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舍一夕

在六十年代的農場,有著更好工作機會的小羊倌兒舍不下他那群羊,第一次獨自給農田整晚看水的知青不斷給自己壯膽打氣……在這些人身上,生活的艱難被淡化,生出一種趣味。

羊舍一夕

一、夜晚

火車過來了。

「216!往北京的上行車。」老九說。

於是他們放下手裡的工作,一起聽火車。老九和小呂都好像看見:先是一個雪亮的大燈,亮得叫人眼睛發脹。大燈好像在拼命地往外冒光,而且冒著氣,嗤嗤地響。烏黑的鐵,鋥黃的銅。然後是綠色的車身,排山倒海地衝過來。車窗蜜黃色的燈光連續地映在果園東邊的樹牆子上,一方塊,一方塊,川流不息地追趕著……每回看到燈光那樣猛烈地從樹牆子上刮過去,你總覺得會刮下滿地枝葉來似的。可是火車一過,還是那樣:樹牆子顯得格外的安詳,格外的綠。真怪。

這些,老九和小呂都太熟悉了。夏天,他們睡得晚,老是到路口去看火車。可現在是冬天了。那麼,現在是什麼樣子呢?小呂想象,燈光一定會從樹牆子的枝葉空隙處漏進來,落到果園的地面上來吧。可能!他想象著那燈光映在大梨樹地間作的蔥畦裡,照著一地的大蔥蓬鬆的,乾的,發白的葉子……

車輪的聲音逐漸模糊成為一片,像刮過一陣大風一樣,過去了。

「十點四十七。」老九說。老九在附近的山頭上放了好幾年羊了,他知道每一趟火車的時刻。

留孩說:「貴甲哥怎麼還不回來?」

老九說:「他又排戲去了,一定回來得晚。」

小呂說:「這是什麼奶哥!奶弟來了也不陪著,昨天是找羊,今天又去排戲!」

留孩說:「沒關係,以後我們就常在一起了。」

老九說:「咱們燒山藥吃,一邊說話,一邊等他。小呂,不是還有一包高山頂嗎?坐上!外屋缸裡還有沒有水?」

「有!」

於是三個人一起動手:小呂拿砂鍋舀了多半鍋水,抓起一把高山頂來撮在裡面。這是老九放羊時摘來的。老九從麻袋裡掏山藥——他們在山坡上自己種的。留孩把爐子通了通,又加了點煤。

屋裡一順排了五張木床,連成一個大炕。一張是張士林的,他到狼山給場裡買果樹苗子去了。隔壁還有一間小屋,鍋灶俱全,是老羊倌住的。老羊倌請了假,看他的孫子去了。今天這裡只剩下四個孩子:他們三個,和那個正在排戲的。

屋裡有一盞自造的煤油燈——老九用墨水瓶子改造的,一個爐子。外邊還有一間空屋,是個農具倉庫,放著硫銨、石灰、ddt、鐵桶、木叉、噴霧器……外屋門插著。門外,右邊是羊圈,裡邊臥著四百隻羊;前邊是果園,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點蔥,還有一堆沒有窖好的蔓菁。現在什麼也看不見,外邊是無邊的昏黑。方圓左近,就只有這個半山坡上有一點點亮光。夜,正在深濃起來。

二、小呂

小呂是果園的小工。這孩子長得清清秀秀的。原在本堡念小學。唸到六年級了,忽然跟他爹說不想念了,要到農場做活去。他爹想:農場裡能學技術,也能學文化,就同意了。後來才知道,他還有個心思。他有個哥哥,在唸高中,還有個妹妹,也在上學。他爹在一個醫院裡當炊事員。他見他爹張羅著給他們交費,買書,有時要去跟工會借錢,他就決定了:我去做活,這樣就是兩個人養活五個人,我哥能夠念多高就讓他念多高。

這樣,他就到農場裡來做活了。他用一個牙刷把子,截斷了,一頭磨平,刻了一個小手章:呂志國。每回領了工資,除了伙食、零用(買個學習本,配兩節電池……),全部交給他爹。有一次,不知怎麼弄的(其實是因為他從場裡給家裡買了不少東西:菜,果子),拿回去的只有一塊五毛錢。他爹接過來,笑笑說:

「這就是兩個人養活五個人嗎?」

呂志國的臉紅了。他知道他偶然跟同志們說過的話傳到他爹那裡去了。他爹並不是責怪他,這句嘲笑的話裡含著疼愛。他爹想:困難是有一點的,哪裡就過不去呢?這孩子!究竟走怎樣一條路好:繼續上學?還是讓他在這個農場里長大起來?

小呂已經在農場里長大起來了。在菜園幹了半年,後來調到果園,也都半年了。

在菜園裡,他幹得不壞,組長說他學得很快,就是有點貪玩。調他來果園時,徵求過他本人的意見,他像一個成年的大工一樣,很爽快地說:「行!在哪裡幹活還不是一樣。」乍一到果園時,他什麼都不摸頭,不大插得上手,有點彆扭。但沒過多久,他就發現,原來果園對他說來是個更合適的地方。果園裡有許多活,大工來做有點窩工,一般女工又做不了,正需要一個伶俐的小工。登上高凳,爬上樹頂,綁老架的葡萄條,果樹摘心,套紙袋,捉金龜子,用一個小鐵絲鉤疏蟲果,接了長長的竿子噴射天藍色的波爾多液……在明麗的陽光和蔥蘢的綠葉當中做這些事,既是嚴肅的工作,又是輕鬆的遊戲,既「起了作用」,又很好玩,實在叫人快樂。這樣的活,對於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不論在身體上、情緒上,都非常相投。

小呂很快就對果園的角角落落都熟悉了。他知道所有果木品種的名字:金冠、黃奎、元帥、國光、紅玉、祝;煙臺梨、明月、二十世紀;密腸、日面紅、秋梨、鴨梨、木頭梨,白香蕉、柔丁香、老虎眼、大粒白、秋紫、金鈴、玫瑰香、沙巴爾、黑汗、巴勒斯坦、白拿破崙……而且準確地知道每一棵果樹的位置。有時組長給一個調來不久的工人佈置一件工作,一下子不容易說清那地方,小呂在旁邊,就說:「去!小呂,你帶他去,告訴他!」小呂有一件大紅的球衣,幹活時他喜歡把外面的衣裳脫去,於是,在果園裡就經常看見通紅的一團,輕快地、興沖沖地彈跳出沒於高高低低、深深淺淺的叢綠之中,惹得過路的人看了,眼睛裡也不由得派出笑意,覺得天色也明朗,風吹得也舒服。

小呂這就真算是果園的人了。他一回家就是說他的果園。他娘、他妹妹都知道,果園有了多少年了,有多少棵樹,單葡萄就有八十多種,好多都是外國來的。葡萄還給毛主席送去過。有個大幹部要路過這裡,毛主席跟他說,「你要過沙嶺子,那裡葡萄很好啊!」毛主席都知道的。果園裡有些什麼人,她們也都清清楚楚的了,大老張、二老張、大老劉、陳素花、惲美蘭……還有個張士林!連這些人的家裡的情形,他們有什麼能耐,她們也都明明白白。連他爹對果園熟悉得也不下於他所在的醫院了。他爹還特為上農場來看過他兒子常常叨唸的那個年輕人張士林。他哥放暑假回來,第二天,他就拉他哥爬到孤山頂上去,指給他哥看:

「你看,你看!我們的果園多好看!一行一行的果樹,一架一架的葡萄,整整齊齊,那麼大一片,就跟畫報上的一樣,電影上的一樣!」

小呂原來在家裡住。七月,果子大起來了,需要有人下夜護秋。組長照例開個會,徵求大家的意見。小呂說,他願意搬來住。一來夏天到秋天是果園最好的時候。滿樹滿掛的果子,都著了色,發出香氣,弄得果園的空氣都是甜甜的,聞著都醉人。這時節小呂總是那麼興奮,話也多,說話的聲音也大,好像家裡在辦喜事似的。二來是,下夜,睡在窩棚裡,鋪著稻草,星星,又大又藍的天,野兔子竄來竄去,鴰鴰悠叫,還可能有狼!這非常有趣。張士林曾經笑他:「這小子,浪漫主義!」還有,搬過來,他可以和張士林在一起,日夜都在一起。

他很佩服張士林。曾經特地去照了一張相,送給張士林,在背面寫道:「給敬愛計程車林同志!」他用的字眼是充滿真實的意思的。他佩服張士林那麼年輕,才十九歲,就對果樹懂得那麼多。不論是修剪,是嫁接,都拿得起來,而且能講一套。有一次林業學校的學生來參觀,由他領著給他們講,講得那些學生一愣一愣的,不停地拿筆記本子記。領隊的教員後來問張士林:「同志,你在什麼學校學習過?」張士林說:「我上過高小。我們家世代都是果農,我是在果樹林里長大的。」他佩服張士林說玩就玩,說看書就看書,看那麼厚的,比一塊城磚還厚的《果樹栽培學各論》。佩服張士林能文能武,正跟場裡的技術員合作搞試驗,培養葡萄抗寒品種,每天拿個講義夾子記載。佩服張士林能「代表」場裡出去辦事。採花粉呀,交換苗木呀……每逢張士林從場長辦公室拿了介紹信,背上他的挎包,由宿舍走到火車站去,他就在心裡非常羨慕。他說張士林是去當「大使」去了。小張一回來,他看見了,總是連蹦帶跳地跑到路口去,一面接過小張的挎包,一面說:「嗬!大使回來了!」

他願意自己也像一個真正的果園技工。可是自己覺得不像。缺少兩樣東西:一樣是樹剪子。這裡凡是固定在果園做活的,每人都有一把樹剪子,裝在皮套子裡,挎在褲腰帶後面,遠看像支勃朗寧手槍。他多希望也有一把呀,走出走進——赫!可是他沒有。他也有使樹剪子的時候。大的手術他不敢動,比如矯正樹形,把一個茶杯口粗細的枝丫截掉,他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像是丁個頭什麼的,這他可不含糊,拿起剪子叭叭地剪。只是他並不老使樹剪子,因此沒有他專用的,要用就到小倉庫架子上去拿「官中」剪子。這不帶勁!「官中」的玩意兒總是那麼沒味道,而且,當然總是,不那麼好使。淨「塞牙」,不快,費那麼大勁,還剪不斷。看起來倒像是你不會使剪子似的!氣人。

組長大老張見小呂剪兩下看看他那剪子,剪兩下看看他那剪子,心裡發笑。有一天,從他的鎖著的櫃子裡拿出一把全新的蘇式樹剪,叫:「小呂!過來!這把剪子交給你,由你自己使:鈍了自己磨,壞了自己修,繃簧掉了——跟公家領,可別老把繃簧搞丟了。小人小馬小刀槍,正合適!」周圍的人都笑了:因為這把剪子特別輕巧,特別小。小呂這可高了興了,十分得意地說:「做啥像啥,賣啥吆喝啥嘛!」這算了了一樁心事。

自從有了這把剪子,他真是一日三摩挲。除了晚上脫衣服上床才解下來,一天不離身。沒有事就把剪子拆開來,用砂紙打磨得鋥亮,拿在手裡都是精滑的。

今天晚上沒事,他又打磨他的剪子了,在216次火車過去以前,一直在細細地磨。磨完了,塗上一層凡士林,用一塊布包起來——明年再用。葡萄條已經鉸完,今年不再有使剪子的活了。

另外一樣,是嫁接刀。他想明年自己就先練習削樹碼子,練得熟熟的,像大老劉一樣!也不用公家的刀,自己買。用慣了,順手。他合計好了:把那把雙箭牌塑膠把的小刀賣去,已經說好了,豬倌小白要。打一個八折。原價一塊六,六八四十八,八得八,一塊二毛八。再貼一塊錢,就可以買一把上等的角柄嫁接刀!他準備明天就去託黃技師,黃技師兩三天就要上北京。

三、老九

老九用四根油浸過的細皮條編一條一根蔥的鞭子。這是一種很難的編法,四股皮條,這麼繞來繞去的,一走神,就錯了花,就擰成麻花腰子了。老九就這麼聚精會神地繞著,一面舔著他的舌頭。繞一下,把舌頭用力向嘴唇外邊舔一下,繞一下,舔一下。有時忽然「唔」的一聲,那就是繞錯了花了,於是拆掉重來。他的確是用的勁兒不小,一根鞭子,道道花一般緊,地道活計!編完了,從牆上把那根舊鞭子取下來,拆掉皮鞘,把新鞭鞘結在那個揪子木刨出來的又重又硬又光滑的鞭杆子上,還掛在原來的地方。

可是這根鞭子他自己是用不成了。

老九算是這個場子裡的世襲工人。他爹在場裡趕大車,又是個扶耬的好手。他穿著開襠褲的時候,就在場裡到處亂鑽。使磚頭砸杏兒、摘果子、偷蘿蔔、刨甜菜,都有他。稍大一點,能做點事了,就什麼也做,放鴨子,喂小牛,搓玉米,鋤豆埂……最近三年正式固定在羊舍,當「羊伴子」——小羊倌。老九是土生土長(小呂家是從外地搬來的),這一帶地方,不論是哪個山豁豁,渠坳坳,他都去過,用他自己的說法是「尿尿都尿遍了」。這一帶的人,不問老少男女,也無不知道有個秦老九。每天早起,日頭上來,露水稍乾的時候,只要聽見: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白雲下邊馬兒跑……

就知是老九來了。——這孩子,生了一副上低音的寬嗓子!他每天把羊從圈裡放出來,上了路,走在羊群前面,一定是唱這一支歌。一揮鞭子:

揮動鞭兒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矮粗矮粗的個子,方頭大臉,黑眉毛大眼睛,大嘴,大腳。老九這雙鞋也是奇怪,實納幫,厚布底,滿底釘了扁頭鐵釘,還特別大,走起來忒楞忒楞地響。一搖一晃的,來了!後面是四百隻白花花的,挨挨擠擠,顫顫悠悠的羊,無數的小蹄子踏在地上,走過去像下了一陣暴雨。

老九發育得快,看樣子比小呂魁偉壯實得多,像個小大人了。可是,有一次,他拿了家裡的碗去食堂買飯,那碗恰恰跟食堂的碗一樣,正好食堂裡這兩天丟了幾個碗,管理員看見了,就說是食堂的,並且大聲宣告:「秦老九偷了食堂的碗!」老九把臉漲得通紅,一句話說不出,忽然嚎叫起來:

「我×你媽!」

一面毫不剋制地咧開大嘴哇哇地哭起來,使得一食堂的人都喝吼起來:

「㗒噫,不興罵人!」

「有話慢慢說,別哭!」

老九要是到了一個新地方,在一個新單位,做了真正的「工人」,若是又受了點委屈,覺得自尊心受了損傷,還會這樣哭,這樣破口罵人麼?

老九真的要走了,要去當煉鋼工人去了。他有個舅舅,在二煉鋼廠當工人,早就設法讓老九進廠去當學徒,他爹也願意。有人問老九:

「老九,你咋啦,你不放羊了麼?」

這叫老九很難回答。誰都知道煉鋼好,光榮,工人階級是老大哥。但是放羊呢?他就說:

「我爹不願意我放羊,他說放羊不好。」

他也竭力想同意他爹的看法,說:

「放羊不好,把人都放懶了,啥也不會!」

其實他心裡一點也不同意!如果這話要是別人說的,他會第一個起來大聲反駁:「你瞎說!你憑什麼?」

放羊?嘿——

每天早起,開啟羊圈門,把羊放出來。揮著鞭子,打著唿哨,嘴裡「嗄!嗄!」地喝喚著,趕著羊上了路。按照老羊倌的囑咐,上哪一座山。到了坡上,把羊開啟,一放一個滿天星——都勻勻地撒開;或者鳳凰單展翅——順著山坡,斜斜地上去,走成一溜。羊安安馴馴地吃開草,就不用操什麼心了。羊群緩緩地往前推移,遠看,像一片雲彩在坡上流動。天也藍,山也綠,洋河的水在樹林子後面白亮白亮的。農場的房屋、果樹,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列一列的火車過來過去,看起來又精巧又靈活,簡直不像是那麼大的玩意。真好呀,你覺得心都輕飄飄的。

「放羊不是藝,笨工子下不地!」不會放羊的,打都打不開。羊老是戀成一疙瘩,擠成一堆,走不成陣勢,吃不好草。老九剛放羊時,也是這樣。老九蹦過來,追過去,累得滿頭大汗,心裡急得咚咚地跳,還是弄不好!有一次,老羊倌病了,就他跟丁貴甲兩個人上山,丁貴甲也還沒什麼經驗,竟至弄得羊散了群,幾乎下不了山。現在,老羊倌根本不怎麼上山了,他倆也滿對付得了這四百隻羊了。問老九:「放羊是咋放法?」他也說不出,但是他會告訴你老羊倌說過的:看羊群一走,就知道這羊倌放了幾年羊了。

放羊的能吃到好東西。山上有野兔子,一個有六七斤重。有石雞子,有半子。石雞子眼小野雞似的,一個準有十兩肉。半子一個準是半斤。你聽:「呱格丹,呱格丹!呱格丹!」那是母石雞子喚她漢子了。你不要忙,等著,不大一會兒,就聽見對面山上「呱呱呱呱呱呱……」你輕手輕腳地去,一捉就是一對。山上還有鸕鸕,就是野鴿子。「天鵝、地,鴿子肉、黃鼠」,這是上講究的。鸕鸕肉比鴿子還好吃。黃鼠也有,不過灘裡更多。放羊的吃肉,只有一種辦法:和點泥,把打住的野物糊起來,拾一把柴架起火來,燒熟。真香!山上有酸棗,有榛子,有櫓林,有紅姑蔫,有酸溜溜,有梭瓜瓜,有各色各樣的野果。大北灘有一片大桑樹林子,夏天結了滿樹的大桑葚,也沒有人去採,落在地下,把地皮都染紫了。每回放羊回來經過,一定是「飽餐一頓」,吃得嘴唇、牙齒、舌頭,都是紫的,真過癮!……

放羊苦麼?

咋不苦!最苦是夏天。羊一年上不上膘,全看夏天吃草吃得好不好。夏天放羊,又全靠晌午。「打柴一日,放羊一晌」。早起的露水草,羊吃了不好。要上原,要不得病,就得吃太陽曬過的蔫筋草。可是這時正是最熱的時候。不好找個陰涼地方躲著麼?不行啊!你怕熱,羊也怕熱哩。它不給你好好地吃!它也躲陰涼。你看:都把頭埋下來,擠成一疙瘩,淨想躲在別的羊的影子裡,往別個的肚子底下鑽。這你就得不停地打。打散了,它就吃草了。可是打散了,一會兒會,它又擠到一塊去!打散了,一會兒會,它又擠到一塊去了。你想休息?歪想。一夏天這麼大太陽曬著,燒得你嘴唇、上顎都是爛的!

真渴呀。這會,農場裡給預備了行軍壺,自然是好了。若是在舊社會,給地主家放羊,他不給你帶水。給你一袋炒麵,你就上山吧!你一個人,又不敢走遠了去弄水,狼把羊吃了咋辦?渴急了,就只好自己喝自己的尿。這在放羊的不是稀罕事。老羊倌就喝過,丁貴甲小時當小羊伴子,也喝過,老九沒喝過。不過他知道這些事。就是有行軍壺,你也不敢多喝。若是敞開來,由著性兒喝,好傢伙,那得多少水?只好抿一點兒,抿一點兒,叫嗓子眼潮潤一下就行。

好天還好說,就怕颳風下雨。颳風下雨也好說,就怕下雹子。老九就遇上過。有一回,在馬脊樑山,遇了一場大雹子!下了足有二十分鐘,足有雞蛋大。砸得一群羊驚惶失措,滿山亂跑,咩咩地叫成一片。砸壞了二三十隻,跛了腿,起不來了。後來是老羊倌、丁貴甲和老九一趟一趟地抱回來的。嚇得老九那天沉不住了,臉上一陣白,一陣紫,他覺得透不出氣來。不是老羊倌把他那個竹皮大斗笠給他蓋住,又給他喝了幾口他帶在身上的白酒,說不定就回不來啦。

但是這些,從來也沒有使老九告過孬,發過怵。他現在回想起來倒都覺得很痛快,很甜蜜,很幸福。他甚至覺得遇上那場雹子是運氣。這使他覺得生活豐富、充實,使他覺得自己能夠算得上是一個有資格,有經驗的羊倌了,是個見識過的,幹過一點事情的人了,不再是隻知道要窩窩吃的毛孩子了。這些,苦熱、苦渴、風雨、冷雹,將和那些藍天、白雲、綠山、白羊、石雞、野兔、酸棗、桑葚互相融合調和起來,變成一幅濃郁鮮明的圖畫,永遠記述著秦老九的十五歲的少年的光陰,日後使他在不同的環境中還會常常回想。他從這裡得到多少有用的生活的技能和知識,受了好多的陶冶和鍛鍊啊。這些,在他將來煉鋼的時候,或者履行著別樣的職務時,都還會在他的血液裡湧洑,給予他持續的力量。

但是他的情緒日漸嚮往於煉鋼了。他在電影裡,在招貼畫上,看過不少煉鋼的工人,他的關於煉鋼的知識和印象也就限於這些。他不止一次設想自己下一個階段的樣子——一個煉鋼工人:戴一頂大八角鴨舌帽,帽舌下有一副藍顏色的像兩扇小窗戶一樣的眼鏡,穿著水龍布的工作服——他不知那是什麼布,只覺得很厚,很粗,場子裡有水泵,水泵上用的管子也是用布做的,也很厚,很粗,他以為工作服就是那種布——戴了很大很大的手套,拿著一個很長的後面有個大圈的鐵傢伙……沒人的時候,他站在床上,拿著小呂護秋用的標槍,比劃著,比劃著。他覺得前面,偏左一點,是煉鋼的爐子,轟隆轟隆的熊熊的大火。他覺得火光灼著他的眼睛,甚至感覺得到他左邊的額頭和臉頰上明明有火的熱度。他的眼睛眯細起來,眯細起來……他出神地體驗著,半天,半天,一動也不動。果園的大老張一頭闖進來,看見老九臉上的古怪表情(姿勢趕快就改了,標槍也撂了,可是臉上沒有來得及變樣——他這麼眯細著太久了,肌肉一下子也變不過來),忍不住問:「老九,你在幹啥呢?你是怎麼啦?」

今天晚上,老九可是專心致志地打了一晚上鞭子。你已經要去煉鋼了,還編什麼鞭子呢?

一來是習慣。他不還沒有走嗎?他明天把行李搬回去,叫他娘拆洗拆洗,三天後才動身呢。那麼,既在這裡,總要找點事做。這根鞭子早就想到要編了。編起來,他不用,總有人用。何況,他本來已經想好,在編著的時候又更確實地重複了一遍他的決定:這根鞭子送給留孩,明天走的時候送給他。

四、留孩和丁貴甲

留孩和丁貴甲是奶兄弟。這一帶風俗,對奶親看得很重。結婚時先給奶爹奶母磕頭;奶爹奶母死了,像給自己的爹媽一樣地戴孝。奶兄弟,奶姊妹,比姨姑兄弟姊妹都親。丁貴甲的親孃還沒有出月子就死了,丁貴甲從小在留孩娘跟前寄奶。後來丁貴甲的爹得了腰疼病,終於也死了。他在給人家當小羊伴子以前,一直就在留孩家長大。丁貴甲有時請假說回家看看,就指的是留孩的家。除此之外,他的家便是這個場了。

留孩一年也短不了來看他奶哥。過去大都是他爹帶他來,這回是他自己來的——他爹在生產隊裡事忙,三五天內分不開身;而且他這回來和往回不同:他是來談工作的。他要來頂老九的手。留孩早就想過這個場裡來工作。他奶哥也早跟場領導提了。這回談妥了,老九一走,留孩就搬過來住。

留孩,你為什麼想到場子裡來呢?這兒有你奶哥;還有?——「這裡好。」這裡怎麼好?——「說不上來。」

……

這裡有火車。

這裡有電影,兩個星期就放映一回,常演打仗片子,捉特務。

這裡有很多小人書。圖書館裡有一大櫃子。

這裡有很多機器。插種機、收割機、脫粒機……張牙舞爪,排成一大片。

這裡莊稼都長得整齊。先用個大三齒耙似的傢伙在地裡劃出線,長出來,筆直。

這裡有花生、芝麻、紅白薯……這一帶都沒有種過,也長得挺好。

有果園,有菜園。

有玻璃房子,好幾排,亮堂堂的,冬天也結西紅柿,結黃瓜。黃瓜那麼綠,西紅柿那麼紅,跟上了顏色一樣。

有很多雞,都一色是白的;有很多鴨,也一色是白的。風一吹,白毛兒忒勒勒飄翻起來,真好看。有很多很多豬,都是短嘴頭子,大腮幫子,巴克夏,約克夏。這裡還有養魚池,看得見一條一條的魚在水裡遊……

這裡還有羊。這裡的羊也不一樣。留孩第一次來,一眼就看到:這裡的羊都長了個狗尾巴。不是像那樣扁不塌塌的沉甸甸顫巍巍的墜著,遮住屁股蛋子,而是很細很長的一條,當郎著。他先初以為這不像樣子,怪寒磣的。後來當然知道,這不是本地羊,是本地羊和高加索綿羊的雜交種。這種羊,一把都抓不透的毛子,做一件皮襖,三九天你儘管躺到洋河冰上去睡覺吧!既是這樣,那麼尾巴長得不大體面,也就可以原諒了。

那兩頭「高加索」,好傢伙,比毛驢還大。那麼大個腦袋(老羊倌說一個腦袋有十三斤肉),兩盤大角,不知繞了多少圈,最後還旋扭著向兩邊支出來。脖子下的皮皺成數不清的褶子,鼓鼓囊囊的,像圍了一個大花領子。老是慢吞吞地,穩穩重重地在草地上踱著步。時不時地,停下來,斜著眼,這邊看看,那邊看看,樣子很威嚴,很尊貴。留孩覺得它很像張士林的一本遊記書上畫的盛裝的非洲老酋長。老九叫他騎一騎。留孩說:「羊嘛,咋騎得!」老九說:「行!」留孩當真騎上去,不想它立刻圍著羊舍的場子開起小跑來,步子又勻,身子又穩!原來這兩隻羊已經叫老九訓練得很善於做本來是驢應做的事了。

留孩,你過兩天就是這個場子裡的一個農業工人了。就要每天和這兩個老酋長,還有那四百隻狗尾巴的羊做伴了,你覺得怎麼樣,好呢還是不好?——「好。」

場子里老一點的工人都還記得丁貴甲剛來的時候的樣子。又幹又瘦,披了件丁令當郎的老羊皮,一卷行李還沒個枕頭粗。問他多大了,說是十二,誰也不相信。待問過他屬什麼,算一算,卻又不錯。不論什麼時候,都是那麼寒簌簌的;見了人,總是那麼怯生生的。有的工人家屬見他走過,私下擔心:這孩子怕活不出來,場子裡支部書記有一天遠遠地看了他半天,說,這孩子怎麼的呢,別是有病吧,送醫院裡檢查檢查吧。一檢查:是肺結核。在醫院整整住了一年,好了,人也好像變了一個。接著,這小子,好像遭了掐脖旱的小苗子,一朝得著足量的肥水,嗖嗖地飛長起來,三四年工夫,長成了一個肩闊胸高腰細腿長的,非常勻稱挺拔的小夥子。一身肌肉,曬得紫黑紫黑的。照一個當飼養員的王全老漢的說法:像個小馬駒子。

這馬駒子如今是個無事忙,什麼事都有他一份。只要是球,他都願意摸一摸。放了一天羊,爬了一天山,走了那麼遠的路,回來扒拉兩大碗飯,放下碗就到球場上去。逢到節日,有球賽,連打兩場,完了還不休息。別人都已經走淨了,他一個人在月亮地裡還繃楞繃楞地投籃。摸魚,捉蛇,掏雀,攆兔子,只要一聲吆喚,馬上就跟你走。哪裡有夜戰,臨時突擊一件什麼工作,挑渠啦,挖沙啦,不用招呼,他扛著鐵鍁就來了。也不問青紅皂白,吭吭就幹起來。冬天刨凍糞,這是個最費勁的活,常言說:「刨過個凍糞哪,做過個怕夢哪!」他最願意攬這個活。使尖鎬對準一個口子,憋足了勁:「許一個豬頭——開!許一個羊頭——開!開——開!狗頭也不許了!」這小夥子好像有太多過剩的精力,不找點什麼重實點的活消耗消耗,就覺得不舒服似的。

小夥子一天無憂無慮,不大有心眼。什麼也不盤算。開會很少發言,學習也不大好,在場裡陸續認下的兩個字還沒有留孩認得的多。整天就知道幹活、玩。也喜歡看電影。他把所有的電影分成兩大類:一類是打仗的,一類是找媳婦的。凡是打仗的,就都「好」!凡是找媳婦的,就「唩噫,不看不看」!找媳婦的電影尚且不看,真的找媳婦那更是都不想了。他奶母早就想張羅著給他尋一個物件了。每次他回家,他奶母都問他場子裡有沒有好看的姑娘,他總是回答得不得要領。他說林鳳梅長得好,五四也長得好。問了問,原來林鳳梅是場裡生產隊長的愛人,已經生過三個孩子;五四是個幼兒園的孩子,一九五四年生的!好像恰恰是和他這個年齡相當的,他都沒有留心過。奶母沒法,只好搖頭。其實場子裡這個年齡的,很有幾個,也有幾個長得不難看的。她們有時談悄悄話的時候,也常提到他。有一個念過一年初中的菜園組長的女兒,給他做了個鑑定,說:「他長得像周炳,有一個名字正好送給他:《三家巷》第一章的題目!」其餘幾個沒有看過《三家巷》的,就找了這本小說來看。一看,原來是:「長得很俊的傻孩子」,她們咯咯咯地笑了一晚上。於是每次在丁貴甲走過時,她們就更加留神看他,一面看,一面想想這個名字,便咯咯咯地笑。這很快就固定下來,成為她們私下對於他的專用的稱呼,後來又簡化、縮短,由「長得很俊的傻孩子」變成「很俊的」——正在做活,有人輕輕一嘀咕:「嗨!很俊的來了!」於是都偷眼看他,於是又咯咯咯地笑。

這些,丁貴甲全不理會。他一點也不知道他有這麼一個名字。起先兩回,有人在他身後格格地笑,笑得他也疑惑,怕是老九和小呂在他歇晌時給他在臉上畫了眼鏡或者鬍子。後來聽慣了,也不以為意,只是在心裡說:丫頭們,事多!

其實,丁貴甲因為從小失去爹孃,多受苦難,在情緒上智慧上所受的啟發誘導不多;後來在這樣一個集體的環境中成長,接觸的人事單純,又缺少一點文化,以致形成他思想單純,有時甚至顯得有點愣,不那麼精靈。這是一塊璞,如果在一個更堅利精微的砂輪上磨銑一回,就會放出更晶瑩的光潤。理想的砂輪,是部隊。丁貴甲正是日夜念念不忘地想去參軍。他之所以一點也不理會「丫頭們」的事,也和他的立志做解放軍戰士有關。他現在正是服役適齡。上個月底,剛滿十八足歲。

丁貴甲這會兒正在演戲。他演戲,本來不合適,嗓子不好,唱起來不搭調。而且他也未必是對演戲本身真有興趣。真要派他一個重要一點的角色,他會以記詞為苦事,背鑼經為麻煩。他的角色也不好派,導演每次都考慮很久,結果總是派他演家院。就是演家院,他也不像個家院。照一個天才鼓師(這鼓師即豬倌小白,比丁貴甲還小兩歲,可是打得一手好鼓)說:「你根本就一點都不像一個古人!」可不是,他直直地站在臺上,太健康,太英俊,實在不像那麼一回事,雖則是穿了老斗衣,還掛了一副白滿。但是他還是非常熱心地去。他大概不過是覺得排戲人多,好玩。紅火,熱鬧,大鑼大鼓地一敲,哇哇地吼幾嗓子,這對他的蓬勃熾旺的生命,是能起鼓揚疏導作用的。他覺得這麼鬧一陣,舒服。不然,這麼長的黑夜,你叫他幹什麼去呢,難道像王全似的攤開蓋窩睡覺?

現在秋收工作已經徹底結束,地了場光,糧食入庫,冬季學習卻還沒有開始,所以場裡決定讓業餘劇團演兩晚上戲,勞逸結合。新排和重排的三個戲裡都有他,兩個是家院,一個是中軍。以前已經拉了幾場了,最近連排三個晚上,可是他不能去,這把他著急壞了。

因為丟了一隻半大羊羔子。大前天,老九舅舅來了,早起老九和丁貴甲一起把羊放上山,晌午他先回一步,丁貴甲一個人把羊趕回家的。入圈的時候,一數,少了一隻。丁貴甲連飯也沒吃,告訴小呂,叫他請大老張去跟生產隊說一聲,轉身就返回去找了。找了一晚上,十二點了,也沒找到。前天,叫老九把羊趕回來,給他留點飯,他又一個人找了一晚上,還是沒找到。回來,老九給他把飯熱好了,他吃了多半碗就睡了。這兩天老羊倌又沒在,也沒個人討主意!昨天,生產隊長說:找不到就算了,算是個事故,以後不要麻痺。看樣子是找不到了,兩夜了,不是叫人拉走,也要叫野物吃了。但是他不死心,還要找。他上山時就帶了一點乾糧,對老九說:「我準備找一通夜!找不到不回來。若是人拉走了,就不說了;若是野物吃了,骨頭我也要找它回來,它總不能連皮帶骨頭全都嚥下去。不過就是這麼幾座山,幾片灘,它不能土遁了,我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地把你蓋遍了,我看你跑到哪裡去!」老九說他把羊趕回去也來,還可以叫小呂一起來幫助找,丁貴甲說:「不。家裡沒有人怎麼行?晚上誰起來看羊圈?還要燜料——玉黍在老羊倌屋裡,先用那個小麻袋裡的。小呂子不行,他路不熟,膽子也小,黑夜沒有在山野裡待過。」正說著,他奶弟來了。他知道他這天來的,就跟奶弟說:「我今天要找羊。事情都說好了,你請小呂陪你到辦公室,填一個表,我跟他說了。晚上你先睡吧,甭等我。我叫小呂給你借了幾本小人書,你看。要是有什麼問題,你先找一下大老張,讓他告給你。」

晚上,老九和留孩都已經睡實了,小呂也都正在迷糊著了——他們等著等著都困了,忽然聽見他連笑帶嚷地來了:

「哎!找到啦!找到啦!還活著哩!哎!快都起來!都起來!找到啦!我說它能跑到哪裡去呢?哎——」

這三個人趕緊一骨碌都起來,小呂還穿衣裳,老九是光著屁股就跳下床來了。留孩根本沒脫——他原想等他奶哥的,不想就這麼睡著了,身上的被子也不知是誰給搭上的。

「找到啦?」

「找到啦!」

「在哪兒哪?」

「在這兒哪。」

原來他把自己的皮襖脫下來給羊包上了,所以看不見。大家於是七手八腳地給羊舀一點水,又倒了點精料讓它吃。這羔子,餓得夠嗆,乏得不行啦。一面又問:

「在哪裡找到的?」

「怎麼找到的?」

「黑咕隆咚的,你咋看見啦?」

丁貴甲嚼著乾糧(他乾糧還沒吃哩),一面喝水,一面說:

「我哪兒哪兒都找了。沿著我們那天放羊走過的地方,來回走了三個過兒——前兩天我都來回地找過了:沒有!我心想:哪兒去了呢?我一邊找,一邊捉摸它的個頭、長相,想著它的叫聲,忽然,我想起:叫叫看,怎麼樣?試試!我就叫!滿山遍野地叫。不見答音。四外靜悄悄的,只有寧遠鐵廠的吹風機遠遠地呼呼地響,也聽不大真切,就我一個人的聲音。我還叫。忽然,——‘咩……’我說,別是我耳朵聽差了音,想的?我又叫——‘咩……咩……’這回我聽真了,沒錯!這還能錯?我天天聽慣了的,嬌聲嬌氣的!我趕緊奔過去——看我膝蓋上摔的這大塊青,——破了!路上有棵新伐樹樁子,我一喜歡,忘了,叭叉摔出去丈把遠,喔唷,真他媽的!腫了沒有?老九,給我拿點碘酒——不要二百二,要碘酒,媽的,辣辣的,有勁!——把我帽子都摔丟了!我找了羊,又找帽子。找帽子又找了半天!真他媽缺德!他早不伐樹晚不伐樹,趕爺要找羊,他伐樹!

「你說在哪兒找到的?太史彎不有個荒沙樑子嗎?拐彎那兒不是叫山洪衝了個豁子嗎?筆陡的,那底下不是墳灘嗎?前天,老九,我們不是看見人家遷墳嗎,刨了一半,露了棺材,不知為什麼又不刨了!這毬東西,爺要打你!它不是老愛走外手邊嗎,大概是豁口那兒沙軟了,往下塌,別的羊一擠,它就滾下去了!有那麼巧,可正掉在墳窟窿裡!掉在爛棺材裡!出不來了!棺材在土裡埋了有日子了,糟朽了,它一砸,就折了,它站在一堆死人骨頭裡,——那裡頭倒不冷!不然餓不殺你也凍殺你!外邊挺黑。可我在黑裡頭久了,有點把星星的光就能瞅見。我又叫一聲——‘咩……’不錯!就在這裡。它是白的,我模模糊糊看見有一點白晃晃的,下面一摸,正是它!小東西!可把爺擔心得夠嗆!累得夠嗆!明天就叫伙房宰了你!我看你還愛走外手邊!還愛走外手邊?唔?」

等羊緩過一點來,有了精神,把它抱回羊圈裡去,收拾睡下,已經是後半夜了。

今天,白天他帶著留孩上山放了一天羊,告訴他什麼地方的草好,什麼地方有毒草。幾月裡放陽坡,上什麼山;幾月裡放陰坡,上什麼山;什麼山是半椅子臂,該什麼時候放。哪裡蛇多,哪裡有個暖泉,哪裡地裡有鹼。看見大柵欄落下來了,千萬不能過——火車要來了。片石山每天十一點五十要放炮崩山,不能去那裡……其實日子長著呢,非得趕今天都告訴你奶弟幹什麼?

晚上,燒了一個小呂在果園裡拾來的刺蝟,四個人吃了,玩了一會兒,他就急急忙忙去侍候他的家爺和元帥去了,他知道奶弟不會怪他的。到這會還不回來。

五、夜,正深濃起來

小呂從來沒放過羊,他覺得很奇怪,就問老九和留孩:

「你們每天放羊,都數麼?」

留孩和老九同聲回答:

「當然數,不數還行哩?早起出圈,晚上回來進圈,都數。不數,丟了你怎麼知道?」

「那咋數法?」

咋數法?留孩和老九不懂他的意思,兩個人互相看看。老九想了想,哦!

「也有兩個一數的,也有三個一數的,數得過來五個一數也行,數不過來一個一個地數!」

「不是這意思!羊是活的嘛!它要跑,這麼竄著蹦著挨著擠著,又不是數一笸籮梨,一把樹碼子,擺著。這你怎麼數?」

老九和留孩想一想,笑起來。是倒也是,可是他們小時候放羊用不著他們數,到用到自己數的時候,自然就會了。從來沒發生這樣的問題。老九又想了想,說:

「看熟了。羊你都認得了,不會看花了眼的。過過眼就行。豬舍那麼多豬,我看都是一樣。小白就全都認得,小豬娃子跑出來了,他一把抱住,就知往哪個圈裡送。也是熟了,一樣的。」

小呂想象,若叫自己數,一定不行,非數亂了不可!數著數著,亂了——重來;數著數著,亂了——重來!那,一天早上也出不了圈,晚上也進不了家,淨來回數了!他想著那情景,不由得嘿嘿地笑起來,下結論說:

「真是隔行如隔山。」

老九說:

「我看你給葡萄花去雄授粉,也怪麻煩的!那麼小的花須,要用鑷子夾掉,還不許蹭著柱頭!我那天夾了幾個,把眼都看酸了!」

小呂又想起昨天晚上丁貴甲一個人滿山叫小羊的情形,想起那麼黑,那麼靜,就只聽見自己的聲音,想起墳窟窿、棺材,對留孩說:

「你奶哥膽真大!」

留孩說:「他現在膽大,人大了。」

小呂問留孩和老九:

「要叫你們去,一個人,敢麼?」

老九和留孩都沒有肯定地回答。老九說:

「丁貴甲叫羊急的,就是怕,也顧不上了。事到臨頭,就得去。這一帶他也走熟了。他晚上排戲還不老是十一二點回來。也就是解放後,我爹說,十多年頭裡,過了揚旗,晚上就沒人敢走了。那裡不清靜,劫過人,還把人殺了。」

「在哪裡?」

「過了揚旗。準地方我也不知道。」

「……」

「——這裡有狼麼?」小呂想到狼了。

「有。」

「河南狼多,」留孩說,「這兩年也少了。」

「他們說是五八年大煉鋼鐵煉的,到處都是火,烘烘烘,狼都嚇得進了大山了。有還是有的。老鄭黑夜澆地還碰上過。」

「那我怎麼下了好幾個月夜,也沒碰上過?」

「有!你沒有碰上就是了。要是誰都碰上,那不成了口外的狼窩溝了!這附近就有,還來果園。你問大老劉,他還打死過一隻——肚子都是葡萄。」

小呂很有興趣了,留孩也奇怪,怎麼都是葡萄,就都一起問:

「咋回事?咋回事?」

「那年,還是李場長在的時候哩!葡萄老是丟,而且總是丟白香蕉。大老劉就夜夜守著,原來不是人偷的,是一隻狼。李場長說:‘老劉,你敢打麼?’老劉說,‘敢!’老劉就對著它每天來回走的那條車路,挖了一道壕子,趴在裡面,拿上槍,上好子彈,等著——」

「什麼槍,是這支火槍麼?」

「不是,」老九把羊舍的火槍往身邊靠了靠,說,「是老陳守夜的快槍——等了它三夜,來了!一槍就給撂倒了。開啟膛:一肚子都是葡萄,還都是白香蕉!這老傢伙可會挑嘴哩,它也知道白香蕉葡萄好吃!」

留孩說:「狼吃葡萄麼?狼吃肉,不是說‘狼行千里吃肉’麼?」

老九說:「吃。狼也吃葡萄。」

小呂說:「這狼大概是個吃素的,是個把齋的老道!」

說得留孩和老九都笑起來。

「都說狼會趕羊,是真的麼?狼要吃哪隻羊,就拿尾巴拍拍它,像哄孩子一樣,羊就乖乖地在前頭走,是真的麼?」

「哪有這回事!」

「沒有!」

「那人怎麼都這麼說?」

「是這樣——狼一口咬住羊的脖子,拖著羊,羊疼哩,就走,狼又用尾巴抽它,——哪是拍它!唿擻——唿擻——唿擻,看起來輕輕的,你看不清楚,就像狼趕羊,其實還是狼拖羊。它要不咬住它,它跟你走才怪哩!」

「你們看見過麼?留孩,你見過麼?」

「我沒見過,我是在家聽貴甲哥說過的。貴甲哥在家給人當羊伴子時候,可沒少見過狼。他還叫狼嚇出過毛病,這會不知好了沒有,我也沒問他。」

這連老九也不知道,問:

「咋回事?」

「那年,他跟上羊倌上山了。我們那裡的山高,又陡,差不多的人連羊路都找不到。羊倌到溝裡找水去了,叫貴甲哥一個人看一會兒。貴甲哥一看,一群羊都驚起來了,一個一個哆裡哆嗦的,又低低地叫喚。貴甲哥心裡唿通一下——狼!一看,灰黃灰黃的,毛茸茸的,挺大,就在前面山杏叢裡。旁邊有棵樹,嚇得貴甲哥一躥就上了樹。狼叼了一隻大羔子,使尾巴趕著,嗯拉一下子就從樹下過去了,嚇得貴甲哥尿了一褲子。後來,只要有點著急事,下面就會津津地漏出尿來。這會他膽大了,小時候,——也怕。」

「前兩天丟了羊,也著急了,咱們問問他尿了沒有?」

「對!問他!不說就扒他的褲子檢查!」

茶開了,小呂把砂鍋端下來,把火邊的山藥翻了翻。老九在拎包裡摸了摸,昨天吃剩的朝陽瓜子還有一把,就兜底倒出來,一邊喝著高山頂,一邊嗑瓜子。

「你們說,有鬼沒有?」這回是老九提出問題。

留孩說:「有。」

小呂說:「沒有。」

「有,」老九自己說,「就在咱們西南邊,不很遠,從前是個鬼市,還有鬼飯館。人們常去聽,半夜裡,乒乒乓乓地炒菜,勺子鏟子響,可熱鬧啦!」

「在哪裡?」這小呂倒很想去聽聽,這又不可怕。

「現在沒有了。現在那邊是獸醫學校的牛棚。」

「哎噫——」小呂失望了,「我不相信,這不知是誰造出來的!鬼還炒菜?!」

留孩說:「怎麼沒有鬼?我聽我大爺說過:

「有一幫河南人,到口外去割莜麥。走到半路上,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天也黑夜了,有一箇舊馬棚,空著,也還有個門,能插上,他們就住進去了。在一個大草灘子裡,沒有一點人煙。都睡下了。有一個漢子煙癮大,點了個蠟頭在抽菸。聽到外面有人說:

「‘你老們,起來解手時多走兩步噢,別尿溼了我這疙瘩氈子,我就這麼一塊氈子啊!’

「這漢子也沒理會,就答了一聲:

「‘知道啦。’

「一會兒,又是:

「‘你老們,起來解手時多走兩步噢,別尿溼了我這疙瘩氈子,我就這麼一塊氈子啊!’

「‘知道啦。’

「一會兒,又來啦:

「‘你老們,起來解手時多走兩步噢,我就這麼一塊疙瘩氈子!’

「‘知道啦!你怎麼這麼嚕囌啊!’

「‘我怎麼嚕囌啦?’

「‘你就是嚕囌!’

「‘我怎麼嚕囌?’

「‘你嚕囌!’

「兩個就隔著門吵起來,越吵越兇。外面說:

「‘你敢給爺出來!’

「‘出來就出來!’

「那漢子伸手就要拉門,回身一看:所有的人都拿眼睛看住他,一起輕輕地搖頭。這漢子這才想起來,嚇得臉煞白——」

「怎麼啦?」

「外邊怎麼可能有人啊,這麼個大草灘子裡?撒尿怎麼會尿溼了他的氈子啊?他們都想,來的時候彷彿離牆不遠有一疙瘩土,像是一個墳。這是鬼,也是像他們一樣背了一塊氈子來割麥的,死在這裡了。這大概還是一個同鄉。

「第二天,他們起來看,果然有一座新墳。他們給他加加土,就走了。」

這故事倒不怎麼可怕,只是說得老九和小呂心裡都為個客死在野地裡的只有一塊氈子的河南人很不好受。夜已經很深了,他們也不想喝茶了,瓜子還剩一小撮,也不想吃了。

過了一會兒,忽然,老九的臉色一沉:

「什麼聲音?」

是的!輕輕的,但是聽得很清楚,有點像羊叫,又不太像。老九一把抓起火槍:

「走!」

留孩立刻理解:羊半夜裡從來不叫,這是有人偷羊了!他跟著老九就出來。兩個人直奔羊圈。小呂抓起他的標槍,也三步搶出門來,說:「你們去羊圈看看,我在這裡,家裡還有東西。」

老九、留孩用手電照了照幾個羊圈,都好好的,羊都安安靜靜地臥著,門、窗戶,都沒有動。正察看著,聽見小呂喊:

「在這裡了!」

他們飛跑回來,小呂正閃在門邊,握著標槍,瞄著屋門:

「在屋裡!」

他們略一停頓,就一齊踢開門進去。外屋一照,沒有。上裡屋。裡屋燈還亮著,沒有。床底下!老九的手電光剛向下一掃,聽見床下面「撲哧」的一聲——

「他媽的,是你!」

「好!你可嚇了我們一跳!」

丁貴甲從床底下爬出來,一邊爬,一邊笑得捂著肚子。

「好!耍我們!打他!」

於是小呂、老九一齊撲上去,把丁貴甲按倒,一個壓住脖子,一個騎住腰,使勁打起來。連留孩也上了手,拽住他企圖往上翻拗的腿。一邊打,一邊說,罵;丁貴甲在下面一邊招架,一邊笑,說:

「我看見燈……還亮著……我說,試試這幾個小鬼!……我早就進屋了!撥開門劃,躲在外屋……我嘻嘻嘻……叫了一聲,聽見老九,嘻嘻嘻嘻——」

「媽的!我聽見‘呣——咩’的一聲,像是隻老公羊!是你!這小子!這小子!」

「老九……拿了手電嘻嘻就……走!還拿著你孃的……火槍嘻嘻,嗚噫,別打頭!小呂嘻嘻嘻拿他媽一根破標……槍嘻嘻,你們只好……去嚇鳥!」

這麼一邊說著,打著,笑著,滾著,鬧了半天,直到丁貴甲在下面說:

「好香!煨了……山藥……煨了!哎喲……我可餓了!」

他們才放他起來。留孩又去捅了捅爐子,把高山頂又坐熱了,大家一邊吃山藥,一邊喝茶,一邊又重複地演述著剛才的經過。

他們吃著,喝著,說了又說,笑了又笑。當中又夾著按倒,拳擊,捧腹,摟抱,表演,比劃。他們高興極了,快樂極了,簡直把這間小屋要鬧翻了,漲破了,這幾個小鬼!他們完全忘記了現在是很深的黑夜。

六、明天

明天,他們還會要回味這回事,還會說、學、表演、大笑,而且等張士林回來一定會告訴張士林,會告訴陳素花、惲美蘭,並且也會說給大老張聽的。將來有一天,他們聚在一起,還會談起這一晚上的事,還會覺得非常愉快。今夜,他們笑夠了,鬧夠了,現在都安靜了,睡下了。起先,隔不一會兒還有人含含糊糊地說一句什麼,不知是醒著還是在夢裡,後來就聽不到一點聲息了。這間在昏黑中譁鬧過、明亮過的半坡上的羊舍屋子,沉靜下來,在擁抱著四山的廣闊、豐美、充盈的暗夜中消融。一天就這樣的過去了。夜在進行著,夜和晝在滲入、交遞,開往北京的216次列車也正在軌道上賓士。

明天,就又是一天了。小呂將會去找黃技師,置辦他的心愛的嫁接刀。老九在大家的幫助下,會把行李結束起來,走上他當一個鋼鐵工人的路。當然,他會把他新編得的羊鞭交給留孩。留孩將要來這個很好的農場裡當一名新一代的牧羊工。徵兵的訊息已經傳開,說不定場子裡明天就接到通知,叫丁貴甲到曾經醫好他肺結核的醫院去參加體格檢查,準備入伍、受訓,在他所沒有接觸過的山水風物之間,在藍天或綠海上,戴起一頂綴著紅徽的軍帽。這些,都在夜間趨變為事實。

這也只是一個平常的夜。但是人就是這樣一天一天,一黑夜一黑夜地長起來的。正如同莊稼,每天觀察,差異也都不太明顯,然而它發芽了,出葉了,拔節了,孕穗了,抽穗了,灌漿了,終於成熟了。這四個現在在一排並睡著的孩子(四個枕頭各託著一個蓬蓬鬆鬆的腦袋),他們也將這樣發育起來。在黨無遠弗及的陽光照煦下,經歷一些必要的風風雨雨,都將迅速、結實、精壯地成長起來。

現在,他們都睡了。燈已經滅了。爐火也封住了。但是從煤塊的縫隙裡,有隱隱的火光在洩漏,而映得這間小屋充溢著薄薄的,十分柔和的,藹然的紅暉。

睡吧,親愛的孩子。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寫成

看水

下班了。小呂把擦得乾乾淨淨的鐵鍁擱到「小倉庫」裡,正在腳蹬著一箇舊轆軸系鞋帶,組長大老張走過來,跟他說:

「小呂,你今天看一夜水。」

小呂的心略為沉了一沉。他沒有這種準備。今天一天的活不輕鬆,小呂身上有點累。收工之前,他就想過:吃了晚飯,打一會兒百分,看兩節《水滸》,洗一個腳,睡覺!他身上好像已經嚐到伸腰展腿地躺在床上的那股舒服勁。看一夜水,甭打算睡了!這倒還沒有什麼。主要的是,他沒有看過水,他不知道看水是怎麼個看法。一個人,黑夜裡,萬一要是渠塌了,水跑了,淹了莊稼,灌了房子……那他可招架不了!一種沉重的,超過他的能力和體力的責任感壓迫著他。

但是大老張說話的聲音、語氣,叫他不能拒絕。果園接連澆了三天三夜地了。各處的地都要澆,就這幾天能夠給果園使水,果園也非乘這幾天抓緊了透透地澆一陣水不可,果子正在膨大,非常需要水。偏偏這一陣別的活又忙,葡萄綁條、山丁子噴藥、西瓜除膩蟲、倒栽疙瘩白、壟蔥……全都擠在一起了。幾個大工白日黑夜輪班倒,一天休息不了幾小時,一個個眼睛紅紅的,全都熬得上了火。再派誰呢?派誰都不大合適。這樣大老張才會想到小呂的頭上來。小呂知道,大老張是想叫小呂在上頭守守閘,看看水,他自己再堅持在果園澆一夜,這點地就差不多了。小呂是個小工,往小裡說還是個孩子,一定不去,誰也不能說什麼,過去也沒有派過他幹過這種活。但是小呂覺得不能這樣。自己是果園的人,若是遇到緊張關頭,自己總是逍遙自在,在一邊做個沒事人,心裡也覺說不過去。看來也就是叫自己去比較合適。無論如何,小呂也是個男子漢,——你總不能叫兩個女工黑夜裡在野地裡看水!大老張既然叫自己去,他說咱能行,咱就試巴試巴!而且,看水,這也挺新鮮,挺有意思!小呂就說:

「好吧!」

小呂把擱進去的鐵鍁又拿出來,大老張又囑咐了他幾句話,他扛上鐵鍁就走了。

吃了晚飯,小呂早早地就上了渠。

一來,小呂就去找大老張留下的兩個志子。大老張告訴他,他給他在渠沿裡面橫插兩根樹枝,當作志子,一處在大閘進水處不遠,一處在支渠拐彎處小石橋下。大老張說:

「你只要常常去看看這兩根樹枝。水只要不漫過志子,就不要緊,盡它流好了!若是水把它漫下去了,就去搬閘,——拉起一塊閘板,把水放掉一些,——水太大了怕渠要吃不住。若是水太小了,就放下兩塊閘板,讓它憋一憋。沒有什麼,這幾天水勢都很平穩,不會有什麼問題!」

小呂走近去,沒怎麼費事,就找到了。也很奇怪,這只是兩根普普通通的細細的樹枝,半掩半露在蒙翳披紛的雜草之間,並不特別引人注意,然而小呂用眼睛濾過去,很快就發現了,而且肯定就是它,毫不懷疑。一看見了這兩根樹枝,小呂心裡一喜,好像找到了一件失去的心愛的東西似的。有了這兩個志子,他心裡有了一點底。不然,他一定會一會兒覺得,水太大了吧;一會兒又覺得,水太小了吧,摘得心裡七上八下,沒有主意。看看這兩根插得很端正牢實的樹枝,小呂從心裡湧起一股對於大老張的感謝,覺得大老張真好,對他真體貼,——雖然小呂也知道大老張這樣做,在他根本不算什麼,一個組長,第一回叫一個沒有經驗的小工看水,可能都會這樣。

小呂又到大閘上試了一下。看看水,看看閘,又看看逐漸稀少的來往行人。小呂暗暗地鼓了鼓勁,拿起抓鉤(他還沒有使喚過這種工具),走下閘下的石樑。拉了一次閘板,——用抓鉤套住了閘板的鐵環,拽了兩下,活動了,使勁往上一提,起來了!行!又放了一次閘板,——兩手平提著,覷準了兩邊的閘槽,——覷準了!不然,水就把它衝跑了!一撒手。下去了!再用抓鉤搗了兩下,嚴絲合縫,挺好!第一回立足在橫跨在大渠上的窄窄的石樑子上,滿眼是湯湯洄洄、浩浩蕩蕩的大水,充耳是轟鳴的水聲,小呂心裡不免有點怯,有點晃盪。他手上深切地感覺到水的雄渾、強大的力量,——水撲擊著套在抓鉤上的閘板,好像有人使勁踢它似的。但是小呂屏住了氣,站穩了腳,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閘板上酒杯大的鐵環和兩個窄窄的閘槽上,還是相當順利地做成了他要做的事。

小呂深信大工們拉閘、安閘,也就是這樣的。許多事都得自己來親自試一下才成,別人沒法跟你說,也說不清楚。

行!他覺得自己能夠勝任。水勢即使猛漲起來,情況緊急,他大概還能應付。他覺得輕鬆了一點。剛才那一陣壓著他的胃的嚴重的感覺開始廓散。

小呂沿著渠岸巡視了一遍。走著走著,又有點緊張起來。渠沿有好幾處滲水,沁得堤土溼了老大一片,黑黑的。有不少地方有蚯蚓和螻蛄穿的小眼,汩汩地冒水。小呂覺得這不祥得很,越看越擔心,越想越害怕,覺得險象叢生,到處都有倒塌的可能!他不知道怎麼辦,就選定了一處,用手電照著(天已經擦黑了,月亮剛上來),定定地守著它看,看看它有什麼變化沒有。看了半天,似乎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樣。他又換了幾處,還是拿不準。這時恰好有一個晚歸的工人老李遠遠地走過來,——小呂聽得出他咳嗽的聲音,他問:

「小呂?你在幹啥呢?——看水?」

小呂連忙拉住他:

「老李!這要緊不要緊?」

老李看了看:

「嗐!沒關係!這水流了幾天了,渠沉住氣了,不礙事!你不要老是這樣跑來跑去。一黑夜哩,老這麼跑,不把你累死啦!找個地方坐下歇歇!隔一陣起來看看就行了!哎!」

小呂就像他正在看著的《水滸傳》上的英雄一樣,在心裡暗道了一聲「慚愧」;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小呂這一陣不知從哪裡學了這麼一句佛號,一來就是「阿彌陀佛!」

小呂並沒有坐下歇歇,他還是沿著支渠來回溜達著,不過心裡安詳多了。他走在月光照得著的渠岸上,走在斑駁的樹影裡,風吹著,渠根的綠草幽幽地搖拂著。他腳下是一渠流水……他覺得看水很有味道。

半夜裡,大概十二點來鍾(根據開過去不久的上行客車判斷),出了一點事。小石橋上面一截渠,從莊稼地裡穿過,渠身高,地勢低,春匯地的時候挖斷過,填起來的地方土浮,叫水涮開了一個洞。小呂巡看到這裡,用手電一照,已經涮得很深了,鑽了水!小呂的心唿嗵一聲往下一掉。怎麼辦?這時候哪裡都沒法去找人……小呂留心看過大工們怎麼堵洞,想了一想,就依法幹起來。先用稻草填進去,(他早就背來好些稻草預備著了,背得太多了!)用鐵鍁立著,塞緊;然後從渠底斂起溼泥來,一銑一銑扔上去,——小呂深深感覺自己的胳臂太細,氣力太小,一銑只能斂起那麼一點泥,心裡直著急。但是,還好,洞總算漸漸小了,終於填滿了。他又仿照大工的樣子,使鐵鍁拍實,抹平,好了!小呂這才覺得自己一身都是汗,兩條腿甚至有點發顫了。水是不往外鑽了,看起來也滿像那麼一回事,——然而,這牢靠麼?

小呂守著它半天,一會兒拿手電照照,一會兒拿手電照照。好像是沒有問題,得!小呂準備轉到別處再看看。可是剛一轉身,他就覺得新填的泥土像抹房的稀泥一樣,嘩啦一下在他的身後癱潰了,口子重新涮開,擴大,不可收拾!趕緊又回來。拿手電一照:——沒有!還是挺好的!

他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又來看看,——沒問題。

又過了一會兒,又來看看,——挺好!

小呂的心踏實下來。不但這個口子挺完好,而且,他相信,再有別處鑽開,他也一樣能夠招呼,——雖然幹起來不如大工那樣從容利索。原來這並不是那樣困難,這比想象的要簡單得多。小呂有了信心,在黑暗中很有意味地點了點頭,對自己頗為滿意。

所謂看水,不外就是這樣一些事。不知不覺地,半夜過去了。水一直流得很穩,不但沒有漲,反倒落了一點,那兩個志子都離開水面有一寸了。小呂覺得大局彷彿已定。他知道,過了十二點以後,一般就不會有什麼大水下來,這一夜可以平安度過。現在他一點都不覺得緊張了,覺得很輕鬆,很愉快。

現在,真可以休息了,他開始感覺有點疲倦了。他爬上小石橋頭的一棵四杈糖槭樹上,半躺半坐下來。他一來時就選定了這個地方。這棵樹,在不到一人高的地方岔出了四個枝杈,坐上去,正好又有靠背,又可以舒舒服服地伸開腿腳。而且坐在樹上就能看得見那一根志子。月亮照在水上,水光晃晃蕩蕩,水面上隱隱有一根黑影。用手電一射,就更加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月亮真好,——快要月半了。(幸好趕上個大月亮的好天,若是陰雨天,黑月頭,看起水來,就麻煩多了!)天上真乾淨,透明透明、蔚蔚藍藍的,一點渣滓都沒有,像一塊大水晶。小呂還很少看到過這樣深邃、寧靜而又無比溫柔的夜空。說不出什麼道理,天就是這樣,老是這樣,什麼東西都沒有,就是一片藍。可是天上似乎隱隱地有一股什麼磁力吸著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覺得很舒服,很受用,你願意一直對著它看下去,看下去。真好看,真美,美得叫你的心感動起來。小呂看著看著,心裡總像要想起一點什麼很遠很遠的,叫人快樂的事情。他想了幾件,似乎都不是他要想的,他就在心裡輕輕地唱:

哎——

月亮出來亮汪汪,亮汪汪,

照見我的阿哥在他鄉……

這好像有點文不對題。但是說不出為什麼,這支產生在幾千里外的高山裡的有點傷感的歌子,倒是他所需要的。這和眼前情景在某些地方似乎相通,能夠宣洩他心裡的快樂。

四周圍安靜極了。遠遠聽見大閘的水響,支渠的水溫靜地,生氣勃勃地流著,「活——活——活」。風吹著莊稼的寬大的葉片,沙拉,沙拉。遠遠有一點燈火,在密密的叢林後面閃耀,那是他父親工作的醫院。母親和妹妹現在一定都睡了。(小呂想了想現在宿舍裡的樣子,大家都睡得很熟,月亮照著他自己的那張空床……)一村子裡的人現在都睡了(隱隱地好像聽見鼾聲)。露水下來了(他想起剛才堵口子時腳下所踩的草),到處都是一片滋潤的、濃郁的青草氣味,莊稼的氣味,夜氣真涼爽。小呂在心裡想:「我在看水……」過了一會兒,不知為什麼,又在心裡想道:「真好!」而且說出聲來了。

小呂在樹上坐了一陣,想要下來走走。他想起該到石橋底下一段渠上看看。這一段二里半長的渠,春天才挑過,渠岸又很結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渠水要穿過獸醫學校後牆的涵洞,洞口有一個鐵篦子,可能會掛住一些順水衝下來的枯枝亂草,叫水流得不暢快。小呂翻身跳下來,扛起插在樹下的鐵鍁,向橋下走去。

下了石橋,渠水兩邊都是玉米地。玉米已經高過他的頭了,那麼大一片,葉子那麼密,黑森森的。小呂忽然被濃重的陰影包圍起來,身上有點緊張。但是,一會兒就好了。

小呂一邊走著,一邊順著渠水看過去。他看小魚秧子搶著往水上竄;看見泥鰍翻跟斗;看見岸上一個小圓洞裡有一個知了爬上來,脊背上閃著金綠色的光,翅膀還沒有伸展,還是溼的,軟的,乳白色的。看見蛤蟆叫。蛤蟆叫原來是這樣的!下頦底下鼓起一個白色的氣泡,氣泡一息:——「咶」鼓一鼓,——「咶」鼓一鼓——「咶!」這傢伙,那麼專心致意地叫,好像天塌下來也擋不住它似的。小呂索性蹲下來,用手電直照著它,端詳它老半天。赫嗨,全不理會!這一片地裡,多少蛤蟆,都是這麼叫著?小呂想想它們那種認真的、滑稽的樣子,不禁失笑。——那是什麼?是蛇?(小呂有點怕蛇)渠面上,月光下,一道彎彎的水紋,前面昂起一個小腦袋。走近去,定眼看看,不是蛇,是耗子!這小東西,游到對岸,爬上去,搖搖它溼漉漉的、光光滑滑的小腦袋,跑了!……

小呂一路迤邐行來,已經到了涵洞前面。鐵篦子果然壅了一堆爛柴禾,——大工們都管這叫「渣積」,不少!小呂使鐵鍁推散,再一鍁一鍁地撈上來,好大一堆!渣積清理了,水好像流得快一些了,看得見涵洞口旋起小小的漩渦。

沒什麼事了。小呂順著玉米地裡一條近便的田埂,走回小石橋。用手電照了照志子,水好像又落了一點。

小呂覺得,月光暗了。抬起頭來看看。好快!它怎麼一下子就跑到西邊去了?什麼時候跑過去的?而且好像燈盡油幹,快要熄了似的,變得很薄了,紅紅的,簡直不亮了,好像它疲倦得不得了,在勉強支撐著。小呂知道,快了,它就要落下去了。現在大概是夜裡三點鐘,大老張告訴他,這幾天月亮都是這時候落。說著說著,月亮落了,好像是唿嚕一下子掉下去似的。立刻,眼前一片昏黑。

真黑,這是一夜裡最黑的時候。小呂一時什麼也看不見了,過了一會兒,才勉強看得見一點模模糊糊的影子。小呂忽然覺得自己也疲倦得不行,有點噁心,就靠著糖槭樹坐下來,鐵鍁斜倚在樹幹上。他的頭沉重起來,眼皮直往下耷拉。心裡好像很明白,不要睡!不要睡!但是不由自主。他覺得自己直往一個深深的、黑黑的地方掉下去,就跟那月亮似的,拽都拽不住,他睡著了那麼一小會。人有時是知道自己怎麼睡著了的。

忽然,他驚醒了!他覺得眼前有一道黑影子過去,他在迷糊之中異常敏銳明確地斷定:——狼!一挺身站起來,抄起鐵鍁,按亮手電一照(這一切也都做得非常迅速而準確):已經走過去了,過了小石橋。(小呂想了想,剛才從他面前走過去,只有四五步!)小呂聽說過,遇見狼不能怕,不能跑,——越怕越糟,狼怕光,怕手電,怕手電圈一圈的光,怕那些圈兒套它,狼性多疑。他想了想,就開著手電,尾隨著它走,現在,看得更清楚了。狼像一隻大狗,深深地低著腦袋(狗很少這樣低著腦袋),耷拉著毛茸茸的挺長的尾巴(狗的尾巴也不是這樣)。奇怪,它不管身邊的亮光,還是那慢吞吞地,不慌不忙地,既不像要回過頭來,也不像要拔腳飛跑,就是這樣不聲不響地,低著頭走,像一個心事重重,哀傷憔悴的人一樣。——它知道身後有人麼?它在想些什麼呢?小呂正在想:要不要追上去,揍它?它走過前面的路邊小楊樹叢子,拐了彎,叫楊樹遮住了,手電的光照不著它了。趕上去,揍它?——小呂忖了忖手裡的鐵鍁:算了!那可實在是很危險!

小呂在石橋頂上站了一會兒,又回到糖槭樹下。他很奇怪,他並不怎麼怕。他很清醒,很理智。他到糖槭樹下,採取的是守勢。小呂這才想起,他選擇了這個地方休息,原來就是想到狼的。這個地方很保險:後面是渠水,狼不可能泅過水來:他可以監視著前面的馬路,萬一不行,——上樹!

小呂用手電頻頻向狼的去路照射。沒有,狼沒有回來。

無論如何,可不敢再睡覺了!小呂在糖槭樹下來回地走著。走了一會兒,甚至還跑到剛才決開過,經他修復了的缺口那裡看了看。——一邊走,一邊不停地用手電照射。他相信狼是不會再回來了;再有別的狼,這也不大可能,但是究竟不能放心到底。

可是他越來越困。他並不怎麼害怕。狼的形象沒有給他十分可怕的印象。他不因為遇見狼而得意,也不因為沒有追上去打它而失悔,他現在就是困,困壓倒了一切。他的意識昏木起來,腦子的活動變得緩慢而淡薄了。他在竭力抵抗著沉重的、酸楚的、深入骨髓的困勁。他覺得身上很難受,而且,很冷。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要是會抽菸,這時候抽一支菸就好了!……

好容易,天模糊亮了。

更亮了。

亮了!遠遠近近,一片青蒼蒼的,灰白灰白的顏色,好像天和地也熬過了一夜,還不大有精神似的。看得清房屋,看得清樹,看得清莊稼了。小呂看著他看過一夜的水,水發清了,小多了,還不到半渠,露出來一截淤泥的痕跡,流勢很弱,好像也很疲倦。小呂知道,現在已經流的是「空渠水」,上游的攔河壩又封起了,不到一個小時,這渠裡的水就會流完了的。——得再過幾個鐘頭,才會又有新的水下來。果園的地大概澆完了,這點水該夠用了吧?……一串銅鈴聲,有人了!一個早出的社員,趕著一頭毛驢,驢背上馱著一個線口袋,裡邊鼓鼓囊囊,好像裝的西葫蘆。老大爺,您好哇!好了,這真正是白天了,不會再有狼,再有漫長的、難熬的黑夜了!小呂振作一點起來。——不過他還是很困,覺得心裡發虛。

遠遠看見果園的兩個女工,陳素花和惲美蘭來了。她們這麼早就出來了!小呂知道,她們是因為惦著他,特為來看他來了。小呂在心裡很感激她們,但是他自己覺得那感激的勁頭很不足,他困得連感激也感激不動了。

陳素花給他帶來了兩個燜得爛爛的,滾熱的甜菜。小呂一邊吃甜菜,一邊告訴她們,他看見狼了。他說了遇狼的經過,狼的樣子。他自己都有點奇怪,他說得很平淡,一點不像他平常說話那麼活靈活現的。但是陳素花和惲美蘭都很驚奇,很為他的平淡的敘述所感動。她們催他趕快去睡覺,說是大老張囑咐的:叫小呂天一亮就去睡,大閘不用管了,會有人來接。

小呂喝了兩碗稀飯,爬到床上,就睡著了。睡了兩個鐘頭,醒了。他覺得渾身都很舒服,懶懶的。他只要翻一翻身,合上眼,會立刻就睡著的。但是他看了掛在牆上的一個馬蹄表,不睡了。起來,到井邊用涼水洗洗臉,他向果園走去。——他到果園去幹什麼?

果園還是那樣。小呂昨天下午還在果園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有好久沒有來了似的。似乎果園一夜之間有了一些什麼重大的變化似的。什麼變化呢?也難說。滿園一片濃綠,綠得過了量,綠得迫人。靜悄悄的。綠葉把什麼都遮隔了,一眼看不出五步遠。若不是遠遠聽見有人說話,你會以為果園裡一個人都沒有。小呂聽見大老張的聲音,他知道,他正在西南拐角指揮幾個人鋤果樹行子。小呂想:他澆了一夜地,又熬了一夜了,還不休息,真辛苦。好了,今天把這點活趕完,明天大家就可以休息一天,大老張說了:全體休息!過了這陣,就可以細水長流地幹活了,一年就是這麼幾茬緊活。小呂想:下午我就來上班。大粒白的枝葉在動,是陳素花和惲美蘭領著幾個參加勞動的學生在捆葡萄條。惲美蘭看見小呂了,就叫:「小呂!你來幹什麼?不睡覺!」

小呂說:「我來看看!」

「看什麼?快回去睡!地都澆完了。」

小呂穿過葡萄叢,四邊看。果園的地果然都澆了,到處都是溼溼的,一片清涼澤潤、汪汪泱泱的水氣直透他的臟腑。似乎葡萄的葉子都更水靈,更綠了,葡萄蔓子的皮色也更深了。小呂挺一挺胸脯,深深地吸了兩口氣,舒服極了。小呂想:下回我就有經驗了,可以單獨地看水,頂一個大工來使了,果園就等於多了半個人。看水,沒有什麼。狼不狼的,問題也不大。許多事都不像想象起來那麼可怕……

走過一棵老葡萄架下,小呂想坐一坐。一坐下,就想躺下。躺下來,看著頭頂的濃密的,鮮嫩清新的,半透明的綠葉。綠葉輕輕搖晃,變軟,溶成一片,好像把小呂也溶到裡面了。他眼皮一麻搭,不知不覺,睡著了。小呂頭枕在一根暴出地面的老葡萄蔓上,滿身綠影,睡得真沉,十四歲的正在發育的年輕的胸脯均勻地起伏著。葡萄,正在恣酣地,用力地從地裡吸著水,經過皮層下的導管,一直輸送到梢頂,輸送到每一片伸張著的綠葉,和累累的、已經有指頭頂大的淡綠色的果粒之中。——這時候,不論割破葡萄枝蔓的任何一處,都可以看出有清清的白水流出來,嗒嗒地往下滴……

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日改成

王全

馬號今天晚上開會。原來會的主要內容是批評王升,但是臨時不得不改變一下,因為王全把王升打了。

我到這個農業科學研究所沒有幾天,就聽說了王全這個名字。業餘劇團的小張寫了一個快板,叫作《果園奇事》,說的是所裡單株培育的各種瓜果「大王」,說到有一顆大牛心葡萄掉在路邊,一個眼睛不好的工人走過,以為是一隻馬的眼珠子掉下來了,大驚小怪起來。他把這個快板拿給我看。我說最好能寫一個具體的人,眼睛當真不好的,這樣會更有效果。大家一起鬨叫起來:「有!有!瞎王全!他又是飼養員,跟馬搭得上的!」我說這得問問他本人,別到時候上臺數起來,惹得本人不高興。正說著,有一個很粗的,好像吵架似的聲音在後面叫起來:

「沒意見!」

原來他就是王全。聽別人介紹,他叫王全,又叫瞎王全,又叫偢六。叫他什麼都行,他都答應的。

他並不瞎。只是有非常嚴重的沙眼,已經到了睫毛內倒的地步。他身上經常帶著把鑷子,見誰都叫人給他拔眼睫毛。這自然也會影響視力的。他的眼睛整天眯縫著,成了一條線。這已經有好些年了。因此落下一個瞎王全的名字。

這地方管缺個心眼叫「偢」,讀作「俏」。王全行六,據說有點缺個心眼,故名「偢六」。說是,你到他的家鄉去,打聽王全,也許有人不知道,若說是偢六,就誰都知道的。

這話不假,我就聽他自己向新來的劉所長介紹過自己:

「我從小當長工,挑水,墊圈,燒火,掃院。長大了還是當長工,十三吊大錢,五石小米!解放軍打下姑姑窪,是我帶的路。解放軍還沒站穩腳,成立了區政府,我當通訊員,區長在家,我去站崗;區長下鄉,我就是區長。就咱倆人。我不識字,還是當我的長工。我這會不給地主當長工,我是所裡的長工。李所長說我是國家的長工。我說不來話。你到姑姑窪去打聽,一聽偢六,他們都知道!」

這人很有意思。每天晚上他都跑到業餘劇團來,——在農閒排戲的時候。有時也幫忙抬桌子、掛幕布,大半時間都沒事,就定定地守著看,嗬嗬地笑,而且不管妨礙不妨礙排戲,還要一個人大聲地議論。那議論大都非常簡短:「有勁!」「不差!」最常用的是含義極其豐富的兩個字:「看看!」

最妙的是,我在臺上演戲,正在非常焦灼,激動,全場的空氣也都很緊張,他在臺下叫我:「老汪,給我個火!」(我手裡捏著一支菸。)我只好作勢暗示他「不行!」不料他竟然把他的手伸上來了。他就坐在第一排——他看戲向來是第一排,因為他來得最早。所謂第一排,就是臺口。我的地位就在臺角,所以我倆離得非常近。他嘴裡還要說:「給我點個火嘛!」真要命!我只好小聲地說:「嗐」他這才明白過來,又獨自嗬嗬地笑起來。

王全是個老光棍,已經四十六歲了,有許多地方還跟個孩子似的。也許因為如此,大家說他偢。

不知道究竟為什麼,他不當飼養員了。這人是很固執的,說不當就不當,而且也不說理由。他跑到生產隊去,說:「哎!我不喂牲口了,給我個單套車,我趕車呀!」馬號的組長跟他說,沒用;生產隊長跟他說,也沒用。隊長去找所長,所長說:「大概是有情緒,一時是說不通的。有這樣的人。先換一個人吧!」於是就如他所願,讓他去趕車,把原來在大田勞動的王升調進馬號餵馬。

這樣我們有時就搭了夥計。我參加勞動,有時去跟車,常常跟他的車。他嘴上是不留情的。我上車,斂土,裝糞,他老是回過頭來眯著眼睛看我。有時索性就停下他的鐵鍬,拄著,把下巴擱在鍬把上,歪著頭,看。而且還非常壓抑和氣憤地從胸膛裡發出聲音「嗯!」忽然又變得非常溫和起來,很耐心地教我怎麼使傢伙。「斂土嘛,左手胳膊肘子要靠住肐膝,肐膝往裡一頂,藉著這個勁,胳膊就起來了。噯!噯!對了!這樣多省勁!是省勁不是?像你那麼似的,架空著,單憑胳膊那點勁,我問你:你有多少勁?一天下來,不把你累乏了?真笨!你就是會演戲!要不是因為你會演戲呀,嗯!——」慢慢地,我幹活有點像那麼一回事了,他又言過其實地誇獎起我來:「不賴!不賴!像不像,三分樣!你能服苦,能咬牙。不光是會演戲了,能文能武!你是個好樣兒的!毛主席的辦法就是高,——叫你們下來鍛鍊!」於是叫我休息,他一個人幹。「我多上十多鍬,就有了你的了!當真指著你來幹活哪!」這是不錯的。他的鐵鍬是全所聞名的,特別大,原來剷煤用的洋鍬,而且是個大號的,他拿來上車了。一鍬能頂我四鍬。他叫它「躍進鍬」。他那車也有點特別。這地方的大車,底板有四塊是活的,前兩塊,後兩塊。裝糞裝沙,到了地,鏟去一些,把這四塊板一抽,就由這裡往下撥拉。他把他的車底板全部拆成活的,到了地,一抽,嘩啦——整個就漏下去了。這也有了名兒,叫「躍進車」。靠了他的躍進車和躍進鍬,每天我們比別人都能多拉兩趟。因此,他就覺得有權力叫我休息。我不肯。他說:「㗒!這人!叫你休息就休息!怕人家看見,說你?你們啊,老是怕人說你!不怕得!該咋的就是咋的!」他這個批評實在相當尖刻,我就只好聽他,在一旁坐下來,等他三下五除二把車裝滿,隨他一路唱著:「老王全在大街揚鞭走馬!」回去。

他的車來了,老遠就聽見!不是聽見車,是聽見他嚷。他不大使喚鞭子,除非上到高頂坡上,馬實在需要抽一下,才上得去,他是不打馬的。不使鞭子,於是就老嚷:

「喔喝!喔喝!咦喔喝!」

還要不停地跟馬說話,他說是馬都懂的。絮絮叨叨,沒完沒了。本來是一些只能小聲說的話,他可是都是放足了嗓子喊出來的。——這人不會小聲說話。這當中照例插進許多短短的親熱的野話。

有一回,從積肥坑裡往上拉綠肥。他又高了興,躍進鍬多來了幾鍬,上坑的坡又是暄的,馬怎麼也拉不上去。他拼命地嚷:

「喔喝!喔喝!咦喔喝!」

他生氣了,拿起鞭子。可忽然又跳在一邊,非常有趣地端詳起他那匹馬來,說:

「笑了!噫!笑了!笑啥來?」

這可叫我忍不住撲哧笑了。馬哪裡是笑哩!這是叫嚼子拽得在那裡咧嘴哩:這麼著「笑」了三次,到了也沒上得去。最後只得把裝到車上去的綠肥,又挖出一小半來,他在前頭領著,我在後面扛著,才算上來了。

他這匹馬,實在不怎麼樣!他們都叫它青馬,可實是灰不灰白不白的。他說原來是青的,可好看著哪!後來就變了。灰白的馬,再搭上紅紅的眼皮和嘴唇,總叫我想起堂吉訶德先生,雖然我也不知道堂吉訶德先生的馬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他說這是一匹好馬,幹活雖不是太頂事,可是每年準下一個駒。

「你想想,每年一個!一個騾子一萬二,一個馬,八千!它比你和我給國家掙的錢都多!」

他說它所以上不了坡,是因為又「有」了。於是走一截,他就要停下來,看看馬肚子,用手摸,用耳朵貼上去聽。他叫我也用手放在馬的後胯上部,摸,——我說要摸也是摸肚子底下,馬懷駒子怎麼會懷到大腿上頭來呢?他大笑起來,說:「你真是外行!外行!」好吧,我就摸。

「怎麼樣?」

「熱的。」

「見你的鬼!還能是涼的嗎?涼的不是死啦!叫你摸,——小駒子在裡面動哪!動不動?動不動?」

我只好說:「——動。」

後來的確連看也看出小駒子在動了,他說得不錯。可是他最初讓我摸的時候,我實在不能斷定到底摸出動來沒有;並且連他是不是摸出來了,我也懷疑。

我問過他為什麼不當飼養員了,他不說,說了些別的話,片片段段地,當中又似乎不大連得起來。

他說馬號組的組長不好。什麼事都是個人逞能,不靠大夥。旗杆再高,還得有兩塊石頭夾著;一個人再能,當不了四堵牆。

可是另一時候,我又聽他說過組長很好,使牲口是數得著的,這一帶地方也找不出來。又會修車,小小不言的毛病,就不用拿出去,省了多少錢!又說他很辛苦,晚上還老加班,還會修電燈,修水泵……

他說,每回評先進工作者,紅旗手,光憑嘴,淨評會說的,評那會做在人面前的。他就是看不慣這號人!

他說,喂牲口是件操心事情。要熬眼。馬無夜草不肥,要把草把料——勤倒勤添,一把草一把料地喂。擱上一把草,撒上一層料,有菜有飯地,它吃著香。你要是不管它,嘩啦一倒,它就先盡吃料,完了再吃草,就不想了!牲口嘛!跟孩子似的,它懂個屁事!得一點一點添。這樣它吃完了還想吃,吃完了還想吃。跟你似的,給你三大碗飯,十二個饅頭,都堆在你面前!還是得吃了一碗再添一碗。馬這東西也刁得很。也難怪。少擱,草總是脆的,一嚼,就酥了。你要是擱多了,它的鼻子噴氣,把草疙節都弄得蔫筋了,它嚼不動。就像是脆鍋巴,你一咬就酥了;要是蔫了,你咬得動麼——咬得你牙疼!嚼不動,它就不吃!一黑夜你就老得守著侍候它,甭打算睡一點覺。

說,咱們農科所的牲口,走出去,不管是哪裡,人們都得說:「還是人家農科所的牲口!」毛顏發亮,屁股蛋蛋都是圓的。你當這是簡單的事哩!

他說得最激動的是關於黑豆。他說得這東西簡直像是具有神奇的效力似的。說是什麼東西也沒有黑豆好。三鬥黃豆也抵不上一斗黑豆,不管什麼乏牲口,拿上黑豆一催,一成黑豆,三成高粱,包管就能吃起來,可是就是沒有黑豆。

「每年我都說,俺們種些黑豆,種些黑豆。——不頂!」

我說:「你提意見嘛!」

「提意見?哪裡我沒有提過意見?——不頂!馬號的組長!生產隊!大田組!都提了,——不頂!提意見?提意見還不是個白!」

「你是怎麼提意見的?一定是也不管時候,也不管地方,提的也不像是個意見。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在開會,在算賬,在商量別的事,只要你猛然想起來了,推門就進去:‘哎!俺們種點黑豆啊!’沒頭沒腦,說這麼一句,抹頭就走!」

「咦!咋的?你看見啦?」

「我沒看見,可想得出來。」

他笑了。說他就是不知道提意見還有個什麼方法。他說,其實,黑豆牲口吃了好,他們都知道,生產隊,大田組,他們誰沒有養活過個牲口?可是他們要算賬。黃豆比黑豆價錢高,收入大。他很不同意他們這種算賬法。

「我問你,是種了黃豆,多收入個幾百元——嗯,你就說是多收入千數元,上算?還是種了黑豆,牲口吃上長膘、長勁,上算?一個騾子一萬二!一個馬八千!我就是算不來這種賬!嗯!哼,我可知道,增加了收入,這筆賬算在他們組上,喂胖了牲口,算不到他們頭上!就是這個鬼心眼!我偢,這個我可比誰都明白!」

他越說越氣憤,簡直像要打人的樣子。是不是他的不當飼養員,主要的原因就是不種黑豆?看他那認真、執著的神情,好像就是的。我對於黃豆、黑豆,實在一無所知,插不上嘴,只好說:「你要是真有意見,可以去跟劉所長提。」

「他會管麼?這麼芝麻大的事?」

「我想會。」

過了一些時,他真的去跟劉所長去提意見了。這可真是一個十分新鮮、奇特、出人意料的意見。不是關於黃豆、黑豆的,要大得多。那天我正在劉所長那裡。他一推門,進來了:

「所長,我提個意見。」

「好啊,什麼意見呢?」

「我說,我給你找幾個人,把咱們所裡這點地包了:三年,我包你再買這樣一片地。說的!過去地主手裡要是有這點地,幾年工夫就能再滾出來一片。咱們今天不是給地主做活,大夥全潑上命!俺們為什麼還老是賠錢,要國家十萬八萬的往裡貼?不服這口氣。你叫他們別搞什麼試驗研究了,賠錢就賠在試驗研究上!不頂!俺們祖祖輩輩種地,也沒聽說過什麼試驗研究。沒聽說過,種下去莊稼,過些時候,拔起來看看,過些時候,拔起來看看。可倒好,到收割的時候倒省事,地裡全都光了!沒聽說過,還給穀子蓋一座小房!你就是試驗成了,誰家能像你這麼種地啊?嗯!都跑到谷地裡蓋上小房?瞎白嘛!你要真能研究,你給咱這所裡多掙兩個。嗯!不要國家貼錢!嗯!我就不信技師啦,又是技術員啦,能弄出個什麼名堂來!上一次我看見咱們邵技師鋤地啦,哈哈,老人家倒退著鋤,就憑這,一個月拿一百多,小二百?賠錢就賠在他們身上!正經!你把地包給我,莫讓他們胡糟踐!就這個意見,沒啦!」

劉所長盡他說完,一面聽,一面笑,一直到「沒啦」,才說:

「你這個意見我不能接受。我們這個所裡不要買地。——你上哪兒去給我買去啊?咱們這個所叫什麼?——叫農業科學研究所。國家是拿定主意要往裡賠錢的,——如果能少賠一點,自然很好。咱們的任務不是掙錢。倒退著鋤地,自然不太好。不過你不要光看人家這一點,人家還是有學問的。把莊稼拔起來看,給穀子蓋房子,這些道理一下子跟你說不清。農業研究,沒有十年八年,是見不出效果的。但是要是有一項試驗成功了,值的錢就多啦,你算都算不過來。我問你,咱們那一號谷比你們原來的小白苗是不是要打得多?」

「敢是!」

「八個縣原來都種小白苗,現在都改種了一號谷,你算算,每年能多收多少糧食?這值到多少錢?咱們要是不賠錢呢,就掙不出這個錢來。當然,道理還不只是賠錢、掙錢。我要到前頭開會去,就是討論你說的拔起莊稼來看,給穀子蓋小房這些事。你是個好人,是個‘忠臣’,你提意見是好心。可是意見不對。我不能聽你的。你回去想想吧。王全,你也該學習學習啦。聽說你是咱們所裡的老文盲了。去年李所長叫你去上業餘文化班,你跟他說:‘我給你去拉一車糞吧’是不是?叫你去上課,你寧願套車去拉一車糞!今年冬天不許再溜號啦,從‘一’字學起,從‘王全’兩個字學起!」

劉所長走了,他指指他的背影,說:

「看看!」

一縮腦袋,跑了。

這是春天的事。這以後我調到果園去勞動,果園不在所部,和王全見面說話的機會就不多了。知道他一直還是在趕單套車,因為他來果園送過幾回糞。等到冬天,我從果園回來,看見王全眼睛上蒙著白紗布,由那個頂替他原來職務的王升領著。我問他是怎麼了,原來他到醫院開刀了。他的沙眼已經非常嚴重,是劉所長逼著他去的,說公家不怕花這幾個錢,救他的眼睛要緊。手術很成功,現在每天去換藥。因為王升餵馬是夜班,白天沒事,他倆都住在馬號,所以每天由王升領著他去。

過了兩天,紗布拆除了,王全有了一雙能夠睜得大大的眼睛!可是很奇怪,他見了人就抿著個大嘴笑,好像為了眼睛能夠睜開而怪不好意思似的。他整個臉也似乎清亮多了,簡直是年輕了。王全一定照過鏡子,很為自己的面容改變而驚奇,所以覺得不好意思。不等人問,他就先回答了:

「敢是,可爽快多了,啥都看得見,這是一雙眼睛了。」

他又說他這眼不是大夫給他治的,是劉所長給他治的,共產黨給他治的。逢人就說。

拆了紗布,他眼球還有點發渾,劉所長叫他再休息兩天,暫時不要出車。就在這兩天裡,發生了這麼一場事,他把王升打了。

王升到所裡還不到三年。這人是個「老悶」,平常一句話也不說。他也沒個朋友,也沒有親近一點的人。雖然和大家住在一個宿舍裡,卻跟誰也不來往。工人們有時在一起喝喝酒,沒有他的事。大家在一起聊天,他也不說,也不聽,就是在一邊坐著。他也有他的事,下了班也不閒著。一件事是鼓搗吃的。他食量奇大,一頓飯能吃三斤乾麵。而且不論什麼時候,吃過了還能再吃。甜菜、胡蘿蔔、蔓菁疙瘩、西葫蘆,什麼都弄來吃。這些東西當然來路都不大正當。另一件事是整理他的包袱。他床頭有個大包袱。他每天必要把它開啟,一件一件地反覆看過,摺好,——這得用兩個鐘頭,因此他每天晚上一點都不空得慌。整理完了,包紮好,掛起來,老是看著它,一直到一閉眼睛,立刻睡著。他真能置東西!全所沒一個能比得上,別人給他算得出來,他買了幾床蓋窩,一塊什麼樣的毛毯,一塊什麼線毯,一塊多大的雨布……他這包袱逐漸增大。大到一定程度,他就請假回家一次。然後帶了一張空包袱皮來,再從頭攢起。他最近做了件叫全所幹部工人都非常吃驚的事:一次買進了兩件老羊皮襖,一件八十,另一件一百七!當然,那天立刻就請了假,甚至沒等到二十八號。

二十八號,這有個故事。這個所裡是工資制,雙週休息,每兩週是一個「大禮拜」。但是不少工人不願意休息,有時農忙,也不能休息。大禮拜不休息,除了工資照發外,另加一天工資,習慣叫作「雙工資」。但如果這一個月請假超過兩天,即使大禮拜上班,雙工資也不發,一般工人一年難得回家一兩次,一來一去,總得四五天,回去了就準備不要這雙工資了。大家逐漸發現,覺得非常奇怪:王升常常請假,一去就是四天,可是他一次也沒扣過雙工資。有人再三問他,他嘻嘻地笑著,說,「你別去告訴領導,我就告訴你。」原來:他每次請假都在二十八號(若是大盡就是二十九)!這樣,四天裡頭,兩天算在上月,兩天算在下月,哪個月也扣不著他的雙工資。這事當然就傳開了。凡聽到的,沒有個不搖頭嘆息:你說他一句話不說,他可有這個心眼!——全所也沒有比他更精的了!

他吃得多,有一把子傻力氣,莊稼活也是都拿得起的。要是看著他,他幹活不比別人少多少。可是你哪能老看著他呢?他待過幾個組,哪組也不要他。他在過試驗組。有一天試驗組的組長跟他說,叫他去鋤鋤山藥秋播留種的地,——那塊地不大,一個人就夠了。晌午組長去檢查工作,發現他在路邊坐著,問他,他說他找不到那塊地!組長氣得七竅生煙,直接跑到所長那裡,說:「國家拿了那麼多糧食,養活這號後生!在我組裡幹了半年活,連哪塊地在哪裡他都不知道!吃糧不管閒事,要他做啥哩!叫他走!」他在稻田組待過。插秧的時候,近晌午,快收工了,組長一看進度,都差不多。他那一畦,再有兩行也齊了,就說鋼廠一拉汽笛,就都上來吧。過了一會兒,拉汽笛了,他見別人上了,也立刻就上來到河邊去洗了腿。過了兩天,組長去一看,他那一畦齊刷刷地就缺了方桌大一塊!稻田組長氣得直哼哼。「請吧,你老!」誰也不要,大田組長說:「給我!」這大田組長出名地手快,他在地裡幹活,就是莊戶人走過,都要停下腳來看一會兒的。真是風一樣的!他就老讓王升跟他一塊幹活。王升也真有兩下子,不論是鋤地、撒糞……拉不下多遠。

一晃,也多半年了,大田組長說這後生不賴。大家對他印象也有點改變。這回王全不願喂牲口了,不知怎麼就想到他了。想是因為他是老悶,不需要跟人說話,白天睡覺,夜裡整夜守著啞巴牲口,有這個耐性。

初時也好。慢慢地,車倌就有了意見,因為牲口都瘦了。他們發現他白天搞吃的,夜裡老睡覺。喂牲口根本談不上把草把料,大碗兒端!最近,甚至在馬槽裡發現了一根釘子!於是,生產隊決定,去馬號開一個會,批評批評他。

這釘子是在青馬的槽裡發現的!是王全發現的。王全的眼睛整天蒙著,但是半夜裡他還要瞎戳戳地摸到馬圈裡去,伸手到槽裡摸,把蔫筋的草節拔出去。摸著摸著,他摸到一根冰涼鐵硬的,——放到嘴裡,拿牙咬咬:是根釘子!這王全渾身冒火了,但是,居然很快就心平氣和下來。——人家每天領著他上醫院,這不能不起點作用。他拿了這根釘子,摸著去找到生產隊長,說是無論如何也得「批批」他,這不是玩的!往後篩草、打料一定要過細一點。

前天早上反映的情況,連著兩天所裡有事,決定今天晚上開會。不料,今天上午,王全把王升打了,打得相當重。

原來王全發現,王升偷馬料!他早就有點疑心,沒敢肯定。這一陣他眼睛開刀,老在馬號裡待著,彷彿聽到一點動響。不過也還不能肯定。這兩天他的紗布拆除了,他整天不出去,原來他隨時都在盯著王升哩。果然,昨天夜裡,他看見王升在門背後端了一大碗煮熟的料豆在吃!他居然沉住了氣,沒有發作。因為他想:單是吃,問題還不太大。今天早上,他乘王升出去弄甜菜的時候,把王升的大枕頭拆開:——裡面不是塞的糠皮稻草,是料豆!一不做二不休,翻開他那包袱,裡邊還有一個枕頭,也是一枕頭的料豆。——本來他帶了兩個特大的枕頭,卻只枕一個;每回回去又都把枕頭帶回去,這就奇怪。「嗯!」王全把他的外衣脫了,等著。王升從外面回來,一看,包袱裡東西攤得一床,枕頭拆開了;再一看王全那神情,連忙回頭就跑。王全一步追上,大拳頭沒頭沒腦地砸下來,打得王升孩子似的哭,爹呀媽的亂叫,一直到別人聞聲趕來,剪住王全的兩手,才算住。——王升還沒命地號哭了半天。

這樣,今天的會的內容不得不變一下,至少得增加一點。

但是改變得也不多。這次會是一個擴大的會,除了馬號全體參加外,還有曾經領導過王升的各個組的組長,和跟他在一起幹過活的老工人。大家批評了王升,也說了王全。重點還是在王升,說到王全,大都是帶上一句:——「不過打人總是不對的,有什麼情況,什麼意見,應當向領導反映,由領導來處理。」有的說:「牛不知力大,你要是打他打壞了怎辦?」也有人聯絡到年初王全堅決不願餵馬,這就不對!關於王升,可就說起來沒完了。他撒下一塊秧來就走這一類的事原來多著哩,每個人一說就是小半點鐘!因此這個會一直開到深夜。最後讓王升說說。王升還是那樣,一句話沒有,「說不上來。」再三催促,還是「說不上來。」大家有點急了,問他:「你偷料豆,對不對?」——「不對。」「馬草裡混進了釘子,對不對?」——「不對。」……看來實在擠不出什麼話來了,天又實在太晚,明天還要上班,只好讓王全先說說。

「嗯!我打了他,不對!嗯!解放軍不興打人,打人是國民黨。嗯!你偷吃料豆,還要往家裡拿!你剋扣牲口。它是啞巴,不會說話,它要是會說話,要告你!你剝削它,你是資本家!是地主!你!你故意拿釘子往馬槽裡放,你安心要害所裡的牲口,國家的牲口!×你孃的!你看著你把倆牲口喂成啥樣了?×你娘!×你娘!」

說著,一把揪住王升,大家趕緊上來拉住,解開,才沒有又打起來。這個會暫時只好就這樣開到這裡了。

過了兩天,我又在劉所長那裡碰見他。還是那樣,一推門,進來了,沒頭沒腦:

「所長,我提個意見。」

「好啊。」

「你是個好人,是個莊戶佬出身!趕過個車,養活過個牲口!你是好人!是個共產黨!你如今又領導這些技師啦技術員的,他們都服你——」

看見有我在座,又回過頭來跟我說:

「看看!」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原來所裡在擬訂明年的種植計劃,讓大家都來討論,這裡邊有一條,是旱地二號地六十畝全部複種黑豆!

一邊說著,一邊把他的衣兜往桌上一掀,倒得一桌子都是花生。非常靦腆地說:

「我侄兒子給我捎來五斤花生。」

說完了抹頭就走。

劉所長叫住他:

「別走。你把人家打了,怎麼辦呢?」

「我去喂牲口呀。」

「好。把你的花生拿去,——我不‘剝削’你!人家是給你送來的!」

王全趕緊拉開門就跑,頭都不回,生怕劉所長會追上來似的。——後來,這花生還是劉所長叫他的孩子給他送回去了。

過了一個多月,所裡的冬季文化學習班辦起來,王全來報了名,是劉所長親自送他來上學的。我有幸當了他的啟蒙的老師。可是我要說老實話,這個學生真不好教,真也難怪他寧可套車去拉一車糞。他又不肯照著課本學,一定先要教他學會四個字。他用鉛筆寫了無數遍,終於有了把握了,就把我寫對子用的大抓筆借去,在馬圈粉牆上寫下四個斗大的黑字:

「王全餵馬。」

字的筆劃雖然很幼稚,但是寫得恭恭正正,一筆不苟。誰都可以看出來,這四個字包含很多意思,這是一個人一輩子的誓約。

王全餵了牲口,生產隊就熱鬧了。三天兩頭就見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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