦法,把學生帶出去,到霞飛路的幾條車輛行人都較少的橫馬路上跑一圈。學生們很願意上體育課,因為可以不在教室裡坐著,回來還可以買一點甜鹹「支卜」、檀香橄欖、蜜餞嘉應子、苔菜小麻花,一路走,一路吃著,三三兩兩地走進學校的鐵門。謝先生沒有什麼學歷,他當過兵,要過飯。他是個憤世嫉俗派,什麼事情都看透了。他常說:「什麼都是假的。爺孃、老婆、兒女,都是假的。只有銅鈿,銅鈿是真的!」他看到人談戀愛就反感:「戀愛。沒有的。沒有戀愛,只有操×!」他生活非常儉省,連茶葉都不買。只在一件事上卻捨得花錢:請人下棋。他是個棋迷。他的棋下得很臭,但是愛看人下棋。一到星期天,他就請兩個人來下棋,他看。有時能把上海的兩位圍棋國手請來。這兩位國手,都穿著紡綢衫褲,長衫折得整整齊齊地搭在肘臂上。國手之一的長衫是熟羅的,國手之二的是香雲紗。國手之一手執棕竹拄杖,國手之二手執湘妃竹骨子的摺扇。國手之一留著小鬍子,國手之二不留。他們都用長長的象牙菸嘴吸菸,都很瀟灑。他們來了,稍事休息,見到人都欠起身來,彬彬有禮,然後就在校長辦公室的寫字檯上擺開棋局,對弈起來。他們來了,謝先生不僅預備了好茶好煙,還一定在不遠一家廣東館訂幾個菜,等一局下完,請他們去小酌。這二位都是好酒量,都能喝二斤加飯或善釀。謝先生為了看國手下棋,花起錢不覺得肉痛。
六、李維廉。這是一個在復旦大學教書的詩人的侄子,高中畢業後,從北平到上海來,準備在上海考大學。他的叔父和介紹我來的那位文學戲劇前輩是老朋友,請這位前輩把他介紹到這所學校來,教一年級算術,好解決他的食宿。這個年輕人很靦腆,不愛說話,神情有點憂鬱。星期天,他有時到叔叔家去,有時不去,躲在屋裡溫習功課,寫信。
七、胡鳳英。女,本校畢業,管註冊、收費、收發、油印、接電話。
八、校工老左。住在後樓房邊的板棚裡。
九、我。我教三個班的國文。課餘或看看電影,或到一位老作家家裡坐坐,或陪一個天才畫家無盡無休地逛霞飛路,說一些海闊天空,才華迸發的廢話。吃了一碗加了很多辣椒的咖哩牛肉麵後,就回到學校裡來,在「教學樓」對面的鐵皮頂木棚裡批改學生的作文,寫小說,直到深夜。我很喜歡這間棚子,因為只有我一個人。除了我,誰也不來。下雨天,雨點落在鐵皮頂上,乒乒乓乓,很好聽。聽著雨聲,我往往會想起一些很遙遠的往事。但是我又很清楚地知道:我現在在上海。雨已經停了,分明聽到一聲:「白糖蓮心粥——!」
星期天,除非有約會,我大都隨幫唱影,和趙宗浚、沈裕藻、沈福根、胡鳳英……去逛兆豐公園、法國公園,逛城隍廟。或聽票友唱戲,看國手下棋。不想聽也不想看的時候,就翻《辭海》,看《植物名實圖考長編》——這是一本很有趣的著作,文筆極好。我對這本書一直很有感情,因為它曾經在喧囂歷碌的上海,陪伴我度過許多閒適安靜的辰光。
這所中學裡,忽然興起一陣跳舞風,幾乎每個星期天都要舉辦舞會。這是校長趙宗浚所倡導的。原因是:
一、趙宗浚正在追求一位女朋友。這女朋友有兩個妹妹,都是剛剛學會跳舞,癮頭很大。舉辦舞會,可以把這兩個妹妹和她們的姐姐都吸引了來。
趙宗浚新認識的女朋友姓王,名靜儀。史先生、沈福根、胡鳳英都稱呼她為王小姐。她人如其名,態度文靜,見人握手,落落大方。臉上薄施脂粉,身材很苗條。衣服鞋子都很講究,是經過精心挑選的,但乍一看看不出來,因為款式高雅,色調諧和,不趨時髦,毫不扎眼。她是學音樂的,在一個教會學校教音樂課。她父親早故,一家生活全由她負擔。因為要培養兩個妹妹上學,靠三十歲了,還沒有嫁人。趙宗浚在一個老一輩的導演家裡認識了她,很傾心。他已經厭倦了和許曼諾的那種叫人心煩意亂的戀愛,他需要一個安靜平和的家庭,王靜儀正是他所向往的伴侶。他曾經給王靜儀寫過幾封信,約她到公園裡談過幾次。趙宗浚表示願意幫助她的兩個妹妹讀書;還表示他已經是這樣的歲數了,不可能再有那種火辣辣的、羅曼蒂克的感情,但是他是懂得怎樣體貼照顧別人的。王靜儀客客氣氣地表示對趙先生的為人很欽佩,對他的好意很感謝。她的兩個妹妹,一個叫婉儀,一個叫淑儀,長得可一點也不像姐姐,她們的臉都很寬,眼睛分得很開,體形也是寬寬扁扁的。稚氣未脫,不大解事,吃起點心糖果來,聲音很響。王靜儀帶她們出來參加這一類的舞會,只是想讓她們見見世面,有一點社交生活。這在她那樣比較寒素的人家,是不大容易有的。因此這兩個妹妹隨時都顯得有點興奮。
二、趙宗浚覺得自己太胖了,需要運動。
三、他新從拍賣行買了一套調變雞尾酒的酒具,一個賽銀的酒海,一個曲頸長柄的酒勺,和幾十只高腳玻璃酒杯,他要拿出來派派用場。
四、現有一個非常出色的跳舞教師。
這人名叫赫連都。他不是這個學校裡的人,只是住在這個學校裡。他是電影演員,也是介紹我到這個學校裡來的那位文學戲劇前輩把他介紹給趙宗浚,住到這個學校裡來的,因為他在上海找不到地方住。他就住在後樓底層,和謝霈、李維廉一個房間。——我和一個在《大晚報》當夜班編輯的姓江的老兄住另一間。姓江的老兄也不是學校裡的人,和趙宗浚是同學,故得寄住在這裡。這兩個房間黑暗而潮溼,白天也得開燈。我臨離開上海時,打行李,發現墊在小鐵床上的席子的背面竟長了一寸多長的白毛!房間前面有一個狹小的天井,後樓的二三層和隔壁人家樓上隨時會把用過的水從高空潑在天井裡,嘩啦一聲,驚心動魄。我因此給這兩間屋起了一個室名:聽水齋。
赫連都有點神秘。他是個電影演員,可是一直沒有見他主演過什麼片子。他長得高大、挺拔、英俊,很有男子氣。雖然住在一間暗無天日的房子裡,睡在一張破舊的小鐵床上,出門時卻總是西裝筆挺,容光煥發,像個大明星。他忙得很。一早出門,很晚才回來。他到一個白俄家裡去學發聲,到另一個白俄家裡去學舞蹈,到健身房練拳擊,到馬場去學騎馬,到劇專去旁聽表演課,到處找電影看,除了美國片、英國片、蘇聯片,還到光陸這樣的小電影院去看烏髮公司的德國片,研究卻爾斯勞頓和里昂·巴里摩爾……
他星期天有時也在學校裡待半天,聽票友唱戲,看國手下棋,跟大家聊聊天。聊電影,聊內戰,聊沈崇事件,聊美國兵開吉普車撞人、在馬路上酗酒胡鬧。他說話富於表情,手勢有力。他的笑聲常使人受到感染。
他的舞跳得很好。探戈跳得尤其好,曾應邀在跑狗場舉辦的探戈舞表演晚會上表演過。
趙宗浚於是邀請他來參加舞會,教大家跳舞。他欣然同意,說:
「好啊!」
他在這裡寄居,不交房錢,這點義務是應該盡的,否則就太不近人情了。
於是到了星期天,我們就哪兒也不去了。胡鳳英在家吃了早飯就到學校裡來,和老左、沈福根把樓下大教室的課桌課椅都搬開,然後搬來一匣子鋼絲毛,一團一團地撒在地板上,用腳踩著,順著木紋,使勁地擦。趙宗浚和我有時也參加這種有趣的勞動。把地板擦去一層皮,露出了白茬,就上蠟。然後換了幾個大燈泡,蒙上紅藍玻璃紙。有時還掛上一些縐紙彩條,紙燈籠。
到了晚上,這所學校就成了一個俱樂部。下棋的下棋,唱戲的唱戲,跳舞的跳舞。
紅藍燈泡一亮,電唱機的音樂一響,彩條紙燈被電風扇吹得搖搖晃晃,很有點舞會的氣氛。胡鳳英從後樓搬來十來只果盤,裝著點心糖果。趙宗浚捧著賽銀酒海進來,著手調變雞尾酒。他這雞尾酒是中西合璧。十幾瓶汽水,十幾瓶可口可樂,兌上一點白酒。但是用曲頸長柄的酒勺傾注在高腳酒杯裡,晶瑩透亮,你能說這不是雞尾酒?
音樂(唱片)也是中西並蓄,雅俗雜陳。蕭邦、華格納、斯特勞斯;黑人的爵士樂、南美的倫巴舞曲,夏威夷情歌;李香蘭唱的《支那之夜》《賣糖歌》;廣東音樂《彩雲追月》《步步高》;上海的流行歌曲《三輪車上的小姐》《你是一個壞東西》;還有跳舞場裡大家一起跳的《香檳酒氣滿場飛》。
參加舞會的,除了本校教員,王家三姊妹,還有本校畢業出去現已就業的女生,還有胡鳳英約來的一些男女朋友。她的這些朋友都有點不三不四,男的穿著全套美國大兵的服裝,大概是飛機場的機械士;女的打扮得像吉普女郎。不過他們到這裡參加舞會,還比較收斂,甚至很拘謹。他們畏畏縮縮地和人握手。跳舞的時候也只是他們幾個人來回配搭著跳,跳倫巴。
赫連都幾乎整場都不空。女孩子都愛找他跳。他的舞跳得非常的「帥」(她們都很能體會這個北京字眼的全部含義了)。腳步清楚,所給的暗示非常肯定。跟他跳舞,自己覺得輕得像一朵雲,交關舒服。
這一天,華燈初上,舞樂輕揚。李文鑫因為晚上要拉一場戲,帶著彈月琴的下手走了。票友們有的告辭,有的被沈裕藻留下來跳舞。下棋的吃了老酒,喝著新泡的龍井茶,準備再戰。參加舞會的來賓陸續到了,赫連都卻還沒有出現——他平常都是和趙宗浚一同張羅著迎接客人的。
大家正盼望著他,忽然聽到鐵門外人聲雜亂,不知出了什麼事。趕到門口一看,只見一群人簇護著赫連都。赫連都頭髮散亂,襯衫碎成了好幾片。李維廉在他旁邊,夾著他的上衣。赫連都連連向人群拱手: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
「嘸不啥,嘸不啥!大家全是中國人!」
「儂為中國人吐出一口氣,應該謝謝儂!」
一個在公園裡教人打拳的滄州老人說:「兄弟,你是好樣兒的!」
對面弄堂裡賣咖哩牛肉麵的江北人說:「赫先生!你今天干的這樁事,真是叫人佩服!晏一歇請到小攤子上吃一碗牛肉麵消夜,我也好表表我的心!」
赫連都連忙說:「謝謝,謝謝!改天,改天擾您!」
人群散去,赫連都回身向趙宗浚說:「老趙,你們先跳,我換換衣服,洗洗臉,就來!」說著,從李維廉手裡接過上衣,往後樓走去。
大家忙問李維廉,是怎麼回事。
「赫連都打了美國兵!他一人把四個美國兵全給揍了!我和他從霞飛路回來,四個美國兵喝醉了,正在侮辱一箇中國女的。真不像話,他們把女的衣服差不多全剝光了!女的直叫救命。圍了好些人,誰都不敢上。赫連都脫了上衣,一人給了他們一拳,全都揍趴下了。他們起來,輪流和赫連都開啟了boxing,赫連都毫不含糊。到後來,四個一齊上。周圍的人大傢伙把赫連都一圍,擁著他進了衚衕。美國兵歪歪倒倒,罵罵咧咧地走了。真不是玩意!」
大家議論紛紛,都很激動。
圍棋國手之一慢條斯理地說:「是不是把鐵門關上?只怕他們會來尋事。」
國手之二說:「是的。美國人惹不得。」
趙宗浚出門兩邊看看,說:「用不著,那樣反而不好。」
沈福根說:「我去偵察偵察!」他像煞有介事,躡手躡腳地向霞飛路走去。過了一會兒,又踅了回來:
「嘸啥嘸啥!霞飛路上人來人往。美國赤佬已經無影無蹤哉!」
於是下棋的下棋,跳舞的跳舞。
赫連都換了一身白法蘭絨的西服出來,顯得格外精神。
今天的舞會特別熱烈。
赫連都幾乎每支曲子都跳了。他和王婉儀跳了快三步編花;和王淑儀跳了《維也納森林》,帶著她沿外圈轉了幾大圈;慢四步、狐步舞,都跳了,他還邀請一個吉普女郎跳了一場倫巴。他向這個自以為很性感的女郎走去,欠身伸出右手,微微鞠躬,這位性感女郎受寵若驚,喜出望外,連忙說:「喔!謝謝儂!」
王靜儀不大跳,和趙宗浚跳了一支慢四步以後,拉了李維廉跳了一支慢三步圓舞曲,就一直在邊上坐著。
舞會快要結束時,王靜儀起來,在唱片裡挑了一張《lapaloma》,對赫連都說:「我們跳這一張。」
赫連都說:「好。」
西班牙舞曲響了,飄逸的探戈舞跳起來了。他們跳得那樣優美,以至原來準備起舞的幾對都停了下來,大家遠遠地看他們倆跳。這支曲子他們都很熟,配合得非常默契。赫連都一晚上只有跳這一次舞是一種享受。他託著王靜儀的腰,貼得很近;輕輕握著她的指尖,拉得很遠,有時又撒開手,各自隨著音樂的旋律進退起伏。王靜儀高高地抬起手臂,微微地側著肩膀,俯仰,迴旋,又輕盈,又奔放。她的眼睛發亮。她的白紗長裙飄動著,像一朵大百合花。
大家都看得痴了。
史先生(他不跳舞,但愛看人跳舞,每次舞會必到)輕聲地說:「這才叫跳舞!」
音樂結束了,太短了!
美的東西總是那樣短促!
但是似乎也夠了。
趙宗浚第一次認識了王靜儀。他發現了她在沉重的生活負擔下仍然完好的抒情氣質,端莊的儀表下面隱藏著的對詩意的、浪漫主義的幸福的熱情的,甚至有些野性的嚮往。他明明白白知道:他的追求是無望的。他第一次苦澀地感覺到:什麼是庸俗。他本來可以是另外一種人,過另外一種生活,但是太晚了!他為自己的圓圓的下巴和柔軟的、稍嫌肥厚的嘴唇感到羞恥。他覺得異常的疲乏。
舞會散了,圍棋也結束了。
謝霈把兩位國手送出鐵門。
國手之一意味深長地對國手之二說:
「這位赫連都先生,他會不會是共產黨?」
國手之二回答:
「難講的。」
失眠的霓虹燈在上海的夜空,這裡那裡,靜靜地燃燒著。
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北京酷暑揮汗作
日規
西南聯大新校舍對面是「北院」。北院是理學院區。一個狹長的大院,四面有夯土版築的圍牆。當中是一片長方形的空場。南北各有一溜房屋,土牆,鐵皮房頂,是物理系、化學系和生物系的辦公室。教室和實驗室。房前有一條土路,路邊種著一排不高的尤加利樹。一覽無餘,安靜而不免枯燥。這裡不像新校舍一樣有大圖書館、大食堂、學生宿舍。教室裡沒有風度不同的教授講授各種引人入勝的課程,牆上,也沒有五花八門互相論戰的壁報,也沒有尋找失物或出讓衣物的啟事。沒有操場,沒有球賽。因此,除了理學院的學生,文法學院的學生很少在北院停留。不過他們每天要經過北院。由正門進,出東面的側門,上一個斜坡,進城牆缺口。或到「昆中」「南院」聽課,或到文林街坐茶館,到市裡閒逛,看電影……理學院的學生讀書多是比較紮實的,不像文法學院的學生放浪不羈,多少帶點才子氣。記定理、抄公式、畫細胞,都要很專心。因此文法學院的學生走過北院時都不大聲講話,而且走得很快,免得打擾人家。但是他們在走盡南邊的土路,將出側門時,往往都要停一下:路邊開著一大片劍蘭!
這片劍蘭開得真好!是美國種。別處沒有見過。花很大,比普通劍蘭要大出一倍。什麼顏色的都有。白的、粉的、桃紅的、大紅的、淺黃的、淡綠的、藍的、紫得像是黑色的。開得那樣旺盛,那樣水靈!可是,許看不許摸!這些花誰也不能碰一碰。這是化學系主任高崇禮種的。
高教授是個出名的嚴格方正、不講情面的人。他當了多年系主任,教普通化學和有機化學。他的為人就像分子式一樣,絲毫通融不得。學生考試,不及格就是不及格。哪怕是考了59分,照樣得重新補修他教的那門課程。而且常常會像訓小學生一樣,把一個高年級的學生罵得面紅耳赤。這人整天沒有什麼笑容,老是板著臉。化學系的學生都有點怕他,背地裡叫他高閻王。他除了科學,沒有任何娛樂嗜好。不抽菸。不喝酒。教授們有時湊在一起打打小麻將,打打橋牌,他絕不參加。他不愛串門拜客閒聊天。可是他愛種花,只種一種:劍蘭。
這還是在美國留學時養成的愛好。他在麻省理工學院讀化學。每年暑假,都到一家專門培植劍蘭的花農的園圃裡去做工,掙取一學年的生活費用,因此精通劍蘭的種植技術。回國時帶回了一些花種,每年還種一些。在北京時就種。學校遷到昆明,他又帶了一些花種到昆明來,接著種。沒想到昆明的氣候土壤對劍蘭特別相宜,花開得像美國那家花農的園圃裡的一般大。逐年發展,越種越多,長了那樣大一片!
可是沒有誰會向他要一穗花,因為都知道高閻王的脾氣:他的花絕不送人。而且大家知道,現在他的花更碰不得,他的花是要賣錢的!
昆明近日樓有個花市。近日樓外邊,有一個水泥砌的圓池子。池子裡沒有水,是乾的。賣花的就帶了一張小板凳坐在池子裡,把各種鮮花攤放在池沿上賣。晚香玉、緬桂花、康乃馨,也有劍蘭。池沿上擺得滿滿的,色彩繽紛,老遠地就聞到了花香。昆明的中產之家,有買花插瓶的習慣。主婦上街買菜,菜籃裡常常一頭放著魚肉蔬菜,一頭斜放著一束鮮花。花菜一籃,使人感到一片盎然的生意。高教授有一天走過近日樓,看看花市,忽然心中一動。
於是他每天一清早,就從家裡走到北院,走進花圃,選擇幾十穗半開的各色劍蘭,剪下來,交給他的夫人,拿到近日樓去賣。他的劍蘭花大,顏色好,價錢也不太貴,很快就賣掉了。高太太就喜吟吟地走向菜市場。來時一籃花,歸時一籃菜。這樣,高教授的生活就提高了不少。他家的飯桌上常見葷腥。星期六還能燉一隻母雞。雲南的玉溪雞非常肥嫩,肉細而湯清。高太太把剛到昆明時買下的,已經棄置牆角多年的汽鍋也洗出來了。劍蘭是多年生草本,全年開花;昆明的氣候又是四季如春,不缺雨水,於是高教授家汽鍋雞的香味時常飄入教授宿舍的左鄰右舍。他的兩個在讀中學的兒女也有了比較整齊的鞋襪。
哪位說:教授賣花,未免欠雅。先生,您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您不知道抗日戰爭期間,大後方的教授,窮苦到什麼程度。您不知道,一位國際知名的化學專家,同時又是對社會學、人類學具有廣博知識的才華橫溢而性格(在有些人看來)不免古怪的教授,穿的是一雙「空前絕後」的布鞋——腳趾和腳跟部位都磨通了。中文系主任,當代散文大師的大衣破得不能再穿,他就買了一件雲南趕馬人穿的粗毛氆氌一口鐘穿在身上禦寒,樣子有一點像傳奇影片裡的俠客,只是身材略嫌矮小。原來抽笳立克、35牌香菸的教授多改成抽菸鬥,抽本地出的鹿頭牌的極其辛辣的菸絲。他們的3b菸斗的介面處多是破裂的、纏著白線。有些著作等身的教授,因為家累過重,無暇治學,只能到中學去兼課。有個治古文字的學者在南紙站掛筆單為人治印。有的教授開書法展覽會賣錢。教授夫人也多想法掙錢,貼補家用。有的製作童裝,代織毛衣毛褲,有幾位哈佛和耶魯畢業的教授夫人,集資製作西點,在街頭設攤出售。因此,高崇禮賣花,全校師生,皆無非議。
大家對這一片劍蘭增加了一層新的看法,更加不敢碰這些花了。走過時只是遠遠地看看,不敢走近,更不敢停留。有的女同學想多看兩眼,另一個就會說:「快走,快走!高閻王在辦公室裡坐著呢!」沒有誰會想起幹這種惡作劇的事,半夜裡去偷掐高教授的一穗花。真要是有人掐一穗,第二天早晨,高教授立刻就會發現。這花圃裡有多少穗花,他都是有數的。
只有一個人可以走進高教授的花圃,蔡德惠。蔡德惠是生物系助教,坐辦公室。生物系辦公室和化學系辦公室緊挨著、門對門。蔡德惠和高教授朝夕見面,關係很好。
蔡德惠是一個非常用功的學生。從小學到大學,各門功課都很好。他生活上很刻苦,聯大四年,沒有在外面兼過一天差。
聯大學生的家大都在淪陷區。自從日本人佔了越南,滇越鐵路斷了,昆明和平津滬杭不通郵匯,這些大學生就斷絕了經濟來源。教育部每月給大學生髮一點生活費,叫作「貸金」。「貸金」名義上是「貸」給學生的,但是誰都知道這是永遠不會歸還的。這實際上是救濟金,不知是哪位聰明的官員想出了這樣一個新穎別緻的名目,大概是覺得救濟金聽起來有傷大學生的尊嚴。「貸金」數目很少,每月十四元。貨幣貶值,物價飛漲,這十四元一直未動。這點「貸金」只夠交伙食費,所以聯大大部分學生都在外面找一個職業。半工半讀,對付著過日子。五花八門,幹什麼的都有。有的在中學兼課,有的當家庭教師。昆明有個冠生園,是賣廣東飯菜點心的。這個冠生園不知道為什麼要辦一個職工夜校,而且辦了幾年,聯大不少同學都去教過那些廣東名廚和糕點師傅。有的到西藥房或拍賣行去當會計。上午聽課,下午坐在櫃檯裡算賬,見熟同學走過,就起身招呼談話。有的租一間門面,修理鐘錶。有一位坐在郵局門前為人代寫家信。昆明有一個古老的習慣,每到正午時要放一炮,叫作「放午炮」。據說每天放這一炮的,也是聯大的一位貴同學!這大概是哪位富於想象力的聯大同學造出來的謠言。不過聯大學生遍佈昆明的各行各業,什麼都幹,卻是事實。像蔡德惠這樣沒有兼過一天差的,極少。
聯大學生兼差的收入,差不多全是吃掉了。大學生的胃口都極好:都很饞。照一個出生在南洋的女同學的說法,這些人的胃口都「像刀子一樣」,見什麼都想吃。也難怪這些大學生那麼饞,因為大食堂的伙食實在太壞了!早晨是稀飯,一碟炒蠶豆或豆腐乳。中午和晚上都是大米乾飯,米極糙,顏色紫紅,中雜不少沙粒石子和耗子屎,裝在一個很大的木桶裡。盛飯的勺子也是木製的。因此飯粒入口,總帶著很重的松木和楊木的氣味。四個菜,分裝在淺淺的醬色的大碗裡。經常吃的是煮芸豆;還有一種不知是什麼原料做成的紫灰色像是鼻涕一樣的東西,叫作「魔芋豆腐」。難得有一碗炒豬血(昆明叫「旺子」),幾片炒回鍋肉(半生不熟,極多豬毛)。這種淡而無味的東西,怎麼能滿足大學生們的刀子一樣的食慾呢?二十多歲的人,單靠一點澱粉和碳水化合物是活不成的,他們要高蛋白,還要適量的動物脂肪!於是聯大附近的小飯館無不生意興隆。新校舍的圍牆外面出現了很多小食攤。這些食攤上的食品真是南北並陳,風味各別。最受歡迎的是一個廣東老太太賣的雞蛋餅:雞蛋和麵,入鹽,加大量蔥花,於平底鍋上煎熟。廣東老太太很捨得放豬油,餅在鍋裡煎得嗞嗞地響,實在是很大的誘惑。煎得之後,兩面焦黃,徑可一尺,卷而食之,極可解饞。有一家做一種餅,其實也沒有什麼稀奇,不過就是加了一點白糖的發麵餅,但是是用松毛(馬尾松的針葉)烤熟的,帶一點清香,故有特點。聯大的女同學最愛吃這種餅。昆明人把大學女生叫作「摩登」,於是這種餅就被叫成「摩登」粑耙。這些「摩登」們常把一個粑粑切開,中夾叉燒肉四兩,一邊走,一邊吃,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文雅。有一位貴州人每天挑一副擔子來賣餛飩麵。他賣餛飩是一邊包一邊下的。有時餛飩皮包完了,他就把餛飩餡一小疙瘩一小疙瘩撥到湯裡下面。有人問他:「你這叫什麼面?」這位貴州老鄉毫不猶豫地答曰:「桃花面!」……
蔡德惠偶爾也被人拉到米線鋪裡去吃一碗燜雞米線,但這樣的時候很少。他每天只是吃食堂,吃煮芸豆和「魔芋豆腐」。四年都是這樣。
蔡德惠的衣服倒是一直比較乾淨整齊的。
聯大的學生都有點像是陰溝裡的鵝——顧嘴不顧身。女同學一般都還注意外表。男同學裡西服革履,每天把褲子脫下來壓在枕頭下以保持褲線的,也有,但是不多。大多數男大學生都是不衫不履,邋里邋遢。有人褲子破了,找一根白線,把破洞處系成一個疙瘩,只要不露肉就行。蔡德惠可不是這樣。
蔡德惠四五年來沒有添置過什麼衣服,——除了鞋襪。他的衣服都還是來報考聯大時從家裡帶來的。不過他穿得很仔細。他的衣服都是自己洗,而且換洗得很勤。聯大新校舍有一個文嫂,專給大學生洗衣服。蔡德惠從來沒有麻煩過她。不但是衣服,他連被窩都是自己拆洗,自己做。這在男同學裡是很少有的。因此,後來一些同學在回憶起蔡德惠時,首先總是想到蔡德惠在新校舍一口很大的井邊洗衣裳,見熟同學走過,就抬起頭來微微一笑。他還會做針線活,會裁會剪。一件襯衫的肩頭穿破了,他能拆下來,把下襬移到肩頭,倒個個兒,縫好了依然是一件完整的襯衫,還能再穿幾年。這樣的活計,大概多數女同學也幹不了。
也許是性格所決定,蔡德惠在中學時就立志學生物。他對植物學尤其感興趣。到了大學三年級,就對植物分類學著了迷。植物分類學在許多人看來是一門很枯燥的學問,單是背那麼多拉丁文的學名,就是一件叫人頭疼的事。可是蔡德惠覺得樂在其中。有人問他:「你幹嗎搞這麼一門乾巴巴的學問?」蔡德惠說:「乾巴巴的?——不,這是一門很美的科學!」他是生物系的高才生。四年級的時候,系裡就決定讓他留校。一畢業,他就當了助教,坐辦公室。
高崇禮教授對蔡德惠很有好感。蔡德惠算是高崇禮的學生,他選讀過高教授的普通化學。蔡德惠的成績很好,高教授還記得。但是真正使高教授對蔡德惠產生較深印象,是在蔡德惠當了助教以後。蔡德惠很文靜。隔著兩道辦公室的門,一天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他很少大聲說話。幹什麼事情都是輕手輕腳的,絕不會把桌椅抽屜搞得乒乓亂響。他很勤奮。每天高教授來剪花時候(這時大部分學生都還在高臥),發現蔡德惠已經坐在窗前低頭看書,做卡片。雖然在學問上隔著行,高教授無從瞭解蔡德惠在植物學方面的造詣,但是他相信這個年輕人是會有出息的,這是一個真正做學問的人。高教授也聽生物系主任和幾位生物系的教授談起過蔡德惠,都認為他有才能,有見解,將來可望在植物分類學方面取得很高的成就。高教授對這點深信不疑。因此每天高教授和蔡德惠點頭招呼,眼睛裡所流露的,就不只是親切,甚至可以說是:敬佩。
高教授破例地邀請蔡德惠去看看他的劍蘭。當有人發現高閻王和蔡德惠並肩站在這一片華麗斑斕的花圃裡時,不禁失聲說了一句:「這真是黃河清了!」蔡德惠當然很喜歡這些異國名花。他時常擔一擔水來,幫高教授澆澆花;用一個小薅鋤鬆鬆土;用菸葉泡了水除治劍蘭的膩蟲。高教授很高興。
蔡德惠簡直是釘在辦公室裡了,他很少出去走走。他交遊不廣,但是並不孤僻。有時他的杭高老同學會到他的辦公室裡來坐坐,——他是杭州人,杭高(杭州高中)畢業,說話一直帶著杭州口音。他在新校舍同住一屋的外系同學,也有時來。他們來,除了說說話,附帶來看蔡德惠採集的稀有植物標本。蔡德惠每年暑假都要到滇西、滇南去採集標本。像木蝴蝶那樣的植物種子,是很好玩的。一片一片,薄薄的,完全像一個蝴蝶,而且一個莢子裡密密地擠了那麼多。看看這種種子,你會覺得:大自然真是神奇!有人問他要兩片木蝴蝶夾在書裡當書籤,他會欣然奉送。這東西滇西多的是,並不難得。
在蔡德惠那裡坐了一會兒的同學,出門時總要看一眼門外朝南院牆上的一個奇怪東西。這是一個日規。蔡德惠自己做的。所謂「做」,其實很簡單,找一點石灰,跟瓦匠師傅借一個抿子,在牆上抹出一個規整的長方形,長方形的正中,垂直著釘進一根竹筷子,——院牆是土牆,是很容易釘進去的。筷子的影子落在雪白的石灰塊上,隨著太陽的移動而移動。這是蔡德惠的鐘表。蔡德惠原來是有一隻懷錶的,後來壞了,他就一直沒有再買,——也買不起。他只要看看筷子的影子,就知道現在是幾點幾分,不會差錯。蔡德惠做了這樣一個古樸的日規,一半是為了看時間,一半也是為了好玩,增加一點生活上的情趣。至於這是不是也表示了一種意思:寸陰必惜,那就不知道了。大概沒有。蔡德惠不是那種把自己的決心公開表現給人看的人。不過凡熟悉蔡德惠的人,總不免引起一點感想,覺得這個現代古物和一個心如古井的青年學者,倒是十分相稱的。人們在想起蔡德惠時,總會很自然地想起這個日規。
蔡德惠病了。不久,死了。死於肺結核。他的身體原來就比較孱弱。
生物系的教授和同學都非常惋惜。
高崇禮教授聽說蔡德惠死了,心裡很難受。這天是星期六。吃晚飯了,高教授一點胃口都沒有。高太太把汽鍋雞端上桌,汽鍋蓋噗噗地響,汽鍋雞里加了宣威火腿,噴香!高崇禮忽然想起:蔡德惠要是每天喝一碗雞湯,他也許不會死!這一天晚上的汽鍋雞他一塊也沒有吃。
蔡德惠死了,生物系暫時還沒有新的助教遞補上來,生物系主任難得到系裡來看看,生物系辦公室的門窗常常關鎖著。
蔡德惠手製的日規上的竹筷的影子每天仍舊在慢慢地移動著,
一九八四年六月五日初稿,六月七日重寫
富春是揚州一家有名的大茶館。
英文:社交聚會。
馬鍋頭是馬幫的趕馬人。不知道為什麼叫馬鍋頭。
舊上海兩家俄國咖啡館。
上海一度流行。十六開,八頁或十二頁,訂成薄薄的一本,圖文並茂。開頭兩頁,為了向國民黨的檢查機關交賬,大都登中央社的電訊,要人行蹤。以下是各種社會新聞,影星名伶豔事,武俠小說和海上文人所寫的色情小說。此外還有大量的裸體和半裸體的照片。
英文:拳擊。
西班牙語,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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