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房師傅」餘老五炕小雞、炕小鴨;陸長庚幫人喚回失散鴨群,這些看似普通卻身懷絕技的匠人身上似乎都有一種「神力」……
復仇
復仇者不折鏌幹。雖有忮心,不怨飄瓦。
——莊子
一支素燭,半罐野蜂蜜。他的眼睛現在看不見蜜。蜜在罐裡,他坐在榻上。但他充滿了蜜的感覺,濃,稠。他嗓子裡並不泛出酸味。他的胃口很好。他一生沒有嘔吐過幾回。一生,一生該是多久呀?我這是一生了麼?沒有關係,這是個很普通的口頭語。誰都說:「我這一生……」就像那和尚吧,——和尚一定是常常吃這種野蜂蜜。他的眼睛眯了眯,因為燭火跳,跳著一堆影子。他笑了一下:他心裡對和尚有了一個稱呼,「蜂蜜和尚」。這也難怪,因為蜂蜜、和尚,後面隱了「一生」兩個字。明天辭行的時候,我當真叫他一聲,他會怎麼樣呢?和尚倒有了一個稱呼了。我呢?他會稱呼我什麼?該不是「寶劍客人」吧(他看到和尚一眼就看到他的劍)。這蜂蜜——他想起來的時候一路聽見蜜蜂叫。是的,有蜜蜂。蜜蜂真不少(叫得一座山都浮動了起來)。現在,殘餘的聲音還在他的耳朵裡。從這裡開始了我今天的晚上,而明天又從這裡接連下去。人生真是說不清。他忽然覺得這是秋天,從蜜蜂的聲音裡。從聲音裡他感到一身輕爽。不錯,普天下此刻寫滿了一個「秋」。他想象和尚去找蜂蜜。一大片山花。和尚站在一片花的前面,實在是好看極了,和尚摘花。大殿上的銅缽裡有花,開得真好,冉冉的,像是從缽裡升起一蓬霧。他喜歡這個和尚。
和尚出去了。單舉著一隻手,後退了幾步,既不拘禮,又似有情。和尚你一定是自自然然地行了無數次這樣的禮了。和尚放下蠟燭,說了幾句話,不外是廟宇偏僻,沒有什麼可以招待,山高,風大氣候涼,早早安息。和尚不說,他也聽見。和尚說了,他可沒有聽。他盡著看這和尚。他起身為禮,和尚飄然而去。雙袖飄飄,像一隻大蝴蝶。
他在心裡畫不出和尚的樣子。他想和尚如果不是把頭剃光,他該有一頭多好的白髮。一頭亮亮的白髮在他的心裡閃耀著。
白髮的和尚呀。
他是想起了他的白了發的母親。
山裡的夜來得真快!日入群動息,真是靜極了。他一路走來,就覺得一片安靜。可是山裡和路上迥然不同。他走進小山村,小蒙舍裡有孩子讀書聲,馬的鈴鐺,連枷敲在豆秸上。小路上的新牛糞發散著熱氣,白雲從草垛邊緩緩移過,一個梳辮子的小姑娘穿著一件銀紅色的衫子……可是原來描寫著靜的,現在全表示著動。他甚至想過自己做一個貨郎來給這個山村新增一點聲音的,這一會兒可不能在這萬山之間撥浪浪搖他的小鼓。
貨郎的撥浪鼓在小石橋前搖,那是他的家。他知道,他想的是他的母親。而投在母親的線條裡著了色的忽然又是他的妹妹。他真願意有那麼一個妹妹,像他在這個山村裡剛才見到的。穿著銀紅色的衫子,在門前井邊打水。青石的井欄。井邊一架小紅花。她想摘一朵,聽見母親紡車聲音,覺得該回家了,天不早了,就說:「我明天一早來摘你。你在那兒,我記得!」她可以給旅行人指路:「山上有個廟,廟裡和尚好,你可以去借宿。」小姑娘和旅行人都走了,剩下一口井。他們走了一會兒,井欄上的餘滴還丁丁咚咚地落回井裡。村邊的大烏柏樹黑黑的。夜開始向它合過來。磨麥子的石碾呼呼的聲音停止在一點上。
想起這個妹妹時,他母親是一頭烏青的頭髮。他多願意摘一朵紅花給母親戴上。可是他從來沒見過母親戴過一朵花。就是這一朵沒有戴上的花決定了他的命運。
母親呀,我沒有看見你的老。
於是他的母親有一副年輕的眉眼而戴了一頭白髮。多少年來這一頭白髮在他心裡亮。
他真願意有那麼一個妹妹。
可是他沒有妹妹,他沒有!
他的現在,母親的過去。母親在時間裡停留。她還是那樣年輕,就像那個摘花的小姑娘,像他的妹妹。他可是老多了,他的臉上刻了很多歲月。
他在相似的風景裡做了不同的人物。風景不殊,他改變風景多少?現在他在山上,在許多山裡的一座小廟裡,許多小廟裡的一個小小的禪房裡。
多少日子以來,他向上,又向上;升高,降低一點,又升得更高。他爬的山太多了。山越來越高,山頭和山頭擠得越來越緊。路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模糊。他彷彿看到自己,一個小小的人,向前傾側著身體,一步一步,在蒼青赭赤之間的一條微微的白道上走。低頭,又抬頭。看看天,又看看路。路像一條長線,無窮無盡地向前面畫過去。雲過來,他在影子裡;雲過去,他亮了。他的衣裾上沾了蒲公英的絨絮,他帶它們到遠方去。有時一開眼,一隻鷹橫掠過他的視野。山把所有的變化都留在身上,於是顯得亙古不變。他想:山呀,你們走得越來越快,我可是隻能一個勁地這樣走。及至走進那個村子,他向上一看,決定上山借宿一宵,明天該折回去了。這是一條線的盡頭了,再往前沒有路了。
他闔了一會兒眼。他幾乎睡著了,幾乎做了一個夢。青苔的氣味,乾草的氣味。風化的石頭在他的身下酥裂,發出聲音,且發出氣味。小草的葉子窸窣彈了一下,蹦出了一個蚱蜢。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一根鳥毛,近了,更近了,終於為一根枸杞截住。他斷定這是一根黑色的。一塊卵石從山頂上滾下去,滾下去,滾下去,落進山下的深潭裡。從極低的地方傳來一聲牛鳴。反芻的聲音(牛的下巴磨動,淡紅色的舌頭),升上來,為一陣風捲走了。蟲蛀著老楝樹,一片葉子嚐到了苦味,它打了一個寒噤。一個松球裂開了,寒氣伸入了鱗瓣。魚呀,活在多高的水裡,你還是不睡?再見,青苔的陰溼;再見,乾草的鬆軟;再見,你硌在胛骨下抵出一塊酸的石頭。老和尚敲磬。現在,旅行人要睡了,放鬆他的眉頭,散開嘴邊的紋,解開臉上的結,讓肩膊平攤,腿腳舒展。
燭火什麼時候滅了。是他吹熄的?
他包在無邊的夜的中心,像一枚果仁包在果核裡。
老和尚敲著磬。
水上的夢是漂浮的。山裡的夢掙扎著飛出去。
他夢見他對著一面壁直的黑暗,他自己也變細,變長。他想超出黑暗,可是黑暗無窮的高,看也看不盡的高呀。他轉了一個方向,還是這樣。再轉,一樣。再轉,一樣。一樣,一樣,一樣是壁直而平,黑暗。他累了,像一根長線似的落在地上。「你軟一點,圓一點嘛!」於是黑暗成了一朵蓮花。他在蓮花的一層又一層瓣子裡。他多小呀,他找不到自己了。他貼著黑的蓮花作了一次周遊。丁——,蓮花上出現一顆星,淡綠的,如磷火,旋起旋滅。餘光靄靄,歸於寂無。丁——,又一聲。
那是和尚在做晚課,一聲一聲敲他的磬。他追隨,又等待,看看到底多久敲一次。漸漸的,和尚那裡敲一聲,他心裡也敲一聲,不前不後,自然應節。「這會兒我若是有一口磬,我也是一個和尚。」佛殿上一盞像是就要熄滅,永不熄滅的燈。冉冉的,缽裡的花。一香,香菸嫋嫋,漸漸散失。可是香氣透入了一切,無往不在。他很想去看看和尚。
和尚,你想必不寂寞?
客人,你說的寂寞的意思是疲倦?你也許還不疲倦?
客人的手輕輕地觸到自己的劍。這口劍,他天天握著,總覺得有一分生疏;到他好像忘了它的時候,方知道是如何之親切。劍呀,不是你屬於我,我其實是屬於你的。和尚,你敲磬,誰也不能把你的磬的聲音收集起來吧?你的禪房裡住過多少客人?我在這裡過了我的一夜。我過了各色的夜。我這一夜算在所有的夜的裡面,還是把它當作各種夜之外的一個夜呢?好了,太陽一齣,就是白天。明天我要走。
太陽曬著港口,把鹽味敷到塢邊的楊樹的葉片上。海是綠的,腥的。
一隻不知名的大果子,有頭顱那樣大,正在腐爛。
貝殼在沙粒裡逐漸變成石灰。
浪花的白沫上飛著一隻鳥,僅僅一隻。太陽落下去了。
黃昏的光映在多少人的額頭上,在他們的額頭上塗了一半金。
多少人逼向三角洲的尖端。又轉身,分散。
人看遠處如煙。
自在煙裡,看帆篷遠去。
來了一船瓜,一船顏色和慾望。
一船是石頭,比賽著稜角。也許——
一船鳥,一船百合花。
深巷賣杏花。駱駝。
駱駝的鈴聲在柳煙中搖盪。鴨子叫,一隻通紅的蜻蜓。
慘綠色的雨前的磷火。
一城燈!
嗨,客人!
客人,這僅僅是一夜。
你的餓,你的渴,餓後的飽餐,渴中得飲,一天的疲倦和疲倦的消除,各種床,各種方言,各種疾病,勝於記得,你一一把它們忘卻了。你不覺得失望,也沒有希望。你經過了哪裡,將去到哪裡?你,一個小小的人,向前傾側著身體,在黃青赭赤之間的一條微微的白道上走著。你是否為自己所感動?
「但是我知道我並不想在這裡出家!」
他為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這座廟有一種什麼東西使他不安。他像瞞著自己似的想了想那座佛殿。這和尚好怪!和尚是一個,蒲團是兩個。一個蒲團是和尚自己的,那一個呢?佛案上的經卷也有兩份。而他現在住的禪房,分明也不是和尚住的。
這間屋,他一進來就有一種特殊的感覺。牆極白,極平,一切都是既方且直,嚴厲而逼人。而在方與直之中有一件東西就顯得非常的圓。不可移動,不可更改。這件東西是黑的。白與黑之間劃出分明界限。這是一頂極大的竹笠。笠子本不是這顏色,它發黃,轉褐,最後就成了黑的。笠頂有一個寶塔形的銅頂,顏色也發黑了,——一兩處鏽出了綠花。這頂笠子使旅行人覺得不舒服。什麼人戴了這樣一頂笠子呢?拔出劍,他走出禪房。
他舞他的劍。
自從他接過這柄劍,從無一天荒廢過。不論在荒村野店,驛站郵亭,雲碓茅蓬裡,廢棄的磚瓦窯中,每日晨昏,他都要舞一回劍。每一次對他都是新的刺激,新的體驗。他是在舞他自己,他的愛和恨。最高的興奮,最大的快樂,最洶湧的激情。他沉酣於他的舞弄之中。把劍收住,他一驚,有人呼吸。
「是我。舞得好劍。」
是和尚!和尚離得好近。我差點沒殺了他。
旅行人一身都是力量,一直貫注到指尖。一半驕傲,一半反抗,他大聲地喊:
「我要走遍所有的路。」
他看看和尚,和尚的眼睛好亮!他看著這雙眼睛裡有沒有譏刺。和尚如果激怒了他,他會殺了和尚。然而和尚站得穩穩的,並沒有為他的聲音和神情所撼動,他平平靜靜,清清朗朗地說:
「很好。有人還要從沒有路的地方走過去。」
萬山百靜之中有一種聲音,丁丁然,堅決地,從容地,從一個深深的地方迸出來。
這旅行人是一個遺腹子。父親被仇人殺了,抬回家來,只剩一口氣。父親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寫下了仇人的名字,就死了。母親拾起了他留下的劍。劍在旅行人手裡。仇人的名字在他的手臂上。到他長到能夠得到井邊的那架紅花的時候,母親交給他父親的劍,在他的手臂上刺了父親的仇人的名字,塗了藍。他就離開了家,按手臂上那個藍色的姓名去找那個人,為父親報仇。
不過他一生中沒有叫過一聲父親。他沒有聽見過自己叫父親的聲音。
父親和仇人,他一樣想不出是什麼樣子。如果仇人遇見他,倒是會認出來的:小時候村裡人都說他長得像父親。然而他現在連自己是什麼樣子都不清楚了。
真的,有一天找到那個仇人,他只有一劍把他殺了。他說不出一句話。他跟他說什麼呢?想不出,只有不說。
有時候他更願意自己被仇人殺了。
有時候他對仇人很有好感。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仇人。既然仇人的名字幾乎代替了他自己的名字,他可不是借了那個名字而存在的麼?仇人死了呢?
然而他依然到處查訪這個名字。
「你們知道這個人麼?」
「不知道。」
「聽說過麼?」
「沒有。」
……
「但是我一定是要報仇的!」
「我知道,我跟你的距離一天天近了。我走的每一步,都向著你。」
「只要我碰到你,我一定會認出你,一看,就知道是你,不會錯!」
「即使我一生找不到你,我這一生是找你的了!」
他為自己這一句的聲音掉了淚,為他的悲哀而悲哀了。
天一亮,他跑近一個絕壁。回過頭來,他才看見天,蒼碧嶙峋,不可抗拒的力量壓下來,使他呼吸急促,臉色發青,兩股緊貼,汗出如漿。他感覺到他的劍。劍在背上,很重。而從絕壁的裡面,從地心裡,發出丁丁的聲音,堅決而從容。
他走進絕壁。好黑。半天,他什麼也看不見。退出來?不!他像是浸在冰水裡。他的眼睛漸漸能看見面前一兩尺的地方。他站了一會兒,調勻了呼吸。丁,一聲,一個火花,赤紅的。丁,又一個。風從洞口吹進來,吹在他的背上。面前飄來了冷氣,不可形容的陰森。嚥了一口唾沫。他往裡走。他聽見自己跫跫足音,這個聲音鼓勵他,教他走得穩當,不踉蹌。越走越窄,他得弓著身子。他直視前面,一個又一個火花爆出來。好了,到了頭:
一堆長髮。長頭髮蓋著一個人。匍匐著,一手鏨子,一手鐵錘,低著頭,正在開鑿膝前的方寸。他一定是聽見來人的腳步聲了,他不回頭,繼續開鑿。鏨子從下向上移動著。一個又一個火花。他的手舉起,舉起。旅行人看見兩隻僧衣的袖子。他的披到腰下的長髮搖動著。他舉起,舉起,旅行人看見他的手。這雙手!奇瘦,瘦到露骨,都是筋。旅行人後退了一步。和尚回了一下頭。一雙熾熱的眼睛,從披紛的長髮後面閃了出來。旅行人木然。舉起,舉起,火花,火花。再來一個,火花!他差一點暈過去:和尚的手臂上赫然有三個字,針刺的,塗了藍的,是他父親的名字!
一時,他什麼也看不見了,只看見那三個字。一筆一劃,他在心裡描了那三個字。叮,一個火花。隨著火花,字跳動一下。時間在洞外飛逝。一卷白雲掠過洞口。他簡直忘記自己背上的劍了,或者,他自己整個消失,只剩下這口劍了。他縮小,縮小,以至於沒有了。然後,又回來,回來,好,他的臉色由青轉紅,他自己充滿於軀體。劍!他拔劍在手。
忽然他相信他的母親一定已經死了。
鏗的一聲。
他的劍落回鞘裡。第一朵鏽。
他看了看腳下,腳下是新開鑿的痕跡。在他腳前,擺著另一副錘鏨。
他俯身,拾起錘鏨。和尚稍為往旁邊挪過一點,給他騰出地方。
兩滴眼淚閃在廟裡白髮的和尚的眼睛裡。
有一天,兩副鏨子同時鑿在虛空裡。第一線由另一面射進來的光。
約一九四四年寫在昆明黃土坡
雞鴨名家
剛才那兩個老人是誰?
父親在洗刮鴨掌。每個蹠蹼都掰開來仔細看過,是不是還有一絲泥垢,一片沒有去盡的皮,就像在做一件精巧的手工似的。兩副鴨掌白白淨淨,妥妥帖帖,排成一排。四隻鴨翅,也白白淨淨,排成一排。很漂亮,很可愛。甚至那兩個鴨肫,父親也把它處理得極美。他用那把我小時就非常熟悉的角柄小刀從栗紫色當中閃著鋼藍色的一個微微凹處輕輕一劃,一翻,裡面的蕊黃色的東西就翻出來了。洗涮了幾次,往鴨掌、鴨翅之間一放,樣子很名貴,像一種珍奇的果品似的。我很有興趣地看著他用潔白的,然而男性的手,熟練地做著這樣的事。我小時候就愛看他用他的手做這一類的事,就像我愛看他畫畫刻圖章一樣。我和父親分別了十年,他的這雙手我還是非常熟悉。
剛才那兩個老人是誰!
鴨掌、鴨翅是剛從雞鴨店裡買來的。這個地方雞鴨多,雞鴨店多。雞鴨店都是回回開的。這地方一定有很多回回。我們家鄉回回很少。雞鴨店全城似乎只有一家。小小一間鋪面,乾淨而寂寞。門口掛著收拾好的白白淨淨的雞鴨,很少有人買。我每回走過時總覺得有一種使人難忘的印象襲來。這家鋪子有一種什麼東西和別家不一樣。好像這是一個古代的店鋪。鋪子在我舅舅家附近,出一個深巷高坡,上大街,拐角第一家便是。主人相貌奇古,一個非常大的鼻子,鼻子上有很多小洞,通紅通紅,十分鮮豔,一個酒糟鼻子。我從那個鼻子上認得了什麼叫酒糟鼻子。沒有人告訴過我,我無師自通,一看見就知道:「酒糟鼻子!」我在外十年,時常會想起那個鼻子。剛才在雞鴨店又想起了那個鼻子。現在那個鼻子的主人,那條斜陽古柳的巷子不知怎麼樣了……
那兩個老人是誰?
一聲雞啼,一隻金彩爛麗的大公雞,一個很好看的雞,在小院子裡顧影徘徊,又高傲,又冷清。
那兩個老人是誰呢,父親跟他們招呼的,在江邊的沙灘上?……
街上回來,行過沙灘。沙灘上有人在分鴨子。四個男子漢站在一個大鴨圈裡,在熙熙攘攘的鴨群裡,一隻一隻,提著鴨脖子,看一看,分別丟在四邊幾個較小的圈裡。他們看什麼?——四個人都一色是短棉襖,下面皆系青布魚裙。這一帶,江南江北,依水而住,靠水吃水的人,賣魚的,販賣菱藕、芡實、蘆柴、茭草的,都有這樣一條裙子。繫了這樣一條大概宋朝就興的布裙,戴上一頂瓦塊氈帽,一看就知道是幹什麼行業的。——看的是鴨頭,分別公母?母鴨下蛋,可能價錢賣得貴些?不對,鴨子上了市,多是賣給人吃,很少人家特為買了母鴨下蛋的。單是為了分別公母,弄兩個大圈就行了,把公鴨趕到一邊,剩下的不都是母鴨了,無須這麼麻煩。是公是母,一眼不就看出來,得要那麼提起來認一認麼?而且,幾個圈裡灰頭綠頭都有!——沙灘上安靜極了,然而萬籟有聲,江流浩浩,飄忽著一種又積極又消沉的神秘的嚮往,一種廣大而深微的呼籲,悠悠窅窅,悄愴感人。東北風。交過小雪了,真的入了冬了。可是江南地暖,雖已至「相逢不出手」的時候,身體各處卻還覺得舒舒服服,饒有清興,不很肅殺,天氣微陰,空氣裡潮潤潤的。新麥、舊柳,抽了卷鬚的豌豆苗,散過了絮的蒲公英,全都欣然接受這點水氣。鴨子似乎也很滿意這樣的天氣,顯得比平常安靜得多。雖被提著脖子,並不表示抗議。也由於那幾個鴨販子提得是地方,一提起,趁勢就甩了過去,不致使它們痛苦。甚至那一甩還會使它們得到筋肉伸張的快感,所以往來走動,煦煦然很自得的樣子。人多以為鴨子是很嘮叨的動物,其實鴨子也有默處的時候。不過這樣大一群鴨子而能如此雍雍雅雅,我還從未見過。它們今天早上大概都得到一頓飽餐了吧?——什麼地方送來一陣煮大麥芽的氣味,香得很。一定有人用長柄的大鏟子在銅鍋裡慢慢攪和著,就要出糖。——是約約斤兩,把新鴨和老鴨分開?也不對。這些鴨子都差不多大,全是當年的,生日不是四月下旬就是五月初,上下差不了幾天。騾馬看牙口,鴨子不是騾馬,也看幾歲口?看,也得叫鴨子張開嘴,而鴨子嘴全都閉得扁扁的。黃嘴也是扁扁的,綠嘴也是扁扁的。即使掰開來看,也看不出所以然呀,全都是一圈細鋸齒,分不開牙多牙少。看的是嘴。看什麼呢?哦,鴨嘴上有點東西,有一道一道印子,是刻出來的。有的一道,有的兩道,有的刻一個十字叉叉。哦,這是記號!這一群鴨子不是一家養的。主人相熟,搭夥運過江來了,混在一起,攪亂了,現在再分開,以便各自出賣?對了,對了!不錯!這個記號做得實在有道理。
江邊風大,立久了究竟有點冷,走吧。
剛才運那一車雞的兩口子不知到了哪兒了。一板車的雞,一籠一籠堆得很高。這些雞是他們自己的,還是給別人家運的?我起初真有些不平,這個男人真豈有此理,怎麼叫女人拉車,自己卻提了兩隻分量不大的蒲包在後面踱方步!後來才知道,他的負擔更重一些。這一帶地不平,盡是坑!車子拉動了,並不怎麼費力,陷在坑裡要推上來可不易。這一下,夠瞧的!車掉進坑了,他趕緊用肩膀頂住。然而一隻軲轆怎麼弄也上不來。跑過來兩個老人(他們原來蹲在一邊談天)。老人之一撿了一塊磚煞住後滑的軲轆,推車的男人發一聲喊,車上來了!他接過女人為他拾回來的落到地下的氈帽,撣一撣草屑,向老人道了謝:「難為了!」車子吱吱扭扭地拉過去,走遠了。我忽然想起了兩句《打花鼓》:
恩愛的夫妻
槌不離鑼
這兩句唱腔老是在我心裡迴旋。我覺得很悽楚。
這個記號做得實在很有道理。遍觀鴨子全身,還有其他什麼地方可以做記號的呢?不像雞。雞長大了,毛色各不相同,養雞人都記得。在他們眼中,世界沒有兩隻同樣的雞。就是被人偷去殺了吃掉,剩下一堆毛,他認也認得清(《王婆罵雞》中列舉了很多雞的名目,這是一部「雞典」)。小雞都差不多,養雞的人家都在它們的肩翅之間染了顏色,或紅或綠,以防走失。我小時頗不贊成,以為這很不好看。但人家養雞可不是為了給我看的!鴨子麻煩,不能染色。小鴨子要下水,染了顏色,浸在水裡,要褪。到一放大毛,則普天下的鴨子只有兩種樣子了:公鴨、母鴨。所有的公鴨都一樣,所有的母鴨也都一樣。鴨子養在河裡,你家養,他家養,難免混雜。可以做記號的地方,一看就看出來的,只有那張嘴。上帝造鴨,沒有想到鴨嘴有這個用處吧。小鴨子,嘴嫩嫩的,刻幾道一定很容易。鴨嘴是角質,就像指甲,沒有神經,刻起來不痛。刻過的嘴,一樣吃東西,碎米、浮萍、小魚、蝦蠆、蛆蟲……鴨子們大概毫不在乎。不會有一隻鴨子發現同伴的異樣,呱呱大叫起來:「咦!老哥,你嘴上是怎麼回事,雕了花了?」當初想出做這樣記號的,一定是個聰明人。
然而那兩個老人是誰呢?
鴨掌鴨翅已經下在砂鍋裡。砂鍋咕嘟咕嘟響了半天了,湯的氣味飄出來,快得了。碗筷擺了出來,就要吃飯了。
「那兩個老人是誰?」
「怎麼?——你不記得了?」
父親這一反問教我覺得高興:這分明是兩個值得記得的人。我一問,他就知道問的是誰。
「一個是餘老五。」
餘老五!我立刻知道,是高高大大,廣額方顙,一腮幫白鬍子茬的那個。——那個瘦瘦小小,目光精利,一小撮山羊鬍子,頭老是微微揚起,眼角帶著一點嘲諷痕跡的,行動敏捷,不像是六十開外的人,是——
「陸長庚。」
「陸長庚?」
「陸鴨。」
陸鴨!這個名字我很熟,人不很熟,不像餘老五似的是天天見得到的老街坊。
餘老五是餘大房炕房的師傅。他雖也姓餘,炕房可不是他開的,雖然他是這個炕房裡頂重要的一個人。老闆和他同宗,但已經出了五服,他們之間只有東夥緣分,不講親戚情面。如果意見不合,東辭夥,夥辭東,都是可以的。說是老街坊,餘大房離我們家還很有一段路。地名大淖,已經是附郭的最外一圈。大淖是一片大水,由此可至東北各鄉及下河諸縣。水邊有人家處亦稱大淖。這是個很動人的地方,風景人物皆有佳勝處。在這裡出入的,多是戴瓦塊氈帽系魚裙的朋友。乘小船往北順流而下,可以在垂楊柳、脆皮榆、茅棚、瓦屋之間,高爽地段,看到一座比較整齊的房子,兩旁八字粉牆,幾個黑漆大字,鮮明醒目;夏天門外多用蘆蓆搭一涼棚,綠缸裡漬著涼茶,任人取用;冬天照例有賣花生薄脆的孩子在門口踢毽子;樹頂上飄著做會的紙幡或一串紅綠燈籠的,那是「行」。一種是鮮貨行,代客投牙買賣魚蝦水貨、荸薺茨菰、山藥芋艿、薏米雞頭,諸種雜物。一種是雞鴨蛋行。雞鴨蛋行旁邊常常是一家炕房。炕房無字號,多稱姓某幾房,似頗有古意。其中餘大房聲譽最著,一直是最大的一家。
餘老五成天沒有什麼事情,老看他在街上逛來逛去,到哪裡都提了他那把其大無比,細潤髮光的紫砂茶壺,坐下來就聊,一聊一半天。而且好喝酒,一天兩頓,一頓四兩。而且好管閒事。跟他毫無關係的事,他也要擠上來插嘴。而且聲音奇大。這條街上茶館酒肆裡隨時聽得見他的喊叫一樣的說話聲音。不論是哪兩家鬧糾紛,吃「講茶」評理,都有他一份。就憑他的大嗓門,別人只好退避三舍,叫他一個人說!有時炕房裡有事,差個小孩子來找他,問人看見沒有,答話的人常是說:「看沒有看見,聽倒聽見的。再走過三家門面,你把耳朵豎起來,找不到,再來問我!」他一年閒到頭,吃、喝、穿、用全不缺。餘大房養他。只有每年春夏之間,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多少年沒有吃「巧蛋」了。巧蛋是孵小雞孵不出來的蛋。不知什麼道理,有些小雞長不全,多半是長了一個頭,下面還是一個蛋。有的甚至翅膀也有了,只是出不了殼。雞出不了殼,是雞生得笨,所以這種蛋也稱「拙蛋」,說是小孩子吃不得,吃了書念不好。反過來改成「巧蛋」,似乎就可通融,唸書的孩子也馬馬虎虎准許吃了。這東西很多人是不吃的。因為看上去使人身上發麻,想一想也怪不舒服,總之吃這種東西很不高雅。很慚愧,我是吃過的,而且只好老實說,味道很不錯。吃都吃過了,賴也賴不掉,想高雅也來不及了。——吃巧蛋的時候,看不見餘老五了。清明前後,正是炕雞子的時候;接著又得炕小鴨,四月。
蛋先得挑一挑。那是蛋行里人的責任。雞鴨也有「種口」。哪一路的雞容易養,哪一路的長得高大,哪一路的下蛋多,蛋行裡的人都知道。生蛋收來之後,分別放置,並不混雜。分好後,剔一道,薄殼,過小,散黃,亂帶,日久,全不要。——「亂帶」是繫著蛋黃的那道韌帶斷了,蛋黃偏墜到一邊,不在正中懸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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