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年,這頭牛老死了。侉奶奶把放印子的摺子交還丁甲長,還是整天坐在門外納鞋底。
牛一死,侉奶奶也像老了好多。她時常病病歪歪的,連粥都不想吃,在她的黑洞洞的草屋裡躺著。有時出來坐坐,扶著門框往外走。
一天夜裡下大雨。瓢潑大雨不停地下了一夜。很多人家都進了水。丁裁縫怕侉奶奶家也進了水了,她屋外的榆樹都浸在水裡了。他赤著腳走過去,推開侉奶奶的門一看:侉奶奶死了。
丁裁縫派人把她的侄子牛叫了來。
得給侉奶奶辦後事呀。侉奶奶沒有留下什麼錢,牛也拿不出錢,只有賣榆樹。
丁甲長找到楊老闆。楊老闆倒很仁義,說是先不忙談榆樹的事,這都好說,由他先墊出一筆錢來,給侉奶奶買一身老衣,一副杉木棺材,把侉奶奶埋了。
侉奶奶安葬以後,榆樹生意也就談妥了。楊老闆僱了人來,咯嗤咯嗤,把八棵榆樹都放倒了。新鋸倒的榆樹,發出很濃的香味。
楊老闆把八棵榆樹的樹皮剝了,把樹幹賣給了木器店。據人瞭解,他賣的八棵樹幹的錢就比他墊出和付給牛的錢還要多。他等於白得了八張榆樹皮,又撈了一筆錢。
魚
臭水河和越塘原是連著的。不知從哪年起,螺螄壩以下淤塞了,就隔斷了。風和人一年一年把乾土爛草往河槽裡填,河槽變成很淺了,不過舊日的河槽依然可以看得出來。兩旁的柳樹還能標出原來河的寬度。這還是一條河,一條沒有水的幹河。
幹河的南岸種了菜。北岸有幾戶人家。這幾家都是做嫁妝的,主要是做嫁妝之中的各種盆桶,腳盆、馬桶、子。這些盆桶是街上嫁妝店的訂貨,他們並不賣門市。這幾家只是本錢不大,材料不多的作坊。這幾家的大人、孩子,都是做盆桶的工人。他們整天在門外柳樹下鋸、刨。他們使用的刨子很特別。木匠使刨子是往前推,桶匠使刨子是往後拉。因為盆桶是圓的,這麼使才方便。這種刨子叫作刮刨。盆桶成型後,要用砂紙打一遍,然後上漆。上漆之前,先要用豬血打一道底子。刷了豬血,得晾乾。因此老遠地就看見幹河南岸,綠柳蔭中排列著好些通紅的盆盆桶桶,看起來很熱鬧,畫出了這幾家作坊的一種忙碌的興旺氣象。
桶匠有本錢,有手藝,在越塘一帶,比起那些完全靠力氣吃飯的挑夫、轎伕要富足一些。和殺豬的龐家就不能相比了。
從侉奶奶家旁邊向南伸出的後街到往螺螄壩方向,拐了一個直角。龐家就在這拐角處,門朝南,正對越塘。他家的地勢很高,從街面到屋基,要上七八層臺階。房屋在這一片算是最高大的。房屋蓋起的時間不久,磚瓦木料都還很新。檁粗板厚,瓦密磚齊。兩邊各有兩間臥房,正中是一個很寬敞的穿堂。坐在穿堂裡,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越塘邊和淤塞的舊河交接處的一條從南到北的土路,看到越塘的水,和越塘對岸的一切,眼界很開闊。這前面的新房子是住人的。養豬的豬圈,燒水、殺豬的場屋都在後面。
龐家兄弟三個,各有分工。老大經營擘劃,總管一切。老二專管各處收買生豬。他們家不買現成的肥豬,都是買半大豬回來自養。老二帶一個夥計,一趟能趕二三十頭豬回來。因為殺的豬多,他經常要外出。殺豬是老三的事,——當然要有兩個下手夥計。每天五更頭,東方才現一點魚肚白,這一帶人家就聽到豬尖聲嚎叫,知道龐家殺豬了。豬殺得了,放了血,在殺豬盆裡用開水燙透,吹氣,刮毛。殺豬盆是一種特製的長圓形的木盆,盆幫很高。二百來斤的豬躺在裡面,富富有餘。殺幾頭豬,沒有一定,按時令不同。少則兩頭,多則三頭四頭,到年下人家醃肉時就殺得更多了。因此龐家有四個極大的木盆,幾個夥計同時動手洗刮。
這地方不興叫屠戶。也不叫殺豬的,大概嫌這種叫法不好聽,大都叫「開肉案子的」。「開」肉案子,是掌櫃老闆一流,顯得身份高了。龐家肉案子生意很好,因為一條東大街上只有這一家肉案子。早起人進人出,剁刀響,銅錢響,票子響。不到晌午,幾片豬就賣得差不多了。這裡人一天吃的肉都是上午一次買齊,很少下午來割肉的。龐家肉案到午飯後,只留一兩塊後臀硬肋等待某些家臨時來了客人的主顧,留一個人照顧著。一天的生意已經做完,店堂閒下來了。
店堂閒下來了。別的肉案子,閒著就閒著吧。龐家的人可真會想法子。他們在肉案子的對面,設了一道欄櫃,賣茶葉。茶葉和豬肉是兩碼事,怎麼能賣到一起去呢?——可是,又為什麼一定不能賣到一起去呢?東大街沒有一家茶葉店,要買茶葉就得走一趟北市口。有了這樣一個賣茶葉的地方,省走好多路。賣茶葉,有一個人盯著就行了。有時叫一個小夥計來支應。有時老大或老三來看一會兒。有時,龐家的三妯娌之一,也來店堂裡坐著,包包茶葉,收收錢。這半間店堂的茶葉店生意很好。
龐家三兄弟一個是一個。老大穩重,老二幹練,老三是個文武全才。他們長得比別人高出一頭。老三尤其肥白高大。他下午沒事,常在越塘高空場上練石擔子、石鎖。他還會寫字,寫劉石庵體的行書。這裡店鋪都興裝著花槅子。槅子留出一方空白,叫作「槅子心」,可以貼字畫。別家都是請人寫畫的。龐家肉案子是龐老三自己寫的字。他大概很崇拜趙子龍。別人家槅心裡寫的是「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之類,他寫的都是《三國演義》裡贊趙子龍的詩。
龐家這三個妯娌,一個賽似一個的漂亮,一個賽似一個的能幹。她們都非常勤快。天不亮就起來,燒水,煮豬食,餵豬。白天就坐在穿堂裡做針線。都是光梳頭,淨洗臉,穿得整整齊齊,頭上戴著金簪子,手上戴著麻花銀鐲。人們走到龐家門前,就覺得眼前一亮。
到粥廠放粥,她們就一人拎一個子去打粥。
這不免會引起人們議論:「戴著金簪子去打粥!——侉奶奶打粥,你龐家也打粥?!」大家都知道,她們打了粥來是不吃的,——餵豬!因此,越塘、螺螄壩一帶人對龐家雖很羨慕並不親近,都覺得龐家的人太精了。龐家的人緣不算好。別人也知道,龐家人從心裡看不起別人,尤其是這三個女的。
越塘邊發生了從未見過的奇事。
這一年雨水特別大,臭水河的水平了岸,水都漫到後街街面上來了。地方上的居民鋪戶共同商議,決定挖開螺螄壩,在淤塞的舊河槽挖一道溝,把臭水河的水引到越塘河裡去。這道溝只兩尺寬。臭水河的水位比越塘高得多。水在溝裡流得像一支箭。
流著,流著,一個在岸邊做桶的孩子忽然驚叫起來:
「魚!」
一條長有尺半的大鯉魚「叭」的一聲蹦到岸上來了。接著,一條,一條,又一條,鯉魚!鯉魚!鯉魚!
不知從哪裡來的那麼多的鯉魚。它們戧著急水往上躥,不斷地蹦到岸上。桶店家的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奔到溝邊來捉魚。有人搬了腳盆放在溝邊,等鯉魚往裡跳。大家約定,每家的盆,放在自己家門口,魚跳進誰家的盆算誰的。
他們正在商議,龐家的幾個人搬了四個大殺豬盆,在水溝流入越塘入口處挨排放好了。人們小聲嘟囔:「真是眼尖手快啊!」但也沒有辦法。不是說誰家的盆放在誰家門口麼?龐家的盆是放在龐家的門口(當然他家門口到河槽還有一個距離),龐家殺豬盆又大,放的地方又好,魚直往裡跳。人們不滿意。但是好在家家的盆裡都不斷跳進魚來,人們不斷地歡呼,狂叫,簡直好像做著一個歡喜而又荒唐的夢,高興壓過了不平。
這兩天,桶匠家家家吃魚,喝酒。這一輩子沒有這樣痛快地吃過魚。一面開懷地嚼著魚肉,一面還覺得天地間竟有這等怪事:魚往盆裡跳,實在不可思議。
兩天後,臭水河的積水流洩得差不多了,螺螄壩重新堵上,溝裡沒有水了,也沒有魚了,岸上到處是魚鱗。
龐家桶裡的魚最多。但是龐家這兩天沒有吃魚。他家吃的是魚籽、魚髒。魚呢?這妯娌三個都把來用鹽揉了,肚皮裡撐一根蘆柴棍,一條一條掛在門口的簷下晾著,掛了一溜。
把魚已經通通吃光了的桶匠走到龐家門前,一個對一個說:「真是魚也有眼睛,誰家興旺,它就往誰家盆裡跳啊!」
正在穿堂裡做針線的妯娌三個都聽見了。三嫂子抬頭看了二嫂子一眼,二嫂子看了大嫂子一眼,大嫂子又向兩個弟媳婦都看了一眼。她們低下頭來繼續做針線。她們的嘴角都掛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是對自己的得意?是對別人的鄙夷?
一九八一年六月十八日承德避暑山莊
徙
北溟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溟。
《莊子·逍遙遊》
很多歌消失了。
許多歌的詞、曲的作者沒有人知道。
有些歌只有極少數的人唱,別人都不知道。比如一些學校的校歌。
縣立第五小學歷年畢業了不少學生。他們多數已經是過六十的人了。他們之中不少人還記得母校的校歌,有人能夠一字不差地唱出來。
西挹神山爽氣,
東來鄰寺疏鍾,
看吾校巍巍峻宇,
連雲櫛比列其中。
半城半郭塵囂遠,
無女無男教育同。
桃紅李白,
芬芳馥郁,
一堂濟濟坐春風。
願少年,
乘風破浪,
他日毋忘化雨功!
每逢「紀念週」,每天上課前的「朝會」,放學前的「晚會」,開頭照例是唱「黨歌」,最後是唱校歌。一個擔任司儀的高年級同學高聲喊道:「唱——校——歌!」全校學生,三百來個孩子,就用玻璃一樣脆亮的童音,拼足了力氣,高唱起來。好像屋上的瓦片、樹上的樹葉都在唱。他們接連唱了六年,直到畢業離校,真是深深地印在腦子裡了。說不定臨死的時候還會想起這支歌。
歌詞的意思是沒有人解釋過的。低年級的學生幾乎完全不懂它說的是什麼。他們只是使勁地唱,並且傾注了全部感情。到了四五年級,就逐漸明白了,因為唱的次數太多,天天就生活在這首歌裡,慢慢地自己就琢磨出來了。最先懂得的是第二句。學校的東邊緊挨一個寺,叫作承天寺。承天寺有一口鐘。鍾撞起來嗡嗡地響。「神山爽氣」是這個縣的「八景」之一。神山在哪裡,「爽氣」是什麼樣的「氣」,小學生不知道,只是無端地覺得很美,而且有一種神秘感。下面的歌詞也朦朦朧朧地理解了:是說學校有很多房屋,在城外,是個男女合校,有很多同學。總的說來是說這個學校很好。十來歲的孩子很為自己的學校驕傲,覺得它很了不起,並且相信別的學校一定沒有這樣一首歌。到了六年級,他們才真正理解了這首歌。畢業典禮上(這是他們第一次「畢業」),幾位老師講過了話,司儀高聲喊道:「唱——校——歌!」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大家聚在一起唱這支歌了。他們唱得異常莊重,異常激動。玻璃一樣的童聲高唱起來:
西挹神山爽氣,
東來鄰寺疏鍾……
唱到「願少年,乘風破浪,他日毋忘化雨功」,大家的心裡都是酸酸的。眼淚在烏黑的眼睛裡發光。這是這首歌的立意所在,點睛之筆,其餘的,不過是敷陳其事。從語氣看,像是少年對自己的勖勉,同時又像是學校老師對教了六年的學生的囑咐。一種遺憾、悲哀而酸苦的囑咐。他們知道,畢業出去的學生,日後多半是會把他們忘記的。
畢業生中有一些是乘風破浪,做了一番事業的;有的離校後就成為泯然眾人,為衣食奔走了一生;有的,死掉了。
這不是一支了不起的歌,但很貼切。樸樸實實,平平常常,和學校很相稱。一個在寺廟的廢基上改建成的普通的六年制小學,又能寫出多少詩情畫意呢?人們有時想起,只是為了從乾枯的記憶裡找回一點淡淡的童年,在歌聲中想起那些校園裡的薔薇花,冬青樹,擦了無數次的教室的玻璃,上課下課的鐘聲,和球場上像煙火一樣升到空中的一陣一陣的明亮的歡笑……
校歌的作者是高先生,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先生名鵬,字北溟,三十後,以字行。家世業儒。祖父、父親都沒有考取功名,靠當塾師、教蒙學,以維生計。三代都住在東街租來的一所百年老屋之中,臨街有兩扇白木的板門,真是所謂寒門。先生少孤。嘗受業於邑中名士談甓漁,為談先生之高足。
這談甓漁是個詩人,也是個怪人。他功名不高,只中過舉人,名氣卻很大。中舉之後,累考不進,無意仕途,就在江南江北,沐陽溧陽等地就館。他教出來的學生,有不少中了進士,談先生於是身價百倍,高門大族,爭相延致。晚年憚於舟車,就用學生謝師的銀子,回鄉蓋了一處很大的房子,閉戶著書。書是著了,門卻是大開著的。他家門樓特別高大。為什麼蓋得這樣高大?據說是蓋窄了怕碰了他的那些做了大官的學生的紗帽翅兒。其實,哪會呢?清朝的官戴的都是頂子,纓帽花翎,沒有帽翅。地方上人這樣的口傳,無非是說談老先生的闊學生很多。這座大門裡每年進出的知縣、知府,確實不在少數。門樓寬大,是為了供轎伕休息用的。往年,兩邊放了極其寬長的條凳,柏木的凳面都被人的屁股磨得光光滑滑的了。談家門樓巍然突出,老遠的就能看見,成了指明方位的一個標誌,一個地名。一說「談家門樓」東邊、「談家門樓」斜對過,人們就立刻明白了。談甓漁的故事很多。他念了很多書,學問很大,可是不識數,不會數錢。他家裡什麼都有,可是他願意到處閒逛,到茶館裡喝茶,到酒館裡喝酒,到煙館裡抽菸。每天出門,家裡都要把他需用的煙錢、茶錢、酒錢分別裝在布口袋裡,給他掛在柺杖上,成了名副其實的「杖頭錢」。他常常傍花隨柳,信步所之,喝得半醉,找不到自己的家。他愛吃螃蟹,可是自己不會剝,得由家裡人把蟹肉剝好,又裝回蟹殼裡,原樣擺成一個完整的螃蟹。兩個螃蟹能吃三四個小時,熱了涼,涼了又熱。他一邊吃蟹,一邊喝酒,一邊看書。他沒有架子,沒大沒小,無分貴賤,三教九流,販夫走卒,都談得來,是個很通達的人,然而,品望很高。就是點過翰林的李三麻子遠遠從轎簾裡看見談老先生曳杖而來,也要趕緊下轎,避立道側。他教學生,教時文八股,也教古文詩賦,經史百家。他說:「我不願談甓漁教出來的學生,如鄭板橋所說,對案至不能就一札!」他大概很會教書,經他教過的學生,不通的很少。
談老先生知道高家很窮,他教高先生書,不受脩金。每回高先生的母親封了節敬送去,談老先生必親自上門退回,說:
「老嫂子,我與高鵬的父親是貧賤之交,總角之交,你千萬不要這樣!我一定格外用心地教他,不負故人。高鵬的天資,雖只是中上,但很知發奮。他深知先人為他取的名、字的用意。他的詩文都很有可觀高氏有子矣。北溟之鵬終將徙於南溟。高了,不敢說。青一衿,我看,如拾芥耳。我好歹要讓他中一名秀才。」
果然,高先生在十六歲的時候,高高地中了一名秀才。眾人說:高家的風水轉了。
不想,第二年就停了科舉。
廢科舉,興學校,這個小縣城裡增添了幾個瘋子。有人投河跳井,有人跑到明倫堂去痛哭。就在高先生所住的東街的最東頭,有一姓徐的呆子。這人不知應考了多少次,到頭來還是一個白丁。平常就有點迂迂磨磨,顛顛倒倒。說起話滿嘴之乎者也。他老婆罵他:「晚飯米都沒得一顆,還你媽的之乎——者也!」徐呆子全然不顧,朗吟道:「之乎者也矣焉哉,七字安排好秀才!」自從停了科舉,他又添了一宗新花樣。每逢初一、十五,或不是正日,而受了老婆的氣,鄰居的奚落,他就雙手捧了一個木盤,盤中置一香爐,點了幾根香,到大街上去背誦他的八股窗稿。穿著油膩的長衫,靸著破鞋,一邊走,一邊念。隨著文氣的起承轉合,步履忽快忽慢;詞句的抑揚頓挫,聲音時高時低。唸到曾經業師濃圈密點的得意之處,搖頭晃腦,昂首向天,面帶微笑,如醉如痴,彷彿大街上沒有一個人,天地間只有他的字字珠璣的好文章。一直唸到兩頰緋紅,雙眼出火,口沫橫飛,聲嘶氣竭。長歌當哭,其聲冤苦。街上人給他這種舉動起了一個名字,叫作「哭聖人」。
他這樣哭了幾年,一口氣上不來,死在街上了。
高北溟坐在百年老屋之中,常常聽到徐呆子從門外哭過來,哭過去。他恍恍惚惚覺得,哭的是他自己。
功名道斷,高北溟怎麼辦呢?
頭二年,他還能靠筆耕生活。談先生還沒有死。有人求談先生的文字,碑文墓誌,壽序輓聯,談先生都推給了高先生。所得潤筆,尚可粥。談先生壽終,高北溟細麻服孝,盡禮致哀,寫了一篇長長的祭文,泣讀之後,憂心如焚。
他也曾像他的祖父和父親一樣,開設私塾教幾個小小蒙童,教他們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幼學瓊林》《龍文鞭影》。然而除了少數極其守舊的人家,都已經把孩子送進學校了。他也曾掛牌行醫看眼科。談甓漁老先生的祖上本是眼科醫生。他中舉之後,還偶爾為人看眼疾。他勸高鵬也看看眼科醫書,給他講過平熱瀉肝之道。萬一功名不就,也有一技之長,能夠餬口。可是城裡近年害眼的不多。有患赤紅火眼的,多半到藥店裡買一副鵝翎眼藥(裝在一根鵝毛翎管裡的紅色的眼藥),清水化開,用燈草點進眼內,就好了。眼科,不像「男婦內外大小方脈」那樣有「走時」的時候。文章不能鍋裡煮,百無一用是書生,一家四口,每天至少要升半米下鍋,如之何?如之何?
正在囊空咄咄,百無聊賴,有一個平素很少來往的世交沈石君來看他。沈石君比高北溟大幾歲,也曾跟談甓漁讀過書,開筆成篇以後,到蘇州進了書院。書院改成學堂,革命、「光復」……他就成了新派,多年在外邊做事。他有志辦教育,在省裡當督學。回鄉視察了幾個小學之後,拍開了高家的白木板門。他勸高北溟去讀兩年簡易師範,取得一個資格,教書。
讀師範是被人看不起的。師範不收學費,每月還可有伙食津貼,師範生被人稱為「師範花子」,但這在高北溟是一條可行的路,雖然現在還來入學讀書,歲數實在太大些了。好在同學中年紀差近的也還有,而且「簡師」只有兩年,一晃也就過去了。
簡師畢業,高先生在「五小」任教。
高先生有了職業,有了雖不豐厚但卻可靠的收入,可以免於凍餓,不致像徐呆子似的死在街上了。
按規定,簡師畢業,只能教初、中年級,因為高先生是談甓漁的高足,中過秀才,聲名藉藉,叫他去教「大狗跳,小狗叫,大狗跳一跳,小狗叫一叫」,實在說不過去,因此,破格擔任了五、六年級的國文。即使是這樣,當然也還不能展其所長,盡其所學。高先生並不意滿志得。然而高先生教書是認真的。講課、改作文,鄭重其事,一絲不苟。
同事起初對他很敬重,漸漸地在背後議論起來,說這個人的脾氣很「方」。是這樣。高先生落落寡合,不苟言笑,不愛閒談,不喜交際。他按時到校,到教務處和大家略點一點頭,拿了粉筆、點名冊就上教室。下了課就走。有時當中一節沒有課,就坐在教務處看書。小學教師的品類也很雜。有正派的教師;也有頭上塗著司丹康、臉上搽著雪花膏的紈絝子弟;戴著瓜皮秋帽、留著小鬍子,琵琶襟坎肩的紐子掛著青天白日徽章,一說話不停地擠鼓眼的幕僚式的人物。他們時常湊在一起談牌經,評「花榜」,交換庸俗無聊的社會新聞,說猥褻下流的葷笑話。高先生總是正襟危坐,不作一聲。同事之間為了「聯絡感情」,時常輪流做東,約好了在星期天早上「吃早茶」。這地方「吃早茶」不是喝茶,主要是吃各種點心——蟹肉包子、火腿燒麥、冬筍蒸餃、脂油千層糕。還可叫一個三鮮煮乾絲,小酌兩杯。這種聚會,高先生概不參加。小學校的人事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挺複雜。教員當中也有派別,為了一點小小私利,排擠傾軋,勾心鬥角,飛短流長,造謠中傷。這些派別之間的明暗鬥爭,又與地方上的黨政權勢息息相關,且和省中當局遙相呼應。千絲萬縷,變幻無常。高先生對這種派別之爭,從不介入。有人曾試圖對他籠絡(高先生素負文名,受人景仰,拉過來是個「實力」),被高先生冷冷地拒絕了。他教學生,也是因材施教,無所阿私,只看品學,不問家庭。每一班都有一兩個他特別心愛的學生。高先生看來是個冷麵寡情的人,其實不是這樣,只是他對得意的學生的喜愛不形於色,不像有些婆婆媽媽的教員,時常摸著學生的頭,拉著他的手,滿臉含笑,問長問短。他只是把他的熱情傾注在教學之中。他講書,眼睛首先看著這一兩個學生,看他們領會了沒有。改作文,改得特別仔細。聽這一兩個學生回講課文,批改他們的作文課卷,是他的一大樂事。只有在這樣的時候,他覺得不負此生,做了一點有意義的事。對於平常的學生,他亦以平常的精力對待之。對於資質頑劣,不守校規的學生,他常常痛加訓斥,不管他的爸爸是什麼局長還是什麼黨部委員。有些話說得比較厲害,甚至侵及他們的家長。因為這些,校中同事不喜歡他,又有點怕他。他們為他和自己的不同處而念念不平,說他是自命清高,沽名釣譽,不近人情,有的乾脆說:「這是絕戶脾氣!」
高先生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
高先生性子很急,愛生氣。生起氣來不說話,滿臉通紅,腦袋不停地劇烈地搖動。他家世寒微,資格不高,故多疑。有時別人說了一兩句不中聽的話,或有意,或無意,高先生都會多心。比如有的教員為一點不順心的事而牢騷,說:「家有三擔糧,不當孩子王!我祖上還有幾畝薄田,餓不死。不為五斗米折腰,我辭職,不幹了!」「老子不是那不花錢的學校畢業的,我不受這份窩囊氣!」高先生都以為這是敲打他,他氣得太陽穴的青筋都繃起來了。看樣子他就會拍桌大罵,和人吵一架,然而他強忍下了,他只是不停地劇烈地搖著腦袋。
高先生很孤僻,不出人情,不隨份子,幾乎與人不通慶弔。他家從不請客,他也從不赴宴。他教書之外,也還為人寫壽序,撰輓聯,委託的人家照例都得請請他。知單送到,他照例都在自己的名字下書一「謝」字。久而久之,都知道他這脾氣,也就不來多此一舉了。
他不吃煙,不飲酒,不打牌,不看戲。除了學校和自己的家,哪裡也不去,每天他清早出門,傍晚回家。拍拍白木的板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進門是一條狹長的過道,磚縫裡長著掃帚苗,苦艾,和一種名叫「七里香」其實是聞不出什麼氣味,開著藍色的碎花的野草,有兩個黃蝴蝶寂寞地飛著。高先生就從這些野草叢中踏著沉重的步子走進去,走進裡面一個小門,好像走進了一個深深的洞穴,高大的背影消失了。木板門又關了,把門上的一副春聯關在外面。
高先生家的春聯都是自撰的,逐年更換。不像一般人家是迎祥納福的吉利話,都是述懷抱、舒憤懣的詞句,全城少見。
這年是辛未年,板門上貼的春聯嵌了高先生自己的名、字:
辛誇高嶺桂
未徙北溟鵬
也許這是一個好兆,「未徙」者「將徙」也。第二年,即壬申年,高北溟竟真的「徙」了。
這縣裡有一個初級中學。除了初中,還有一所初級師範,一所女子師範,都是為了培養小學師資的。只有初中生,是準備將來出外升學的,因此這初中儼然是本縣的最高學府。可是一向辦得很糟。名義上的校長是李三麻子,根本不來視事。教導主任張維谷(這個名字很怪)是個出名的吃白食的人。他有幾句名言:「不願我請人,不願人請我,只願人請人,當中有個我」。人品如此,學問可知。數學教員外號「楊半本」,他講代數、幾何,從來沒有把一本書講完過,大概後半本他自己也不甚了了。歷史教員姓居,是個律師,學問還不如高爾礎。他講唐代的藝術一節,教科書上說唐代的書法分「方筆」和「圓筆」,他竟然望文生義,說方筆的筆桿是方的,圓筆的筆桿是圓的。連初中的孩子略想一想,也覺得無此道理。一個學生當時就站起來問:「筆桿是方的,那麼筆頭是不是也是方的呢?」這幫學混子簡直是在誤人子弟。學生家長,意見很大。到了暑假,學生鬧了一次風潮(這是他們第一次參加的「學潮」)。事情還是從居大律師那裡引起的。平日,學生在課堂上有什麼不明白的問題問他,他的回答總是「書上有」。到學期考試時,學生搞了一次變相的罷考。卷子發下來,不到五分鐘,一個學生以關窗為號,大家一起把卷子交了上去,每道試題下面一律寫了三個字:「書上有」!張維谷及其一夥,實在有點「維谷」,混不下去了。
教育局長不得不下決心對這個學校進行改組,——否則只怕連他這個局長也坐不穩。
恰好沈石君因和廳裡一個科長意見不合,憤而辭職,回家閒居,正在四處寫信,託人找事,地方上人挽他出山來長初中。沈石君再三推辭,禁不住不斷有人踵門勸說,也就答應了。他只提出一個條件:所有教員,由他決定。教育局長沉吟了一會兒,說:「可以。」
沈石君是想有一番作為的。他自然要考慮各種關係,也明知局長的口袋裡裝了幾個人,想往初中裡塞,不得不適當照顧,但是幾門主要課程的教員絕對不能遷就。
國文教員,他聘了高北溟。許多人都感到意外。
高先生自然欣然同意。他談了一些他對教學的想法。沈石君認為很有道理。
高先生要求「隨班走」。教一班學生,從初一教到初三,一直到送他們畢業,考上高中。他說別人教過的學生讓他來教,如墾生荒,重頭來起,事倍功半。教書教人,要了解學生,知己知彼。不管學生的程度,照本宣科,是為瞎教。學生已經懂得的,再來教他,是白費;暫時不能接受的,勉強教他,是徒勞。他要看著、守著他的學生,看到他是不是一月有一月的進步,一年有一年的進步。如同注水入瓶,隨時知其深淺。他說當初談老先生就是這樣教他的。
他要求在部定課本之外,自選教材。他說教的是書,教書的是高北溟。「只有我自己熟讀,真懂,我所喜愛的文章,我自己為之感動過的,我才講得好。」他強調教材要有一定的系統性,要有重點。他也講《苛政猛於虎》《晏子使楚》《項羽本紀》《出師表》《陳情表》、韓、柳、歐、蘇。集中地講的是白居易、歸有光、鄭板橋。最後一學期講的是朱自清的《背影》、都德的《磨坊文札》。他好像特別喜歡歸有光的文章。一個學期內把《先妣事略》《項脊軒志》《寒花葬志》都講了。他要把課堂講授和課外閱讀結合起來。課上講了《賣炭翁》《新豐折臂翁》,同時把白居易的新樂府全部印發給學生。講了一篇《濰縣署中寄弟墨》,把鄭板橋的幾封主要的家書、道情和一些題畫的詩也都印發下去。學生看了,很有興趣。這種做法,在當時的初中國文教員中極為少見。他選的文章看來有一個標準:有感慨,有性情,平易自然。這些文章有一個貫串性的思想傾向,這種傾向大體上可以歸結為:人道主義。
他非常重視作文。他說學國文的最終的目的,是把文章寫通。學生作文他先眉批一道,指出好處和不好處,發下去由學生自己改一遍,或同學間互相改;交上來,他再改一遍,加總批,再發給學生,讓學生自己謄一遍,留起來;要學生隨時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的文章。他說,作文要如使船,撐一篙是一篙,作一篇是一篇。不能像驢轉磨,走了三年,只在磨道里轉。
為了幫助學生將來升學,他還自編了三種輔助教材。一年級是《字形音義辨》,二年級是《成語運用》,三年級是《國學常識》。
在縣立初中讀了三年的學生,大部分文字清通,知識豐富,他們在考高中,甚至日後在考大學時,國文分數都比較高,是高先生給他們打下的底子。更重要的是他們學會了欣賞文學——高先生講過的文章的若干片段,許多學生過了三十年還背得;他們接受了高先生通過那些選文所傳播的思想——人道主義,影響到他們一生的立身為人,嗚呼,先生之澤遠矣!
(玻璃一樣脆亮的童聲高唱著。瓦片和樹葉都在唱。)
高先生的家也搬了。搬到老屋對面的一條巷子裡。高先生用歷年的積蓄,買了一所小小的四合院。房屋雖也舊了,但間架磚木都還結實。天井裡花木扶疏,苔痕上階,草色入簾,很是幽靜。
高先生這幾年心境很好,人也變隨和了一些。他和沈石君以及一般同事相處甚得。沈石君每年暑假要請一次客,對校中同人表示慰勞,席間也談談校務。高先生是不須催請,早早就到的。他還備了幾樣便菜,約幾個志同道合的教員,在家裡賞荷小聚。(五小的那位師爺式的教員聽到此事,編了一條歇後語:「高北溟請客——破天荒」。)這幾年,很少看到高先生氣得腦袋不停地劇烈地搖動。
高先生有兩件心事。
一件是想把談老師的詩文刻印出來。
談老先生死後,後人很沒出息,遊手好閒,坐吃山空,幾年工夫,把談先生掙下的家業敗得精光,最後竟至靠拆賣房屋的磚瓦維持生活。談老先生的宅第幾乎變成一片瓦礫,舊池喬木,蕩然無存。門樓倒還在,也破落不堪了。供轎伕休息的長凳早沒有了,剩了一個空空的架子。裡面有一算卦的擺了一個卦攤。條桌上放著籤筒。桌前繫著桌帷,白色的圓「光」裡寫了四個字:「文王神課」。算卦的伏在桌上打盹。這地方還叫作「談家門樓」。過路人走過,都有不勝今昔之感,覺得滄海桑田,人生如夢。
談老先生的哲嗣名叫幼漁。到無米下鍋時,就到談先生的學生家去打秋風。到了高北溟家,高先生總要賙濟他一塊、兩塊、三塊、五塊。總不讓他空著手回去。每年臘月,還得為他準備幾鬥米,一方醃肉,兩條風魚,否則這個年幼漁師弟過不去。
高北溟和談先生的學生賙濟談幼漁,是為了不忘師恩,是怕他把談先生的文稿賣了。他已經幾次要賣這部文稿。買主是有的,就是李三麻子(此人老而不死)。高先生知道,李三麻子買到文稿,改頭換面,就成了他的著作。李三麻子慣於欺世盜名,這種事幹得出。李三麻子出價一百,告訴幼漁,稿到即付。
高先生狠了狠心,拿出一百塊錢,跟談幼漁把稿子買了。
想刻印,卻很難。松華齋可以鉛印,尚古山房可以雕版。問了問價錢,都貴得嚇人,為高北溟力所不及。稿子放在架上,逐年攤曬。高先生覺得對不起老師,心裡很不安。
另一件心事是女兒高雪的前途和婚事。
高先生的兩個女兒,長名高冰,次名高雪。
高雪從小很受寵,一家子都慣她,很嬌。她用的東西都和姐姐不一樣。姐姐夏天穿的衣是府綢的,她穿的是湖紡。姐姐穿白麻紗襪,她卻有兩條長筒絲襪。姐姐穿自己做的布鞋,她卻一會兒是「千底一帶」,一會兒是白網球鞋,並且在初中二年級就穿了從上海買回來的皮鞋。姐姐不嫉妒,倒說:「你的腳好看,應該穿好鞋。」姐姐冬天烘黃銅的手爐,她的手爐是白銅的。姐姐扇細芭蕉扇,她扇檀香扇。東西也一樣。吃魚,脊樑、肚皮是她的(姐姐吃魚頭、魚尾,且說她愛吃),吃雞,一隻雞腿歸她(另一隻是高先生的)。她還愛吃陳皮梅、嘉應子、橄欖。她一個人吃。家務事也不管。掃地、抹桌、買菜、煮飯,都是姐姐。高起興來,打了井水,把家裡什麼都洗一遍,磚地也洗一遍,大門也洗一遍,弄得家裡水漫金山,人人只好縮著腳坐在凳子上。除了自己的衣服,她不洗別人的。被褥帳子,都是姐姐洗。姐姐在天井裡一大盆一大盆,洗得汗馬淋漓,她卻躺在高先生的藤椅上看《茵夢湖》。高先生的藤椅,除了她,誰也不坐,這是一家之主的象徵。只有一件事,她樂意做:澆花。這是她的特權,別人不許澆。
高先生治家很嚴,高師母、高冰都怕他。只有對高雪,從未碰過一指頭。在外面生了一點氣,回來看看這個「歡喜團」,氣也就消了。她要什麼,高先生都依她。只有一次例外。
高雪初三畢業,要升學(高冰沒有讀中學,小學畢業,就在本城讀了女師,已經在教書)。她要考高中,將來到北平上大學。高先生不同意,只許她報師範。高雪哭,不吃飯。媽媽和姐姐坐在床前輪流勸她。
「不要這樣。多不好。爸爸不是不想讓你向高處飛,爸爸沒有錢。三年高中,四年大學,路費、學費、膳費、宿費,得好一筆錢。」
「他有錢!」
「他哪有錢呀!」
「在櫃子裡鎖著!」
「那是攢起來要給談老先生刻文集的。」
「幹嗎要給他刻!」
「這孩子,沒有談老先生,爸爸就沒有本事。上大學呢!你連小學也上不了。知恩必報,人不能無情無義。」
「再說那筆錢也不夠你上大學。好妹妹,想開一點。師範畢業教兩年,不是還可以考大學嗎?你自己攢一點,沒準爸爸這時候收入會更多一些。我跟爸爸說說,我掙的薪水,一半交家裡,一半給你存起來,三四年下來,也是個數目。」
「你不用?」
「我?——不用!」
高雪被姐姐的真誠感動了,眼淚晶晶的。
姐姐說得也有理。國民黨教育部有個規定,師範畢業,教兩年小學,算是補償了師範三年的學雜費,然後可以考大學。那時大學生裡歲數大,老成持重的,多半曾是師範生。
「快起來吧!不要叫爸爸心裡難過。你看看他:整天不說話,腦袋又不停地搖了。」
高雪雖然嬌縱任性,這點清清楚楚的事理她是明白的。她起來洗洗臉,走到書房裡,叫了一聲:
「爸爸!」
並盛了一碗飯,用茶水淘淘,就著榨菜,吃了。好像吃得很香。
高先生知道女兒回心轉意了,他心裡倒酸漬漬的,很不好受。
高雪考了蘇州師範。
高雪小時候沒有顯出怎麼好看。沒有想到,女大十八變,兩三年工夫,變成了一個美人。每年暑假回家,一身白。白旗袍(在學校只能穿制服:白上衣,黑短裙),漂白細草帽,白紗手套,白丁字平跟皮鞋。丰姿楚楚,行步婀娜,態度安靜,顧盼有光。不論在火車站月臺上,輪船甲板上,男人女人都朝她看。男人看了她,敞開法蘭絨西服上衣的扣,露出新買的時式領帶,頻頻回首,自作多情。女的看了她,從手提包裡取出小圓鏡照照自己。各依年貌,生出不同的輕輕感觸。
她在學校裡唱歌、彈琴,都很出色。唱的歌是《茶花女》的《飲酒歌》,彈的是蕭邦的小夜曲。
她一回本城,城裡的女孩子都覺得自己很土。她們說高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派頭。
有女兒的人說:「高北溟生了這樣一個女兒,這個爸爸當得過!」
任何小城都是有風波的。因為省長易人,直接影響到這個小縣的人事。縣長、黨部、各局,統統來了一個大換班。公職人員,凡靠領薪水吃飯的,無不人心惶惶。
一縣的人事更代,自然會波及到縣立初中。
三十幾個教育界人士,聯名寫信告了沈石君。一式兩份,分送廳、局。執筆起草的就是居大律師。他雖分不清方筆、圓筆,卻頗善於刀筆。主要的罪名是:「把持學政,任用私人,倡導民主,宣傳赤化」。後兩條是初中圖書館裡買了魯迅、高爾基的書,訂了《生活週刊》,「紀念週」上講時事。「任用私人」牽涉到高北溟。信中說:「簡師畢業,而教中學,縱觀全國,無此特例。只為同門受業,不惜破格躐等,遂使寰城父老疾首,而令方帽學士寒心。」指摘高北溟的教學是「不依規矩,自作主張,藐視部廳,攪亂學制」。
有人把這封信的底稿抄了一份送給沈石君。沈石君看了,置之一笑。他知道這個初中校長的位置,早已有人覬覦,自廳至局,已經內定。這封控告信,不過是製造一個查辦的口實。此種官場小伎倆,是三歲小兒都知道的。和這些人糾纏,味同嚼蠟。何況他已在安徽找到事,毫無戀棧之心。為了給當局一個下馬臺階,彼此不傷和氣,他自己主動遞了一封辭職書。不兩天,批覆照準。繼任校長,叫尹同霖,原是辦黨務的。——新換上的各局首腦也都是清一色,是縣黨部的委員。這一調整充分體現了「以黨治國」精神。沒有等辦理交代,尹同霖先來拜會了沈石君,這是給他一個很大的面子,免得彼此心存芥蒂。尹同霖問沈石君有什麼託付,沈石君只希望他能留高北溟。尹同霖滿口答應。
沈石君束裝就道之前,來看了高北溟,說他已和同霖提了,這點面子料想他會給的,他叫高北溟不要另外找事,安心在家等聘書。
不料,快開學了,聘書還不下來。同時,卻收到第五小學的聘書。聘書後蓋著五小新校長的簽名章:張維谷。這是怎麼回事呢?他並未向張維谷謀過職呀。
高先生只得再回五小去教書。
高先生到教務處看看,教員大半還是熟人。他和大家點點頭,拿了粉筆、點名冊往教室裡走。紈絝子弟和幕僚在他身後努努嘴,演了一齣雙簧。一個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一個說:「前度劉郎今又來」。高北溟只當沒有聽見。
五年級有一個學生叫申潛,是現任教育局長的兒子,異常頑劣,上課時常搗亂。有一次他乘高先生回身寫黑板時,用彈弓紙彈打人,一彈打在高先生的後腦勺上。高先生勃然大怒,把他訓斥了一頓。不想申潛毫不認錯,反而睖著眼睛看著高先生,眼睛裡充滿了鄙視。他沒有說一句話,但是高先生從他的眼睛裡清清楚楚聽得到:「你有什麼了不起!我爸爸動一動手指頭,你們的飯碗就完蛋!」高先生狂吼起來:「你仗你老子的勢!你們!你們這些黨棍子,你們欺人太甚!」他的腦袋劇烈地搖動起來。一堂學生被高先生的神氣嚇呆了,鴉雀無聲。
談甓漁的文稿沒有刻印出來。永遠也沒有刻印出來的希望了。
高雪病了。
按規定,師範畢業,還要實習一年,才能正式任教。高雪在實習一年的下學期,發現自己下午潮熱(同學們都看出她到下午兩頰微紅,特別好看),夜間盜汗,渾身沒有力氣。撐到學期終了,回了家,高師母知道女兒病狀,說是:「可了不得!」這地方諱言這種病的病名,但是大家心裡都明白。高先生請了汪厚基來給高雪看病。
汪厚基是高先生最喜歡的學生,說他「絕頂聰明」。他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各門功課都是全班第一。全縣的作文比賽,書法比賽,他都是第一名。他臨畢業的那年,高先生為人撰了一篇壽序。經壽翁的親友過目之後,大家商量請誰來寫。高先生一時高興,推薦了他這個得意的學生。大家覺得叫一個孩子來寫,倒很別緻,而且可以沾一沾返老還童的喜氣,就說不妨一試。汪厚基用多寶塔體寫了十六幅壽屏,字徑二寸,筆力飽滿。張掛起來,滿座賓客,無不詫為神童。高先生滿以為這個學生一定會升學,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他家裡開爿米店,家道小康,升學沒有多大困難。不想他家裡決定叫他學醫——學中醫。高先生聽說,廢書而嘆,連聲說:「可惜,可惜!」
汪厚基跟一個姓劉的老先生學了幾年,在東街賃了一間房,掛牌行醫了。他看起來完全不像箇中醫。中醫宜老不宜少,而且最好是行動蹣跚,相貌奇古,這樣病家才相信。東街有一個老中醫就是這樣。此人外號李花臉,滿臉的紅記,一年多半穿著紫紅色的哆囉呢夾袍,黑羽紗馬褂,說話是個囔鼻兒,渾身發出樟木氣味,好像本人也才從樟木箱子裡拿出來。汪厚基全不是這樣,既不彎腰,也不駝背,英俊倜儻,衣著入時,像一個大學畢業生。他開了方子,總把筆套上。——中醫開方之後,照倒不套筆,這是一種迷信,套了筆以後就不再有人找他看病了。汪厚基不管這一套,他會寫字,愛筆。他這個中醫還訂了好幾份雜誌,並且還看屠格涅夫的小說。這些都是對行醫不利的。但是也許沾了「神童」的名譽的光,請他看病的不少,收入頗為可觀。他家裡覺得叫他學醫這一步走對了。
他該成家了,來保媒的一年都有幾起。汪厚基看不上。他私心愛慕著高雪。
他和高雪小學同班。兩家住得不遠。上學,放學,天天一起走,小時候感情很好。街上的野孩子有時欺負高雪,向她扔土坷垃,汪厚基就給她當保鏢。他還時常做高雪掉在河裡,他跳下去把她救起來這樣的英雄的夢。高雪讀了初中,師範,他看她一天比一天長得漂亮起來。隔幾天看見她,都使他覺得驚奇。高雪上師範三年級時,他曾託人到高家去說媒。
高師母是很喜歡汪厚基的。高冰說:「不行!妹妹是個心高的人,她要飛到很遠的地方去。她要上大學。她不會嫁一箇中醫。媽,您別跟妹妹說!」高北溟想了一天,對媒人說:「高雪還小。她還有一年實習,再說吧。」媒人自然知道,這是一種委婉的推託。
汪厚基每天來給高雪看病。汪厚基覺得這是一種福。高雪也很感激他。看了病,汪厚基常坐在床前,陪高雪閒談。他們談了好多小時候的事,彼此都記得那麼清楚。高雪一天比一天地好起來了。
高雪病癒之後,就在本縣一小教書,——她沒有能在外地找到事。她一面補習功課,準備考大學。
接連考了兩年,沒有考取。
第三年,七七事變,抗日戰爭爆發,她所向往的大學,都遷到了四川、雲南。日本人佔領了江南,本縣外出的交通斷了。她想冒險通過敵佔區,往雲南、四川去。全家人都激烈反對。她只好在這個小城裡困著。
高雪的歲數一年比一年大,該嫁人了。多少雙眼睛都看著她。她老不結婚,大家就都覺得奇怪。城裡漸漸有了一些流言。輕嘴薄舌的人很多。對一個漂亮的少女,有人特別愛用自己骯髒的舌頭來糟蹋她,話說得很難聽,說她外面有人,還說……唉,別提這些了吧。
高雪在學校是經常收到情書。有的摘錄了李後主、秦少游的詞,滿紙傷感惆悵。有的抄了一些外國詩。有一位抄了一大段拜倫的情詩的原文,害得她還得查字典。這些信大都也有一點感情,但又都不像很認真。高雪有時也回信,寫的也是一些虛無縹緲的話。她並沒有一個真正的情人。
本縣的小學裡不斷有人向她獻殷勤,她一個也看不上,覺得他們討厭。
汪厚基又託媒人來說了幾次媒,都被用不同的委婉言詞拒絕了。——每次家裡問高雪,她都是搖搖頭。
一次又一次,高家全家的心都活了,連高冰也改變了態度。她和高雪談了半夜。
「行了吧。汪厚基對你是真心。他說他非你不娶,是實話。他脾氣好,一定會對你很體貼。人也不俗。你們不是也還談得來麼?你還挑什麼呢?你想要一個什麼人?你想要的,這個縣城裡沒有!妹妹,你不小了。聽姐姐話,再拖下去,你真要留在家裡當老姑娘?這是命,你心高命薄。退一步看,想寬一點。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呀……」
高雪一直沒有說話。
高雪同意和汪厚基結婚了。婚後的生活是平靜的。汪厚基待高雪,真是含在口裡怕她化了,體貼到不能再體貼。每天下床,都是厚基給她穿襪子,穿鞋。她梳頭,厚基在後面捧著鏡子。天涼了,天熱了,厚基早給她把該換的衣服找出來放著。嫂子們常常偷偷在窗外看這小兩口的無窮無盡的蜜月新婚,抿著嘴笑。
然而高雪並不快樂,她的笑總有點淒涼。半年之後,她病了。
汪厚基自己給她看病,親自到藥店去抓藥,親自煎藥,還親自嘗一嘗。他把全部學識都拿出來了。然而高雪的病沒有起色。他把全城同行名醫,包括幾個西醫,都請來給高雪看病。可是大家都說不出一個所以然,連一個準病名都說不出,一人一個說法。一個西醫說了一個很長的拉丁病名,汪厚基請教是什麼意思,這位西醫說:「憂鬱症」。
病了半年,百藥罔效,高雪瘦得剩了一把骨頭。厚基抱她起來,輕得像一個孩子。高雪覺得自己不行了,叫厚基給她穿衣裳。衣裳穿好了,襪子也穿好了,高雪微微皺了皺眉,說左邊的襪跟沒有拉平。厚基給她把襪跟拉平了,她用非常溫柔的眼光看著厚基,說:「厚基,你真好!」隨即閉了眼睛。
汪厚基到高先生家去報信。他詳詳細細敘說了高雪臨死的情形,說她到最後還很清醒,「我給她穿襪子,她還說左邊的襪跟沒有拉平」。高師母忍不住,到房裡坐在床上痛哭。高冰的眼淚不斷流出來,喊了一聲:「妹妹,你想飛,你沒有飛出去呀!」高先生捶著書桌說:「怪我!怪我!怪我!」他的腦袋不停地搖動起來。——高先生近年不只在生氣的時候,只要感情一激動,就搖腦袋。
汪厚基把牌子摘了下來,他不再行醫了。「我連高雪的病都看不好,我還給別人看什麼?」這位醫生對醫藥徹底發生懷疑:「醫道,沒有用!——騙人!」他變得有點傻了,遇見熟人就說:「她到最後還很清醒,我給她穿襪子,她還說左邊襪跟沒有拉平……」他不知道,他已經跟這人說過幾次了。他的眼光呆滯,反應也很遲鈍了。他的那點聰明靈氣已經全部消失。他整天無所事事,一起來就到處亂走。家裡人等他吃飯,每回看不見他,一找,他都在高雪的墳旁坐著。
高先生已經死了幾年了。
五小的學生還在唱:
西挹神山爽氣,
東來鄰寺疏鍾……
墓草萋萋,落照昏黃,歌聲猶在,斯人邈矣。
高先生在東街住過的老屋倒塌了,臨街的牆壁和白木板門倒還沒有倒。板門上高先生寫的春聯也還在。大紅朱箋被風雨漂得幾乎是白色的了,墨寫的字跡卻還很濃,很黑。
辛誇高嶺桂
未徙北溟鵬
一九八一年八月四日於青島黃島
晚飯花
野茉莉,處處有之,極易繁衍。高二三尺,枝葉披紛,肥者可蔭五六尺。花如茉莉而長大,其色多種易變。子如豆,深黑有細紋。中有瓤,白色,可作粉,故又名粉豆花。曝幹作蔬,與馬蘭頭相類。根大者如拳、黑硬,俚醫以治吐血。
——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
珠子燈
這裡的風俗,有錢人家的小姐出嫁的第二年,孃家要送燈。送燈的用意是祈求多子。元宵節前幾天,街上常常可以看到送燈的隊伍。幾個女傭人,穿了乾淨的衣服,頭梳得光光的,戴著雙喜字大紅絨花,一人手裡提著一盞燈;前面有幾個吹鼓手吹著細樂。遠遠聽到送燈的簫笛,很多人家的門就開了。姑娘、媳婦走出來,倚門而看,且指指點點,悄悄評論。這也是一年的元宵節景。
一堂燈一般是六盞。四盞較小,大都是染成紅色或白色而畫了紅花的羊角琉璃泡子。一盞是麒麟送子:一個染色的琉璃角片紮成的娃娃騎在一匹麒麟上。還有一盞是珠子燈:綠色的玻璃珠子穿紮成的很大的宮燈。燈體是八扇玻璃,漆著紅色的各體壽字,其餘部分都是珠子,頂蓋上伸出八個珠子的風頭,風嘴裡銜著珠子的小幡,下綴珠子的流蘇。這盞燈分量相當的重,送來的時候,得兩個人用一根小扁擔抬著。這是一盞主燈,掛在房間的正中。旁邊是麒麟送子,玻璃泡子掛在四角。
到了「燈節」的晚上,這些燈裡就插了紅蠟燭。點亮了。從十三「上燈」到十八「落燈」,接連點幾個晚上。平常這些燈是不點的。
屋裡點了燈,氣氛就很不一樣了。這些燈都不怎麼亮(點燈的目的原不是為了照明),但很柔和。尤其是那盞珠子燈,灑下一片淡綠的光,綠光中珠幡的影子輕輕地搖曳,如夢如水,顯得異常安靜。元宵的燈光擴散著吉祥、幸福和朦朧曖昧的希望。
孫家的大小姐孫淑芸嫁給了王家的二少爺王常生。她屋裡就掛了這樣六盞燈。不過這六盞燈只點過一次。
王常生在南京讀書,秘密地加入了革命黨,思想很新。訂婚以後,他請媒人捎話過去:請孫小姐把腳放了。孫小姐的腳當真放了,放得很好,看起來就不像裹過的。
孫小姐是個才女。孫家對女兒的教育很特別,教女兒讀詩詞。除了《長恨歌》《琵琶行》,孫小姐能背全本《西廂記》。嫁過來以後,她也看王常生帶回來的黃遵憲的《日本國誌》和林譯小說《迦茵小傳》《茶花女遺事》……
兩口子琴瑟和諧,感情很好。
不料王常生在南京得了重病,抬回來不到半個月,就死了。
王常生臨死對夫人留下遺言:「不要守節」。
但是說了也無用。孫王二家都是書香門第,從無再婚之女。改嫁,這種念頭就不曾在孫小姐的思想裡出現過。這是絕不可能的事。
從此,孫小姐就一個人過日子。這六盞燈也再沒有點過了。
她變得有點古怪了,她屋裡的東西都不許人動。王常生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永遠是什麼樣子,不許挪動一點。王常生用過的手錶、座鐘、文具,還有他養的一盆雨花石,都放在原來的位置。孫小姐原是個愛潔成癖的人,屋裡的桌子椅子、茶壺茶杯,每天都要用清水洗三遍。自從王常生死後,除了過年之前,她親自監督著一個從孃家陪嫁過來的女傭人大洗一天之外,平常不許擦拭。裡屋炕几上有一套茶具:一個白瓷的茶盤,一把茶壺,四個茶杯。茶杯倒扣著,上面落了細細的塵土。茶壺是荸薺形的扁圓的,茶壺的鼓肚子下面落不著塵土,茶盤裡就清清楚楚留下一個乾淨的圓印子。
她病了,說不清是什麼病。除了逢年過節起來幾天,其餘的時間都在床上躺著,整天地躺著。除了那個女傭人,沒有人上她屋裡去。
她就這麼躺著,也不看書,也很少說話,屋裡一點聲音沒有。她躺著,聽著天上的風箏響,斑鳩在遠遠的樹上叫著雙聲,「鵓鴣鴣——咕,鵓鴣鴣——咕」,聽著麻雀在簷前打鬧,聽著一個大蜻蜓振動著透明的翅膀,聽著老鼠咬齧著木器,還不時聽到一串滴滴答答的聲音,那是珠子燈的某一處流蘇散了線,珠子落在地上了。
女傭人在掃地時,常常掃到一二十顆散碎的珠子。
她這樣躺了十年。
她死了。
她的房門鎖了起來。
從鎖著的房間裡,時常還聽見散線的玻璃珠子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晚飯花
李小龍的家在李家巷。
這是一條南北向的巷子,相當寬,可以並排走兩輛黃包車。但是不長,巷子裡只有幾戶人家。
西邊的北口一家姓陳。這家好像特別的潮溼,門口總飄出一股溼布的氣味,人的身上也帶著這種氣味。他家有好幾棵大石榴,比房簷還高,開花的時候,一院子都是紅通通的。結的石榴很大,垂在樹枝上,一直到過年下雪時才剪下來。
陳家往南,直到巷子的南口,都是李家的房子。
東邊,靠北是一個油坊的堆疊,粉白的照壁上黑漆八個大字:「雙窨香油,照莊發客」。
靠南一家姓夏。這家進門就是鍋灶,往裡是一個不小的院子。這家特別重視過中秋。每年的中秋節,附近的孩子就上他們家去玩,去看院子裡還在開著的荷花,幾盆大桂花,缸裡養的魚;看他家在院子裡擺好了的矮腳的方桌,放了毛豆、芋頭、月餅、酒壺,準備一家賞月。
在油坊堆疊和夏家之間,是王玉英的家。
王家人很少,一共三口。王玉英的父親在縣政府當錄事,每天一早便提著一個藍布筆袋,一個銅墨盒去上班。王玉英的弟弟上小學。王玉英整天一個人在家。她老是在她家的門道里做針線。
王玉英家進門有一個狹長的門道。三面是牆:一面是油坊堆疊的牆,一面是夏家的牆,一面是她家房子的山牆。南牆盡頭有一個小房門,裡面才是她家的房屋。從外面是看不見她家的房屋的。這是一個長方形的天井,一年四季,照不進太陽。夏天很涼快,上面是高高的藍天,正面的山牆腳下密密地長了一排晚飯花。王玉英就坐在這個狹長的天井裡,坐在晚飯花前面做針線。
李小龍每天放學,都經過王玉英家的門外。他都看見王玉英(他看了陳家的石榴,又看了「雙窨香油,照莊發客」,還會看看夏家的花木)。晚飯花開得很旺盛,它們使勁地往外開,發瘋一樣,喊叫著,把自己開在傍晚的空氣裡。濃綠的,多得不得了的綠葉子;殷紅的,胭脂一樣的,多得不得了的紅花;非常熱鬧,但又很悽清。沒有一點聲音。在濃綠濃綠的葉子和亂亂紛紛的紅花之前,坐著一個王玉英。
這是李小龍的黃昏。要是沒有王玉英,黃昏就不成其為黃昏了。
李小龍很喜歡看王玉英,因為王玉英好看。王玉英長得很黑,但是兩隻眼睛很亮,牙很白。王玉英有一個很好看的身子。
紅花、綠葉、黑黑的臉、明亮的眼睛、白的牙,這是李小龍天天看的一張畫。
王玉英一邊做針線,一邊等著她的父親。她已經燜好飯了,等父親一進門就好炒菜。
王玉英已經許了人家。她的未婚夫是錢老五。大家都叫他錢老五。不叫他的名字,而叫錢老五,有輕視之意。老人們說他「不學好」。人很聰明,會畫兩筆畫,也能刻刻圖章,但做事沒有長性。教兩天小學,又到報館裡當兩天記者。他手頭並不寬裕,卻打扮得像個闊少爺,穿著細毛料子的衣裳,梳著油光光的分頭,還戴了一副金絲眼鏡。他交了許多「三朋四友」,風流浪蕩,不務正業。都傳說他和一個寡婦相好,有時就住在那個寡婦家裡,還花寡婦的錢。
這些事也傳到了王玉英的耳朵裡。連李小龍也都聽說了嘛,王玉英還能不知道?不過王玉英倒不怎麼難過,她有點半信半疑。而且她相信她嫁過去,他就會改好的。她看見過錢老五,她很喜歡他的人才。
錢老五不跟他的哥哥住。他有一所小房,在臭河邊。他成天不在家,門老是鎖著。
李小龍知道錢老五在哪裡住。他放學每天經過。他有時扒在門縫上往裡看:裡面有三間房,一個小院子,有幾棵樹。
王玉英也知道錢老五的住處。她路過時,看看兩邊沒有人,也曾經扒在門縫上往裡看過。
有一天,一頂花轎把王玉英抬走了。
從此,這條巷子裡就看不見王玉英了。
晚飯花還在開著。
李小龍放學回家,路過臭河邊,看見王玉英在錢老五家門前的河邊淘米。只看見一個背影。她頭上戴著紅花。
李小龍覺得王玉英不該出嫁,不該嫁給錢老五。他很氣憤。
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原來的王玉英了。
三姊妹出嫁
秦老吉是個挑擔子賣餛飩的。他的餛飩擔子是全城獨一份,他的餛飩也是全城獨一份。
這副擔子非常特別。一頭是一個木櫃,上面有七八個扁扁的抽屜;一頭是安放在木櫃裡的燒松柴的小缸灶,上面支一口紫銅淺鍋。銅鍋分兩格,一格是骨頭湯,一格是下餛飩的清水。扁擔不是套在兩頭的櫃子上,而是打的時候就安在櫃子上,和兩個櫃子成一體。扁擔不是直的,是彎的,像一個羅鍋橋。這副擔子是楠木的,雕著花,細巧玲瓏,很好看。這好像是《東京夢華錄》時期的東西,李嵩筆下畫出來的玩意兒。秦老吉老遠地來了,他挑的不像是餛飩擔子,倒好像挑著一件什麼文物。這副擔子不知道傳了多少代了,因為材料結實,做工精細,到現在還很完好。
別人賣的餛飩只有一種,蔥花水打豬肉餡。他的餛飩除了豬肉餡的,還有雞肉餡的、螃蟹餡的,最講究的是薺菜冬筍肉末餡的,——這種肉餡不是用刀刃而是用刀背剁的!作料也特別齊全,除了醬油、醋,還有花椒油、辣椒油、蝦皮、紫菜、蔥末、蒜泥、韭花、芹菜和本地人一般不吃的芫荽。餛飩分別放在幾個抽屜裡,作料敞放在外面,任憑顧客各按口味調配。
他的器皿用具也特別精潔——他有一個拌餡用的深口大盤,是雍正青花!
篤——篤篤,秦老吉敲著竹梆,走來了。找一個柳蔭,把擔子歇下,竹梆敲出一串花點,立刻就圍滿了人。
秦老吉就用這副擔子,把三個女兒養大了。
秦老吉的老婆死得早,給他留下三個女兒。大鳳、二鳳和小鳳。三個女兒,一個比一個小一歲,梯子磴似的。三個丫頭一個模樣,像一個模子脫出來的。三個姑娘,像三張畫。有人跟秦老吉說:「應該叫你老婆再生一個的,好湊成一套四扇屏兒!」
姊妹三個,從小沒娘,彼此提挈,感情很好。一家人都很勤快。一進門,清清爽爽,乾淨得像明礬澄過的清水。誰家娶了邋遢婆娘,丈夫氣急了,就說:「你到秦老吉家看看去!」三姊妹各有所長,分工負責。大裁大剪,單夾皮棉——秦老吉冬天穿一件山羊皮的背心,是大姐的;鍋前灶後,熱水燒湯,是二姐的;小妹妹小,又嬌,兩個姐姐慣著她,不叫她做重活,她就成天地挑花繡朵。她把兩個姐姐繡得全身都是花。圍裙上、鞋尖上、手帕上、包頭布上,都是花。這些花裡有一樣必不可少的東西,是鳳。
姊妹三個都大了。一個十八,一個十七,一個十六。該嫁了。這三隻鳳要飛到哪棵梧桐樹上去呢?
三姊妹都有了人家了。大姐許了一個皮匠,二姐許了一個剃頭的,小妹許的是一個賣糖的。
皮匠的臉上有幾顆麻子,一街人都叫他麻皮匠。他在東街的「乾陞和」茶食店廊簷下襬一副皮匠擔子。「乾陞和」的門面很寬大,除了一個櫃檯,兩邊豎著的兩塊碎白石底子堆刻黑漆大字的木牌——一塊寫著「應時糕點」,一塊寫著「滿漢餑餑」。這之外,沒有什麼東西,放一副皮匠擔子一點不礙事。麻皮匠每天一早,「乾陞和」才開了門,就拿起一把長柄的笤帚把店堂打掃乾淨,然後就在「滿漢餑餑」下面支起擔子,開始鞝鞋。他是個手腳很快的人。走起路來腿快,鞝起鞋來手快。只見他把錐子在頭髮裡「光」兩下,一錐子扎過鞋幫鞋底,兩根用豬鬃引著的蠟線對穿過去,噌,——噌,兩把就鞝了一針。流利合拍,均勻緊湊。他鞝鞋的時候,常有人歪著頭看。鞝鞋,本來沒有看頭,但是麻皮匠鞝鞋就能吸引人。大概什麼事做得很精熟,就很美了。因為手快,麻皮匠一天能比別的皮匠多鞝好幾雙鞋。不但快,鞝得也好。針腳細密,楦得也到家,穿在腳上,不易走樣。因此,他生意很好。也因此,落下「麻皮匠」這樣一個稱號。人家做好了鞋,叫傭人或孩子送去鞝,總要叮囑一句:「送到麻皮匠那裡去。」這街上還有幾個別的皮匠。怕送錯了。他臉上的那幾顆麻子就成了他的標誌。他姓什麼呢?好像是姓馬。
二姑娘的婆家姓時。老公公名叫時福海。他開了一爿剃頭店,字號也就是「時福海記」。剃頭的本屬於「下九流」,他的店鋪每年貼的春聯卻是:「頭等事業,頂上生涯」。自從滿清推翻,建立民國,人們剪了辮子,他的店鋪主要是剃光頭,以「水熱刀快」為號召。時福海像所有的老剃頭待詔一樣,還擅長向陽取耳(掏耳朵),捶背拿筋。剃完頭,用兩隻拳頭給顧客嗶嗶剝剝地捶背(捶出各種節奏和清濁陰陽的脆響),噔噔地揪肩胛後的「懶筋」——捶、揪之後,真是「渾身通泰」。他還專會治「落枕」。睡落了枕,歪著脖子走進去,時福海把你的腦袋擱在他弓起的大腿上,兩手扶著下顎,輕試兩下,「咔叭」——就扳正了!老年間,剃頭匠是半個跌打醫生。
這地方不知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傳統,剃頭的多半也是吹鼓手(不是所有的剃頭匠都是吹鼓手,也不是所有的吹鼓手都是剃頭匠)。時福海就也是一個吹鼓手。他吹嗩吶,兩腮鼓起兩個圓圓的鼓包,憋得滿臉通紅。他還會「進曲」。好像一城的吹鼓手裡只有他會,或只有他擅長於這個玩意兒。人家辦喪事,「六七」開弔,在「初獻」「亞獻」之後,有「進曲」這個專案。贊禮的禮生喝道「進——曲」時福海就拿了一面荸薺鼓,由兩個鼓手雙笛伴奏。唱一段曲子。曲詞比民曲還要古,內容是「神仙道化」,感嘆人生無常,有《薤露》《蒿里》遺意,很可能是元代的散曲。時福海自己也不知道唱的是什麼,但還是唱得感慨唏噓,自己心裡都酸溜溜的。
時代變遷,時福海的這一套有點吃不開了。剃光頭的人少了,「水熱刀快」不那麼有號召力了。衛生部門天天宣傳挖鼻孔、挖耳朵不衛生。懂得享受捶背揪懶筋的樂趣的人也不多了。時福海忽然變成一個舉動遲鈍的老頭。
時福海有兩個兒子。下等人不避父諱,大兒子叫大福子,小兒子叫小福子。
大福子很能趕潮流。他把逐漸暗淡下去的「時福海記」重新裝修了一下,門窗柱壁,油漆一新,全都是奶油色,添了三面四尺高、二尺寬的大玻璃鏡子。三面大鏡之間掛了兩個狹長的鏡框,裡面嵌了磁青砑銀的蠟箋對聯,請一個擅長書法的醫生汪厚基濃墨寫了一副對子:
不教白髮催人老
更喜春風滿面生
他還置辦了「夜巴黎」的香水,「司丹康」的髮蠟。頂棚上安了一面白布製成的「風扇」,有滑車牽引,叫小福子坐著,一下一下地拉「風扇」的繩子,使理髮的人覺得「清風徐來」,十分爽快。這樣,「時福海記」就又興旺起來了。
大福子也學了吹鼓手。笙簫管笛,無不精通。
這地方不知怎麼會流傳「倒扳槳」「跌斷橋」「剪靛花」之類的《霓裳續譜》《白雪遺音》時期的小曲。平常人不唱,唱的多是理髮的、搓澡的、修腳的、裁縫、做豆腐的年輕子弟。他們晚上常常聚在「時福海記」唱,大福子彈琵琶。「時福海記」外面站了好些人在聽。
二鳳要嫁的就是大福子。
三姑娘許的這家苦一點,姓吳,小人叫吳頤福,是個遺腹子。家裡只有兩個人,一個老母親,是個踮腳,走起路來一踮一踮的。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媽媽很慈祥,兒子很孝順。吳頤福是個很聰明的人,十五歲上就開始賣糖。賣糖和賣糖可不一樣。他賣的不是普通的芝麻糖、花生糖,他賣的是「樣糖」。他跟一個師叔學會了一宗手藝:能把白糖化了,倒在模子裡,做成大小不等的福祿壽三星、財神爺、麒麟送子。高的二尺,矮的五寸,衣紋生動,鬚眉清楚;還能把糖里加了色,不用模子,隨手吹出各種瓜果,桃、梨、蘋果、佛手,跟真的一樣,最好看的是南瓜:金黃的瓜,碧綠的蒂子,還開著一朵淡黃的瓜花。這種糖,人家買去,都是當擺設,不吃。——吃起來有什麼意思呢,還不是都是糖的甜味!賣得最多的是糖兔子。白糖加麥芽糖熬了,切成梭子形的一塊一塊,兩頭用剪刀剪開,一頭窩進腹下,是腳;一頭便是耳朵。耳朵下捏一下,便是兔子臉,兩邊嵌進兩粒馬料豆,一個兔子就成了!馬料豆有綠豆大,一頭是通紅的,一頭是漆黑的。這種豆藥店裡賣,平常配藥很少用它,好像是天生就為了做糖兔的眼睛用的!這種糖兔子很便宜,一般的孩子都買得起。也吃了,也玩了。
師叔死後,這門手藝成了絕活兒,全城只有吳頤福一個人會,因此,他的生意是不錯的。
他做的這些藝術品都放在擦得晶亮的玻璃櫥子裡,在肩上挑著。他的糖擔子好像一個小型的展覽會,歇在哪裡,都有人看。
麻皮匠、大福子、吳頤福,都住得離秦老吉家不遠。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幾乎每天都能看到她們的女婿。姐兒仨有時在一起互相嘲戲。三姑娘小鳳是個鑞嘴子,咭咭呱呱,對大姐姐說:
「十個麻子九個俏,不是麻子沒人要!」
大姐啐了她一口。
她又對二姐姐說:
「姑娘姑娘真不醜,一嫁嫁個吹鼓手。吃冷飯,喝冷酒,坐人家大門口!」
二姐也啐了她一口。
兩個姐姐容不得小鳳如此放肆,就一齊反唇相譏:
「敲鑼賣糖,各幹各行!」
小妹妹不幹了,用拳頭捶兩個姐姐:
「賣糖怎麼啦!賣糖怎麼啦!」
秦老吉正在外面拌餡兒,聽見女兒打鬧,就厲聲訓斥道:
「靠本事吃飯,比誰也不低。麻油拌芥菜,各有心中愛,誰也不許笑話誰!」
三姊妹聽了,都吐了舌頭。
姐兒仨同一天出門子,都是臘月二十三。一頂花轎接連送了三個人。時辰倒是錯開了。頭一個是小鳳,日落酉時。第二個是大鳳,戌時。最後才是二鳳。因為大福子要吹嗩吶送小姨子,又要吹嗩吶送大姨子。輪到他拜堂時已是亥時。給他吹嗩吶的是他的爸爸時福海。時福海吹了一氣,又坐到喜堂去受禮。
三天回門。三個姑爺,三個女兒都到了。秦老吉辦了一桌酒,除了雞鴨魚肉,他特意包了加料三鮮餡的縐紗餛飩,讓姑爺嚐嚐他的手藝。鮮美清香,自不必說。
三個女兒的婆家,都住得不遠,兩三步就能回來看看父親。炊煮掃除,漿洗縫補,一如往日。有點小災小病,頭疼腦熱,三個女兒搶著來伺候,比沒出門時還殷勤。秦老吉心滿意足,毫無遺憾。他只是有點發愁:他一朝撒手,誰來傳下他的這副餛飩擔子呢?
篤——篤篤,秦老吉還是挑著擔子賣餛飩。
真格的,誰來繼承他的這副古典的,南宋時期的,楠木的餛飩擔子呢?
一九八一年九月十日
鑑賞家
全縣第一個大畫家是季匋民,第一個鑑賞家是葉三。
葉三是個賣果子的。他這個賣果子的和別的賣果子的不一樣。不是開鋪子的,不是擺攤的,也不是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他專給大宅門送果子。也就是給二三十家送。這些人家他走得很熟,看門的和狗都認識他。到了一定的日子,他就來了。裡面聽到他敲門的聲音,就知道:是葉三。挎著一個金絲篾籃,籃子上插一把小秤,他走進堂屋,揚聲稱呼主人。主人有時走出來跟他見見面,有時就隔著房門說話。「給您稱——?」「五斤。」什麼果子,是看也不用看的,因為到了什麼節令送什麼果子都是一定的。葉三賣果子從不說價。買果子的人家也總不會虧待他。有的人家當時就給錢,大多數是到節下(端午、中秋、新年)再說。葉三把果子稱好,放在八仙桌上,道一聲「得罪」,就走了。他的果子不用挑,個個都是好的。他的果子的好處,第一是得四時之先。市上還沒有見這種果子,他的籃子裡已經有了。第二是都很大,都均勻,很香,很甜,很好看。他的果子全都從他手裡過過,有疤的、有蟲眼的、擠筐、破皮、變色、過小的全都剔下來,賤價賣給別的果販。他的果子都是原裝;有些是直接到產地採辦來的,都是「樹熟」,——不是在米糠裡悶熟了的。他經常出外,出去買果子比他賣果子的時間要多得多。他也很喜歡到處跑。四鄉八鎮,哪個園子裡,什麼人家,有一棵什麼出名的好果樹,他都知道,而且和園主打了多年交道,熟得像是親家一樣了。——別的賣果子的下不了這樣的功夫,也不知道這些路道。到處走,能看很多好景緻,知道各地鄉風,可資談助,對身體也好。他很少得病,就是因為路走得多。
立春前後,賣青蘿蔔。「棒打蘿蔔」,摔在地下就裂開了。杏子、桃子下來時賣雞蛋大的香白杏,白得像一團雪,只嘴兒以下有一根紅線的「一線紅」蜜桃。再下來是櫻桃,紅的像珊瑚,白的像瑪瑙。端午前後,枇杷。夏天賣瓜。七八月賣河鮮:鮮菱、雞頭、蓮蓬、花下藕。賣馬牙棗、賣葡萄。重陽近了,賣梨:河間府的鴨梨、萊陽的半斤酥,還有一種叫作「黃金墜子」的香氣撲人個兒不大的甜梨。菊花開過了,賣金橘,賣蒂部起臍子的福州蜜橘。入冬以後,賣栗子、賣山藥(粗如小兒臂)、賣百合(大如拳)、賣碧綠生鮮的檀香橄欖。
他還賣佛手、香櫞。人家買去,配架裝盤,書齋清供,聞香觀賞。
不少深居簡出的人,是看到葉三送來的果子,才想起現在是什麼節令了的。
葉三賣了三十多年果子,他的兩個兒子都成人了。他們都是學布店的,都出了師了。老二是三櫃,老大已經升為二櫃了。誰都認為老大將來是會升為頭櫃,並且會當管事的。他天生是一塊好材料。他是店裡頭一把算盤,年終結總時總得由他坐在賬房裡嗶嗶剝剝打好幾天。接待廠家的客人,研究進貨(進貨是個大學問,是一年的大計,下年多進哪路貨,少進哪路貨,哪些必須常備,哪些可以試銷,關係全年的盈虧),都少不了他。老二也很能幹。量尺、撕布(撕布不用剪子開口,兩手的兩個指頭夾著,借一點巧勁,嗤——的一聲,布就撕到頭了),乾淨利落。店夥的動作快慢,也是一個布店的招牌。顧客總願意從手腳麻利的店夥手裡買布。這是天分,也靠練習。有人就一輩子都是遲鈍笨拙,改不過來。不管幹哪一行,都是人比人,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弟兄倆都長得很神氣,眉清目秀,不高不矮。布店的店夥穿得都很好。什麼料子時新,他們就穿什麼料子。他們的衣料當然是價廉物美的。他們買衣料是按進貨價算的,不加利潤;若是零頭,還有折扣。這是布店的規矩,也是老闆樂為之的,因為店夥穿得時髦,也是給店裡裝門面的事。有的顧客來買布,常常指著店夥的長衫或翻在外面的短衫的袖子:「照你這樣的,給我來一件。」
弟兄倆都已經成了家,老大已經有一個孩子,——葉三抱孫子了。
這年是葉三五十歲整生日,一家子商量怎麼給老爺子做壽。老大老二都提出爹不要走宅門賣果子了,他們養得起他。
葉三有點生氣了:
「嫌我給你們丟人?兩位大布店的‘先生’,有一個賣果子的老爹,不好看?」
兒子連忙解釋:
「不是的。你老人家歲數大了,老在外面跑,風裡雨裡,水路旱路,做兒子的心裡不安。」
「我跑慣了。我給這些人家送慣了果子。就為了季四太爺一個人,我也得賣果子。」
季四太爺即季匋民。他大排行是老四,城裡人都稱之為四太爺。
「你們也不用給我做什麼壽。你們要是有孝心,把四太爺送我的畫拿出去裱了,再給我打一口壽材。」這裡有這樣一種風俗,早早就把壽材準備下了,為的討個吉利:添福添壽。於是就都依了他。
葉三還是賣果子。
他真是為了季匋民一個人賣果子的。他給別人家送果子是為了掙錢,他給季匋民送果子是為了愛他的畫。
季匋民有一個脾氣,一邊畫畫,一邊喝酒。喝酒不就菜,就水果。畫兩筆,湊著壺嘴喝一大口酒,左手拈一片水果,右手執筆接著畫。畫一張畫要喝二斤花雕,吃斤半水果。
葉三蒐羅到最好的水果,總是首先給季匋民送去。
季匋民每天一起來就走進他的小書房——畫室。葉三不須通報,由一個小六角門進去,走過一條碎石鋪成的冰花曲徑,隔窗看見季匋民,就提著、捧著他的鮮果走進去。
「四太爺,枇杷,白沙的!」
「四太爺,東墩的西瓜,三白!——這種三白瓜有點梨花香味,別處沒有!」
他給季匋民送果子,一來就是半天。他給季匋民磨墨、漂朱膘、研石青石綠、抻紙。季匋民畫的時候,他站在旁邊很入神地看,專心致意,連大氣都不出。有時看到精彩處,就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一口氣,甚至小聲地驚呼起來。凡是葉三吸氣、驚呼的地方,也正是季匋民的得意之筆。季匋民從不當眾作畫,他畫畫有時是把書房門鎖起來的。對葉三可例外,他很願意有這樣一個人在旁邊看著,他認為葉三真懂,葉三的讚賞是出於肺腑,不是假充內行,也不是諛媚。
季匋民最討厭聽人談畫。他很少到親戚家應酬。實在不得不去的,他也是到一到,喝半盞茶就道別。因為席間必有一些假名士高談闊論。因為季匋民是大畫家,這些名士就特別愛在他面前評書論畫,藉以賣弄自己高雅博學。這種議論全都是道聽途說,似通不通。季匋民聽了,實在難受。他還知道,他如果隨聲答音,應付幾句,某一名士就會在別的應酬場所重販他的高論,且說:「兄弟此言,季匋民亦深為首肯。」
但是他對葉三另眼相看。
季匋民最佩服李復堂。他認為揚州八怪裡復堂功力最深,大幅小品都好,有筆有墨,也奔放,也嚴謹,也渾厚,也秀潤,而且不裝模作樣,沒有江湖氣。有一天葉三給他送來四開李復堂的冊頁,使季匋民大吃一驚;這四開冊頁是真的!季匋民問他是多少錢買的,葉三說沒花錢。他到三垛販果子,看見一家的櫃櫥的玻璃裡鑲了四幅畫,——他在四太爺這裡看過不少李復堂的畫,能辨認,他用四張「蘇州片」跟那家換了。「蘇州片」花花綠綠的,又是簇新的,那家還很高興。
葉三隻是從心裡喜歡畫,他從不瞎評論。季匋民畫完了畫,釘在壁上,自己負手遠看,有時會問葉三:
「好不好?」
「好!」
「好在哪裡?」
葉三大都能一句話說出好在何處。
季匋民畫了一幅紫藤,問葉三。
葉三說:「紫藤裡有風。」
「唔!你怎麼知道?」
「花是亂的。」
「對極了!」
季匋民提筆題了兩句詞:
深院悄無人,
風拂紫藤花亂。
季匋民畫了一張小品,老鼠上燈臺。葉三說:「這是一隻小老鼠。」
「何以見得?」
「老鼠把尾巴卷在燈臺柱上。它很頑皮。」
「對!」
季匋民最愛畫荷花。他畫的都是墨荷。他佩服李復堂,但是畫風和復堂不似。李畫多凝重,季匋民飄逸。李畫多用中鋒,季匋民微用側筆,——他寫字寫的是章草。李復堂有時水墨淋漓,粗頭亂服,意在筆先;季匋民沒有那樣的恣悍,他的畫是大寫意,但總是筆意俱到,收拾得很乾淨,而且筆致疏朗,善於利用空白。他的墨荷參用了張大千,但更為舒展。他畫的荷葉不勾筋,荷梗不點刺,且喜作長幅,荷梗甚長,一筆到底。
有一天,葉三送了一大把蓮蓬來,季匋民一高興,畫了一幅墨荷,好些蓮蓬。畫完了,問葉三:「如何?」
葉三說:「四太爺,你這畫不對。」
「不對?」
「‘紅花蓮子白花藕’。你畫的是白荷花,蓮蓬卻這樣大,蓮子飽,墨色也深,這是紅荷花的蓮子。」
「是嗎?我頭一回聽見!」
季匋民於是展開一張八尺生宣,畫了一張紅蓮花,題了一首詩:
紅花蓮子白花藕,
果販葉三是我師。
慚愧畫家少見識,
為君破例著胭脂。
季匋民送了葉三很多畫。——有時季匋民畫了一張畫,不滿意,團掉了。葉三撿起來,過些日子送給季匋民看看,季匋民覺得也還不錯,就略改改,加了題,又送給了葉三。季匋民送給葉三的畫都是題了上款的。葉三也有個學名。他五行缺水,起名潤生。季匋民給他起了個字,叫澤之。送給葉三的畫上,常題「澤之三兄雅正」。有時徑題「畫與葉三」。季匋民還向他解釋:以排行稱呼,是古人風氣,不是看不起他。
有時季匋民給葉三畫了畫,說:「這張不題上款吧,你可以拿去賣錢,——有上款不好賣。」
葉三說:「題不題上款都行。不過您的畫我不賣。」
「不賣?」
「一張也不賣!」
他把季匋民送他的畫都放在他的棺材裡。
十多年過去了。
季匋民死了。葉三已經不賣果子,但是他四季八節,還四處尋覓鮮果,到季匋民墳上供一供。
季匋民死後,他的畫價大增。日本有人專門收藏他的畫。大家知道葉三手裡有很多季匋民的畫,都是精品。很多人想買葉三的藏畫。葉三說:
「不賣。」
有一天有一個外地人來拜望葉三,葉三看了他的名片,這人的姓很奇怪,姓「辻」,叫「辻聽濤」。一問,是日本人。辻聽濤說他是專程來看他收藏的季匋民的畫的。
因為是遠道來的,葉三隻得把畫拿出來。辻聽濤非常虔誠,要了清水洗了手,焚了一香,還先對畫軸拜了三拜,然後才展開。他一邊看,一邊不停地讚歎:
「喔!喔!真好!真是神品!」
辻聽濤要買這些畫,要多少錢都行。
葉三說:
「不賣。」
辻聽濤只好悵然而去。
葉三死了。他的兒子遵照父親的遺囑,把季匋民的畫和父親一起裝在棺材裡,埋了。
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八日
故里三陳
陳小手
我們那地方,過去極少有產科醫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請老孃。什麼人家請哪位老孃,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門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爺、小姐,差不多都是一個老孃接生的。老孃要穿房入戶,生人怎麼行?老孃也熟知各家的情況,哪個年長的女傭人可以當她的助手,當「抱腰的」,不須臨時現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個老孃「吉祥」,接生順當。——老孃家都供著送子娘娘,天天燒香。誰家會請一個男性的醫生來接生呢?——我們那裡學醫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臉的女兒傳其父業,成了全城僅有的一位女醫人。她也不會接生,只會看內科,是個老姑娘。男人學醫,誰會去學產科呢?都覺得這是一樁丟人沒出息的事,不屑為之。但也不是絕對沒有。陳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產科醫生。
陳小手的得名是因為他的手特別小,比女人的手還小,比一般女人的手還更柔軟細嫩。他專能治難產。橫生、倒生,都能接下來(他當然也要藉助於藥物和器械)。據說因為他的手小,動作細膩,可以減少產婦很多痛苦。大戶人家,非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請他的。中小戶人家,忌諱較少,遇到產婦胎位不正,老孃束手,老孃就會建議:「去請陳小手吧。」
陳小手當然是有個大名的,但是都叫他陳小手。
接生,耽誤不得,這是兩條人命的事。陳小手喂著一匹馬。這匹馬渾身雪白,無一根雜毛,是一匹走馬。據懂馬的行家說,這馬走的腳步是「野雞柳子」,又快又細又勻。我們那裡是水鄉,很少人家養馬。每逢有軍隊的騎兵過境,大家就爭著跑到運河堤上去看「馬隊」,覺得非常好看。陳小手常常騎著白馬趕著到各處去接生,大家就把白馬和他的名字聯絡起來,稱之為「白馬陳小手」。
同行的醫生,看內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陳小手,認為他不是醫生,只是一個男性的老孃。陳小手不在乎這些,只要有人來請,立刻跨上他的白走馬,飛奔而去。正在呻吟慘叫的產婦聽到他的馬脖上的鑾鈴的聲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馬,即刻進產房。過了一會兒(有時時間頗長),聽到哇的一聲,孩子落地了。陳小手滿頭大汗,走了出來,對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滿面笑容,把封在紅紙裡的酬金遞過去。陳小手接過來,看也不看,裝進口袋裡,洗洗手,喝一杯熱茶,道一聲「得罪」,出門上馬。只聽見他的馬的鑾鈴聲「譁稜譁稜」……走遠了。
陳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來了聯軍。我們那裡那幾年打來打去的,是兩支軍隊。一支是國民革命軍,當地稱之為「黨軍」;相對的一支是孫傳芳的軍隊。孫傳芳自稱「五省聯軍總司令」,他的部隊就被稱為「聯軍」。聯軍駐紮在天王廟,有一團人。團長的太太(誰知道是正太太還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來。叫來幾個老孃,還是弄不出來。這太太殺豬也似的亂叫。團長派人去叫陳小手。
陳小手進了天王廟。團長正在產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見了陳小手,說:
「大人,孩子,都得給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腦袋!進去吧!」
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陳小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孩子掏出來了。和這個胖女人較了半天勁,累得他筋疲力盡。他迤裡歪斜走出來,對團長拱拱手:
「團長!恭喜您,是個男子,少爺!」
團長齜牙笑了一下,說:「難為你了!——請!」
外邊已經擺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著。陳小手喝了兩盅。團長拿出二十塊現大洋,往陳小手面前一送:
「這是給你的!——別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二十塊現大洋,陳小手告辭了:「得罪!得罪!」
「不送你了!」
陳小手出了天王廟,跨上馬。團長掏出槍來,從後面,一槍就把他打下來了。
團長說:「我的女人,怎麼能讓他摸來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許碰!這小子,太欺負人了!日他奶奶!」
團長覺得怪委屈。
陳四
陳四是個瓦匠,外號「向大人」。
我們那個城裡,沒有多少娛樂。除了聽書,瞧戲,大家最有興趣的便是看會,看迎神賽會,——我們那裡叫作「迎會」。
所迎的神,一是城隍,一是都土地。城隍老爺是陰間的一縣之主,但是他的爵位比陽間的縣知事要高得多,敕封「靈應侯」。他的氣派也比縣知事要大得多。縣知事出巡,哪有這樣威嚴,這樣多的儀仗隊伍,還有各種雜耍玩藝的呢?再說打我記事起,就沒見過縣知事出巡過,他們只是坐了一頂小轎或坐了自備的黃包車到處去拜客。都土地東西南北四城都有,保佑境內的黎民,地位相當於一個區長。他比活著的區長要神氣得多,但比城隍菩薩可就差了一大截了。他的爵位是「靈顯伯」。都土地都是有名有姓的。我所居住的東城的都土地是張巡。張巡為什麼會到我的家鄉來當都土地呢,他又不是戰死在我們那裡的,這一點我始終沒有弄明白。張巡是太守,死後為什麼倒降職成了區長了呢?我也不明白。
都土地出巡是沒有什麼看頭的。短簇簇的一群人,打著一些稀稀落落的儀仗,把都天菩薩(都土地為什麼被稱為「都天菩薩」,這一點我也不明白)抬出來轉一圈,無聲無息地,一會兒就過完了。所謂「看會」,實際上指的是看賽城隍。
我記得的賽城隍是在夏秋之交,陰曆的七月半,正是大熱的時候。不過好像也有在十月初出會的。
那真是萬人空巷,傾城出觀。到那天,凡城隍所經的耍鬧之處的店鋪就都做好了準備:燃香燭,掛宮燈,在店堂前面和臨街的櫃檯裡面放好了長凳,有樓的則把樓窗全部開啟,燒好了茶水,等著東家和熟主顧人家的眷屬光臨。這時正是各種瓜果下來的時候,牛角酥、奶奶哼(一種很「面」的香瓜)、紅瓤西瓜、三白西瓜、鴨梨、檳子、海棠、石榴,都已上市,瓜香果味,飄滿一街。各種賣吃食的都出動了,爭奇鬥勝,吟叫百端。到了八九點鐘,看會的都來了。老太太、大小姐、小少爺。老太太手裡拿著檀香佛珠,大小姐衣襟上掛著一串白蘭花。傭人手裡提著食盒,裡面是興化餅子、綠豆糕,各種精細點心。
遠遠聽見鞭炮聲、鑼鼓聲,「來了,來了!」於是各自坐好,等著。
我們那裡的賽會和魯迅先生所描寫的紹興的賽會不盡相同。前面並無所謂「塘報」。打頭的是「拜香的」。都是一些十六七歲的小夥子,光頭淨臉,頭上系一條黑布帶,前額綴一朵紅絨球,青布衣衫,赤腳草鞋,手端一個紅漆的小板凳,板凳一頭釘著一個鐵管,上插一支安息香。他們合著節拍,依次走著,每走十步,一齊回頭,把板凳放到地上,算是一拜,隨即轉身再走。這都是為了父母生病到城隍廟許了願的,「拜香」是還願。後面是「掛香」的,則都是壯漢,用一個小鐵鉤勻進左右手臂的肉裡,下系一個帶鏈子的錫香爐,爐裡燒著檀香。掛香多的可至香爐三對。這也是還願的。後面就是各種玩藝了。
十番鑼鼓音樂篷子。一個長方形的布篷,四面繡花篷簷,下綴走水流蘇。四角支竹竿,有人撐著。裡面是吹手,一律是笙簫細樂,邊走邊吹奏。鑼鼓篷悉有五七篷,每隔一段玩藝有一篷。
茶擔子。金漆木桶。桶口翻出,上置一圈細瓷茶杯,桶內和杯內都裝了香茶。
花擔子。鮮花裝飾的擔子。
挑茶擔子、花擔子的扁擔都極軟,一步一顫。腳步要勻,三進一退,各依節拍,不得錯步。茶擔子、花擔子雖無很難的技巧,但幾十副擔子同時進退,整整齊齊,亦頗婀娜有致。
舞龍。
舞獅子。
跳大頭和尚戲柳翠。
跑旱船。
跑小車。
最清雅好看的是「站高肩」。下面一個高大結實的男人,挺胸調息,穩穩地走著,肩上站著一個孩子,也就是五六歲,都扮著戲,青蛇、白蛇、法海、許仙,關、張、趙、馬、黃,李三娘、劉知遠、咬臍郎、火公竇老……他們並無動作,只是在大人的肩上站著,但是衣飾鮮麗,孩子都長得清秀伶俐,惹人疼愛。「高肩」不是本城所有,是花了大錢從揚州請來的。
後面是高蹺。
再後面是跳判的。判有兩種,一種是「地判」,一文一武,手執朝笏,邊走邊跳。一種是「抬判」。兩根杉篙,上面綁著一個特製的圈椅,由四個人抬著。圈椅上蹲著一個判官。下面有人舉著一個紮在一根細長且薄的竹片上的紅綢做的蝙蝠,逗著判官。竹片極軟,有彈性,忽上忽下,判官就追著蝙蝠,做出各種帶舞蹈性的動作。他有時會跳到椅背上,甚至能在上面打飛腳。抬判不像地判只是在地面做一些滑稽的動作,這是要會一點「輕功」的。有一年看會,發現跳抬判的竟是我的小學的一個同班同學,不禁啞然。
迎會的玩藝到此就結束了。這些玩藝的班子,到了一些大店鋪的門前,店鋪就放鞭炮歡迎,他們就會停下來表演一會兒,或繞兩個圈子。店鋪常有犒賞。南貨店送幾大包蜜棗,茶食店送糕餅,藥店送涼藥洋參,綢緞店給各班掛紅,錢莊則乾脆扛出一錢板一錢板的銅元,俵散眾人。
後面才真正是城隍老爺(叫城隍為「老爺」或「菩薩」都可以,隨便的)自己的儀仗。
前面是開道鑼。幾十面大篩同時敲動。篩極大,得吊在一根杆子上,前面擔在一個人的肩上,後面的人擔著杆子的另一頭,敲。大篩的節奏是非常單調的:哐(鑼槌頭一擊)定定(槌柄兩擊篩面)哐定定哐,哐定定哐定定哐……如此反覆,絕無變化。唯其單調,所以顯得很莊嚴。
後面是虎頭牌。長方形的木牌,白漆,上畫虎頭,黑漆扁宋體黑字,大書「肅靜」「迴避」「敕封靈應侯」「保國佑民」。
後面是傘,——萬民傘。傘有多柄,都是各行同業公會所獻,綵緞繡花,緙絲平金,各有特色。我們縣裡最講究的幾柄傘卻是紙傘。硤石所出。白宣紙上扎出芥子大的細孔,利用細孔的虛實,襯出蟲魚花鳥。這幾柄宣紙傘後來被城隍廟的道士偷出來拆開一扇一扇地賣了,我父親曾收得幾扇。我曾看過紙傘的殘片,真是精細絕倫。
最後是城隍老爺的「大駕」。八抬大轎,抬轎的都是全城最好的轎伕。他們踏著細步,穩穩地走著。轎頂四面鵝黃色的流蘇均勻地起伏擺動著。城隍老爺一張油白大臉,疏眉細眼,五綹長鬚,蟒袍玉帶,手裡捧著一柄很大的摺扇,端端地坐在轎子裡。這時,人們的臉上都嚴肅起來了,正如魯迅先生所說:誠惶誠恐,不勝屏營待命之至。
城隍老爺要在行宮(也是一座廟裡)待半天,到傍晚時才「回宮」。回宮時就只剩下少許人扛著儀仗執事,抬著轎子,飛跑著從街上走過,沒有人看了。
且說高蹺。
我見過幾個地方的高蹺,都不如我們那裡的。我們那裡的高蹺,一是高,高至丈二。踩高蹺的中途休息,都是坐在人家的房簷口。我們縣的踩高蹺的都是瓦匠,無一例外。瓦匠不怕高。二是能玩出許多花樣。
高蹺隊前面有兩個「開路」的,一個手執兩個棒槌,不停地「郭郭,郭郭」地敲著。一個手執小銅鑼,敲著「光光,光光」。它們的聲音合在一起,就是「郭郭,光光;郭郭,光光」。我總覺得這「開路」的來源是頗久遠的。老遠地聽見「郭郭,光光」,就知道高蹺來了,人們就振奮起來。
高蹺隊打頭的是漁、樵、耕、讀。就中以漁公、漁婆最逗。他們要矮身蹲在高蹺上橫步跳來跳去做釣魚撒網各種動作,重心很不好掌握。後面是幾齣戲文。戲文以《小上墳》最動人。小丑和旦角都要能踩「花梆子」碎步。這一齣是帶唱的。唱的腔調是柳枝腔。當中有一齣「賈大老爺」。這賈大老爺不知是何許人,只是一個衙役在戲弄他,賈大老爺不時對著一個夜壺口喝酒。他的顢頇總是引得看的人大笑。墊底的是「火燒向大人」。三個角色:一個鐵公雞,一個張嘉祥,一個向大人。向大人名榮,是清末的大將,以鎮壓太平天國有功,後死於任。看會的人是不管他究竟是誰的,也不論其是非功過,只是看扮演向大人的「演員」的功夫。那是很難的。向大人要在高蹺上蹚馬,在高蹺上坐轎,——兩隻手抄在前面,「存」著身子,兩隻腳(兩隻蹺)一蹽一蹽地走,有點像戲臺上「走矮子」。他還要能在高蹺上做「探海」「射雁」這些在平地上也不好做的高難動作(這可真是「高難」,又高又難)。到了挨火燒的時候,還要左右躲閃,簸腦袋,甩鬍鬚,連連轉圈。到了這時,兩旁店鋪裡的看會人就會炸雷也似的大聲叫起「好」來。
擅長表演向大人的,只有陳四,別人都不如。
到了會期,陳四除了在縣城表演一回,還要到三垛去趕一場。縣城到三垛,四十五里。陳四不卸裝,就登在高蹺上沿著澄子河堤趕了去。趕到那裡,準不誤事。三垛的會,不見陳四的影子,菩薩的大駕不起。
有一年,城裡的會剛散,下了一陣雷暴雨,河提上不好走,他一路趕去,差點沒摔死。到了三垛,已經誤了。
三垛的會首喬三太爺抽了陳四一個嘴巴,還罰他當眾跪了一炷香。
陳四氣得大病了一場。他發誓從此再也不踩高蹺。
陳四還是當他的瓦匠。
到冬天,賣燈。
冬天沒有什麼瓦匠活,我們那裡的瓦匠冬天大都以糊紙燈為副業,到了燈節前,擺攤售賣。陳四的燈攤就擺在保全堂廊簷下。他糊的燈很精緻。荷花燈、繡球燈、兔子燈。他糊的蛤蟆燈,綠背白腹,背上用白粉點出花點,四隻爪子是活的,提在手裡,來回划動,極其靈巧。我每年要買他一盞蛤蟆燈,接連買了好幾年。
陳泥鰍
鄰近幾個縣的人都說我們縣的人是黑屁股。氣得我的一個姓孫的同學,有一次當著很多人褪下了褲子讓人看:「你們看!黑嗎?」我們當然都不是黑屁股。黑屁股指的是一種救生船。這種船專在大風大浪的湖水中救人、救船,因為船尾塗成黑色,所以叫作黑屁股。說的是船,不是人。
陳泥鰍就是這種救生船上的一個水手。
他水性極好,不愧是條泥鰍。運河有一段叫清水潭。因為民國十年、民國二十年都曾在這裡決口,把河底淘成了一個大潭。據說這裡的水深,三篙子都打不到底。行船到這裡,不能撐篙,只能蕩槳。水流也很急,水面上擰著一個一個漩渦。從來沒有人敢在這裡游水。陳泥鰍有一次和人打賭,一氣遊了個來回。當中有一截,他半天不露腦袋,半天半天,岸上的人以為他沉了底,想不到一會兒,他笑嘻嘻地爬上岸來了!
他在通湖橋下住。非遇風浪險惡時,救生船一般是不出動的。他看看天色,知道湖裡不會出什麼事,就待在家裡。
他也好義,也好利。湖裡大船出事,下水救人,這時是不能計較報酬的。有一次一隻裝豆子的船琵琶閘炸了,炸得粉碎。事後知道,是因為船底有一道小縫漏水,水把豆子浸溼了,豆子吃了水,突然間一齊膨脹起來,「砰」的一聲把船撐炸了——那力量是非常之大的。船碎了,人掉在水裡。這時跳下水救人,能要錢麼?民國二十年,運河決口,陳泥鰍在激浪裡救起了很多人。被救起的都已經是家破人亡,一無所有了,陳泥鰍連人家的姓名都沒有問,更談不上要什麼酬謝了。在活人身上,他不能討價;在死人身上,他卻是不少要錢的。
人淹死了,屍首找不著。事主家裡一不願等屍首泡脹漂上來,二不願屍首被「四水捋子」鉤得稀爛八糟,這時就會來找陳泥鰍。陳泥鰍不但水性好,且在水中能開眼見物。他就在出事地點附近,察看水流風向,然後一個猛子紮下去,潛入水底,伸手摸觸。幾個猛子之後,他準能把一個死屍託上來。不過得事先講明,撈上來給多少酒錢,他才下去。有時討價還價,得磨半天。陳泥鰍不著急,人反正已經死了,讓他在水底多待一會兒沒事。
陳泥鰍一輩子沒少掙錢,但是他不置產業,一個積蓄也沒有。他花錢很散漫,有錢就喝酒尿了,賭錢輸了。有的時候,也偷偷地賙濟一些孤寡老人,但囑咐千萬不要說出去。他也不娶老婆。有人勸他成個家,他說:「瓦罐不離井上破,大將難免陣頭亡。淹死會水的。我見天跟水鬧著玩,不定哪天龍王爺就把我請了去。留下孤兒寡婦,我死在陰間也不踏實。這樣多好,吃飽了一家子不飢,無牽無掛!」
通湖橋橋洞裡發現了一具女屍。怎麼知道是女屍?她的長頭髮在洞口外漂動著。行人報了鄉約,鄉約報了保長,保長報到地方公益會。橋上橋下,圍了一些人看。通湖橋是直通運河大閘的一道橋,運河的水由橋下流進澄子河。這座橋的橋洞很高,洞身也很長,但是很狹窄,只有人的肩膀那樣寬。橋以西,橋以東,水面落差很大,水勢很急,翻花捲浪,老遠就聽見訇訇的水聲,像打雷一樣。大家研究,這女屍一定是從大閘閘口衝下來的,不知怎麼會卡在橋洞裡了。不能就讓她這麼在橋洞裡堵著。可是誰也想不出辦法,誰也不敢下去。
去找陳泥鰍。
陳泥鰍來了,看了看。他知道橋洞裡有一塊石頭,突出一個尖角(他小時候老在洞裡鑽來鑽去,對洞裡每一塊石頭都熟悉)。這女人大概是身上衣服在這個尖角上絆住了。這也是個巧勁兒,要不,這樣猛的水流,早把她衝出來了。
「十塊現大洋,我把她弄出來。」
「十塊?」公益會的人吃了一驚,「你要得太多了!」
「是多了點。我有急用。這是玩命的事!我得從橋洞西口順水竄進橋洞,一下子把她撥拉動了,就算成了。就這一下。一下子撥拉不動,我就會塞在橋洞裡,再也出不來了!你們也都知道,橋洞只有肩膀寬,沒法轉身。水流這樣急,退不出來。那我就只好陪著她了。」
大家都說:「十塊就十塊吧!這是砂鍋搗蒜,一錘子!」
陳泥鰍把渾身衣服脫得光光的,道了一聲「對不起了」!縱身入水,順著水流,筆直地竄進了橋洞。大家都捏著一把汗。只聽見歘的一聲,女屍衝出來了。接著陳泥鰍從東面洞口凌空審進了水面。大傢伙發了一聲喊:「好水性!」
陳泥鰍跳上岸來,穿了衣服,拿了十塊錢,說了聲「得罪得罪」!轉身就走。
大家以為他又是進賭場、進酒店了。沒有,他徑直地走進陳五奶奶家裡。
陳五奶奶守寡多年。她有個兒子,去年死了,兒媳婦改了嫁,留下一個孩子。陳五奶奶就守著小孫子過,日子很折皺。這孩子得了急驚風,渾身滾燙,鼻翅扇動,四肢抽搐,陳五奶奶正急得兩眼發直。陳泥鰍把十塊錢交在她手裡,說:「趕緊先到萬全堂,磨一點羚羊角,給孩子喝了,再抱到王淡人那裡看看!」
說著抱了孩子,拉了陳五奶奶就走。
陳五奶奶也不知哪裡來的勁,跟著他一同走得飛快。
一九八三年八月一日急就
曇花·鶴和鬼火
鄰居夏老人送給李小龍一盆曇花。曇花在這一帶是很少見的。夏老人很會養花,什麼花都有。李小龍很小就聽說過「曇花一現」。夏老人指給他看:「這就是曇花。」李小龍歡歡喜喜地把花抱回來了。他的心歡喜得咚咚地跳。
李小龍給它澆水,鬆土。白天搬到屋外。晚上搬進屋裡,放在床前的高茶几上。早上睜開眼第一件事便是看看他的曇花。放學回來,連書包都不放,先去看看曇花。
曇花長得很好,長出了好幾片新葉,嫩綠嫩綠的。
李小龍盼著曇花開。
曇花茁了骨朵兒了!
李小龍上課不安心,他總是怕曇花在他不在身邊的時候開了。他聽說曇花開,無定時,說開就開了。
晚上,他睡得很晚,守著曇花。他聽說曇花常常是夜晚開。
曇花就要開了。
曇花還沒有開。
一天夜裡,李小龍在夢裡聞到一股醉人的香味。他忽然驚醒了:曇花開了!
李小龍一骨碌坐了起來,劃根火柴,點亮了煤油燈:曇花真的開了!
李小龍好像在做夢。
曇花真美呀!雪白雪白的。白得像玉,像通草,像天上的雲。花心淡黃,淡得像沒有顏色,淡得真雅。她像一個睡醒的美人,正在舒展著她的肢體,一面吹出醉人的香氣。啊呀,真香呀!香死了!
李小龍兩手託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看著曇花。看了很久,很久。
他困了。他想就這樣看它一夜,但是他困了。吹熄了燈,他睡了。一睡就睡著了。
睡著之後,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曇花開了。
於是李小龍有了兩盆曇花。一盆在他的床前,一盆在他的夢裡。
李小龍已經是中學生了。過了一個暑假,上初二了。
初中在東門裡,原是一個道士觀,叫贊化宮。李小龍的家在北門外東街。從李小龍家到中學可以走兩條路。一條進北門走城裡,一條走城外。李小龍上學的時候都是走城外,因為近得多。放學有時走城外,有時走城裡。走城裡是為了看熱鬧或是買紙筆,買糖果零吃。
從李小龍家的巷子出來,是越塘。越塘邊經常停著一些糞船。那是鄉下人上城來買糞的。李小龍小時候剛學會摺紙手工時,常折的便是「糞船」。其實這隻紙船是空的,裝什麼都可以。小孩子因為常常看見這樣的船裝糞,就名之曰糞船了。
從越塘的坡岸走上來,右手有幾家種菜的。左邊便是菜地。李小龍看見種菜的種青菜,種蘿蔔。看他們澆糞,澆水。種菜的用一個長把的水舀子舀滿了水,手臂一揮舞,水就像扇面一樣均勻地灑開了。青菜一天一個樣,一天一天長高了,全都直直地立著,都很精神,很水靈。蘿蔔原來像菜,後來露出紅紅的「背兒」,就像蘿蔔了。他看見扁豆開花,扁豆結角了。看見芝麻。芝麻可不好看,直不老挺,四方四稜的稈子,結了好些帶小毛刺的蒴果。蒴果裡就是芝麻粒了。「你就是芝麻呀!」李小龍過去沒有見過芝麻。他覺得芝麻能榨油,給人吃,這非常神奇。
過了菜地,有一條不很寬的石頭路。鋪路的石頭不整齊,大大小小,而且都是光滑的,圓乎乎的,不好走。人不好走,牛更不好走。李小龍常常看見一頭牛的一隻前腿或後腿的蹄子在圓石頭上「霍——噠」一聲滑了一下,——然而他沒有看見牛滑得摔倒過。牛好像特別愛在這條路上拉屎。路上隨時可以看見幾堆牛屎。
石頭路兩側各有兩座牌坊,都是青石的。大小、模樣都差不多。李小龍知道,這是貞節牌坊。誰也不知道這是誰家的,是為哪一個守節的寡婦立的。那麼,這不是白立了麼?牌坊上有很多麻雀做窠。麻雀一天到晚嘰嘰喳喳地叫,好像是牌坊自己嘰嘰喳喳叫著似的。牌坊當然不會叫,石頭是沒有聲音的。
石頭路的東邊是農田,西邊是一片很大的葦蕩子。葦蕩子的盡頭是一片烏猛猛的雜樹林子。林子後面是善因寺。從石頭路往善因寺有一條小路,很少人走。李小龍有一次一個人走了一截,覺得怪瘮得慌。
春天,葦蕩子裡有很多蝌蚪,忙忙碌碌地甩著小尾巴。很快,就變成了小蛤蟆。小蛤蟆每天早上橫過石頭路亂蹦。你們幹嗎亂蹦,不好老實待著嗎?小蛤蟆很快就成了大蛤蟆,咕呱亂叫!
走完石頭路,是傅公橋。從東門流過來的護城河往北,從北城流過來的護城河往東,在這裡匯合,流入澄子河。傅公橋正跨在匯流的河上。這是一座洋松木橋。兩根橋樑,上面橫鋪著立著的洋松木的扁方子,用巨大的鐵螺絲固定在橋樑上。洋松扁方並不密接,每兩方之間留著和扁方寬度相等的空隙。從橋上過,可以看見水從下面流。有時一團青草,一片破蘆蓆片順水漂過來,也看得見它們從橋下悠悠地漂過去。
李小龍從初一讀到初二了,來來回回從橋上過,他已經過了多少次了?
為什麼叫作傅公橋?傅公是誰?誰也不知道。
過了傅公橋,是一條很寬很平的大路,當地人把它叫作「馬路」。走在這樣很寬很平的大路上,是很痛快的,很舒服的。
馬路東,是一大片農田。這是「學田」。這片田因為可以直接從護城河引水灌溉,所以莊稼長得特別的好,每年的收成都是別處的田地比不了的。
李小龍看見過割稻子。看見過種麥子。春天,他愛下了馬路,從麥子地裡走,一直走到東門口。麥子還沒有「起身」的時候,是不怕踩的,越踩越旺。麥子一天一天長高了。他掰下幾粒青麥子,搓去外皮,放進嘴裡嚼。他一輩子記得青麥子的清香甘美的味道。他看見過割麥子。看見過插秧。插秧是個大喜的日子,好比是娶媳婦,聘閨女。插秧的人總是精精神神的,脾氣也特別溫和。又忙碌,又從容,凡事有條有理。他們的眼睛裡流動著對於糧食和土地的脈脈的深情。一天又一天,哈,稻子長得齊李小龍的腰了。不論是麥子,是稻子,挨著馬路的地邊的一排長得特別好。總有幾叢長得又高又壯,比周圍的稻麥高出好些。李小龍想,這大概是由於過路的行人曾經對著它撒過尿。小風吹著豐盛的莊稼的綠葉,沙沙地響,像一首遙遠的、溫柔的歌。李小龍在歌裡輕快地走著……
李小龍有時挨著莊稼地走,有時挨著河沿走。河對岸是一帶黑黑的城牆,城牆垛子一個、一個、一個,整齊地排列著。城牆外面,有一溜荒地,長了好些狗尾巴草、扎蓬、蒼耳和風播下來的旅生的蘆秫。草叢裡一定有很多蟈蟈,蟈蟈把它們的吵鬧聲音都送到河這邊來了。下面,是護城河。隨著上游水閘的啟閉,河水有時大,有時小;有時急,有時慢。水急的時候,挨著岸邊的水會倒流回去,李小龍覺得很奇怪。過路的大人告訴他:這叫「回溜」。水是從運河裡流下來的,是渾水,顏色黃黃的。黑黑的城牆,碧綠的田地,白白的馬路,黃黃的河水。
去年冬天,有一天,下大雪,李小龍一大早上學去,他發現河水是紅顏色的!很紅很紅,紅得像玫瑰花。李小龍想:也許是雪把河變紅了。雪那樣厚,雪把什麼都蓋成一片白,於是襯得河水是紅的了。也許是河水自己這一天發紅了。他捉摸不透。但是他千真萬確看見了一條紅水河。雪地上還沒有人走過,李小龍獨自一人,踏著積雪,他的腳踩得積雪咯吱咯吱地響。雪白雪白的原野上流著一條玫瑰紅色的河,那樣單純,那樣鮮明而奇特,這種景色,李小龍從來沒有看見過,以後也沒有看見過。
有一天早晨,李小龍看到一隻鶴。秋天了,莊稼都收割了,扁豆和芝麻都拔了秧,樹葉落了,蘆葦都黃了,蘆花雪白,人的眼界空闊了。空氣非常涼爽。天空淡藍淡藍的,淡得像水。李小龍一抬頭,看見天上飛著一隻東西。鶴!他立刻知道,這是一隻鶴。李小龍沒有見過真的鶴,他只在畫裡見過,他自己還畫過。不過,這的的確確是一隻鶴。真奇怪,怎麼會有一隻鶴呢?這一帶從來沒有人家養過一隻鶴,更不用說是野鶴了。然而這真是一隻鶴呀!鶴沿著北邊城牆的上空往東飛去。飛得很高,很慢,雪白的身子,雪白的翅膀,兩隻長腿伸在後面。李小龍看得很清楚,清楚極了!李小龍看得呆了。鶴是那樣美,又教人覺得很淒涼。
鶴慢慢地飛著,飛過傅公橋的上空,漸漸地飛遠了。
李小龍痴立在橋上。
李小龍多少年還忘不了那天的印象,忘不了那種難遇的淒涼的美,那隻神秘的孤鶴。
李小龍後來長大了,到了很多地方,看到過很多鶴。
不,這都不是李小龍的那隻鶴。
世界上的詩人們,你們能找到李小龍的鶴麼?
李小龍放學回家晚了。教圖畫手工的張先生給了他一個任務,讓他刻一副竹子的對聯。對聯不大,只有三尺高。選一段好毛竹,一剖為二,刳去竹節,用砂紙和竹節草打磨光滑了,這就是一副對子。聯文是很平常的:
惜花春起早
愛月夜眠遲
字是請善因寺的和尚石橋寫的,寫的是石鼓。因為李小龍上初一的時候就在家跟父親學刻圖章,已經刻了一年,張先生知道他懂得一點篆書的筆意,才把這副對子交給他刻。刻起來並不費事,把字的筆畫的邊廓刻深,再用刀把邊線之間的竹皮剷平,見到「二青」就行了。不過竹皮很滑,竹面又是圓的,需要手勁。張先生怕他帶來帶去,把竹皮上墨書的字蹭模糊了,教他就在他的畫室裡刻。張先生的畫室在一個小樓上。小樓在學校東北角,是贊化宮的遺物,原來大概是供呂洞賓的,很舊了。樓的三面都是紫竹,——紫竹城裡別處極少見,學生習慣就把這座樓叫成「紫竹樓」。李小龍每天下課後,上樓來刻一個字,刻完回家。已經刻了一個多星期了。這天就剩下「眠遲」兩個字了,心想一氣刻完了得了,明天好填上石綠掛起來看看,就貪刻了一會兒。偏偏石鼓文體的「遲」字筆畫又多,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刻完了「遲」字的「走之」,揉揉眼睛,一看:呀,天都黑了!而且聽到隱隱的雷聲——要下雨了:趕緊走。他背起書包直奔東門。出了東門,聽到東門外鐵板橋下轟鳴震耳的水聲,他有點猶豫了。
東門外是刑場(後來李小龍到過很多地方,發現別處的刑場都在西門外。按中國的傳統觀念,西方主殺,不知道本縣的刑場為什麼在東門外)。對著東門不遠,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現在還有一些淺淺的圓坑,據說當初殺人就是讓犯人跪在坑裡,由背後向第三個頸椎的接縫處切一刀。現在不興殺頭了,槍斃犯人——當地叫作「銃人」,還是在這裡。李小龍的同學有時上著課,聽到街上拉長音的悽慘的號聲,就知道要銃人了。他們下了課趕去看,有時能看到屍首,有時看到地下一攤血。東門橋是全縣唯一的一座鐵板橋。橋下有閘。橋南橋北水位落差很大,河水傾跌下來,聲音很嚇人。當地人把這座橋叫作掉魂橋,說是臨刑的犯人到了橋上,聽到水聲,魂就掉了。
有關於這裡的很多鬼故事。流傳得最廣的是一個:有一個人趕夜路,遠遠看見一個瓜棚,點著一盞燈。他走過去,想借個火吸一袋煙。裡面坐著幾個人。他招呼一下,就掏出菸袋來湊在燈火上吸菸,不想怎麼吸也吸不著。他很納悶,用手摸摸燈火,火是涼的!坐著的幾個人哈哈大笑。笑完了,一齊用手把腦袋搬了下來。行路人嚇得趕緊飛奔。奔了一氣,又碰得幾個人在星光下坐著聊天,他走近去,說剛才他碰見的事,怎麼怎麼,他們把頭就搬下來了。這幾個聊天的人說:「這有什麼稀奇,我們都能這樣!」……
李小龍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鐵板橋了。他的腳步踏得橋上的鐵板噹噹地響。
天驟然黑下來了,雨雲密結,天陰得很嚴。下了橋,他就掉在黑暗裡了。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到一條灰白的痕跡,是馬路;黑乎乎的一片,是稻田。好在這條路他走得很熟,閉著眼也能走到,不會掉到河裡去,走吧!他聽見河水嘩嘩地響,流得比平常好像更急。聽見稻子的新秀的穗子擺動著,稻粒摩擦著發出細碎的聲音。一個什麼東西竄過馬路!——大概是一隻獾子。什麼東西落進河水了,——「卜嗵」!他的腳清楚地感覺到腳下的路。一個圓形的淺坑,這是一個牛蹄印子,幹了。誰在這裡扔了一塊西瓜皮!差點摔了我一跤!天上不時扯一個閃。青色的閃,金色的閃,紫色的閃。閃電照亮一塊黑雲,黑雲翻滾著,絞扭著,像一個暴怒的人正在憋著一腔怒火。閃電照亮一棵小柳樹,張牙舞爪,像一個妖怪。
李小龍走著,在黑暗裡走著,一個人。他走得很快,比平常要快得多,真是「大步流星」,踏踏踏踏地走著。他聽見自己的兩隻褲腳擦得剎剎地響。
一半沉著,一半害怕。
不太害怕。
剛下掉魂橋,走過刑場旁邊時,頭皮緊了一下,有點怕,以後就好了。
他甚至覺得有點豪邁。
快要到了。前面就是傅公橋。「行百里者半九十」,今天上國文課時他剛聽高先生進過這句古文。
上了傅公橋,李小龍的腳步放慢了。
這是什麼?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
一道一道碧綠的光。在葦蕩上。
李小龍知道,這是鬼火。他聽說過。
綠光飛來飛去。它們飛舞著,一道一道碧綠的拋物線。綠光飛得很慢,好像在幽幽地哭泣。忽然又飛快了,聚在一起;又散開了,好像又笑了,笑得那樣輕。綠光縱橫交錯,織成了一面疏網;忽然又飛向高處,落下來,像一道放慢了的噴泉。綠光在集會,在交談。你們談什麼?……
李小龍真想多停一會兒,這些綠光多美呀!
但是李小龍沒有停下來,說實在的,他還是有點緊張的。
但是他也沒有跑。他知道他要是一跑,鬼火就會追上來。他在小學上自然課時就聽老師講過,「鬼火」不過是空氣裡的磷,在大雨將臨的時候,磷就活躍起來。見到鬼火,要沉著,不能跑,一跑,把氣流帶動了,鬼火就會跟著你追。你跑得越快,它追得越緊。雖然明知道這是磷,是一種物質,不是什麼「鬼火」,不過一群綠光追著你,還是怕人的。
李小龍用平常的速度輕輕地走著。
到了貞節牌坊眼前倒真的嚇了他一跳!一條黑影,迎面向他走來。是個人!這人碰到李小龍,大概也有點緊張,跟小龍擦身而過,頭也不回,匆匆地走了。這個人,那麼黑的天,你跑到馬上要下大雨的田野裡去幹什麼?
到了幾戶種菜人家的跟前,李小龍的心才真的落了下來。種菜人家的窗縫裡漏出了燈光。
李小龍一口氣跑到家裡。剛進門,「哇——」大雨就下下來了。
李小龍搬了一張小板凳,在燈光照不到的廊簷下,對著大雨傾注的空庭,一個人呆呆地想了半天。他要想想今天的印象。
李小龍想:我還是走回來了。我走在半道上沒有想退回去,如果退回去,我就輸了,輸給黑暗,又輸給了我自己。李小龍回想著鬼火,他覺得鬼火很美。
李小龍看見過鬼火了,他又長大了一歲。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三日,於北京蒲黃榆新居
警火
送灶后里胥沿街鳴鑼於黃昏時,呼「小心火燭」。歲除即叩戶乞賞。燭雙輝,香一炷,敬惟司命朝天去。雲車風馬未歸來,連宵燈火誰持護。銅鉦入耳警黃昏,側耳有語還重申:「缸注水,灶徙薪」,沿街一一乎之頻。唇乾舌燥誠苦辛,不謀而告君何人?烹羊酌醴歡除夕,司命歸來醉一得。今宵無用更鳴鉦,一笑敲門索酒值。
從談的詩中我們知道兩件事。一是這種習俗原來由來已久,敲鑼喊叫的正是李三這樣的「里胥」。二是為什麼在那樣日子喊叫。原來是因為那時灶王爺上天去了,火燭沒人管了。這實在是很有意思。不過,真實的原因還是歲暮風高,容易失火,與灶王的上天去彙報工作關係不大。
桐木刨出來的薄薄的長條。泡在水裡,稍帶黏性。過去女人梳頭掠發,離不開它。
現在的年輕人連釘鞋也不知道了!釘鞋是一雙納幫很結實的布鞋,也有用生牛皮做的,在桐油裡浸過,鞋底釘了很多奶頭大的鐵釘。在未有膠鞋之前,這便是雨鞋。
這是店鋪裡打牙祭的日子。
在梅紅紙上用刻刀鏤刻出透空的細緻的吉樣花紋,貼在門頭上,小的叫「吊錢」,大的叫「歡樂」。有的地方叫「吊掛」。
文徵明的長子,名彭,字壽承,三橋是他的別號。
探子是刺激蟋蟀的鬥志用的。北方多用鼠須,南方多用四杈草掰成細須,九蒸九曬。
「新生活」是蔣介石搞的「新生活」運動,提倡「禮義廉恥」,到處刷寫著「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限制行人靠左邊走,廢除作揖,改行握手,禁止燃放鞭炮、等等。總之,大家都過新生活,不許過舊生活。
這地方店鋪的門一般都是一塊一塊狹長的門板,上在門檻的槽裡,稱為「鋪闥子」。
蔞蒿是生於水邊的野草,粗如筆管,有節,生狹長的小葉,初生二寸來高,叫作「蔞蒿薹子」,加肉炒食極清香。蘇東坡詩:「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蔞蒿見之於詩,這大概是第一次。他很能寫出節令風物之美。
一半餛飩一半面下在一起,當地叫作鉸面。
清末邑人談人格有《警火》詩即詠此事,詩有小序,並錄如下:
「撂遠些」是說不要挨床太近,以免爐中殘火燒著被褥。
明倫堂是孔廟的正殿,供著至聖先師的牌位。
把城中妓女加以品評,定出狀元、榜眼、探花、一甲、二甲,在小報上公佈,謂之「花榜」。嫖客中的才子同時還寫了一些很香豔的詩來詠這些「花」。
請客的單子,上面開列了要請的客。被請的人如在自己的姓名字下寫「敬陪末座」或一「知」字,即表示準時赴宴,寫一「謝」字是表示不到。
晚飯花就是野茉莉。因為是在黃昏時開花,晚飯前後開得最為熱鬧,故又名晚飯花。
鑞嘴子是一種鳥,喙大而硬。此地說嘴尖舌巧的姑娘為鑞嘴子,其實鑞嘴子啞著的時候多,不善鳴叫。
這是當地童謠。「吃冷飯,喝冷酒」也有說成「吃人家飯,喝人家酒」的。
李復堂,名,字宗揚,復堂是他的號,又號懊道人。他是康熙年間的舉人,當過滕縣知縣,因為得罪上級,功名和官都被革掉了,終年只做畫師。他作畫有時得向鄭板橋去借紙,大概是相當窮困的。他本畫工筆,是官廷畫家蔣廷錫的高足。後到揚州,改畫寫意,師法高其佩,受徐青藤、八大、石濤的影響,風度大變,自成一家。
仿舊的畫,多為工筆花鳥,設色嬌豔,舊時多為蘇州畫工所作,行銷各地,故稱「蘇州片」。蘇州片也有仿製得很好的,並不俗氣。
即唐宋雜戲裡的《月明和尚戲柳翠》,演和尚的戴一個紙漿做成的很大的和尚腦袋,白色的腦袋,淡青的頭皮,嘻嘻地笑著。我們那裡已不知和尚法名月明,只是叫他「大頭和尚」。
「四水捋子」是一種在水中打撈東西的用具,四面有彎鉤,狀如一小鐵錨,而鉤尖極銳利。
這是我的家鄉話,意思是很困難,很不順利。
作者「汪曾祺」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