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雜記

小和尚受戒,小英子撐船去送他;幹完農活的兩個人一起趴在橫杆上,慢悠悠踩著水車;小和尚盯著小英子留在田埂上的美麗腳印發愣……世間小兒女,相愛也自自然然的。

受戒

明海出家已經四年了。

他是十三歲來的。

這個地方的地名有點怪,叫庵趙莊。趙,是因為莊上大都姓趙。叫作莊,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這裡兩三家,那裡兩三家。一齣門,遠遠可以看到,走起來得走一會兒,因為沒有大路,都是彎彎曲曲的田埂。庵,是因為有一個庵。庵叫菩提庵,可是大家叫訛了,叫成荸薺庵。連庵裡的和尚也這樣叫。「寶剎何處?」——「荸薺庵。」庵本來是住尼姑的。「和尚廟」「尼姑庵」嘛。可是荸薺庵住的是和尚。也許因為荸薺庵不大,大者為廟,小者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從小就確定要出家的。他的家鄉不叫「出家」,叫「當和尚」。他的家鄉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豬的,有的地方出織蓆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彈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畫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鄉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個出去當和尚。當和尚也要通過關係,也有幫。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遠。有到杭州靈隱寺的、上海靜安寺的、鎮江金山寺的、揚州天寧寺的。一般的就在本縣的寺廟。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夠種的了。他是老四。他七歲那年,他當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議,決定叫他當和尚。他當時在旁邊,覺得這實在是在情在理,沒有理由反對。當和尚有很多好處。一是可以吃現成飯。哪個廟裡都是管飯的。二是可以攢錢。只要學會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懺,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錢。積攢起來,將來還俗娶親也可以,不想還俗,買幾畝田也可以。當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聲如鐘磬,三要聰明記性好。他舅舅給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幾步,後走幾步,又叫他喊了一聲趕牛打場的號子:「格當嘚——」,說是「明子準能當個好和尚,我包了!」要當和尚,得下點本,——念幾年書。哪有不認字的和尚呢!於是明子就開蒙入學,讀了《三字經》《百家姓》《四言雜字》《幼學瓊林》《上論、下論》《上孟、下孟》,每天還寫一張仿。村裡都誇他字寫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約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帶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領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點,給明子穿上。明子穿了這件和尚短衫,下身還是在家穿的紫花褲子,赤腳穿了一雙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個頭,就隨舅舅走了。

他上學時起了個學名,叫明海。舅舅說,不用改了。於是「明海」就從學名變成了法名。

過了一個湖。好大一個湖!穿過一個縣城。縣城真熱鬧:官鹽店,稅務局,肉鋪裡掛著成邊的豬,一個驢子在磨芝麻,滿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賣茉莉粉、梳頭油的什麼齋,賣絨花的,賣絲線的,打把式賣膏藥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麼都想看看。舅舅一勁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個河邊,有一隻船在等著他們。船上有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長瘦長的大伯,船頭蹲著一個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剝一個蓮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艙裡,船就開了。

明子聽見有人跟他說話,是那個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薺庵當和尚嗎?」

明子點點頭。

「當和尚要燒戒疤噢!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麼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搖了搖頭。

「你叫什麼?」

「明海。」

「在家的時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們是鄰居。我家挨著荸薺庵。——給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個蓮蓬扔給明海,小明子就剝開蓮蓬殼,一顆一顆吃起來。

大伯一槳一槳地划著,只聽見船槳撥水的聲音:

「嗶——許!嗶——許!」

……

荸薺庵的地勢很好,在一片高地上。這一帶就數這片地勢高,當初建庵的人很會選地方。門前是一條河。門外是一片很大的打穀場。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樹。山門裡是一個穿堂。迎門供著彌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寫了一副對聯:

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

開顏一笑笑世間可笑之人

彌勒佛背後,是韋馱。過穿堂,是一個不小的天井,種著兩棵白果樹。天井兩邊各有三間廂房。走過天井,便是大殿,供著三世佛。佛像連龕才四尺來高。大殿東邊是方丈,西邊是庫房。大殿東側,有一個小小的六角門,白門綠字,刻著一副對聯: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進門有一個狹長的天井,幾塊假山石,幾盆花,有三間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閒得很。一早起來,開山門,掃地。庵裡的地鋪的都是籮底方磚,好掃得很,給彌勒佛、韋馱燒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燒一炷香、磕三個頭、念三聲「南無阿彌陀佛」,敲三聲磬。這庵裡的和尚不興做什麼早課、晚課,明子這三聲磬就全都代替了。然後,挑水,餵豬。然後,等當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來,教他念經。

教唸經也跟教書一樣,師父面前一本經,徒弟面前一本經,師父唱一句,徒弟眼著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邊唱,一邊還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響,就跟教唱戲一樣。是跟教唱戲一樣,完全一樣哎。連用的名詞都一樣。舅舅說,唸經:一要板眼準,二要合工尺。說:當一個好和尚,得有條好嗓子。說:民國二十年鬧大水,運河倒了堤,最後在清水潭合龍,因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臺大焰口,十三大師——十三個正座和尚,各大廟的方丈都來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誰當這個首座?推來推去,還是石橋——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薩一樣,這就不用說了;那一聲「開香贊」,圍看的上千人立時鴉雀無聲。說:嗓子要練,夏練三伏,冬練三九,要練丹田氣!說:要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說:和尚裡也有狀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貪玩!舅舅這一番大法說得明海和尚實在是五體投地,於是就一板一眼地跟著舅舅唱起來:

「爐香乍爇——」

「爐香乍爇——」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諸佛現金身……」

「諸佛現金身……」

……

等明海學完了早經,——他晚上臨睡前還要學一段,叫作晚經,——荸薺庵的師父們就都陸續起床了。

這庵里人口簡單,一共六個人。連明海在內,五個和尚。

有一個老和尚,六十幾了,是舅舅的師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稱之為老和尚或老師父,明海叫他師爺爺。這是個很枯寂的人,一天關在房裡,就是那「一花一世界」裡。也看不見他念佛,只是那麼一聲不響地坐著。他是吃齋的,過年時除外。

下面就是師兄弟三個,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裡庵外,有的稱他們為大師父、二師父;有的稱之為山師父、海師父。只有仁渡,沒有叫他「渡師父」的,因為聽起來不像話,大都直呼之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為他還年輕,才二十多歲。

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當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卻叫「當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為他確確實實乾的是當家的職務。他屋裡擺的是一張賬桌,桌子上放的是賬簿和算盤。賬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經賬,一本是租賬,一本是債賬。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錢,——要不,當和尚幹什麼?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規的焰口是十個人。一個正座,一個敲鼓的,兩邊一邊四個。人少了,八個,一邊三個,也湊合了。荸薺庵只有四個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別的廟裡合夥。這樣的時候也有過。通常只是放半臺焰口。一個正座,一個敲鼓,另外一邊一個。一來找別的廟裡合夥費事;二來這一帶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時候,誰家死了人,就只請兩個,甚至一個和尚咕嚕咕嚕念一通經,敲打幾聲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經錢不是當時就給,往往要等秋後才還。這就得記賬。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錢不是一樣的。就像唱戲一樣,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為他要領唱,而且還要獨唱。當中有一大段「嘆骷髏」,別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個人有板有眼地曼聲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為這容易呀?哼,單是一開頭的「發擂」,手上沒功夫就敲不出遲疾頓挫!其餘的,就一樣了。這也得記上:某月某日、誰家焰口半臺,誰正座,誰敲鼓……省得到年底結賬時賭咒罵娘。……這庵裡有幾十畝廟產,租給人種,到時候要收租。庵裡還放債。租、債一向倒很少虧欠,因為租佃借錢的人怕菩薩不高興。這三本賬就夠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燭、燈火、油鹽「福食」,這也得隨時記記賬呀。除了賬簿之外,山師父的方丈的牆上還掛著一塊水牌,上漆四個紅字:「勤筆免思」。

仁山所說當一個好和尚的三個條件,他自己其實一條也不具備。他的相貌只要用兩個字就說清楚了:黃,胖。聲音也不像鐘磬,倒像母豬。聰明麼?難說,打牌老輸。他在庵裡從不穿袈裟,連海青直裰也免了。經常是披著件短僧衣,袒露著一個黃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腳趿拉著一對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著。他一天就是這樣不衫不履地這裡走走,那裡走走,發出母豬一樣的聲音:「呣——呣——」。

二師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間來住幾個月,因為庵裡涼快。庵裡有六個人,其中之一,就是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渡叫她嫂子,明海叫她師孃。這兩口子都很愛乾淨,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時候,坐在天井裡乘涼。白天,悶在屋裡不出來。

三師父是個很聰明精幹的人。有時一筆賬大師兄扒了半天算盤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轉兩轉,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贏的時候多,二三十張牌落地,上下家手裡有些什麼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時,總有人愛在他後面看歪頭胡。誰家約他打牌,就說「想送兩個錢給你」。他不但經懺俱通(小廟的和尚能夠拜懺的不多),而且身懷絕技,會「飛鐃」。七月間有些地方做盂蘭會,在曠地上放大焰口,幾十個和尚,穿繡花袈裟,飛鐃。飛鐃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鐃鈸飛起來。到了一定的時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幾十副大鐃緊張急促地敲起來。忽然起手,大鐃向半空中飛去,一面飛,一面旋轉。然後,又落下來,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種架勢,「犀牛望月」「蘇秦背劍」……這哪是念經,這是耍雜技。也許是地藏王菩薩愛看這個,但真正因此快樂起來的是人,尤其是婦女和孩子。這是年輕漂亮的和尚出風頭的機會。一場大焰口過後,也像一個好戲班子過後一樣,會有一個兩個大姑娘、小媳婦失蹤,——跟和尚跑了。他還會放「花焰口」。有的人家,親戚中多風流子弟,在不是很哀傷的佛事——如做冥壽時,就會提出放花焰口。所謂「花焰口」就是在正焰口之後,叫和尚唱小調,拉絲絃,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點唱。仁渡一個人可以唱一夜不重頭。仁渡前幾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裡。據說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個。他平常可是很規矩,看到姑娘媳婦總是老老實實的,連一句玩笑話都不說,一句小調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穀場上乘涼的時候,一夥人把他圍起來,非叫他唱兩個不可。他卻情不過,說:「好,唱一個。不唱家鄉的。家鄉的你們都熟,唱個安徽的。」

姐和小郎打大麥,

一轉子講得聽不得。

聽不得就聽不得,

打完了大麥打小麥。

唱完了,大家還嫌不夠,他就又唱了一個:

姐兒生得漂漂的,

兩個奶子翹翹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裡有點跳跳的。

……

這個庵裡無所謂清規,連這兩個字也沒人提起。

仁山吃水煙,連出門做法事也帶著他的水菸袋。

他們經常打牌。這是個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飯的方桌往門口一搭,斜放著,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從他的方丈裡把籌碼拿出來,嘩啦一聲倒在桌上。鬥紙牌的時候多,搓麻將的時候少。牌客除了師兄弟三人,常來的是一個收鴨毛的,一個打兔子兼偷雞的,都是正經人。收鴨毛的擔一副竹筐,串鄉串鎮,拉長了沙啞的聲音喊叫:

「鴨毛賣錢——!」

偷雞的有一件傢什——銅蜻蜓。看準了一隻老母雞,把銅蜻蜓一丟,雞婆子上去就是一口。這一啄,銅蜻蜓的硬簧繃開,雞嘴撐住了,叫不出來了。正在這雞十分納悶的時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經跟這位正經人要過銅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門前試了一試,果然!小英子的娘知道了,罵明子:

「要死了!兒子!你怎麼到我家來玩銅蜻蜓了!」

小英子跑過來:

「給我!給我!」

她也試了試,真靈,一個黑母雞一下子就把嘴撐住,傻了眼了!下雨陰天,這二位就光臨荸薺庵,消磨一天。

有時沒有外客,就把老師叔也拉出來,打牌的結局,大都是當家和尚氣得鼓鼓的:「×媽媽的!又輸了!下回不來了!」

他們吃肉不瞞人。年下也殺豬。殺豬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樣,開水、木桶、尖刀。捆豬的時候,豬也是沒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儀式,要給即將昇天的豬念一道「往生咒」,並且總是老師叔念,神情很莊重:

「……一切胎生、卵生、息生,來從虛空來,還歸虛空去,往生再世,皆當歡喜。南無阿彌陀佛!」

三師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鮮紅的豬血就帶著很多沫子噴出來。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裡跑。

小英子的家像一個小島,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條小路通到荸薺庵。獨門獨戶,島上只有這一家。島上有六棵大桑樹,夏天都結大桑葚,三棵結白的,三棵結紫的;一個菜園子,瓜豆蔬菜,四時不缺。院牆下半截是磚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門是桐油油過的,貼著一副萬年紅的春聯:

向陽門第春常在

積善人家慶有餘

門裡是一個很寬的院子。院子裡一邊是牛屋、碓棚;一邊是豬圈、雞窠,還有個關鴨子的柵欄。露天地放著一具石磨。正北面是住房,也是磚基土築,上面蓋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房子翻修了才三年,木料還露著白茬。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薩的畫像上貼的金還沒有發黑。兩邊是臥房。隔扇窗上各嵌了一塊一尺見方的玻璃,明亮亮的,——這在鄉下是不多見的。房簷下一邊種著一棵石榴樹,一邊種著一棵梔子花,都齊房簷高了。夏天開了花,一紅一白,好看得很。梔子花香得沖鼻子。順風的時候,在荸薺庵都聞得見。

這家人口不多,他家當然是姓趙。一共四口人:趙大伯、趙大媽,兩個女兒,大英子、小英子。老兩口沒得兒子。因為這些年人不得病,牛不生災,也沒有大旱大水鬧蝗蟲,日子過得很興旺。他們家自己有田,本來夠吃的了,又租種了庵上的十畝田。自己的田裡,一畝種了荸薺,——這一半是小英子的主意,她愛吃荸薺,一畝種了茨菰。家裡餵了一大群雞鴨,單是雞蛋鴨毛就夠一年的油鹽了。趙大伯是個能幹人。他是一個「全把式」,不但田裡場上樣樣精通,還會罩魚、洗磨、鑿礱、修水車、修船、砌牆、燒磚、箍桶、劈篾、絞麻繩。他不咳嗽,不腰疼,結結實實,像一棵榆樹。人很和氣,一天不聲不響。趙大伯是一棵搖錢樹,趙大娘就是個聚寶盆。大娘精神得出奇。五十歲了,兩個眼睛還是清亮亮的。不論什麼時候,頭都是梳得滑滴滴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掙掙的。像老頭子一樣,她一天不閒著。煮豬食,餵豬,醃鹹菜,——她醃的鹹蘿蔔乾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編蓑衣,織蘆篚。她還會剪花樣子。這裡嫁閨女,陪嫁妝,磁罈子、錫罐子,都要用梅紅紙剪出吉祥花樣,貼在上面,討個吉利,也才好看:「丹鳳朝陽」呀、「白頭到老」呀、「子孫萬代」呀、「福壽綿長」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來請她:「大娘,好日子是十六,你哪天去呀?」——「十五,我一大清早就來!」

「一定呀!」——「一定!一定!」

兩個女兒,長得跟她娘像一個模子裡托出來的。眼睛長得尤其像,白眼珠鴨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時如清水,閃動時像星星。渾身上下,頭是頭,腳是腳。頭髮滑滴滴的,衣服格掙掙的。——這裡的風俗,十五六歲的姑娘就都梳上頭了。這兩個丫頭,這一頭的好頭髮!通紅的髮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個去趕集,一集的人都朝她們望。

姐妹倆長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靜,話很少,像父親。小英子比她娘還會說,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說:

「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像個喜鵲!」

「你自己說的!——吵得人心亂!」

「心亂?」

「心亂!」

「你心亂怪我呀!」

二姑娘話裡有話。大英子已經有了人家。小人她偷偷地看過,人很敦厚,也不難看,家道也殷實,她滿意。已經下過小定,日子還沒有定下來。她這二年,很少出房門,整天趕她的嫁妝。大裁大剪,她都會。挑花繡花,不如娘。她可又嫌娘出的樣子太老了。她到城裡看過新娘子,說人家現在繡的都是活花活草。這可把娘難住了。最後是喜鵲忽然一拍屁股:「我給你保舉一個人!」

這人是誰?是明子。明子念《上孟下孟》的時候,不知怎麼得了半套《芥子園》,他喜歡得很。到了荸薺庵,他還常翻出來看,有時還把舊賬簿子翻過來,照著描。小英子說:

「他會畫!畫得跟活的一樣!」

小英子把明海請到家裡來,給他磨墨鋪紙,小和尚畫了幾張,大英子喜歡得了不得: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這就可以亂孱!」——所謂「亂孱」是繡花的一種針法:繡了第一層,第二層的針腳插進第一層的針縫,這樣顏色就可由深到淡,不露痕跡,不像娘那一代繡的花是平針,深淺之間,界限分明,一道一道的。小英子就像個書童,又像個參謀:

「畫一朵石榴花!」

「畫一朵梔子花!」

她把花指來,明海就照著畫。

到後來,鳳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葉,天竺果子、臘梅花,他都能畫。

大娘看著也喜歡,摟住明海的和尚頭:

「你真聰明!你給我當一個乾兒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說:

「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從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乾孃。

大英子繡的三雙鞋,三十里方圓都傳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來看。看完了,就說:「嘖嘖嘖,真好看!這哪是繡的,這是一朵鮮花!」她們就拿了紙來央大娘求了小和尚來畫。有求畫帳簷的,有求畫門簾飄帶的,有求畫鞋頭花的。每回明子來畫花,小英子就給他做點好吃的,煮兩個雞蛋,蒸一碗芋頭,煎幾個藕糰子。

因為照顧姐姐趕嫁妝,田裡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幫手,是明子。

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車高田水,薅頭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場子。這幾茬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過來的。這地方興換工。排好了日期,幾家顧一家,輪流轉。不收工錢,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頓,兩頭見肉,頓頓有酒。幹活時,敲著鑼鼓,唱著歌,熱鬧得很。其餘的時候,各顧各,不顯得緊張。

薅三遍草的時候,秧已經很高了,低下頭看不見人。一聽見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濃綠裡唱:

梔子哎開花哎六瓣頭哎……

姐家哎門前哎一道橋哎……

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裡,三步兩步就趕到,趕到就低頭薅起草來。傍晚牽牛「打汪」,是明子的事。——水牛怕蚊子。這裡的習慣,牛卸了軛,飲了水,就牽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裡,由它自己打滾撲騰,弄得全身都是泥漿,這樣蚊子就咬不透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掛十四軋的水車,兩個人車半天就夠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車槓上,不緊不慢地踩著車軸上的柺子,輕輕地唱著明海向三師父學來的各處山歌。打場的時候,明子能替趙大伯一會兒,讓他回家吃飯。——趙家自己沒有場,每年都在荸薺庵外面的場上打穀子。他一揚鞭子,喊起了打場號子:

「格當嘚——」

這打場號子有音無字,可是九轉十三彎,比什麼山歌號子都好聽。趙大娘在家,聽見明子的號子,就側起耳朵:

「這孩子這條嗓子!」

連大英子也停下針線:

「真好聽!」

小英子非常驕傲地說:

「一十三省數第一!」

晚上,他們一起看場。——荸薺庵收來的租稻也曬在場上。他們並肩坐在一個石磙子上,聽青蛙打鼓,聽寒蛇唱歌,——這個地方以為螻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寒蛇」,聽紡紗婆子不停地紡紗,「唦——」,看螢火蟲飛來飛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褲帶上打一個結!」小英子說。

這裡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來的時候在褲帶上打一個結,心裡想什麼好事,就能如願。

……

「」荸薺,這是小英子最愛乾的生活。秋天過去了,地淨場光,荸薺的葉子枯了,——荸薺的筆直的小蔥一樣的圓葉子裡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嗶嗶地響,小英子最愛捋著玩,——荸薺在爛泥裡。赤了腳,在涼浸浸滑溜溜的泥裡踩著,——哎,一個硬疙瘩!伸手下去,一個紅紫紅紫的荸薺。她自己愛幹這生活,還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腳去踩明子的腳。

她挎著一籃子荸薺回去了,在柔軟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腳印。明海看著她的腳印,傻了。五個小小的趾頭,腳掌平平的,腳跟細細的,腳弓部分缺了一塊。明海身上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他覺得心裡癢癢的。這一串美麗的腳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亂了。……

明子常搭趙家的船進城,給庵裡買香燭,買油鹽。閒時是趙大伯划船;忙時是小英子去,划船的是明子。

從庵趙莊到縣城,當中要經過一片很大的蘆花蕩子。蘆葦長得密密的,當中一條水路,四邊不見人。劃到這裡,明子總是無端端地覺得心裡很緊張,他就使勁地划槳。

小英子喊起來:

「明子!明子!你怎麼啦?你發瘋啦?為什麼劃得這麼快?」

……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燒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頭皮上燒十二個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說這是當和尚的一大關,總要過的。」

「不受戒不行嗎?」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處?」

「受了戒就可以到處雲遊,逢寺掛褡。」

「什麼叫‘掛褡’?」

「就是在廟裡住。有齋就吃。」

「不把錢?」

「不把錢。有法事,還得先盡外來的師父。」

「怪不得都說‘遠來的和尚會念經’。就憑頭上這幾個戒疤?」

「還要有一份戒牒。」

「鬧半天,受戒就是領一張和尚的合格文憑呀!」

「就是!」

「我划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劃到荸薺庵門前。不知是什麼道理,她興奮得很。她充滿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這座大廟,看看受戒是個啥樣子。

善因寺是全縣第一大廟,在東門外,面臨一條水很深的護城河,三面都是大樹,寺在樹林子裡,遠處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點金碧輝煌的屋頂,不知道有多大。樹上到處掛著「謹防惡犬」的牌子。這寺裡的狗出名的厲害。平常不大有人進去。放戒期間,任人遊看,惡狗都鎖起來了。

好大一座廟!廟門的門檻比小英子的肐膝都高。迎門矗著兩塊大牌,一邊一塊,一塊寫著斗大兩個大字:「放戒」,一塊是:「禁止喧譁」。這廟裡果然是氣象莊嚴,到了這裡誰也不敢大聲咳嗽。明海自去報名辦事,小英子就到處看看。好傢伙,這哼哈二將、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裝修了不久。天井有二畝地大,鋪著青石,種著蒼松翠柏。「大雄寶殿」,這才真是個「大殿」!一進去,涼颼颼的。到處都是金光耀眼。釋迦牟尼佛坐在一個蓮花座上,單是蓮座,就比小英子還高。抬起頭來也看不全他的臉,只看到一個微微閉著的嘴唇和胖墩墩的下巴。兩邊的兩根大紅蠟燭,一摟多粗。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著鮮花、絨花、絹花,還有珊瑚樹、玉如意、整根的大象牙。香爐裡燒著檀香。小英子出了廟,聞著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掛了好些幡。這些幡不知是什麼緞子的,那麼厚重,繡的花真細。這麼大一口磬,裡頭能裝五擔水!這麼大一個木魚,有一頭牛大,漆得通紅的。她又去轉了轉羅漢堂,爬到千佛樓上看了看。真有一千個小佛!她還跟著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經樓。藏經樓沒有什麼看頭,都是經書!媽吔!逛了這麼一圈,腿都酸了。小英子想起還要給家裡打油,替姐姐配絲線,給娘買鞋面布,給自己買兩個墜圍裙飄帶的銀蝴蝶,給爹買旱菸,就出廟了。

等把事情辦齊,晌午了。她又到廟裡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好大一個「膳堂」,坐得下八百個和尚。吃粥也有這樣多講究:正面法座上擺著兩個錫膽瓶,裡面插著紅絨花,後面盤膝坐著一個穿了大紅滿金繡袈裟的和尚,手裡拿了戒尺。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個和尚吃粥吃出了聲音,他下來就是一戒尺。不過他並不真的打人,只是做個樣子。真稀奇,那麼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點聲音!她看見明子也坐在裡面,想跟他打個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譁,就大聲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見明子目不斜視地微微點了點頭,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搖大擺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燒戒疤是不許人看的。她知道要請老剃頭師傅剃頭,要剃得橫摸順摸都摸不出頭髮茬子,要不然一燒,就會「走」了戒,燒成了一片。她知道是用棗泥子先點在頭皮上,然後用香頭子點著。她知道燒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湯,讓它「發」,還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動,叫作「散戒」。這些都是明子告訴她的。明子是聽舅舅說的。

她一看,和尚真在那裡「散戒」,在城牆根底下的荒地裡。

一個一個,穿了新海青,光光的頭皮上都有十二個黑點子。——這黑疤掉了,才會露出白白的、圓圓的「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興。她一眼就看見了明子。隔著一條護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嗎?」

「疼。」

「現在還疼嗎?」

「現在疼過去了。」

「你哪天回去?」

「後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來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小英子這天穿了一件細白夏布上衣,下邊是黑洋紗的褲子,赤腳穿了一雙龍鬚草的細草鞋,頭上一邊插著一朵梔子花,一邊插著一朵石榴花。她看見明子穿了新海青,裡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領子,就說:「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脫了,你不熱呀!」

他們一人一把槳。小英子在中艙,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一路問了明子很多話,好像一年沒有看見了。

她問,燒戒疤的時候,有人哭嗎?喊嗎?

明子說,沒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佛。有個山東和尚罵人:

「俺日你奶奶!俺不燒了!」

她問善因寺的方丈石橋是相貌和聲音都很出眾嗎?

「是的。」

「說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繡房還講究?」

「講究。什麼東西都是繡花的。」

「他屋裡很香?」

「很香。他燒的是伽楠香,貴得很。」

「聽說他會做詩,會畫畫,會寫字?」

「會。廟裡走廊兩頭的磚額上,都刻著他寫的大字。」

「他是有個小老婆嗎?」

「有一個。」

「才十九歲?」

「聽說。」

「好看嗎?」

「都說好看。」

「你沒看見?」

「我怎麼會看見?我關在廟裡。」

明子告訴她,善因寺一個老和尚告訴他,寺裡有意選他當沙彌尾,不過還沒有定,要等主事的和尚商議。

「什麼叫‘沙彌尾’?」

「放一堂戒,要選出一個沙彌頭,一個沙彌尾。沙彌頭要老成,要會念很多經。沙彌尾要年輕,聰明,相貌好。」

「當了沙彌尾跟別的和尚有什麼不同?」

「沙彌頭,沙彌尾,將來都能當方丈。現在的方丈退居了,就當。石橋原來就是沙彌尾。」

「你當沙彌尾嗎?」

「還不一定哪。」

「你當方丈,管善因寺?管這麼大一個廟?!」

「還早吶!」

劃了一氣,小英子說:「你不要當方丈!」

「好,不當。」

「你也不要當沙彌尾!」

「好,不當。」

又劃了一氣,看見那一片蘆花蕩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槳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邊,小聲地說:

「我給你當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說話呀!」

明子說:「嗯。」

「什麼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聲地說:「要!」

「你喊什麼!」

明子小小聲說:「要——!」

「快點劃!」

英子跳到中艙,兩隻槳飛快地划起來,划進了蘆花蕩。

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枝一枝小蠟燭。青浮萍,紫浮萍。長腳蚊子,水蜘蛛。野菱角開著四瓣的小白花。驚起一隻青樁(一種水鳥),擦著蘆穗,撲魯魯魯飛遠了。

……

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二日,寫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

歲寒三友

這三個人是:王瘦吾、陶虎臣、靳彝甫。王瘦吾原先開絨線店,陶虎臣開炮仗店,靳彝甫是個畫畫的。他們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這是三個說上不上,說下不下的人。既不是縉紳先生,也不是引車賣漿者流。他們的日子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桌上有兩個菜,一葷一素,還能燙二兩酒;壞的時候,喝粥,甚至斷炊。三個人的名聲倒都是好的。他們都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對人從不尖酸刻薄,對地方的公益,從不袖手旁觀。某處的橋坍了,要修一修;哪裡發現一名「路倒」,要掩埋起來;鬧時疫的時候,在碼頭路口設一口瓷缸,內裝藥茶,施給來往行人;一場大火之後,請道士打醮禳災……遇有這一類的事,需要捐款,首事者把捐簿伸到他們的面前時,他們都會提筆寫下一個誰看了也會點頭的數目。因此,他們走在街上,一街的熟人都跟他們很客氣地點頭打招呼。

「早!」

「早!」

「吃過了?」

「偏過了,偏過了!」

王瘦吾真瘦。瘦得兩個肩胛骨從長衫的外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年輕時很風雅過幾天。他小時開蒙的塾師是邑中名士談甓漁,談先生教會了他做詩。那時,絨線店由父親經營著,生意不錯,這樣他就有機會追隨一些闊的和不太闊的名士,春秋佳日,文酒雅集。遇有什麼張母吳太夫人八十壽辰徵詩,也會送去兩首七律。瘦吾就是那時落下的一個別號。自從父親一死,他挑起全家的生活,就不再做一句詩,和那些詩人們也再無來往。

他家的絨線店是一個不大的連家店。店面的招牌上雖寫著「京廣洋貨,零躉批發」,所賣的卻只是:絲線、絛子、頭號針、二號針、女人鉗眉毛的鑷子、刨花、抿子(塗刨花水用的小刷子)、品青、煮藍、僧帽牌洋蠟燭、太陽牌肥皂、美孚燈罩……種類很多,但都值不了幾個錢。每天晚上結賬時都是一堆銅板和一角兩角的零碎的小票,難得看見一塊洋錢。

這樣一個小店,維持一家生活,是困難的。王瘦吾家的人口日漸增多了。他上有老母,自己又有了三個孩子。小的還在娘懷裡抱著。兩個大的,一兒一女,已經都在上小學了。不用說穿衣,就是穿鞋也是個愁人的事。

兒子最恨下雨。小學的同學幾乎全部在下雨天都穿了膠鞋來上學。只有他穿了還是他父親穿過的釘鞋。釘鞋很笨,很重,走起來還嘎啦嘎啦的響。他一進學校的大門,同學們就都朝他看,看他那雙鞋。他鬧了好多回。每回下雨,他就說:「我不去上學了!」媽都給他說好話:「明年,明年就買膠鞋。一定!」——「明年!您都說了幾年了!」最後還是嘟著嘴,挾了一把補過的舊傘,走了。王瘦吾聽見街石上兒子的釘鞋憤怒的聲音,半天都沒有說話。

女兒要參加全縣小學秋季運動會,表演團體操,要穿規定的服裝:白上衣、黑短裙。這都還好辦。難的是鞋,——要一律穿白球鞋。女兒跟媽要。媽說:「一雙球鞋,要好幾塊錢。咱們不去參加了。就說生病了,叫你爸寫個請假條。」女兒不像她哥發脾氣,鬧,她只是一聲不響,眼淚不停地往下滴。到底還是去了。這位能幹的媽跟鄰居家借來一雙球鞋,比著樣子,用一塊白帆布連夜趕做了一雙。除了底子是布的,別處跟買來的完全一樣。天亮的時候,做媽的輕輕地叫:「妞子,起來!」女兒一睜眼,看見床前擺著一雙白鞋,趴在媽胸前哭了。王瘦吾看見妻子疲乏而悽然的笑容,他的心酸。

因此,王瘦吾老想發財。

這財,是怎麼個發法呢?靠這個小絨線店,是不可能有什麼出息的。他得另外想辦法。這城裡的街,好像是傍晚時的碼頭,各種船隻,都靠滿了。各行各業,都有個固定的地盤,想往裡面再插一隻手,很難。他得把眼睛看到這個縣城以外,這些行業以外。他做過許多不同性質的生意。他做過蝦籽生意,醉蟹生意,醃製過雙黃鴨蛋。張家莊出一種木瓜酒,他運銷過。本地出一種藥材,叫作豨薟,他收過,用木船裝到上海(他自己就坐在一船高高的藥草上),賣給藥材行。三叉河出一種水仙魚,他曾想過做罐頭……他做的生意都有點別出心裁,甚至是想入非非。他隔個把月就要出一次門,四鄉八鎮,到處跑。像一隻飢餓的鳥,到處飛,想給兒女們找一口食。回來時總帶著滿身的草屑灰塵;人,越來越瘦。

後來他想起開工廠。他的這個工廠是個繩廠,做草繩和錢串子。蓑衣草兩股,絞成細繩,過去是穿制錢用的,所以叫作錢串子。現在不使制錢了,店鋪裡卻離不開它。茶食店用來包紮點心,席子店捆席子,賣魚的穿魚腮。絞這種細繩,本來是湖西農民冬閒時的副業,一大捆一大捆挑進城來兜售。因為沒有準人,準時,準數,有時需用,卻遇不著。有了這麼個廠,對於使用者方便多了。王瘦吾這個廠站住了。他就不再四處奔跑。

這家工廠,連王瘦吾在內,一共四個人。一個夥計搬運,兩個做活。有兩架「機器」,倒是鐵的,只是都要用手搖。這兩架機器,搖起來嘎嘎的響,給這條街增添了一種新的聲音,和捶銅器、打燒餅、算命瞎子的銅鐺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不久,人們就習慣了,彷彿這聲音本來就有。

初二、十六的傍晚,常常看到王瘦吾拎了半斤肉或一條魚從街上走回家。

每到天氣晴朗,上午十來點鐘,在這條街上,就可以聽到從陰城方向傳來爆裂的巨響:

「砰——磅!」

大家就知道,這是陶虎臣在試炮仗了。孩子們就提著褲子向陰城飛跑。

陰城是一片古戰場。相傳韓信在這裡打過仗。現在還能挖到一種有耳的尖底陶瓶,當地叫作「韓瓶」,據說是韓信的部隊所用的行軍水壺。說是這種陶瓶冬天插了梅花,能結出梅子來。現在這裡是亂葬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叫作「陰城」。到處是墳頭、野樹、荒草、蘆荻。草裡有蛤蟆、野兔子、大極了的螞蚱、油葫蘆、蟋蟀。早晨和黃昏,有許多白頸老鴉。人走過,就啞啞地叫著飛起來。不一會兒,又都紛紛地落下了。

這裡沒有住戶人家。只有一個破財神廟,裡面住著一個侉子。這侉子不知是什麼來歷。他殺狗,吃肉,——陰城裡野狗多的是,還喝酒。

這地方很少有人來。只有孩子們結伴來放風箏,掏蟋蟀。再就是陶虎臣來試炮仗。

試的是「天地響」。這地方把雙響的大炮仗叫「天地響」,因為地下響一聲,飛到半空中,又響一聲,炸得粉碎,紙屑飄飄地落下來。陶家的「天地響」一聽就聽得出來,特別響。兩響之間的距離也大——躥得高。

「砰——磅!」

「砰——磅!」

他走一二十步,放一個,身後跟著一大群孩子。孩子裡有膽大的,要求放一個,陶虎臣就給他一個:

「點著了快跑!——崩疼了可別哭!」

其實是崩不著的。陶虎臣每次試炮仗,特意把其中的幾個的捻子加長,就是專為這些孩子預備的。捻子著了,嗤嗤地冒火,半天,才聽見響呢。

陶家炮仗店的門口也是經常圍著一堆孩子,看炮仗師傅做炮仗。兩張白木的床子,有兩塊很光滑的木板。把一張粗草紙裹在一個鋼釺上,兩塊木板一搓,吱溜——,就是一個炮仗筒子。

孩子們看師傅做炮仗,陶虎臣就伏在櫃檯上很有興趣地看這些孩子。有時問他們幾句話:

「你爸爸在家嗎?幹嗎呢?」

「你的痄腮好了嗎?」

孩子們都知道陶老闆人很和氣,很喜歡孩子,見面都很願意叫他:

「陶大爺!」

「陶伯伯!」

「哎,哎。」

陶家炮仗店的生意本來是不錯的。

他家的貨色齊全。除了一般的鞭炮,還出一種別家不做的鞭,叫作「遍地桃花」。不但外皮,連裡面的筒子都一色是梅紅紙卷的。放了之後,地下一片紅,真像是一地的桃花瓣子。如果是過年,下過雪,花瓣落在雪地上,紅是紅,白是白,好看極了。

這種鞭,成本很貴,除非有人定做,平常是不預備的。

一般的鞭炮,陶虎臣自己是不動手的。他會做花炮。一筒大花炮,能放好幾分鐘。他還會做一種很特別的花,叫作「酒梅」。一棵彎曲橫斜的枯樹,埋在一個瓷盆裡,上面串結了許多各色的小花炮,點著之後,滿樹噴花。火花射盡,樹枝上還留下一朵一朵梅花,藍熒熒的,靜悄悄地開著,經久不息。這是棉花浸了高粱酒做的。

他還有一項絕技,是做焰火。一種老式的焰火,有的地方叫作花盒子。

酒梅、焰火,他都不在店裡做,在家裡做。因為這有許多秘方,不能外傳。

做焰火,除了配料,關鍵是串捻子。串得不對,會轟隆一聲,燒成一團火。弄不好,還會出事。陶虎臣的一隻左眼壞了,就是因為有一次放焰火,出了故障,不著了,他搭了梯子爬到架上去看,不想焰火忽然又響了,一個火球迸進了瞳孔。

陶虎臣壞了一隻眼睛,還看不出太大的破相,不像一般有殘疾的人往往顯得很兇狠。他依然隨時是和顏悅色的,帶著寬厚而慈祥的笑容。這種笑容,只有與世無爭,生活上容易滿足的人才會有。

但是他的這種心滿意足的神情逐年在消退。鞭炮生意,是隨著年成走的。什麼時候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什麼時候炮仗店就生意興隆。這樣的年頭,能夠老是有麼?

「遍地桃花」近年很少人家來定貨了。地方上多年未放焰火,有的孩子已經忘記放焰火是什麼樣子了。

陶虎臣長得很敦實,跟他的名字很相稱。

靳彝甫和陶虎臣住在一條巷子裡,相隔只有七八家。誰家的火滅了,孩子拿了一塊劈柴,就能從另一家引了火來。他家很好認,門口釘著一塊鐵皮的牌子,紅地黑字:「靳彝甫畫寓」。

這城裡畫畫的,有三種人。

一種是畫家。這種人大都有田有地,不愁衣食,作畫只是自己消遣,或作為應酬的工具。他們的畫是不賣錢的。求畫的人只是送幾件很高雅的禮物。或一罈紹興花雕,或火腿、鰣魚、白沙枇杷,或一套講究的宜興紫砂茶具,或兩大盆正在茁箭子的建蘭。他們的畫,多半是大寫意,或半工半寫。工筆畫他們是不耐煩畫的,也不會。

一種是畫匠。他們所畫的,是神像。畫得最多的是「家神菩薩」。這「家神菩薩」是一個大家族:頭一層是南海觀音的一夥,第二層是玉皇大帝和他的朝臣,第三層是關帝老爺和周倉、關平,最下一層是財神爺。他們也在玻璃的反面用油漆畫福祿壽三星(這種畫美術史家稱之為「玻璃油畫」),作插屏。他們是在製造一種商品,不是作畫。而且是流水作業,描花紋的是一個人(照著底子描),「開臉」的是一個人,著色的是另一個人。他們的作坊,叫作「畫匠店」。一個畫匠店裡常有七八個人同時做活,卻聽不到一點聲音,因為畫匠多半是啞巴。

靳彝甫兩者都不是。也可以說是介乎兩者之間的那麼一種人。比較貼切些,應該稱之為「畫師」,不過本地無此說法,只是說「畫畫的」。他是靠賣畫吃飯的,但不像畫匠店那樣在門口設攤或批發給賣門神「歡樂」的紙店,他是等人登門求畫的(所以掛「畫寓」的招牌)。他的畫按尺論價,大青大綠另加,可以點題。來求畫的,多半是茶館酒肆、茶葉店、參行、錢莊的老闆或管事。也有那些閒錢不多,送不起重禮,攀不上高門第的畫家,又不甘於家裡只有四堵素壁的中等人家。他們往往喜歡看著他畫,靳彝甫也就欣然對客揮毫。主客雙方,都很滿意。他的畫署名(畫匠的作品是從不署名的),但都不題上款,因為不好稱呼,深了不是,淺了不是,題了,人家也未必高興,所以只是簡單地寫四個字:「靳彝甫銘」。若是佛像,則題「靳銘沐手敬繪」。

靳家三代都是畫畫的。家裡積存的畫稿很多。因為要投合不同的興趣,山水、人物、翎毛、花卉,什麼都畫。工筆、寫意、淺絳、重彩不拘。

他家家傳會寫真,都能畫行樂圖(生活像)和喜神圖(遺像)。中國的畫像是有訣竅的。畫師家都藏有一套歷代相傳的「百臉圖」。把人的頭面五官加以分析,定出一百種型別。畫時端詳著物件,確定屬於哪一類,然後在此基礎上加減,畫出來總是有幾分像的。靳彝甫多年不畫喜神了。因為畫這種像,經常是在死人剛剛斷氣時,被請了去,在床前對著勾描。他不願看死人。因此,除了至親好友,這種活計,一概不應。有來求的,就說不會。行樂圖,自從有了照相館之後,也很少有人來要畫了。

靳彝甫自己喜歡畫的,是青綠山水和工筆人物。青綠山水、工筆人物,一年能收幾件呢?因此,除了每年端午,他畫幾十張各式各樣的鐘馗,掛在巷口如意樓酒館標價出售,能夠有較多的收入,其餘的時候,全家都是半飢半飽。

雖然是半飢半飽,他可是活得有滋有味,他的畫室裡掛著一塊小匾,上書「四時佳興」。畫室前有一個很小的天井。靠牆種了幾竿玉屏蕭竹。石條上擺著茶花、月季。一個很大的鈞窯平盤裡養著一塊玲瓏剔透的上水石,蒙了半寸厚的綠苔,長著虎耳草和鐵線草。冬天,他總要養幾頭單瓣的水仙。不到三寸長的碧綠的葉子,開著白玉一樣的繁花。春天,放風箏。他會那樣耐煩地用一個稱金子用的小戥子約著蜈蚣風箏兩邊腳上的雞毛(雞毛分量稍差,蜈蚣上天就會打滾)。夏天,用蓮子種出荷花。不大的荷葉,直徑三寸的花,下面養了一二分長的小魚。秋天,養蟋蟀。他家藏有一本託名賈似道撰寫的《秋蟲譜》。養蟋蟀的泥罐還是他祖父留下來的舊物。每天晚上,他點一個燈籠,到陰城去掏蟋蟀。財神廟的那個侉子,常常一邊喝酒、吃狗肉,一邊看這位大膽的畫師的燈籠走走,停停,忽上,忽下。

他有一盒愛若性命的東西,是三塊田黃石章。這三塊田黃都不大,可是跟三塊雞油一樣!一塊是方的,一塊略長,還有一塊不成形。數這塊不成形的值錢,它有文三橋刻的邊款(篆文不知叫一個什麼無知的人磨去了)。文三橋呀,可著全中國,你能找出幾塊?有一次,鄰居家失火,他什麼也沒拿,只搶了這三塊圖章往外走。吃不飽的時候,只要把這三塊圖章拿出來看看,他就覺得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了。

這一年,這三個人忽然都交了好運。

王瘦吾的繩廠賺了錢。他可又覺得這個買賣貨源、銷路都有限,他早就想好了另外一宗生意。這個縣北鄉高田多種麥,出極好的麥秸,當地農民多以掐草帽辮為副業。每年有外地行商來,以極便宜的價錢收去。稍經加工,就成了草帽,又以高價賣給農民。王瘦吾想:為什麼不能就地製成草帽呢?這錢為什麼要給外地人賺去呢?主意已定,他就把兩臺絞繩機盤出去,買了四架扎草帽的機子,請了一個師傅,教出三個徒弟,就在原來繩廠的舊址,辦起了一個草帽廠。城裡的買賣人都說:王瘦吾這步棋看得準,必賺無疑!草帽廠開張的那天,來道喜和看熱鬧的人很多。一盤草帽辮,在師傅手裡,通過機針一紮,嗒嗒地響,一會兒工夫,哎,草帽盔出來了!——又一會兒,草帽邊!——成了!一頂一頂草帽,頃刻之間,摞得很高。這不是草帽,這是大洋錢呀!這一天,靳彝甫送來一張「得利圖」,畫著一個白鬚的漁翁,揹著魚簍,提著兩尾金鱗赤尾的大鯉魚。凡看了這張畫的,無不大笑:這漁翁的長相,活脫就是王瘦吾!陶虎臣特地送來一掛遍地桃花滿堂紅的一千頭的大鞭,砰砰磅磅響了好半天!

陶虎臣從來沒有做過這麼大的焰火生意。這一年鬧大水。運河平了漕。西北風一起,大浪頭翻上來,把河堤上丈把長的青石都捲了起來。看來,非破堤不可。很多人家紮了筏子,預備了大澡盆,天天晚上不敢睡,只等堤決水下來時逃命。不料,河水從下游瀉出,伏汛安然度過,保住了無數人畜。秋收在望,市面繁榮,城鄉一片喜氣。有好事者倡議:今年放放焰火!東西南北四城,都放!一臺七套,四七二十八套。陶家獨家承做了十四套,——其餘的,他勻給別的同行了。

四城的焰火錯開了日子,——為的是人們可以輪流趕著去看。東城定在八月十六。地點:陰城。

這天天氣特別好。萬里無雲,一天皓月。陰城的正中,立起一個四丈多高的架子。有人早早吃了晚飯,就扛了板凳來等著了。各種賣小吃的都來了。賣牛肉高粱酒的,賣回滷豆腐乾的,賣五香花生米的、芝麻灌香糖的,賣豆腐腦的,賣煮荸薺的,還有賣河鮮——賣紫皮鮮菱角和新剝雞頭米的……到處是「氣死風」的四角玻璃燈,到處是白濛濛的熱氣、香噴噴的茴香八角氣味。人們尋親訪友,說短道長,來來往往,親親熱熱。陰城的草都被踏倒了。人們的鞋底也叫秋草的濃汁磨得滑溜溜的。

忽然,上萬雙眼睛一齊朝著一個方向看。人們的眼睛一會兒睜大,一會兒眯細;人們的嘴一會兒張開,一會兒又合上;一陣陣叫喊,一陣陣歡笑,一陣陣掌聲。——陶虎臣點著了焰火了!

這種花盆子是有一點簡單的故事情節的。最熱鬧的是「炮打泗州城」。起先是梅、蘭、竹、菊四種花,接著是萬花齊放。萬花齊放之後,有一個間歇,木架子下面黑黑的,有人以為這一套已經放完了。不料一聲炮響,花盆子又落下一層,照眼的燈球之中有一座四方的城,眼睛好的還能看見城門上「泗州」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麼是泗州而不是別的城)。城外向裡打炮,城裡向外打,燈球飛舞,砰磅有聲。最有趣的是「蘆蜂追痢子」,這是一個喜劇性的焰火。一陣火花之後,出現一個人,——一個泥頭的紙人,這人是個瘌痢頭,手裡拿著一把破芭蕉扇。霎時間飛來了許多馬蜂,這些馬蜂——火花,紛紛撲向瘌痢頭,瘌痢頭四面躲閃,手裡的芭蕉扇不停地揮舞起來。看到這裡,滿場大笑。這些辛苦得近於麻木的人,是難得這樣開懷一笑的呀。最後一套是平平常常的,只是一陣火花之後,撲魯撲魯吊下四個大字:「天下太平」。字是燈球組成的。雖然平淡,人們還是捨不得離開。火光炎炎,逐漸消隱,這時才聽到人們呼喊:

「二丫頭,回家咧!」

「四兒,你在哪兒哪?」

「奶奶,等等我,我鞋掉了!」

人們摸摸板凳,才知道:呀,露水下來了。

靳彝甫捉到一隻蟹殼青蟋蟀。訊息很快就傳開了。每天有人提了幾罐蟋蟀來鬥。都不是對手,而且都只是一個回合就分勝負。這隻蟹殼青的打法很特別。它輕易不開牙,只是不動聲色,穩穩地站著。突然撲上去,一口就咬破對方的肚子(據說蟋蟀的打法各有自己的風格,這種咬肚子的打法是最厲害的)。它㘗㘗地叫起來,上下襬動它的觸鬚,就像戲臺上的武生耍翎子。負傷的敗將,怎麼下「探子」,也再不敢回頭。於是有人慫恿他到興化去。興化養蟋蟀之風很盛,每年秋天有一個鬥蟋蟀的集會。靳彝甫被人們說得心動了。王瘦吾、陶虎臣給他湊了一筆路費和賭本,他就帶了幾罐蟋蟀,搭船走了。

鬥蟋蟀也像摔跤、擊拳一樣,先要約約運動員的體重。分量相等,才能入盤開鬥。如分量低於對方而自願下場者,聽便。

沒想到,這隻蟋蟀給他贏了四十塊錢。——四十塊錢相當於一個小學教員兩個月的薪水!靳彝甫很高興,在如意樓定了幾個菜,約王瘦吾、陶虎臣來喝酒。

(這隻身經百戰的蟋蟀後來在冬至那天壽終了,靳彝甫特地打了一個小小的銀棺材,送到陰城埋了。)

沒喝幾杯,靳彝甫的孩子拿了一張名片,說是家裡來了客。靳彝甫接過名片一看:「季匋民!」

「他怎麼會來找我呢?」

季匋民是一縣人引為驕傲的大人物。他是個名聞全國的大畫家,同時又是大收藏家,大財主,家裡有好田好地,宋元名跡。他在上海一個藝術專科大學當教授,平常難得回家。

「你回去看看。」

「我少陪一會兒。」

季匋民和靳彝甫都是畫畫的,可是氣色很不一樣。此人面色紅潤,雙眼有光,濃黑的長髯,聲音很洪亮。衣著很隨便,但質料很講究。

「我冒進寶府,唐突得很。」

「哪裡哪裡。只是我這寒舍,實在太小了。」

「小,而雅,比大而無當好!」

寒暄之後,季匋民說明來意:聽說彝甫有幾塊好田黃,特地來看看。靳彝甫捧了出來,他託在手裡,一塊一塊,仔仔細細看了。「好,——好,——好。匋民平生所見田黃多矣,像這樣潤的,少。」他估了估價,說按時下行情,值二百洋。有文三橋邊款的一塊就值一百。他很直率地問靳彝甫肯不肯割愛。靳彝甫也很直率地回答:「不到山窮水盡,不能捨此性命。」

「好!這像個弄筆墨的人說的話!既然如此,匋民絕不奪人之所愛。不過,如果你有一天想出手,得先盡我。」

「那可以。」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買賣不成,季匋民倒也沒有不高興。他又提出想看看靳彝甫家藏的畫稿。靳彝甫祖父的,父親的。——靳彝甫本人的,他也想看看。他看得很入神,拍著畫案說:

「令祖,令尊,都被埋沒了啊!吾鄉固多才俊之士,而皆困居於蓬牖之中,聲名不出於里巷,悲哉!悲哉!」

他看了靳彝甫的畫,說:

「彝甫兄,我有幾句話……」

「您請指教。」

「你的畫,家學淵源。但是,有功力,而少境界。要變!山水,暫時不要畫。你見過多少真山真水?人物,不要跟在改七薌、費曉樓後面跑。倪墨耕尤為甜俗。要越過唐伯虎,直追兩宋南唐。我奉贈你兩個字:古,豔。比如這張楊妃出浴,披紗用洋紅,就俗。用硃紅,加一點紫!把顏色搞得重重的!臉上也不要這樣乾淨,給她貼幾個花子!——你是打算就這樣在家鄉困著呢?還是想出去闖闖呢?出去,走走,結識一些大家,見見世面!到上海,那裡人才多!」

他建議靳彝甫選出百十件畫,到上海去開一個展覽會。他認識朵雲軒,可以借他們的地方。他還可以寫幾封信給上海名流,請他們為靳彝甫吹噓吹噓。他還囑咐靳彝甫,賣了畫,有了一點錢,要做兩件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最後說:

「我今天很高興。看了令祖、令尊的畫稿,偷到不少的東西。——我把它化一化,就是傑作!哈哈哈哈……」

這位大畫家就這樣瘋瘋癲癲,哈哈大笑著,提了他的筇竹杖,一陣風似的走了。

靳彝甫一邊卷著畫,一邊想:季匋民是見得多。他對自己的指點,很有道理,很令人佩服。但是,到上海、開展覽會,結識名流……唉,有錢的名士的話怎麼能當得真呢!他笑了。

沒想到,三天之後,季匋民真的派人送來了七八封朱絲欄玉版宣的八行書。

靳彝甫的畫展不算轟動,但是賣出去幾十張畫。那張在季匋民授意之下重畫的楊妃出浴,一再有人重訂。報上發了訊息,一家畫刊還選了他兩幅畫。這都是他沒有想到的。王瘦吾和陶虎臣在家鄉看到報,很替他高興:「彝甫出了名了!」

賣了畫,靳彝甫真的按照季匋民的建議,「行萬里路」去了。一去三年,很少來信。

這三年啊!

王瘦吾的草帽廠生意很好。草帽沒個什麼講究,買的人只是一圖個結實,二圖個便宜。他家出的草帽是就地產銷,省了來回運費,自然比外地來的便宜得多。牌子闖出去了,買賣就好做。全城並無第二家,那四臺噠噠作響的機子,把帶著錢想買草帽的客人老遠地就吸過來了。

不想遇見一個王伯韜。

這王伯韜是個開陸陳行的。這地方把買賣豆麥雜糧的行叫作陸陳行。人們提起陸陳行,都暗暗搖頭。做這一行的,有兩大特點:其一,是資本雄厚,大都兼營別的生意,什麼買賣賺錢,他們就開什麼買賣,眼尖手快。其二,都是流氓——都在幫。這城裡發生過幾起大規模的鬥毆,都是陸陳行挑起的。打架的原因,都是搶行霸市。這種人一看就看得出來。他們的衣著和一般的生意人就不一樣。不論什麼時候,長衫裡面的小褂的袖子總翻出很長的一截。料子也是老實商人所不用的。夏天是格子紡,冬天是法蘭絨。腳底下是黑絲襪,方口的黑紋皮面的硬底便鞋。王伯韜和王瘦吾是同宗,見面總是「瘦吾兄」長,「瘦吾兄」短。王瘦吾不愛搭理他,儘可能地躲著他。

誰知偏偏躲不開,而且天天要見面。王伯韜也開了一家草帽廠,就在王瘦吾的草帽廠的對門!他新開的草帽廠有八臺機子,八個師傅,門面、櫃檯,一切都比王瘦吾的大一倍。

王伯韜真是不顧血本,把批發、零售價都壓得極低。王瘦吾算算,這樣的定價,簡直無利可圖。他不服這口氣,也隨著把價錢落下來。

王伯韜坐在對面櫃檯裡,還是滿臉帶笑,「瘦吾兄」長,「瘦吾兄」短。王瘦吾撐了一年,實在撐不住了。

王伯韜放出話來:「瘦吾要是願意把四臺機子讓給我,他多少錢買的,我多少錢要!」

四臺機子,連同庫存的現貨,辮子,全部倒給了王伯韜。王瘦吾氣得生了一場重病。一病一年多。賣機子的錢、連同小絨線店的底本,全變成了藥渣子,倒在門外的街上了。

好不容易,能起來坐一坐,出門走幾步了。可是人瘦得像一張紙,一陣風吹過,就能倒下。

陶虎臣呢?

頭一年,因為四鄉鬧土匪,連城裡都出了幾起搶案,縣政府和當地駐軍聯名出了一張佈告:「冬防期間,嚴禁燃放鞭炮。」炮仗店平時生意有限,全指著年下。這一冬防,可把陶虎臣防苦了。且熬著,等明年吧。

明年!蔣介石搞他孃的「新生活」,根本取締了鞭炮。城裡幾家炮仗店統統關了張。陶虎臣別無產業,只好做一點「黃煙子」和蚊煙混日子。「黃煙子」也像是個炮仗,只是裡面裝的不是火藥而是雄黃,外皮也是黃的。點了捻子,不響,只是從屁股上冒出一股黃煙,能冒半天。這種東西,端午節人家買來,點著了扔在床腳櫃底燻五毒;孩子們把黃菸屁股抵在板壁上寫「虎」字。蚊煙是在一個皮紙的空套裡裝上鋸末,加一點芒硝和鱔魚骨頭,盤成一盤,像一條蛇。這東西點起來味道很嗆,人和蚊子都受不了。這兩種東西,本來是炮仗店附帶做做的,靠它賺錢吃飯,養家活口的,怎麼行呢?——一年有幾個端午節?蚊子也不是四季都有啊!

第三年,陶家炮仗店的鋪闥子門下了一把牛鼻子鐵鎖,再也打不開了。陶家的鍋,也揭不開了。起先是喝粥,——喝稀粥,後來連稀粥也喝不成了。陶虎臣全家,已經餓了一天半。

有那麼一個缺德的人敲開了陶家的門。這人姓宋,人稱宋保長,他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什麼錢也敢拿的。他來做媒了。二十塊錢,陶虎臣把女兒嫁給了一個駐軍的連長。這連長第二天就開拔。他倒什麼也不挑,只要是一個黃花閨女。陶虎臣跳著腳大叫:「不要說得那麼好聽!這不是嫁!這是賣!你們到大街去打鑼喊叫:我陶虎臣賣女兒!你們喊去!我不害臊!陶虎臣!你是個什麼東西!陶虎臣!我操你八輩祖奶奶!你就這樣沒有能耐呀!」女兒的媽和弟弟都哭。女兒倒不哭,反過來勸爹:「爹!爹!您別這樣!我願意!——真的!爹!我真的願意!」她朝上給爹媽磕了頭,又趴在弟弟的耳邊說了一句話。這一句話是:「餓的時候,忍著,別哭。」弟弟直點頭。女兒走到爹床前,說了聲:「爹!我走啦!您保重!」陶虎臣臉對牆躺著,連頭都沒有回,他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兩個半月過去了。陶家一直就花這二十塊錢。二十塊錢剩得不多了,女兒回來了。媽脫下女兒的衣服一看,什麼都明白了:這連長天天打她。女兒跟媽媽偷偷地說:「媽,我過上了他的髒病。」

歲暮天寒,彤雲釀雪,陶虎臣無路可走,他到陰城去上吊。

他沒有死成。他剛把腰帶拴在一棵樹上,把頭伸進去,一個人攔腰把他抱住,一刀砍斷了腰帶。這人是住在財神廟的那個侉子。

靳彝甫回來了。他一到家,聽說陶虎臣的事,連臉都沒洗,拔腳就往陶家去。陶虎臣躺在一領破蘆蓆上,擁著一條破棉絮。靳彝甫掏出五塊錢來,說:「虎臣,我才回來,帶的錢不多,你等我一天!」

跟腳,他又奔王瘦吾家。瘦吾也是家徒四壁了。他正在對著空屋發呆。靳彝甫也掏出五塊錢,說:「瘦吾,你等我一天!」

第三天,靳彝甫約王瘦吾、陶虎臣到如意樓喝酒。他從內衣口袋裡掏出兩封洋錢,外面裹著紅紙。一看就知道,一封是一百。他在兩位老友面前,各放了一封。

「先用著。」

「這錢——?」

靳彝甫笑了笑。

那兩個都明白了:彝甫把三塊田黃給季匋民送去了。

靳彝甫端起酒杯說:「咱們今天醉一次。」

那兩個同意。

「好,醉一次!」

這天是臘月三十。這樣的時候,是不會有人上酒館喝酒的。如意樓空蕩蕩的,就只有這三個人。

外面,正下著大雪。

一九八〇年八月二十日初稿

十一月二十日二稿

大淖記事

這地方的地名很奇怪,叫作大淖。全縣沒有幾個人認得這個淖字。縣境之內,也再沒有別的叫作什麼淖的地方。據說這是蒙古話。那麼這地名大概是元朝留下的。元朝以前這地方有沒有,叫作什麼,就無從查考了。

淖,是一片大水。說是湖泊,似還不夠,比一個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時,是頗為浩淼的。這是兩條水道的河源。淖中央有一條狹長的沙洲。沙洲上長滿茅草和蘆荻。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紅色的蘆芽和灰綠色的蔞蒿,很快就是一片翠綠了。夏天,茅草、蘆荻都吐出雪白的絲穗,在微風中不住地點頭。秋天,全都枯黃了,就被人割去,加到自己的屋頂上去了。冬天,下雪,這裡總比別處先白。化雪的時候,也比別處化得慢。河水解凍了,發綠了,沙洲上的殘雪還亮晶晶地堆積著。這條沙洲是兩條河水的分界處。從淖裡坐船沿沙洲西面北行,可以看到高阜上的幾家炕房。綠柳叢中,露出雪白的粉牆,黑漆大書四個字:「雞鴨炕房」,非常顯眼。炕房門外,照例都有一塊小小土坪,有幾個人坐在樹樁上負曝閒談。不時有人從門裡挑出一副很大的扁圓的竹籠,籠口絡著繩網,裡面是松花黃色的,毛茸茸,挨挨擠擠,啾啾亂叫的小雞小鴨。由沙洲往東,要經過一座漿坊。漿是漿衣服用的。這裡的人,衣服被裡洗過後,都要漿一漿。漿過的衣服,穿在身上沙沙作響。漿是芡實水磨,加一點明礬,澄去水分,曬乾而成。這東西是不值什麼錢的。一大盆衣被,只要到雜貨店花兩三個銅板,買一小塊,用熱水衝開,就足夠用了。但是全縣漿粉都由這家供應(這東西是家家用得著的),所以規模也不算小。漿坊有四五個師傅忙碌著。喂著兩頭毛驢,輪流上磨。漿坊門外,有一片平場,太陽好的時候,每天曬著漿塊,白得叫人眼睛都睜不開。炕房、漿坊附近還有幾家買賣荸薺、茨菰、菱角、鮮藕的鮮貨行,集散魚蟹的魚行和收購青草的草行。過了炕房和漿坊,就都是田疇麥壠,牛棚水車,人家的牆上貼著黑黃色的牛屎粑粑,——牛糞和水,拍成餅狀,直徑半尺,整齊地貼在牆上晾乾,做燃料,已經完全是農村的景色了。由大淖北去,可至北鄉各村。東去可至一溝、二溝、三垛,直達鄰縣興化。

大淖的南岸,有一座漆成綠色的木板房,房頂、地面,都是木板的。這原是一個輪船公司。靠外手是候船的休息室。往裡去,臨水,就是碼頭。原來曾有一隻小輪船,往來本城和興化,隔日一班,單日開走,雙日返回。小輪船漆得花花綠綠的,飄著萬國旗,機器突突地響,煙筒冒著黑煙,裝貨、卸貨,上客、下客,也有賣牛肉、高粱酒、花生瓜子、芝麻灌香糖的小販,吆吆喝喝,是熱鬧過一陣的。後來因為公司賠了本,股東無意繼續經營,就賣船停業了。這間木板房子倒沒有拆去。現在裡面空蕩蕩、冷清清,只有附近的野孩子到候船室來唱戲玩,棍棍棒棒,亂打一氣;或到碼頭上比賽撒尿。七八個小傢伙,齊齊地站成一排,把一泡泡騷尿嘩嘩地撒到水裡,看誰尿得最遠。

大淖指的是這片水,也指水邊的陸地。這裡是城區和鄉下的交界處。從輪船公司往南,穿過一條深巷,就是北門外東大街了。坐在大淖的水邊,可以聽到遠遠地一陣一陣朦朦朧朧的市聲,但是這裡的一切和街裡不一樣。這裡沒有一家店鋪。這裡的顏色、聲音、氣味和街裡不一樣。這裡的人也不一樣。他們的生活,他們的風俗,他們的是非標準、倫理道德觀念和街裡的穿長衣念過「子曰」的人完全不同。

由輪船公司往東往西,各距一箭之遙,有兩叢住戶人家。這兩叢人家,也是互不相同的,各是各鄉風。

西邊是幾排錯錯落落的低矮的瓦屋。這裡住的是做小生意的。他們大都不是本地人,是從下河一帶,興化、泰州、東臺等處來的客戶。賣紫蘿蔔(紫蘿蔔是比荸薺略大的扁圓形的蘿蔔,外皮染成深藍紫色,極甜脆)的,賣風菱(風菱是很大的兩角的菱角,殼極硬)的,賣山裡紅的,賣熟藕(藕孔裡塞了糯米煮熟)的。還有一個從寶應來的賣眼鏡的,一個從杭州來的賣天竺筷的。他們像一些候鳥,來去都有定時。來時,向相熟的人家租一間半間屋子,住上一陣,有的住得長一些,有的短一些,到生意做完,就走了。他們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吃罷早飯,各自揹著、扛著、挎著、舉著自己的貨色,用不同的鄉音,不同的腔調,吟唱吆喚著上街了。到太陽落山,又都像鳥似的回到自己的窩裡。於是從這些低矮的屋簷下就都飄出帶點甜味而又嗆人的炊煙(所燒的柴草都是半乾不溼的)。他們做的都是小本生意,賺錢不大。因為是在客邊,對人很和氣,凡事忍讓,所以這一帶平常總是安安靜靜的,很少有吵嘴打架的事情發生。

這裡還住著二十來個錫匠,都是興化幫。這地方興用錫器,家家都有幾件錫制的傢伙。香爐、蠟臺、痰盂、茶葉罐、水壺、茶壺、酒壺,甚至尿壺,都是錫的。嫁閨女時都要陪送一套錫器。最少也要有兩個能容四五升米的大錫罐,擺在櫃頂上,否則就不成其為嫁妝。出閣的閨女生了孩子,孃家要送兩大罐糯米粥(另外還要有兩隻老母雞,一百雞蛋),裝粥用的就是娘櫃頂上的這兩個錫罐。因此,二十來個錫匠並不顯多。

錫匠的手藝不算費事,所用的傢什也較簡單。一副錫匠擔子,一頭是風箱,繩系裡夾著幾塊錫板;一頭是炭爐和兩塊二尺見方,一面裱著好幾層表芯紙的方磚。錫器是打出來的,不是鑄出來的。人家叫錫匠來打錫器,一般都是自己備料,——把幾件殘舊的錫器回爐重打。錫匠在人家門道里或是街邊空地上,支起擔子,拉動風箱,在鍋裡把舊錫化成錫水,——錫的熔點很低,不大一會兒就化了;然後把兩塊方磚對合著(裱紙的一面朝裡),在兩磚之間壓一條繩子,繩子按照要打的錫器圈成近似的形狀,繩頭留在磚外,把錫水由繩口傾倒過去,兩磚一壓,就成了錫片;然後,用一個大剪子剪剪,焊好介面,用一個木槌在鐵砧上敲敲打打,大約一兩頓飯工夫就成型了。錫是軟的,打錫器不像打銅器那樣費勁,也不那樣吵人。粗使的錫器,就這樣就能交活。若是細巧的,就還要用刮刀刮一遍,用砂紙打一打,用竹節草(這種草中藥店有賣的)磨得鋥亮。

這一幫錫匠很講義氣。他們扶持疾病,互通有無,從不搶生意。若是合夥做活,工錢也分得很公道。這幫錫匠有一個頭領,是個老錫匠,他說話沒有人不聽。老錫匠人很耿直,對其餘的錫匠(不是他的晚輩就是他的徒弟)管教得很緊。他不許他們賭錢喝酒;囑咐他們出外做活,要童叟無欺,手腳要乾淨,不許和婦道嬉皮笑臉。他教他們不要怕事,也絕不要惹事。除了上市應活,平常不讓到處閒遊亂竄。

老錫匠會打拳,別的錫匠也跟著練武。他屋裡有好些白蠟杆,三節棍,沒事便搬到外面場地上打對兒。老錫匠說:這是消遣,也可以防身,出門在外,會幾手拳腳不吃虧。除此之外,錫匠們的娛樂便是唱唱戲。他們唱的這種戲叫作「小開口」,是一種地方小戲,唱腔本是薩滿教的香火(巫師)請神唱的調子,所以又叫「香火戲」。這些錫匠並不信薩滿教,但大都會唱香火戲。戲的曲調雖簡單,內容卻是成本大套,李三娘挑水推磨,生下咬臍郎;白娘子水漫金山;劉金定招親;方卿唱道情,……可以坐唱,也可以化了裝彩唱。遇到陰天下雨,不能出街,他們能吹打彈唱一整天。附近的姑娘媳婦都擠過來看,——聽。

老錫匠有個徒弟,也是他的侄兒,在家大排行第十一,小名就叫個十一子,外人都只叫他小錫匠。這十一子是老錫匠的一件心事。因為他太聰明,長得又太好看了。他長得挺拔廝稱,肩寬腰細,唇紅齒白,濃眉大眼,頭戴遮陽草帽,青鞋淨襪,全身衣服整齊合體。天熱的時候,敞開衣釦,露出扇面也似的胸脯,五寸寬的雪白的板帶煞得很緊。走起路來,高抬腳,輕著地,麻溜利索。錫匠裡出了這樣一個一表人才,真是雞窩裡飛出了金鳳凰。老錫匠心裡明白:唱「小開口」的時候,那些擠過來的姑娘媳婦,其實都是來看這位十一郎的。

老錫匠經常告誡十一子,不要和此地的姑娘媳婦拉拉扯扯,尤其不要和東頭的姑娘媳婦有什麼勾搭:「她們和我們不是一樣的人!」

輪船公司東頭都是草房,茅草蓋頂,黃土打牆,房頂兩頭多蓋著半片破缸破甕,防止大風時把茅草颳走。這裡的人,世代相傳,都是挑夫。男人、女人,大人、孩子,都靠肩膀吃飯。

挑得最多的是稻子。東鄉、北鄉的稻船,都在大淖靠岸。滿船的稻子,都由這些挑夫挑走。或送到米店,或送進哪家大戶的廒倉,或挑到南門外琵琶閘的大船上,沿運河外運。有時還會一直挑到車邏、馬棚灣這樣很遠的碼頭上。單程一趟,或五六里,或七八里、十多里不等。一二十人走成一串,步子走得很勻,很快。一擔稻子一百五十斤,中途不歇肩。一路不停地打著號子。換肩時一齊換肩。打頭的一個,手往扁擔上一搭,一二十副擔子就同時由右肩轉到左肩上來了。每挑一擔,領一根「籌子」,——尺半長,一寸寬的竹牌,上塗白漆一頭是紅的。到傍晚憑籌領錢。

稻穀之外,什麼都挑。磚瓦、石灰、竹子(挑竹子一頭拖在地上,在磚鋪的街面上擦得刷刷地響),桐油(桐油很重,使扁擔不行,得用木槓,兩人抬一桶)……因此,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有活幹,餓不著。

十三四歲的孩子就開始挑了。起初挑半擔,用兩個柳條笆斗。練上一二年,人長高了,力氣也夠了,就挑整擔,像大人一樣地掙錢了。

挑夫們的生活很簡單:賣力氣,吃飯。一天三頓,都是乾飯。這些人家都不盤灶,燒的是「鍋腔子」——黃泥燒成的矮甕,一面開口燒火。燒柴是不花錢的。淖邊常有草船,鄉下人挑蘆柴入街去賣,一路總要撒下一些。凡是尚未挑擔掙錢的孩子,就一人一把竹箍,到處去摟。因此,這些頑童得到一個稍帶侮辱性的稱呼,叫作「筢草鬼子」。有時懶得費事,就從鄉下人的草擔上猛力拽出一把,拔腿就溜。等鄉下人撂下擔子叫罵時,他們早就沒影兒了。鍋腔子無處出煙,煙子就橫溢位來,飄到大淖水面上,平鋪開來,停留不散。這些人家無隔宿之糧,都是當天買,當天吃。吃的都是脫粟的糙米。一到飯時,就看見這些茅草房子的門口蹲著一些男子漢,捧著一個藍花大海碗,碗裡是骨堆堆的一碗紫紅紫紅的米飯,一邊堆著青菜小魚,臭豆腐、醃辣椒,大口大口地在吞食。他們吃飯不怎麼嚼,只在嘴裡打一個滾,咕咚一聲就嚥下去了。看他們吃得那樣香,你會覺得世界上再沒有比這個飯更好吃的飯了。

他們也有年,也有節。逢年過節,除了換一件乾淨衣裳,吃得好一些,就是聚在一起賭錢。賭具,也是錢。打錢,滾錢。打錢:各人拿出一二十銅元,疊成很高的一摞。參與者遠遠地用一個錢向這摞銅錢砸去,砸倒多少取多少。滾錢又叫「滾五七寸」。在一片空場上,各人放一摞錢;一塊整磚支起一個斜坡,用一個銅元由磚面落下,向錢注密處滾去,錢停住後,用事前備好的兩根草棍量一量,如距錢注五寸,滾錢者即可吃掉這一注;距離七寸,反賠出與此注相同之數。這種古老的博法使挑夫們得到極大的快樂。旁觀的閒人也不時大聲喝彩,為他們助興。

這裡的姑娘媳婦也都能挑。她們挑得不比男人少,走得不比男人慢。挑鮮貨是她們的專業。大概是覺得這種水淋淋的東西對女人更相宜,男人們是不屑於去挑的。這些「女將」都生得順長俊俏,濃黑的頭髮上塗了很多梳頭油,梳得油光水滑(照當地說法是蒼蠅站上去都會閃了腿)。腦後的髮髻都極大。髮髻的大紅頭繩的髮根長到二寸,老遠就看到通紅的一截。她們的髮髻的一側總要插一點什麼東西。清明插一個柳球(楊柳的嫩枝,一頭拿牙咬著,把柳枝的外皮連同鵝黃的柳葉使勁往下一抹,成一個小小球形),端午插一叢艾葉,有鮮花時插一朵梔子,一朵夾竹桃,無鮮花時插一朵大紅剪絨花。因為常年挑擔,衣服的肩膀處易破,她們的託肩多半是換過的。舊衣服,新託肩,顏色不一樣,這幾乎成了大淖婦女的特有的服飾。一二十個姑娘媳婦,挑著一擔擔紫紅的荸薺、碧綠的菱角、雪白的連枝藕,走成一長串,風擺柳似的嚓嚓地走過,好看得很!

她們像男人一樣地掙錢,走相、坐相也像男人。走起來一陣風,坐下來兩條腿叉得很開。她們像男人一樣赤腳穿草鞋(腳指甲卻用鳳仙花染紅)。她們嘴裡不忌生冷,男人怎麼說話她們怎麼說話,她們也用男人罵人的話罵人。打起號子來也是「好大娘個歪歪子咧!」——「歪歪子咧……」

沒出門子的姑娘還文雅一點,一做了媳婦就簡直是「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要多野有多野。有一個老光棍黃海龍,年輕時也是挑夫,後來腿腳有了點毛病,就在碼頭上看看稻船,收收籌子。這老頭兒老沒正輕,一把鬍子了,還喜歡在媳婦們的胸前屁股上摸一把,擰一下。按輩分,他應當被這些媳婦稱呼一聲叔公,可是誰都管他叫「老騷鬍子」。有一天,他又動手動腳的,幾個媳婦一咬耳朵,一二三,一齊上手,眨眼之間叔公的褲子就掛在大樹頂上了。有一回,叔公聽見賣鉸面的挑著擔子,敲著竹梆走來,他又來勁了:「你們敢不敢到淖裡洗個澡?——敢,我一個人輸你們兩碗鉸面!」「真的?」「真的!」「好!」幾個媳婦脫了衣服跳到淖裡撲通撲通洗了一會兒。爬上岸就大聲喊叫:

「下面!」

這裡人家的婚嫁極少明媒正娶,花轎吹鼓手是掙不著他們的錢的。媳婦,多是自己跑來的;姑娘,一般是自己找人。他們在男女關係上是比較隨便的。姑娘在家生私孩子;一個媳婦,在丈夫之外,再「靠」一個,不是稀奇事。這裡的女人和男人好,還是惱,只有一個標準:情願。有的姑娘、媳婦相與了一個男人,自然也跟他要錢買花戴,但是有的不但不要他們的錢,反而把錢給他花,叫作「倒貼」。

因此,街裡的人說這裡「風氣不好」。

到底是哪裡的風氣更好一些呢?難說。

大淖東頭有一戶人家。這一家只有兩口人,父親和女兒。父親名叫黃海蛟,是黃海龍的堂弟(挑夫裡姓黃的多)。原來是挑夫裡的一把好手。他專能上高跳。這地方大糧行的「窩積」(長條蘆蓆圍成的糧囤),高到三四丈,只支一隻單跳,很陡。上高跳要提著氣一口氣竄上去,中途不能停留。遇到上了一點歲數的或者「女將」,抬頭看看高跳,有點含糊,他就走過去接過一百五十斤的擔子,一支箭似的上到跳頂,兩手一提,把兩籮稻子倒在「窩積」裡,隨即三五步就下到平地。因為為人忠誠老實,二十五歲了,還沒有成親。那年在車邏挑糧食,遇到一個姑娘向他問路。這姑娘留著長長的劉海,梳了一個「蘇州俏」的髮髻,還抹了一點胭脂,眼色張皇,神情焦急,她問路,可是連一個準地名都說不清,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逃出來的使女。黃海蛟和她攀談了一會兒,這姑娘就表示願意跟著他過。她叫蓮子。——這地方丫頭、使女多叫蓮子。

蓮子和黃海蛟過了一年,給他生了個女兒。七月生的,生下的時候滿天都是五色雲彩,就取名叫作巧雲。

蓮子的手很巧、也勤快,只是愛穿件華絲葛的褲子,愛吃點瓜子零食,還愛唱「打牙牌」之類的小調:「涼月子一齣照樓梢,打個呵欠伸懶腰,瞌睡子又上來了。哎喲,哎喲,瞌睡子又上來了……」這和大淖的鄉風不大一樣。

巧雲三歲那年,她的媽蓮子,終於和一個過路戲班子的一個唱小生的跑了。那天,黃海蛟正在馬棚灣。蓮子把黃海蛟的衣裳都漿洗了一遍,巧雲的小衣裳也收拾在一起,燜了一鍋飯,還給老黃打了半斤酒,把孩子託給鄰居,說是她出門有點事,鎖了門,從此就不知去向了。

巧雲的媽跑了,黃海蛟倒沒有怎麼傷心難過。這種事情在大淖這個地方也值不得大驚小怪。養熟的鳥還有飛走的時候呢,何況是一個人!只是她留下的這塊肉,黃海蛟實在是疼得不行。他不願巧雲在後孃的眼皮底下委委屈屈地生活,因此發心不再續娶。他就又當爹又當媽,和女兒巧雲在一起過了十幾年。他不願巧雲去挑扁擔,巧雲從十四歲就學會結漁網和打蘆蓆。

巧雲十五歲,長成了一朵花。身材、臉盤都像媽。瓜子臉,一邊有個很深的酒窩。眉毛黑如鴉翅。長入鬢角。眼角有點吊,是一雙鳳眼。睫毛很長,因此顯得眼睛經常是眯睎著;忽然回頭,睜得大大的,帶點吃驚而專注的神情,好像聽到遠處有人叫她似的。她在門外的兩棵樹杈之間結網,在淖邊平地上織蓆,就有一些少年人裝著有事的樣子來來去去。她上街買東西,甭管是買肉、買菜,打油、打酒,撕布、量頭繩,買梳頭油、雪花膏,買石鹼、漿塊,同樣的錢,她買回來,分量都比別人多,東西都比別人的好。這個奧秘早被大娘、大嬸們發現,她們都託她買東西。只要巧雲一上街,都挎了好幾個竹籃,回來時壓得兩個胳臂痠疼痠疼。泰山廟唱戲,人家都自己扛了板凳去。巧雲散著手就去了。一去了,總有人給她找一個得看的好座。臺上的戲唱得正熱鬧,但是沒有多少人叫好。因為好些人不是在看戲,是看她。

巧雲十六了,該張羅著自己的事了。誰家會把這朵花迎走呢?炕房的老大?漿坊的老二?鮮貨行的老三?他們都有這意思。這點意思黃海蛟知道了,巧雲也知道。不然他們老到淖東頭來回晃搖是幹什麼呢?但是巧雲沒怎麼往心裡去。

巧雲十七歲,命運發生了一個急轉直下的變化。她的父親黃海蛟在一次挑重擔上高跳時,一腳踏空,從三丈高的跳板上摔下來,摔斷了腰。起初以為不要緊,養養就好了。不想喝了好多藥酒,貼了好多膏藥,還不見效。她爹半癱了,他的腰再也直不起來了。他有時下床,扶著一個剃頭擔子上用的高板凳,咯噔咯噔地走一截,平常就只好半躺下靠在一摞被窩上。他不能用自己的肩膀為女兒掙幾件新衣裳,買兩枝花,卻只能由女兒用一雙手養活自己了。還不到五十歲的男子漢,只能做一點老太婆做的事:績了一捆又一捆的供女兒結網用的麻線。事情很清楚:巧雲不會撇下她這個老實可憐的殘廢爹。誰要願意,只能上這家來當一個倒插門的養老女婿。誰願意呢?這家的全部家產只有三間草屋(巧雲和爹各住一間,當中是一個小小的堂屋)。老大、老二、老三時不時走來走去,拿眼睛瞟著隔著一層魚網或者坐在雪白的蘆蓆上的一個苗條的身子。他們的眼睛依然不缺乏愛慕,但是減少了幾分急切。

老錫匠告誡十一子不要老往淖東頭跑,但是小錫匠還短不了要來。大娘、大嬸、姑娘、媳婦有舊壺翻新,總喜歡叫小錫匠來;從大淖過深巷上大街也要經過這裡,巧雲家門前的柳蔭是一個等待僱主的好地方。巧雲織蓆,十一子化錫,正好做伴。有時巧雲停下活計,幫小錫匠拉風箱。有時巧雲要回家看看她的殘廢爹,問他想不想吃煙喝水,小錫匠就壓住爐裡的火,幫她織一氣席。巧雲的手指劃破了(織蓆很容易劃破手,壓扁的蘆葦薄片,刀一樣的鋒快),十一子就幫她吮吸指頭肚子上的血。巧雲從十一子口裡知道他家裡的事:他是個獨子,沒有兄弟姐妹。他有一個老孃,守寡多年了。他娘在家給人家做針線,眼睛越來越不好,他很擔心她有一天會瞎……

好心的大人路過時會想:這倒真是兩隻鴛鴦,可是配不成對。一家要招一個養老女婿,一家要接一個當家媳婦,弄不到一起。他們倆呢,只是很願意在一處談談坐坐。都到歲數了,心裡不是沒有。只是像一片薄薄的雲,飄過來,飄過去,下不成雨。

有一天晚上,好月亮,巧雲到淖邊一隻空船上去洗衣裳(這裡的船泊定後,把槳拖到岸上,寄放在熟人家,船就拴在那裡,無人看管,誰都可以上去)。她正在船頭把身子往前傾著,用力涮著一件大衣裝,一個不知輕重的頑皮野孩子輕輕走到她身後,伸出兩手胳肢她的腰。她冷不防,一頭栽進了水裡。她本會一點水,但是一下了懵了。這幾天水又大,流很急。她掙扎了兩下,喊救人,接連喝了幾口水。她被水沖走了!正趕上十一子在炕房門外土坪上打拳,看見一個人衝了過來,頭髮在水上漂著。他褪下鞋子,一猛子扎到水底,從水裡把她託了起來。

十一子把她肚子裡的水控了出來,巧雲還是昏迷不醒。十一子只好把她橫抱著,像抱一個嬰兒似的,把她送回去。她渾身是溼的,軟綿綿,熱乎乎的。十一子覺得巧雲緊緊挨著他,越挨越緊。十一子的心怦怦地跳。

到了家,巧雲醒來了。(她早就醒來了!)十一子把她放在床上。巧雲換了溼衣裳(月光照出她的美麗的少女的身體)。十一子抓一把草,給她熬了半銱子薑糖水,讓她喝下去,就走了。

巧雲起來關了門,躺下。她好像看見自己躺在床上的樣子。月亮真好。

巧雲在心裡說:「你是個呆子!」

她說出聲來了。

不大一會兒,她也就睡死了。

就在這一天夜裡,另外一個人,撥開了巧雲家的門。

由輪船公司對面的巷子轉東大街,往西不遠,有一個道士觀,叫作煉陽觀。現在沒有道士了,裡面住了不到一營水上保安隊。這水上保安隊是地方武裝。他們名義上歸縣政府管轄,餉銀卻由縣商會開銷,水上保安隊的任務是下鄉剿土匪。這一帶土匪很多,他們搶了人,綁了票,大都藏匿在蘆蕩湖泊中的船上(這地方到處是水),如遇追捕,便於脫逃。因此,地方紳商覺得很需要成立一個特殊的武裝力量來對付這些成幫結夥的土匪。水上保安隊裝備是很好的。他們乘的船是「鐵板划子」——船的三面都有半人高、三四分厚的鐵板,子彈是打不透的。鐵板划子就停在大淖岸邊,樣子很高傲。一有任務,就看見大兵們扛著兩挺水機關,用籮筐抬著多半筐子彈(子彈不用箱裝,卻使籮抬,頗奇怪),上了船,開走了。

或七八天,或十天半月,他們得勝回來了(他們有鐵板划子,又有水機關,對土匪有壓倒優勢,很少有傷亡)。鐵板划子靠了岸,上岸列隊,由深巷,上大街,直奔縣政府。這隊伍是四列縱隊。前面是號隊。這不到一營的人,卻有十二支號。一上大街,就「打打打滴打大打滴大打」,齊齊整整地吹起來。後面是全隊弟兄,一律荷槍實彈。號隊之後,大隊之前的正中,是捉來的土匪。有時三個五個,有時只有一個,都是五花大綁。這隊伍是很神氣的。最妙的是被綁著的土匪也一律都和著號音,步伐整齊,雄赳赳氣昂昂地走著。甚至值日官喊「一、二、三、四」,他們也隨著大聲地喊。大隊上街之前,要由地保事先通知沿街店鋪,凡有鳥籠的(有的店鋪是養八哥、畫眉的),都要收起來,因為土匪大哥看見不高興,這是他們忌諱的(他們到了縣政府,都下在大獄裡,看見籠中鳥,就無出獄希望了)。看看這樣的銅號放光,刺刀雪亮,還夾著幾個帶有傳奇色彩的土匪英雄的威武雄壯的隊伍,是這條街上的民眾的一件快樂事情。其快樂程度不下於看獅子、龍燈、高蹺、抬閣和僧道齊全、六十四槓的大出喪。

除了下鄉辦差,保安隊的弟兄們沒有什麼事。他們除了把兩挺水機關扛到大淖邊突突地打兩梭(把淖岸上的泥土打得簌簌地往下掉),平常是難得出操、打野外的。使人們感覺到這營把人的存在的,是這十二個號兵早晚練號。早晨八九點鐘,下午四五點鐘,他們就到大淖邊來了。先是拔長音,然後各自吹幾段,最後是合吹進行曲、三環號(他們吹三環號只是吹著玩,因為從來沒有接受檢閱的時候)。吹完號,就解散,想幹什麼幹什麼。有的,就輕手輕腳,走進一家的門外,咳嗽一聲,隨著,走了進去,門就關起來了。

這些號兵大都衣著整齊,乾淨愛俏。他們除了吹吹號,整天無事幹,有的是閒空。他們的錢來得容易,——餉錢倒不多,但每次下鄉,總有犒賞;有時與土匪遭遇,雙方談條件,也常從對方手中得到一筆錢,手面很大方,花錢不在乎。他們是保護地方紳商的軍人,身後有靠山,即或出一點什麼事,誰也無奈他何。因此,這些大爺就覺得不風流風流,實在對不起自己,也辜負了別人。

十二個號兵,有一個號長,姓劉,大家都叫他劉號長。這劉號長前後跟大淖幾家的媳婦都很熟。

撥開巧雲家的門的,就是這個號長!

號長走的時候留下十塊錢。

這種事在大淖不是第一次發生。巧雲的殘廢爹當時就知道了。他拿著這十塊錢,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鄰居們知道了,姑娘、媳婦並未多議論,只罵了一句:「這個該死的!」

巧雲破了身子,她沒有淌眼淚,更沒有想到跳到淖裡淹死。人生在世,總有這麼一遭!只是為什麼是這個人?真不該是這個人!怎麼辦?拿把菜刀殺了他?放火燒了煉陽觀?不行!她還有個殘廢爹。她怔怔地坐在床上,心裡亂糟糟的。她想起該起來燒早飯了。她還得結網,織蓆,還得上街。她想起小時候上人家看新娘子,新娘子穿了一雙粉紅的緞子花鞋。她想起她的遠在天邊的媽。她記不得媽的樣子,只記得媽用一個筷子頭蘸了胭脂給她點了一點眉心紅。她拿起鏡子照照,她好像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模樣。她想起十一子給她吮手指上的血,這血一定是鹹的。她覺得對不起十一子,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她非常失悔:沒有把自己給了十一子!

她的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這個號長來一次,她的念頭就更強烈一分。

水上保安隊又下鄉了。

一天,巧雲找到十一子,說:「晚上你到大淖東邊來,我有話跟你說。」

十一子到了淖邊。巧雲踏在一隻「鴨撇子」上(放鴨子用的小船,極小,僅容一人。這是一隻公船,平常就拴在淖邊。大淖人誰都可以撐著它到沙洲上挑蔞蒿,割茅草,揀野鴨蛋),把蒿子一點,撐向淖中央的沙洲,對十一子說:「你來!」

過了一會兒,十一子泅水到了沙洲上。

他們在沙洲的茅草叢裡一直待到月到中天。

月亮真好啊!

十一子和巧雲的事,師兄們都知道,只瞞著老錫匠一個人。他們偷偷地給他留著門,在門窩子裡倒了水(這樣推門進來沒有聲音)。十一子常常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回來。有一天,又是這時候才推開門。剛剛要鑽被窩,聽見老錫匠說:

「你不要命啦!」

這種事情怎麼瞞得住人呢?終於,傳到劉號長的耳朵裡。其實沒有人跟他嚼舌頭,劉號長自己還不知道?巧雲看見他都討厭,她的全身都是冷淡的。劉號長咽不下這口氣。本來,他跟巧雲又沒有拜過堂,完過花燭,閒花野草,斷了就斷了。可是一個小錫匠,奪走了他的人,這丟了當兵的臉。太歲頭上動土,這還行!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連保安隊的弟兄也都覺得面上無光,在人前矬了一截。他是隻許自己在別人頭上拉屎撒尿,不許別人在他臉上濺一星唾沫的。若是閉著眼過去,往後,保安隊的人還混不混了?

有一天,天還沒亮,劉號長帶了幾個弟兄,踢開巧雲家的門,從被窩裡拉起了小錫匠,把他捆了起來。把黃海蛟、巧雲的手腳也都捆了,怕他們去叫人。

他們把小錫匠弄到泰山廟後面的墳地裡,一人一根棍子,摟頭蓋臉地打他。

他們要小錫匠捲鋪蓋走人,回他的興化,不許再留在大淖。

小錫匠不說話。

他們要小錫匠答應不再走進黃家的門,不挨巧雲的身子。

小錫匠還是不說話。

他們要小錫匠告一聲饒,認一個錯。

小錫匠的牙咬得緊緊的。

小錫匠的硬錚把這些向來是橫著膀子走路的傢伙惹怒了,「你這樣硬!打不死你!」——「打」,七八根棍子風一樣、雨一樣打在小錫匠的身子。

小錫匠被他們打死了。

錫匠們聽說十一子被保安隊的人綁走了,他們四處找,找到了泰山廟。

老錫匠用手一探,十一子還有一絲悠悠氣。老錫匠叫人趕緊去找陳年的尿桶。他經驗過這種事,打死的人,只有喝了從桶裡刮出來的尿鹼,才有救。

十一子的牙關咬得很緊,灌不進去。

巧雲捧了一碗尿鹼湯,在十一子的耳邊說:「十一子,十一子,你喝了!」

十一子微微聽見一點聲音,他睜了睜眼。巧雲把一碗尿鹼湯灌進了十一子的喉嚨。

不知道為什麼,她自己也嚐了一口。

錫匠們摘了一塊門板,把十一子放在門板上,往家裡抬。

他們抬著十一子,到了大淖東頭,還要往西走。巧雲攔住了:

「不要。抬到我家裡。」

老錫匠點點頭。

巧雲把屋裡存著的魚網和蘆蓆都拿到街上賣了,買了七釐散,醫治十一子身子裡的瘀血。

東頭的幾家大娘、大嬸殺了下蛋的老母雞,給巧雲送來了。

錫匠們湊了錢,買了人參,熬了參湯。

挑夫,錫匠,姑娘,媳婦,川流不息地來看望十一子。他們把平時在辛苦而單調的生活中不常表現的熱情和好心都拿出來了。他們覺得十一子和巧雲做的事都很應該,很對。大淖出了這樣一對年輕人,使他們覺得驕傲。大家的心喜洋洋,熱乎乎的,好像在過年。

劉號長打了人,不敢再露面。他那幾個弟兄也都躲在保安隊的隊部裡不出來。保安隊的門口加了雙崗。這些好漢原來都是一窩「草雞」!

錫匠們開了會。他們向縣政府遞了呈子,要求保安隊把姓劉的交出來。

縣政府沒有答覆。

錫匠們上街遊行。這個遊行隊伍是很多人從未見過的。沒有旗子,沒有標語,就是二十來個錫匠挑著二十來副錫匠擔子,在全城的大街上慢慢地走。這是個沉默的隊伍,但是非常嚴肅。他們表現出不可侵犯的威嚴和不可動搖的決心。這個帶有中世紀行幫色彩的遊行隊伍十分動人。

遊行繼續了三天。

第三天,他們舉行了「頂香請願」。二十來個錫匠,在縣政府照壁前坐著,每人頭上用木盤頂著一爐熾旺的香。這是一個古老的風俗:民有沉冤,官不受理,被逼急了的百姓可以用香火把縣大堂燒了,據說這不算犯法。

這條規矩不載於《六法全書》,現在不是大清國,縣政府可以不理會這種「陋習」。但是這些錫匠是橫了心的,他們當真幹起來,後果是嚴重的。縣長邀請縣裡的紳商商議,一致認為這件事不能再不管。於是由商會會長出面,約請了有關的人:一個承審——作為縣長代表,保安隊的副官,老錫匠和另外兩個年長的錫匠,還有代表挑夫的黃海龍,四鄰見證,——賣眼鏡的寶應人,賣天竺筷的杭州人,在一家大茶館裡舉行會談,來「了」這件事。

會談的結果是:小錫匠養傷的藥錢由保安隊負擔(實際是商會拿錢),劉號長驅逐出境。由劉號長畫押具結。老錫匠覺得這樣就給錫匠和挑夫都掙了面子,可以見好就收了。只是要求在劉某人的甘結上寫上一條:如果他再踏進縣城一步,任憑老錫匠一個人把他收拾了!

過了兩天,劉號長就由兩個弟兄持槍護送,悄悄地走了。他被調到三垛去當了稅警。

十一子能進一點飲食,能說話了。巧雲問他:

「他們打你,你只要說不再進我家的門,就不打你了,你就不會吃這樣大的苦了。你為什麼不說?」

「你要我說麼?」

「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

「你值麼。」

「我值。」

「十一子,你真好!我喜歡你!你快點好。」

「你親我一下,我就好得快。」

「好,親你!」

巧雲一家有了三張嘴。兩個男的不能掙錢,但要吃飯。大淖東頭的人家就沒有積蓄,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變賣典押。結魚網,打蘆蓆,都不能當時見錢。十一子的傷一時半會不會好,日子長了,怎麼過呢?巧雲沒有經過太多考慮,把爹用過的籮筐找出來,磕磕塵土,就去挑擔掙「活錢」去了。姑娘媳婦都很佩服她。起初她們怕她挑不慣,後來看她腳下很快,很勻,也就放心了。從此,巧雲就和鄰居的姑娘媳婦在一起,挑著紫紅的荸薺、碧綠的菱角、雪白的連枝藕,風擺柳似的穿街過市,髮髻的一側插著大紅花。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長睫毛忽扇忽扇的。但是眼神顯得更深沉,更堅定了。她從一個姑娘變成了一個很能幹的小媳婦。

十一子的傷會好麼?

會。

當然會!

一九八一年二月四日,舊曆大年三十

故里雜記

李三

李三是地保,又是更夫。他住在土地祠。土地祠每坊都有一個。「坊」後來改稱為保了。只有死了人,和尚放焰口,寫疏文,寫明死者籍貫,還沿用舊稱:「南贍部洲中華民國某省某縣某坊信士某某……」云云。疏文是寫給陰間的公事。大概陰間還沒有改過來。土地是陰間的保長。其職權範圍與陽間的保長相等,不能越界理事,故稱「當坊土地」。李三所管的,也只是這一坊之事。出了本坊,哪怕只差一步,不論出了什麼事,死人失火,他都不問。一個坊或一個保的疆界,保長清楚,李三也清楚。

土地祠是俗稱,正名是「福德神祠」。這四個字刻在廟門的磚額上,藍地金字。這是個很小的廟。外面原有兩根旗杆。西邊的一根有一年教雷劈了(這雷也真怪,把旗杆劈得粉碎,劈成了一片一片一尺來長的細木條,這還有個名目,叫作「雷楔」),只剩東邊的一根了。進門有一個門道,兩邊各有一間耳房。東邊的,住著李三。西邊的一間,租給了一個賣糜飯餅子的。——糜飯餅子是米粥搗成糜,發酵後在一個平鍋上烙成的,一面焦黃,一面是白的,有一點酸酸的甜味。再往裡,過一個兩步就跨過的天井,便是神殿。迎面塑著土地老爺的神像。神像不大,比一個常人還小一些。這土地老爺是單身,——不像鄉下的土地廟裡給他配一個土地奶奶。是一個笑眯眯的老頭,一嘴的白鬍子。頭戴員外巾,身穿藍色道袍。神像前是一個很狹窄的神案。神案上有一具鐵製蠟燭架,橫列一排燭釺,能插二十來根蠟燭。一個瓦香爐。神案前是一個收香錢的木櫃。木櫃前留著幾尺可供磕頭的磚地。如此而已。

李三同時又是廟祝。廟祝也沒有多少事。初一、十五,把土地祠裡外打掃一下,準備有人來進香。過年的時候,把兩個「燈對子」找出來,掛在廟門兩邊。燈對子是長方形的紙燈,裡面是木條釘成的框子,外糊白紙,上書大字,一邊是「風調雨順」,一邊是「國泰民安」。燈對子裡有橫隔,可以點蠟燭。從正月初一,一直點到燈節。這半個多月,土地祠門前明晃晃的,很有點節日氣氛。這半個月,進香的也多。每逢香期,到了晚上,李三就把收香錢的櫃子開啟,把香錢倒出來,一五一十地數一數。

偶爾有人來賭咒。兩家為一件事分辯不清,——常見的是東家丟了東西,懷疑是西家偷了,兩家對罵了一陣,就各備一份香燭到土地祠來賭咒。兩個人同時磕了頭,一個說:「土地老爺在上,若是某某偷了我的東西,就叫他現世現報!」另一個說:「土地老爺在上,我若做了此事,就叫我家死人失天火!他誣賴我,也一樣!」咒已賭完,各自回家。李三就把只點了小半截的蠟燭吹滅,拔下,收好,備用。

李三最高興的事,是有人來還願。坊裡有人家出了事,例如老人病重,或是孩子出了天花,就到土地祠來許願。老人病好了,孩子天花出過了,就來還願。儀式很隆重:給菩薩「掛匾」——送一塊橫寬二三尺的紅布匾,上寫四字:「有求必應」。滿爐的香,紅蠟燭把鐵架都插滿了(這種蠟燭很小,只二寸長,叫作「小牙」)。最重要的是:供一個豬頭。因此,誰家許了願,李三就很關心,隨時打聽。這是很容易打聽到的。老人病好,會出來扶杖而行。孩子出了天花,在衣領的後面就會縫一條二指寬三寸長的紅布,上寫「天花已過」。於是李三就滿懷希望地等著。這豬頭到了晚上,就進了李三的砂罐了。一個七斤半重的豬頭,夠李三消受好幾天。這幾天,李三的臉上隨時都是紅噴噴的。

地保所管的事,主要的就是死人失火。一般人家死了人,他是不管的,他管的是無後的孤寡和「路倒」。一個孤寡老人死在床上,或是哪裡發現一具無名男屍,在本坊地界,李三就有事了:拿了一個捐簿,到幾家殷實店鋪去化錢。然後買一口薄皮棺材裝殮起來,省事一點,就用蘆蓆一卷,草繩一捆(這有個名堂,叫作「萬字紋的棺材,三道紫金箍」),用一把鋤頭揹著,送到亂葬崗去埋掉。因此本地流傳一句罵人的話:「叫李三把你揹出去吧!」李三很願意本坊常發生這樣的事,因為募化得來的錢怎樣花銷,是誰也不來查賬的。李三拿埋葬費用的餘數來喝酒,實在也在情在理,沒有什麼說不過去。這種事,誰願承攬,就請來試試!哼,你以為這幾杯酒喝到肚裡容易呀!不過,為了心安理得,無愧於神鬼,他在埋了死人後,照例還為他燒一陌紙錢,磕三個頭。

李三瘦小乾枯,精神不足,拖拖沓沓,迷迷瞪瞪,隨時總像沒有睡醒,——他夜晚打更,白天辦事,睡覺也是斷斷續續的,看見他時他也真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一會兒,想不到有時他竟能跑得那樣快!那是本坊有了火警的時候。這地方把失火叫成「走水」,大概是諱言火字,所以反說著了。一有人家走水,李三就拿起他的更鑼,用一個鑼棒使勁地敲著,沒命地飛跑,嘴裡還大聲地嚷叫:「××巷×家走水啦!××巷×家走水啦!」一坊失火,各坊的水龍都要來救,所以李三這回就跑出坊界,繞遍全城。

李三希望人家失火麼?哎,話怎麼能這樣說呢!換一個說法:他希望火不成災,及時救滅。火滅之後,如果這一家損失不大,他就跑去道喜:「恭喜恭喜,越燒越旺!」如果這家燒得片瓦無存,他就向倖免殃及的四鄰去道喜:「恭喜恭喜,土地菩薩保佑!」他還會說:火勢沒有蔓延,也多虧水龍來得快。言下之意也很清楚:水龍來得快,是因為他沒命地飛跑。聽話的人並不是傻子。他飛跑著敲鑼報警,不會白跑,總是能拿到相當可觀的酒錢的。

地保的另一項職務是管叫花子。這裡的花子有兩種,一種是專趕各廟的香期的。初一、十五,各廟都有人進香。逢到菩薩生日(這些菩薩都有一個生日,不知是怎麼查考出來的),香火尤盛。這些花子就從廟門、甬道,一直到大殿,密密地跪了兩排。有的裝做瞎子,有的用蠟燭油畫成爛腿(畫得很像),「老爺太太」不住地喊叫。進香的信女們就很自覺地把銅錢丟在他們面前破瓢裡,她們認為把錢給花子,是進香儀式的一部分,不如此便顯得不虔誠。因此,這些花子要到的錢是不少的。這些虔誠的香客大概不知道花子的黑話。花子彼此相遇,不是問要了多少錢,而說是「喚了多少狗」!這種花子是有幫的,他們都住在船上。每年還做花子會,很多花子船都集中在一起,也很熱鬧。這一種在幫的花子李三惹不起,他們也不礙李三的事,井水不犯河水。李三能管的是串街的花子。串街要錢的,他也只管那種只會伸著手賴著不走的軟弱疲賴角色。李三提了一根竹棍,看見了,就舉起竹棍大喝一聲:「去去去!」有三等串街的他不管。一等是唱道情的。這是斯文一脈,穿著破舊長衫,念過兩句書,又和呂洞賓、鄭板橋有些瓜葛。店鋪裡等他唱了幾句「老漁翁,一釣竿」,就會往櫃檯上丟一個銅板。他們是很清高的,取錢都不用手,只是用兩片簡板一夾,咚的一聲丟在漁鼓筒裡。另外兩等,一是耍青龍(即耍蛇)的,一是吹筒子的。耍青龍的弄兩條菜花蛇盤在脖子上,蛇信子簌簌地直探。吹筒子的吹一個外面包了火赤練蛇皮的竹筒,「布——嗚!」聲音很難聽,樣子也難看。他們之一要是往店堂一站,半天不走,這家店鋪就甭打算做生意了:女人、孩子都嚇得遠遠地繞開走了。照規矩(不知是誰定的規矩),這兩等,李三是有權趕他們走的。然而他偏不趕,只是在一個揹人處把他們攔住,向他們索要例規。討價還價,照例要爭執半天。雙方會談的地方,最多的是官茅房——公共廁所。

地保當然還要管緝盜。誰家失竊,首先得叫李三來。李三先看看小偷進出的路徑。是撬門,是挖洞,還是爬牆。按律(哪朝的律呢):如果案發,撬門罪最重,只下明火執仗一等。挖洞次之。爬牆又次之。然後,叫本家寫一份失單。事情就完了。如果是爬牆進去偷的,他還不會忘了把小偷爬牆用的一根船篙帶走。——小偷爬牆沒有帶梯子的,只是從河邊船上抽一根竹篙,上面綁十來個稻草疙瘩,戧在牆邊,踩著草疙瘩就進去了。偷完了,照例把這根竹篙靠在牆外。這根船篙不一會兒就會有失主到土地祠來贖。——「交二百錢,拿走!」

丟失衣物的人家,如果對李三說,有幾件重要的東西,本家願出錢贖回,過些日子,李三真能把這些贓物追回來。但是是怎樣追回來的,是什麼人偷的,這些事是不作興問的。這也是規矩。

李三打更。左手拿著竹梆,吊著鑼,右手拿鑼槌。

篤,鐺。定更。

篤,篤;鐺——鐺。二更。

篤,篤,篤;鐺鐺——鐺。三更。

三更以後,就不打了。

打更是為了防盜。但是人家失竊,多在四更左右,這時天最黑,人也睡得最死。李三打更,時常也裝腔作勢嚇唬人:「看見了,看見了!往哪裡躲!樹後頭!牆旮旯!……」其實他什麼也沒看見。

一進臘月,李三在打更時添了一個新專案,喊「小心火燭」:

「歲尾年關,——小心火燭!——

「火塘撲熄,——水缸上滿!——

「老頭子老太太,銅爐子撂遠些——!

「屋上瓦響,莫疑貓狗,起來望望——!

「歲尾年關,小心火燭……」

店鋪上了板,人家關了門,外面很黑,西北風嗚嗚地叫著,李三一個人,腰裡彆著一個白紙燈籠,大街小巷,拉長了聲音,有板有眼,有腔有調地喊著,聽起來有點悽慘。人們想到:一年又要過去了。又想:李三也不容易,怪難為他。

沒有死人,沒有失火,沒人還願,沒人家挨偷,李三這幾天的日子委實過得有些清淡。他拿著鑼、梆,很無聊地敲著三更:

「篤,篤,篤;鐺,鐺——鐺!」

一邊敲,一邊走,走到了河邊。一隻船上有一支很結實的船篙在船幫外面彆著,他一伸手,抽了出來,夾在胳肢窩裡回身便走。他還不緊不慢地敲著:

「篤,篤,篤;鐺,鐺——鐺!」

不想船篙帶不動了,篙子後梢被一隻很有勁的大手攥住了。

李三原想把船篙帶到土地祠,明天等這個弄船的拿錢來贖,能弄二百錢,也能喝四兩。不想這船家剛剛起來撒過尿,躺下還沒有睡著。他聽到有人抽篙子,爬出艙口一看:是李三!

「好,李三!你偷篙子!」

「莫喊!莫喊!」

李三不是很要臉面的人,但是一個地保偷東西,而且叫人當場抓住,總不大好看。

「你認打認罰?」

「認罰!認罰!罰多少?」

「罰二百錢!」

李三老是罰鄉下人的錢。誰在街上挑糞,濺出了一點,「罰!二百錢!」誰在不該撒尿的地方撒了尿,「罰!二百錢!」沒有想到這回被別人罰了。李三挨罰,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

榆樹

侉奶奶住到這裡一定已經好多年了,她種的八棵榆樹已經很大了。

這地方把徐州以北說話帶山東口音的人都叫作侉子。這縣裡有不少侉子。他們大都住在運河堤下,拉縴,推獨輪車運貨(運得最多的是河工所用石頭),碾石頭粉(石頭碾細,供修大船的和麻絲桐油和在一起填塞船縫),烙鍋盔(這種幹厚梆硬的麵餅也主要是賣給侉子吃),賣牛雜碎湯(本地人也有專門跑到運河堤上去嚐嚐這種異味的)……

侉奶奶想必本是一個侉子的家屬,她應當有過一個丈夫,一個侉老爹。她的丈夫哪裡去了呢?死了,還是「販了桃子」——扔下她跑了?不知道。她丈夫姓什麼?她姓什麼?很少人知道。大家都叫她侉奶奶。大人、小孩,窮苦人,有錢的,都這樣叫。倒好像她就姓侉似的。

侉奶奶怎麼會住到這樣一個地方來呢(這附近住的都是本地人,沒有另外一家侉子)?她是哪年搬來的呢?你問附近的住戶,他們都回答不出,只是說:「啊,她一直就在這裡住。」好像自從盤古開天地,這裡就有一個侉奶奶。

侉奶奶住在一個巷子的外面。這巷口有一座門,大概就是所謂里門。出里門,有一條磚鋪的街,伸向越塘,轉過螺螄壩,奔臭河邊,是所謂後街。後街邊有人家。侉奶奶卻又住在後街以外。巷口外,後街邊,有一條很寬的陰溝,正街的陰溝水都流到這裡,水色深黑,發出各種氣味,藍靛的氣味、豆腐水的氣味、做草紙的紙漿氣味。不知道為什麼,聞到這些氣味,叫人感到憂鬱。經常有鄉下人,用一個接了長柄的洋鐵罐,把陰溝水一罐一罐刮起來,倒在木桶裡(這是很好的肥料),颳得溝底嘎啦嘎啦地響。跳過這條大陰溝,有一片空地。侉奶奶就住在這片空地裡。

侉奶奶的家是兩間草房。獨門獨戶,四邊不靠人家,孤零零的。她家的後面,是一帶圍牆。圍牆裡面,是一家香店的作坊,香店老闆姓楊。香是像壓餄餎似的擠出來的,擠的時候還會發出「蓬——」的一聲。侉奶奶沒有去看過師傅做香,不明白這聲音是怎樣弄出來的。但是她從早到晚就一直聽著這種很深沉的聲音。隔幾分鐘一聲:「蓬——蓬——蓬」。圍牆有個門,從門口往裡看,便可看到一扇一扇像鐵紗窗似的曬香的棕棚子,上面整整齊齊平鋪著兩排黃色的線香。侉奶奶門前,一眼望去,有一個海潮庵。原來不知是住和尚還是住尼姑的,多年來沒有人住,廢了。再往前,便是從越塘流下來的一條河。河上有一座小橋。侉奶奶家的左右都是空地。左邊長了很高的草。右邊是侉奶奶種的八棵榆樹。

侉奶奶靠給人家納鞋底過日子。附近幾條巷子的人家都來找她,拿了舊布(間或也有新布)、袼褙(本地叫作「骨子」)和一張紙剪的鞋底樣。侉奶奶就按底樣把舊布、袼褙剪好,「做」一「做」(粗縫幾針),然後就坐在門口小板凳上納。扎一錐子,納一針,「哧啦——哧啦」。有時把錐子插在頭髮裡「光」一「光」(讀去聲)。侉奶奶手勁很大,納的針腳很緊,她納的底子很結實,大家都願找她納。也不講個價錢。給多,給少,她從不爭。多少人穿過她納的鞋底啊!

侉奶奶一清早就坐在門口納鞋底。她不點燈。燈碗是有一個的,房頂上也掛著一束燈草。但是燈碗是乾的,那束燈草都發黃了。她睡得早,天上一見星星,她就睡了。起得也早。別人家的煙筒才冒出燒早飯的炊煙,侉奶奶已經納好半隻鞋底。除了下雨下雪,她很少在屋裡(她那屋裡很黑),整天都坐在門外扎錐子,抽麻線。有時眼痠了,手困了,就停下來四面看看。

正街上有一家豆腐店,有一頭牽磨的驢。每天上下午,豆腐店的一個孩子總牽驢到侉奶奶的榆樹下打滾。驢乏了,一滾,再滾,總是翻不過去。滾了四五回,哎,翻過去了。驢打著響鼻,渾身都輕鬆了。侉奶奶原來直替這驢在心裡攢勁;驢翻過了,侉奶奶也替它覺得輕鬆。

街上的,巷子裡的孩子常上奶奶門前的空地上來玩。他們在草窩裡捉螞蚱,捉油葫蘆。捉到了,就拿給侉奶奶看。「侉奶奶,你看!大不大?」侉奶奶必很認真地看一看,說:「大。真大!」孩子玩一會兒,又轉到別處去玩了,或沿河走下去,或過橋到對岸遠遠的一個道士觀去看放生的烏龜。孩子的媽媽有時來找孩子(或家裡來了親戚,或做得了一件新衣要他回家試試),就問侉奶奶:「看見我家毛毛了麼?」侉奶奶就說:「看見咧,往東咧。」或「看見咧,過河咧」。……

侉奶奶吃得真是苦。她一年到頭喝粥。三頓都是粥。平常是她到米店買了最糙最糙的米來煮。逢到粥廠放粥(這粥廠是官辦的,門口還掛一塊牌:××縣粥廠),她就提了一個「子」(小水桶)去打粥。這一天,她就自己不開火倉了,喝這粥。粥廠裡打來的粥比奶奶自己煮的要白得多。侉奶奶也吃菜。她的「菜」是她自己醃的紅胡蘿蔔。啊呀,那叫鹹,比鹽還鹹,鹹得發苦!——不信你去嘗一口看!

只有她的侄兒來的那一天,才變一變花樣。

侉奶奶有一個親人,是她的侄兒。過繼給她了,也可說是她的兒子。名字只有一個字,叫個「牛」。牛在運河堤上賣力氣,也拉縴,也推車,也碾石頭。他隔個十天半月來看看他的過繼的娘。他的家口多,不能給娘帶什麼,只帶了三斤重的一塊鍋盔。娘看見牛來了,就上街,到賣燻燒的王二的攤子上切二百錢豬頭肉,用半張荷葉託著。另外,還忘不了買幾根大蔥,半碗醬。娘倆就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頓山東飽飯。

侉奶奶的八棵榆樹一年一年地長大了。香店的楊老闆幾次託甲長丁裁縫來探過侉奶奶的口風,問她賣不賣。榆皮,是做香的原料。——這種事由買主親自出面,總不合適。老街舊鄰的。總得有個居間的人出來說話。這樣要價、還價,才有餘地。丁裁縫來一趟,侉奶奶總是說:「樹還小咧,叫它再長長。」

人們私下議論:侉奶奶不賣榆樹,她是指著它當棺材本哪。

榆樹一年一年地長。侉奶奶一年一年地活著,一年一年地納鞋底。

侉奶奶的生活實在是平淡之至。除了看驢打滾,看孩子捉螞蚱、捉油葫蘆,還有些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呢?——這些捉螞蚱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大。侉奶奶納他們穿的鞋底,尺碼一年比一年放出來了。

值得一提的有:

有一年,楊家香店的作坊接連著了三次火,查不出起火原因。人說這是「狐火」,是狐狸用尾巴蹭出來的。於是在香店作坊的牆外蓋了一個三尺高的「狐仙廟」,常常有人來燒香。著火的時候,滿天通紅,烏鴉亂飛亂叫,火光照著侉奶奶的八棵榆樹也是通紅的,像是火樹一樣。

有一天,不知怎麼發現了海潮庵裡藏著一窩土匪。地方保安隊來捉他們。裡面往外打槍,外面往裡打槍,乒乒乓乓。最後是有人獻計用火攻,——在庵外牆根堆了稻草,放火燒!土匪吃不住勁,只好把槍丟出,舉著手出來就擒了。海潮庵就在侉奶奶家前面不遠,兩邊開仗的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很奇怪,離得這麼近,她怎麼就不知道庵裡藏著土匪呢?

這些,使侉奶奶留下深刻印象,然而與她的生活無關。

使她的生活發生一點變化的是——

有一個鄉下人趕了一頭牛進城,牛老了,他要把它賣給屠宰場去。這牛走到越塘邊,說什麼也不肯走了,跪著,眼睛裡叭嗒叭嗒直往下掉淚。圍了好些人看。有人報給甲長丁裁縫。這是發生在本甲之內的事,丁甲長要是不管,將為人神不喜。他出面求告了幾家吃齋念佛的老太太,湊了牛價,把這頭老牛買了下來,作為老太太們的放生牛。這牛誰來養呢?大家都覺得交侉奶奶養合適。丁甲長對侉奶奶說,這是一甲人信得過她,侉奶奶就答應下了。這養老牛還有一筆基金(牛總要吃點乾草呀),就交給侉奶奶放印子。從此侉奶奶就多了幾件事:早起把牛放出來,盡它到草地上去吃青草。青草沒有了,就餵它吃乾草。一早一晚,牽到河邊去飲。傍晚拿了收印子錢的摺子,沿街串鄉去收印子。晚上,牛就和她睡在一個屋裡。牛臥著,安安靜靜地倒嚼,侉奶奶可覺得比往常累得多。她覺得骨頭疼,半夜了,還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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