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秉

再就是炕房師傅的事了。一間不透光的暗屋子,一扇門上開一個小洞,把蛋放在洞口,一眼閉,一眼睜,反覆映看,謂之「照蛋」。第一次叫「頭照」。頭照是照「珠子」,照蛋黃中的胚珠,看是否受過精,用他們的說法,是「有」過公雞或公鴨沒有。沒「有」過的,是寡蛋,出不了小雞小鴨。照完了,這就「下炕」了。下炕後三四天,取出來再照,名為「二照」。二照照珠子「發飽」沒有。頭照很簡單,誰都做得來。不用在門洞上,用手輕握如筒,把蛋放在底下,迎著亮光,轉來轉去,就看得出蛋黃裡有沒有暈暈的一個圓影子。二照要點功夫,胚珠是否隆起了一點,常常不易斷定。珠子不飽的,要剔下來。二照剔下的蛋,可以照常拿到市上去賣,看不出是炕過的。二照之後,三照四照,隔幾天一次。三四照後,蛋就變了。到知道炕裡的蛋都在正常發育,就不再動它,靜待出炕「上床」。

下了炕之後,不讓人隨便去看。下炕那天照例是豬頭三牲,大香大燭,燃鞭放炮,磕頭敬拜祖師菩薩,儀式十分莊嚴隆重。因為炕房一年就做一季生意,賺錢蝕本,就看這幾天。因為父親和餘老五很熟,我隨著他去看過。所謂「炕」,是一口一口缸,裡頭糊著泥和草,下面點著稻草和穀糠,不斷用火烘著。火是微火,要保持一定的溫度。太熱了一炕蛋全熟了,太小了溫度透不進蛋裡去。什麼時候加一點草、糠,什麼時候撤掉一點,這是餘老五的職分。那兩天他整天不離一步。許多事情不用他自己動手。他只要不時看一看,吩咐兩句,有下手徒弟照辦。餘老五這兩天可顯得重要極了,尊貴極了,也謹慎極了,還溫柔極了。他話很少,說話聲音也是輕輕的。他的神情很奇怪,總像在諦聽著什麼似的,怕自己輕輕咳嗽也會驚散這點聲音似的。他聚精會神,身體各部全在一種沉湎,一種興奮,一種極度的敏感之中。熟悉炕房情況的人,都說這行飯不容易吃。一炕下來,人要瘦一圈,像生了一場大病。吃飯睡覺都不能馬虎一刻,前前後後半個多月!他也很少真正睡覺。總是躺在屋角一張小床上抽菸,或者閉目假寐,不時就著壺嘴喝一口茶,啞啞地說一句話。一樣藉以量度的器械都沒有,就憑他這個人,一個精細準確而又複雜多方的「表」,不以形求,全以神遇,用他的感覺判斷一切。炕房裡暗暗的,暖洋洋的,潮濡濡的,籠罩著一種曖昧、纏綿的含情懷春似的異樣感覺。餘老五身上也有著一種「母性」。(母性!)他身驗著一個一個生命正在完成。

蛋炕好了,放在一張一張木架上,那就是「床」。床上墊著棉花。放上去,不多久,就「出」了:小雞一個一個啄破蛋殼,啾啾叫起來。這些小雞似乎非常急於用自己的聲音宣告也證實自己已經活了。啾啾啾啾,叫成一片,熱鬧極了。聽到這聲音,老闆心裡就開了花。而餘老五的眼皮一麻搭,已經沉沉睡去了。小雞子在街上賣的時候,正是餘老五呼呼大睡的時候。他得接連睡幾天。——鴨子比較簡單,連床也不用上;難的是雞。

小雞跟真正的春天一起來,氣候也暖和了,花也開了。而小鴨子接著就帶來了夏天。畫「春江水暖鴨先知」的,往往畫出黃毛小鴨。這是很自然的,然而季節上不大對。桃花開的時候小鴨還沒有出來。小雞小鴨都放在淺扁的竹籠裡賣。一路走,一路啾啾地叫,好玩極了。小雞小鴨都很可愛。小雞嬌弱伶仃,小鴨傻氣而固執。看它們在竹籠裡挨挨擠擠,竄竄跳跳,令人感到生命的歡悅。捉在手裡,那點輕微的掙扎搔撓,使人心中怦怦然,胸口癢癢的。

餘大房何以生意最好?因為有一個餘老五。餘老五是這行的狀元。餘老五何以是狀元?他炕出來的雞跟別家的擺在一起,來買的人一定買餘老五炕出的雞,他的雞特別大。剛剛出炕的小雞照理是一般大小,上戥子稱,分量差不多,但是看上去,他的小雞要大一圈!那就好看多了,當然有人買。怎麼能大一圈呢?他讓小雞的絨毛都出足了。雞蛋下了炕,幾十個時辰。可以出炕了,別的師傅都不敢等到最後的限度,生怕火功水氣錯一點,一炕蛋整個的廢了,還是穩一點。想等,沒那個膽量。餘老五總要多等一個半個時辰。這一個半個時辰是最吃緊的時候,半個多月的功夫就要在這一會兒見分曉。餘老五也疲倦到了極點,然而他比平常更警醒,更敏銳。他完全變了一個人。眼睛塌陷了,連顏色都變了,眼睛的光彩近乎瘋狂。脾氣也大了,動不動就惱怒,簡直碰他不得,專斷極了,頑固極了。很奇怪,他這時倒不走近火炕一步,只是半倚半靠在小床上抽菸,一句話也不說。木床、棉絮,一切都準備好了。小徒弟不放心,輕輕來問一句:「起了吧?」搖搖頭。——「起了罷?」還是搖搖頭,只管抽他的煙。這一會兒正是小雞放絨毛的時候。這是神聖的一刻。忽而作然而起:「起!」徒弟們趕緊一窩蜂似的取出來,簡直是才放上床,小雞就啾啾啾啾紛紛出來了。餘老五自掌炕以來,從未誤過一回事,同行中無不讚嘆佩服。道理是誰也知道的,可是別人得不到他那種堅定不移的信心。這是才分,是學問,強求不來。

餘老五炕小鴨亦類此出色。至於照蛋、煨火,是尤其餘事了。

因此他才配提了紫砂茶壺到處閒聊,除了掌炕,一事不管。人說不是他吃老闆,是老闆吃著他。沒有餘老五,餘大房就不成其為餘大房了。沒有餘大房,餘老五仍是一個餘老五。什麼時候,他前腳跨出那個大門,後腳就有人替他把那把紫砂壺接過去。每一家炕房隨時都在等著他。每年都有人來跟他談的,他都用種種方法回絕了。後來實在麻煩不過,他就半開玩笑似的說:「對不起,老闆連墳地都給我看好了!」

父親說,後來餘大房當真在泰山廟後,離炕房不遠處,給他找了一塊墳地。附近有一片短松林,我們小時常上那裡放風箏。蠶豆花開得鬧嚷嚷的,斑鳩在叫。

餘老五高高大大,方肩膀,方下巴,到處方。陸長庚瘦瘦小小,小頭,小臉。八字眉。小小的眼睛,不停地眨動。嘴唇秀小微薄而柔軟。他是一個農民,舉止言辭都像一個農民,安分,卑屈。他的眼睛比一般農民要少一點驚惶,但帶著更深的絕望。他不像餘老五那樣有酒有飯,有寄託,有保障。他是個倒霉人。他的臉小,可是臉上的紋路比餘老五雜亂,寫出更多的人性。他有太多沒有說出來的俏皮笑話,太多沒有浪費的風情,他沒有愛撫,沒有安慰,沒有吐氣揚眉,沒有……他是個很聰明的人,鄉下的活計沒有哪一件難得倒他。許多活計,他看一看就會,想一想就明白。他是窯莊一帶的能人,是這一帶茶坊酒肆、豆棚瓜架的一個點綴,一個談話的題目。可是他的運氣不好,幹什麼都不成功。日子越過越窮,他也就變得自暴自棄,變得懶散了。他好喝酒,好賭錢,像一個不得意的才子一樣,潦倒了。我父親知道他的本事,完全是偶然;他表演了那麼一回,也是偶然!

母親故世之後,父親覺得很寂寞無聊。母親葬在窯莊。窯莊有我們的一塊地。這塊地一直沒有收成,沙性很重,種稻種麥,都不相宜,只能種一點豆子,長草。北鄉這種瘦地很多,叫作「草田」。父親想把它開闢成一個小小農場,試種果樹、棉花。把莊房收回來,略事裝修,他平日就住在那邊,逢年過節才回家。我那時才六歲,由一個老奶媽帶著,在舅舅家住。有時老奶媽送我到窯莊來住幾天。我很少下鄉,很喜歡到窯莊來。

我又來了!父親正在接枝。用來削切枝條的,正是這把拾掇鴨肫的角柄小刀。這把刀用了這麼多年了,還是刀刃若新發於硎。正在這時,一個長工跑來了:

「三爺,鴨都丟了!」

佃戶和長工一向都叫我父親為「三爺」。

「怎麼都丟了?」

這一帶多河溝港汊,出細魚細蝦,是個適於養鴨的地方。有好幾家養過鴨。這塊地上的老佃戶叫倪二,父親原說留他。他不幹,他不相信從來沒有結過一個棉桃的地方會長出棉花。他要退租。退租怎麼維生?他要養鴨。從來沒有養過鴨,這怎麼行?他說他幫過人,懂得一點。沒有本錢,沒有本錢想跟三爺借。父親覺得讓他種了多年草田,應該借給他錢。不過很替他擔心。父親也託他買了一百隻小鴨,由他代養。事發生後,他居然把一趟鴨養得不壞。棉花也長出來了。

「倪二,你不相信我種得出棉花,我也不相信你養得好鴨子。現在地裡一朵一朵白的,那是什麼?」

「是棉花。河裡一隻一隻肥的,是——鴨子!」

每天早晚,站在莊頭,在沉沉霧靄、淡淡金光中,可以看到他喳喳叱叱趕著一大群鴨子經過盪口,父親常常要搖頭:

「還是不成,不‘像’!這些鴨跟他還不熟。照說,都就要賣了,那根趕鴨用的篙子就不大動了,可你看他那忙乎勁兒!」

倪二沒有聽見父親說什麼,但是遠遠地看到(或感覺到)父親在搖頭,他不服,他舞著竹篙,說:「三爺,您看!」

他的意思是說:就要到八月中秋了,這群鴨子就可以趕到南京或鎮江的鴨市上變錢。今年雞鴨好行市。到那時三爺才佩服倪二,知道倪二為什麼要改行養鴨!

放鴨是很苦的事。問放鴨人,頂苦的是什麼?「冷清」。放鴨和種地不一樣。種地不是一個人,撒種、車水、薅草、打場,有歌聲,有鑼鼓,呼吸著人的氣息。養鴨是一種游離,一種放逐,一種流浪。一大清早,天才露白,撐一個淺扁小船,僅容一人,叫作「鴨撇子」,手裡一根竹篙,篙頭繫著一把稻草或破蒲扇,就離開村莊,到茫茫的水裡去了。一去一天,到天擦黑了,才回來。下雨天穿蓑衣,太陽大戴個笠子,天涼了多帶一件衣服。「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遠遠地,偶爾可以聽到遠遠地一兩聲人聲,可是眼前只是一群扁毛畜生。有人愛跟牛、羊、豬說話。牛羊也懂人話。要跟鴨子談談心可是很困難。這些東西只會呱呱地叫,不停地用它的扁嘴呷喋呷喋地吃。

可是,鴨子肥了,倪二喜歡。

前兩天倪二說,要把鴨子趕去賣了。他算了算,刨去行佣、卡錢,連底三倍利。就要趕,問父親那一百隻鴨怎麼說,是不是一起賣。今天早上,父親想起留三十隻送人,叫一個長工到蕩裡去告訴倪二。

「鴨都丟了!」

倪二說要去賣鴨,父親問他要不要請一個趕過鴨的行家幫一幫,怕他一個人應付不了。運鴨,不像運雞。雞是裝了籠的。運鴨,還是一隻小船,船上裝著一大卷鴨圈,乾糧,簡單的行李,人在船,鴨在水,一路迤迤邐邐地走。鴨子路上要吃活食,小魚小蝦,運到了,才不落膘掉斤兩,精神好看。指揮鴨陣,劃撐小船,全憑一根篙子。一程十天半月。經過長江大浪,也只是一根竹篙。晚上,找一個沙洲歇一歇,這趕鴨是個險事,不是外行冒充得來的。

「不要!」

他怕父親再建議他請人幫忙,留下三十隻鴨,偷偷地一早把鴨趕過蕩,準備過白蓮湖,沿漕河,過江。

長工一到盪口,問人:

「倪二呢?」

「倪二在白蓮湖裡。你趕快去看看。叫三爺也去看看。一趟鴨子全散了!」

「散了」,就是鴨子不服從指揮,各自為政,四散逃竄,鑽進蘆叢裡去了,而且再也不出來。這種事過去也發生過。

白蓮湖是一口不大的湖,離窯莊不遠。出菱,出藕,藕肥白少渣。三五八集期,父親也帶我去過。湖邊港汊甚多,密密地長著蘆葦。新蘆葦很高了,黑森森的。蓮蓬已經採過了,荷葉的顏色也發黑了。人過時常有翠鳥衝出,翠綠地一閃,快如疾箭。

小船浮在岸邊,竹篙橫在船上。倪二呢?坐在一家曬穀場的石轆軸上,手裡的瓦塊氈帽攥成了一團,額頭上破了一塊皮。幾個人圍著他。他好像老了十年。他疲倦了。一清早到現在,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他跟鴨子奮鬥了半日。他一定還沒有吃過飯。他的飯在一個布口袋裡,——一袋老鍋巴。他木然地坐著,一動不動。不時把腦袋抖一抖,倒像受了震動。——他的脖子裡有好多道深溝,一方格,一方格的。顏色真紅,好像燒焦了似的。老那麼坐著,腳恐怕要麻了。他的腳顯出一股傻相。

父親叫他:

「倪二。」

他像個孩子似的哭起來。

怎麼辦呢?

圍著的人說:

「去找陸長庚,他有法子。」

「哎,除非陸長庚。」

「只有老陸,陸鴨。」

陸長庚在哪裡?

「多半在橋頭茶館。」

橋頭有個茶館,是為鮮貨行客人、蛋行客人、陸陳行客人談生意而設的。區裡、縣裡來了什麼大人物,也請在這裡歇腳。賣清茶,也代賣紙菸、針線、香燭紙禡、雞蛋糕、芝麻餅、七釐散、紫金錠、菜種、草鞋、寫契的契紙、小綠穎毛筆、金不換黑墨、何通記紙牌……總而言之,日用所需,應有盡有。這茶館照例又是閒散無事人聚賭耍錢的地方。茶館裡備有一副麻將牌(這副麻將牌丟了一張紅中,是後配的),一副牌九。推牌九時下旁註的比坐下拿牌的多,站在後面呼吆喝六,吶喊助威。船從橋頭過,遠遠地就看到一堆興奮忘形的人頭人手。船過去,還聽得吼叫:「七七八八——不要九!」「天地遇虎頭,越大越封侯!」常在後面斜著頭看人賭錢的,有人指給我們看過,就是陸長庚,這一帶放鴨的第一把手,諢號陸鴨,說他跟鴨子能通話,他自己就是一隻成了精的老鴨。——瘦瘦小小,神情總是在發愁。他已經多年不養鴨了,現在見到鴨就怕。

「不要你多,十五塊洋錢。」

賭錢的人聽到這個數目都捏著牌回過頭來:十五塊!十五塊在從前很是一個數目了。他們看看倪二,又看看陸長庚。這時牌九桌上最大的賭注是一吊錢三三四,天之九吃三道。

說了半天,講定了,十塊錢。他不慌不忙,看一家地槓通吃,紅了一莊,方去。

「把鴨圈拿好。倪二,趕鴨子進圈,你會的?我把鴨子吆上來,你就趕。鴨子在水裡好弄,上了岸,七零八落的不好捉。」

這十塊錢賺得太不費力了!拈起那根篙子(還是那根篙,他拈在手裡就是樣兒),把船撐到湖心,人撲在船上,把篙子平著,在水上撲打了一氣,嘴裡嘖嘖嘖咕咕咕不知道叫點什麼,赫!——都來了!鴨子四面八方,從蘆葦縫裡,好像來爭搶什麼東西似的,拼命地拍著翅膀,挺著脖子,一起奔向他那裡小船的四圍來。本來平靜寥闊的湖面,驟然熱鬧起來,一湖都是鴨子。不知道為什麼,高興極了,喜歡極了,放開喉嚨大叫,「呱呱呱呱呱……」不停地把頭沒進水裡,爪子伸出水面亂劃,翻來翻去,像一個一個小瘋子。岸上人看到這情形都忍不住大笑起來。倪二也抹著鼻涕笑了。看看差不多到齊了,篙子一抬,嘴裡曼聲唱著,鴨子馬上又安靜了,文文雅雅,擺擺搖搖,向岸邊游來,舒閒整齊有致。兵法:用兵第一貴「和」。這個「和」字用來形容這些鴨子,真是再恰當不過了。他唱的不知是什麼,彷彿鴨子都愛聽,聽得很入神,真怪!

這個人真是有點魔法。

「一共多少隻?」

「三百多。」

「三百多少?」

「三百四十二。」

他揀一個高處,四面一望。

「你數數。大概不差了。——嗨!你這裡頭怎麼來了一隻老鴨?」

「沒有,都是當年的。」

「是哪家養的老鴨教你裹來了!」

倪二分辯。分辯也沒用。他一伸手撈住了。

「它屁股一撅,就知道。新鴨子拉稀屎,過了一年的,才硬。鴨腸子搭頭的那兒有一個小箍道,老鴨子就長老了。你看看!裹了人家的老鴨還不知道,就知道多了一隻!」

倪二隻好笑。

「我不要你多,只要兩隻。送不送由你。」

怎麼小氣,也沒法不送他。他已經到鴨圈子提了兩隻,一手一隻,拎了一拎。

「多重?」

他問人。

「你說多重?」

人問他。

「六斤四,——這一隻,多一兩,六斤五。這一趟裡頂肥的兩隻。」

「不相信。一兩之差也分得出,就憑手拎一拎?」

「不相信?不相信拿秤來稱。稱得不對,兩隻鴨算你的;對了,今天晚上上你家喝酒。」

到茶館裡借了秤來,稱出來,一點都不錯。

「拎都不用拎,憑眼睛,說得出這一趟鴨一個一個多重。不過先得大叫一聲。鴨身上有毛,毛蓬鬆著看不出來,得驚它一驚。一驚,鴨毛就緊了,貼在身上了,這就看得哪隻肥,哪隻瘦。晚上喝酒了,茶館裡會。不讓你費事,鴨殺好。」

他刀也不用,一指頭往鴨子三岔骨處一搗,兩隻鴨掙扎都不掙扎,就死了。

「殺的鴨子不好吃。鴨子要吃嗆血的,肉才不老。」

什麼事都輕描淡寫,毫不裝腔作勢。說話自然也流露出得意,可是得意中又還有一種對於自己的嘲諷。這是一點本事。可是人最好沒有這點本事。他正因為有這些本事,才種種不如別人。他放過多年鴨,到頭來連本錢都蝕光了。鴨瘟。鴨子瘟起來不得了。只要看見一隻鴨子搖頭,就完了。這不像雞。雞瘟還有救,灌一點胡椒、香油,能保住幾隻。鴨,一個搖頭,個個搖頭,不大一會兒,都不動了。好幾次,一趟鴨子放到蕩裡,回來時就剩自己一個人了。看著死,毫無辦法。他發誓,從此不再養鴨。

「倪老二,你不要肉疼,十塊錢不白要你的,我給你送到。今天晚了,你把鴨圈起來過一夜。明天一早我來。三爺,十塊錢趕一趟鴨,不算頂貴噢?」

他知道這十塊錢將由誰來出。

當然,第二天大早來時他仍是一個陸長庚:一夜「七戳五在手」,輸得光光的。

「沒有!還剩一塊!」

這兩個老人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呢?他們的光景過得怎麼樣了呢?

一九四七年初,寫於上海

異秉

王二是這條街的人看著他發達起來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就在保全堂藥店廊簷下襬一個燻燒攤子。「燻燒」就是滷味。他下午來,上午在家裡。

他家在後街瀕河的高坡上,四面不挨人家。房子很舊了,碎磚牆,草頂泥地,倒是不仄逼,也很乾淨,夏天很涼快。一共三間。正中是堂屋,在「天地君親師」的下面便是一具石磨。一邊是廚房,也就是作坊。一邊是臥房,住著王二的一家。他上無父母,嫡親的只有四口人,一個媳婦,一兒一女。這家總是那麼安靜,從外面聽不到什麼聲音。後街的人家總是吵吵鬧鬧的。男人揪著頭髮打老婆,女人拿火叉打孩子,老太婆用菜刀剁著砧板詛咒偷了她的下蛋雞的賊。王家從來沒有這些聲音。他們家起得很早。天不亮王二就起來備料,然後就燒煮。他媳婦梳好頭就推磨磨豆腐。——王二的燻燒攤每天要賣出很多回滷豆腐乾,這豆腐乾是自家做的。磨得了豆腐,就幫王二燒火。火光照得她的圓盤臉紅紅的。(附近的空氣裡瀰漫著王二家飄出的五香味。)後來王二餵了一頭小毛驢,她就不用圍著磨盤轉了,只要把小驢牽上磨,不時往磨眼裡倒半碗豆子,注一點水就行了。省出時間,好做針線。一家四口,大裁小剪,很費功夫。兩個孩子,大兒子長得像媽,圓乎乎的臉,兩個眼睛笑起來一道縫。小女兒像父親,瘦長臉,眼睛挺大。兒子唸了幾年私塾,能記賬了,就不念了。他一天就是牽了小驢去飲,放它到草地上去打滾。到大了一點,就幫父親洗料備料做生意,放驢的差事就歸了妹妹了。

每天下午,在上學的孩子放學,人家淘晚飯米的時候,他就來擺他的攤子。他為什麼選中保全堂來擺他的攤子呢?是因為這地點好,東街西街和附近幾條巷子到這裡都不遠;因為保全堂的廊簷寬,櫃檯到鋪門有相當的餘地;還是因為這是一家藥店,藥店到晚上生意就比較清淡,——很少人晚上上藥鋪抓藥的,他擺個攤子礙不著人家的買賣,都說不清。當初還一定是請人向藥店的東家說了好話,親自登門叩謝過的。反正,有年頭了。他的攤子的全副「生財」——這地方把做買賣的用具叫作「生財」,就寄放在藥店店堂的後面過道里,挨牆放著,上面就是懸在二樑上的趙西元帥的神龕,這些「生財」包括兩塊長板,兩條三條腿的高板凳(這種高凳一邊兩條腿,在兩頭;一邊一條腿在當中),以及好幾個一面裝了玻璃的匣子。他把板凳支好,長板放平,玻璃匣子排開。這些玻璃匣子裡裝的是黑瓜子、白瓜子、鹽炒豌豆、油炸豌豆、蘭花豆、五香花生米,長板的一頭擺開「燻燒」。「燻燒」除回滷豆腐乾之外,主要是牛肉、蒲包肉和豬頭肉。這地方一般人家是不大吃牛肉的。吃,也極少紅燒、清燉,只是到燻燒攤子去買。這種牛肉是五香加鹽煮好,外面染了通紅的紅曲,一大塊一大塊的堆在那裡。買多少,現切,放在送過來的盤子裡,抓一把青蒜,澆一勺辣椒糊。蒲包肉似乎是這個縣裡特有的。用一個三寸來長直徑寸半的蒲包,裡面襯上豆腐皮,塞滿了加了粉子的碎肉,封了口,攔腰用一道麻繩繫緊,成一個葫蘆形。煮熟以後,倒出來,也是一個帶有蒲包印跡的葫蘆。切成片,很香。豬頭肉則分門別類的賣,拱嘴、耳朵、臉子,——臉子有個專門名詞,叫「大肥」。要什麼,切什麼。到了上燈以後,王二的生意就到了高潮。只見他拿了刀不停地切,一面還忙著收錢,包油炸的、鹽炒的豌豆、瓜子,很少有歇一歇的時候。一直忙到九點多鐘,在他的兩盞高罩的煤油燈裡煤油已經點去了一多半,裝燻燒的盤子和裝豌豆的匣子都已經見了底的時候,他媳婦給他送飯來了,他才用熱水擦一把臉,吃晚飯。吃完晚飯,總還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生意,他不忙收攤子,就端了一杯熱茶,坐到保全堂店堂裡的椅子上,聽人聊天,一面拿眼睛瞟著他的攤子,見有人走來,就起身切一盤,包兩包。他的主顧都是熟人,誰什麼時候來,買什麼,他心裡都是有數的。

這一條街上的店鋪、擺攤的,生意如何,彼此都很清楚。近幾年,景況都不大好。有幾家好一些,但也只是能維持。有的是逐漸地敗落下來了。先是貨架上的東西越來越空,只出不進,最後就出讓「生財」,關門歇業。只有王二的生意卻越做越興旺。他的攤子越擺越大,裝炒貨的匣子,裝燻燒的洋瓷盤子,越來越多。每天晚上到了買賣高潮的時候,攤子外面有時會擁著好些人。好天氣還好,遇上下雨下雪(下雨下雪買他的東西的比平常更多),叫主顧在當街打傘站著,實在很不過意。於是經人說合,出了租錢,他就把他的攤子搬到隔壁源昌煙店的店堂裡去了。

源昌煙店是個老名號,專賣旱菸,做門市,也做批發。一邊是櫃檯,一邊是刨煙的作坊。這一帶抽的旱菸是刨成絲的。刨煙師傅把菸葉子一張一張立著疊在一個特製的木床子上,用皮繩木楔卡緊,兩腿夾著床子,用一個刨刃有半尺寬的大刨子刨。煙是黃的。他們都穿了白布套褲。這套褲也都變黃了。下了工,脫了套褲,他們身上也到處是黃的。頭髮也是黃的。——手藝人都帶著他那個行業特有的顏色。染坊師傅的指甲縫裡都是藍的,碾米師傅的眉毛總是白濛濛的。原來,源昌號每天有四個師傅、四副床子刨煙。每天總有一些大人孩子站在旁邊看。後來減成三個,兩個,一個。最後連這一個也辭了。這家的東家就靠賣一點紙菸、火柴、零包的茶葉維持生活,也還賣一點躉來的旱菸、皮絲煙。不知道為什麼,原來挺敞亮的店堂變得黑暗了,牌匾上的金字也都無精打采了。那座櫃檯顯得特別的大。大,而空。

王二來了,就佔了半邊店堂,就是原來刨煙師傅刨煙的地方。他的攤子原來在保全堂廊簷是東西向橫放著的,遷到源昌,就改成南北向,直放了。所以,已經不能算是一個攤子,而是半個店鋪了。他在原有的板子之外增加了一塊,擺成一個曲尺形,儼然也就是一個櫃檯。他所賣的東西的品種也增加了。即以燻燒而論,除了原有的回滷豆腐乾、牛肉、豬頭肉、蒲包肉之外,春天,賣一種叫作「」的野味,——這是一種候鳥,長嘴長腳,因為是桃花開時來的,不知是哪位文人雅士給它起了一個名稱叫「桃花」;賣鵪鶉;入冬以後,他就掛起一個長條形的玻璃鏡框,裡面用大紅臘箋寫了泥金字:「即日起新添美味羊羔五香兔肉」。這地方人沒有自己家裡做羊肉的,都是從燻燒攤上買。只有一種吃法:帶皮白煮,凍實,切片,加青蒜、辣椒糊,還有一把必不可少的胡蘿蔔絲(據說這是最能解羶氣的)。醬油、醋,買回來自己加。兔肉,也像牛肉似的加鹽和五香煮,染了通紅的紅曲。

這條街上過年時的春聯是各式各樣的。有的是特製嵌了字號的。比如保全堂,就是由該店拔貢出身的東家擬製的「保我黎民,全登壽域」;有些大字號,比如布店,口氣很大,貼的是「生涯宗子貢,貿易效陶朱」,最常見的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小本經營的買賣的則很謙虛地寫出:「生意三春草,財源雨後花」。這末一副春聯,用於王二的超攤子準鋪子,真是再貼切不過了,雖然王二並沒有想到貼這樣一副春聯,——他也沒處貼呀,這鋪面的字號還是「源昌」。他的生意真是三春草、雨後花一樣地起來了。「起來」最顯眼的標誌是他把長罩煤油燈撤掉,掛起一盞呼呼作響的汽燈。須知,汽燈這東西只有錢莊、綢緞莊才用,而王二,居然在一個燻燒攤子的上面,掛起來了。這白亮白亮的汽燈,越顯得源昌櫃檯裡的一盞煤油燈十分的暗淡了。

王二的發達,是從他的生活也看得出來的。第一,他可以自由地去聽書。王二最愛聽書。走到街上,在形形色色招貼告示中間,他最注意的是說書的報條。那是三寸寬、四尺來長的一條黃顏色的紙,濃墨寫道:「特聘維揚×××先生在×××(茶館)開講××(三國、水滸、嶽傳……)是月×日起風雨無阻。」以前去聽書都要經過考慮。一是花錢,二是費時間,更主要的是考慮這與他的身份不大相稱:一個賣燻燒的,常常聽書,怕人議論。近年來,他覺得可以了,想聽就去。小蓬萊、五柳園(這都是說書的茶館),都去,三國、水滸、嶽傳,都聽。尤其是夏天,天長,穿了竹布的或夏布的長衫,拿了一吊錢,就去了。下午的書一點開書,不到四點鐘就「明日請早」了(這裡說書的規矩是在說書先生說到預定的地方,留下一個釦子,跑堂的茶房高喝一聲「明日請早——!」聽客們就紛紛起身散場),這耽誤不了他的生意。他一天忙到晚,只有這一段時間得空。第二,過年推牌九,他在下注時不猶豫。王二平常絕不賭錢,只有過年賭五天。過年賭錢不犯禁,家家店鋪裡都可賭錢。初一起,不做生意,鋪門關起來,裡面黑洞洞的。保全堂櫃檯裡身,有一個小穿堂,是供神農祖師的地方,上面有個天窗,比較亮堂。拉開神農畫像前的一張方桌,嘩啦一聲,骨牌和骰子就倒出來了。打麻將多是社會地位相近的,推牌九則不論。誰都可以來。保全堂的「同仁」(除了陶先生和陳相公),替人家收房錢的掄元,賣活魚的疤眼——他曾得外症,治癒後左眼留一大疤,小學生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巴顏喀拉山」,這外號竟傳開了,一街人都叫他巴顏喀拉山,雖然有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王二。輸贏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十吊錢推一莊。十吊錢相當於三塊洋錢。下注稍大的是一吊錢三三四,一吊錢分三道:三百、三百、四百。七點贏一道,八點贏兩道,若是抓到一副九點或是天地槓,莊家賠一吊錢。王二下「三三四」是常事。有時竟會下到五吊錢一注孤丁,把五吊錢穩穩地推出去,心不跳,手不抖。(收房錢的掄元下到五百錢一注時手就抖個不住。)贏得多了,他也能上去推兩莊。推牌九這玩意,財越大,氣越粗,王二輸的時候竟不多。

王二把他的買賣喬遷到隔壁源昌去了,但是每天九點以後他一定還是端了一杯茶到保全堂店堂裡來坐個點把鍾。兒子大了,晚上再來的零星生意,他一個人就可以應付了。

且說保全堂。

這是一家門面不大的藥店。不知為什麼,這藥店的東家用人,不用本地人,從上到下,從管事的到挑水的,一律是淮城人。他們每年有一個月的假期,輪流回家,去幹傳宗接代的事。其餘十一個月,都住在店裡。他們的老婆就守十一個月的寡。藥店的「同仁」,一律稱為「先生」。先生裡分為幾等。一等的是「管事」,即經理。當了管事就是終身職務,很少聽說過有東家把管事辭了的。除非老管事病故,才會延聘一位新管事。當了管事,就有「身股」,或稱「人股」,到了年底可以按股分紅。因此,他對生意是兢兢業業,忠心耿耿的。東家從不到店,管事負責一切。他照例一個人單獨睡在神農像後面的一間屋子裡,名叫「後櫃」。總賬、銀錢,貴重的藥材如犀角、羚羊、麝香,都鎖在這間屋子裡,鑰匙在他身上,——人參、鹿茸不算什麼貴重東西。吃飯的時候,管事總是坐在橫頭末席,以示代表東家奉陪諸位先生。熬到「管事」能有幾人?全城一共才有那麼幾家藥店。保全堂的管事姓盧。二等的叫「刀上」,管切藥和「跌」丸藥。藥店每天都有很多藥要切「飲片」,切得整齊不整齊,漂亮不漂亮,直接影響生意好壞。內行人一看,就知道這藥是什麼人切出來的。「刀上」是個技術人員,薪金最高,在店中地位也最尊。吃飯時他照例坐在上首的二席,——除了有客,頭席總是虛著的。逢年過節,藥王生日(藥王不是神農氏,卻是孫思邈),有酒,管事的舉杯,必得「刀上」先喝一口,大家才喝。保全堂的「刀上」是全縣頭一把刀,他要是鬧脾氣辭職,馬上就有別家搶著請他去。好在此人雖有點高傲,有點倔,卻輕易不發脾氣。他姓許。其餘的都叫「同事」。那讀法卻有點特別,重音在「同」字上。他們的職務就是抓藥,寫賬。「同事」是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每年都有被辭退的可能。辭退時「管事」並不說話,只是在臘月有一桌辭年酒,算是東家向「同仁」道一年的辛苦,只要是把哪位「同事」請到上席去,該「同事」就二話不說,客客氣氣地捲起鋪蓋另謀高就。當然,事前就從旁漏出一點風聲的,並不當真是打一悶棍。該辭退「同事」在八月節後就有預感。有的早就和別家談好,很瀟灑地走了;有的則請人斡旋,留一年再看。後一種,總要做一點「檢討」,下一點「保證」。「回爐的燒餅不香」,辭而不去,面上無光,身價就低了。保全堂的陶先生,就已經有三次要被請到上席了。他咳嗽痰喘,人也不精明。終於沒有坐上席,一則是同行店夥紛紛來說情:辭了他,他上誰家去呢?誰家會要這樣一個痰簍子呢?這豈非絕了他的生計?二則,他還有一點好處,即不回家。他四十多歲了,卻沒有傳宗接代的任務,因為他沒有娶過親。這樣,陶先生就只有更加勤勉,更加謹慎了。每逢他的喘病發作時,有人問:「陶先生,你這兩天又不大好吧?」他就一面喘嗽著一面說:「啊不,很好,很(呼嚕呼嚕)好!」

以上,是「先生」一級。「先生」以下,是學生意的。藥店管學生意的卻有一個奇怪稱呼,叫作「相公」。

因此,這藥店除煮飯挑水的之外,實有四等人:「管事」「刀上」「同事」「相公」。

保全堂的幾位「相公」都已經過了三年零一節,滿師走了。現有的「相公」姓陳。

陳相公腦袋大大的,眼睛圓圓的,嘴唇厚厚的,說話聲氣粗粗的——嗚嚕嗚嚕地說不清楚。

他一天的生活如下:起得比誰都早。起來就把「先生」們的尿壺都倒了涮乾淨控在廁所裡。掃地。擦桌椅、擦櫃檯。到處撣土。開門。這地方的店鋪大都是「鋪闥子門」,——一列寬可一尺的厚厚的門板嵌在門框和門檻的槽子裡。陳相公就一塊一塊卸出來,按「東一」「東二」「東三」「東四」「西一」「西二」「西三」「西四」次序,靠牆豎好。曬藥,收藥。太陽出來時,把許先生切好的「飲片」「跌」好的丸藥,——都放在匾篩裡,用頭頂著,爬上梯子,到屋頂的曬臺上放好;傍晚時再收下來。這是他一天最快樂的時候。他可以登高四望。看得見許多店鋪和人家的房頂,都是黑黑的。看得見遠處的綠樹,綠樹後面緩緩移動的帆。看得見鴿子,看得見飄動搖擺的風箏。到了七月,傍晚,還可以看巧雲。七月的雲多變幻,當地叫作「巧雲」。那是真好看呀:灰的、白的、黃的、橘紅的,鑲著金邊,一會兒一個樣,像獅子的,像老虎的,像馬、像狗的。此時的陳相公,真是古人所說的「心曠神怡」。其餘的時候,就很刻板枯燥了。碾藥。兩腳踏著木板,在一個船形的鐵碾槽子裡碾。倘若碾的是胡椒,就要不停地打噴嚏。裁紙。用一個大彎刀,把一沓一沓的白粉連紙裁成大小不等的方塊,包藥用。刷印包裝紙。他每天還有兩項例行的公事。上午,要搓很多抽水煙用的紙枚子。把裝銅錢的錢板翻過來,用「表心紙」一根一根地搓。保全堂沒有人抽水煙,但不知什麼道理每天都要搓許多紙枚子,誰來都可取幾根,這已經成了一種「傳統」。下午,擦燈罩。藥店裡裡外外,要用十來盞煤油燈。所有燈罩,每天都要擦一遍。晚上,攤膏藥。從上燈起,直到王二過店堂裡來閒坐,他一直都在攤膏藥。到十點多鐘,把先生們的尿壺都放到他們的床下,該吹滅的燈都吹滅了,上了門,他就可以準備睡覺了。先生們都睡在後面的廂屋裡,陳相公睡在店堂裡。把鋪板一放,鋪蓋攤開,這就是他一個人的天地了。臨睡前他總要背兩篇《湯頭歌訣》,——藥店的先生總要懂一點醫道。小戶人家有病不求醫,到藥店來說明病狀,先生們隨口就要說出:「吃一劑小柴胡湯吧」「服三副藿香正氣丸」「上一點七釐散」。有時,坐在被窩裡想一會兒家,想想他的多年守寡的母親,想想他家房門背後的一張貼了多年的麒麟送子的年畫。想不一會兒,困了,把腦袋放倒,立刻就響起了很大的鼾聲。

陳相公已經學了一年多生意了。他已經給趙西元帥和神農爺燒了三十次香。初一、十五,都要給這二位燒香,這照例是陳相公的事。趙西元帥手執金鞭,身騎黑虎,兩旁有一副八寸長的黑地金字的小對聯:「手執金鞭驅寶至,身騎黑虎送財來。」神農爺虯髯披髮,赤身露體,腰裡圍著一圈很大的樹葉,手指甲、腳指甲都很長,一隻手捏著一棵靈芝草,坐在一塊石頭上。陳相公對這二位看得很熟,燒香的時候很虔敬。

陳相公老是捱打。學生意沒有不捱打的,陳相公捱打的次數也似稍多了一點。捱打的原因大都是因為做錯了事:紙裁歪了,燈罩擦破了。這孩子也好像不大聰明,記性不好,做事遲鈍。打他的多是盧先生。盧先生不是暴脾氣,打他是為他好,要他成人。有一次可捱了大打。他收藥,下梯一腳踩空了,把一匾篩澤瀉翻到了陰溝裡。這回打他的是許先生。他用一根閂門的木棍沒頭沒腦地把他痛打了一頓,打得這孩子哇哇地亂叫:「哎呀!哎呀!我下回不了!下回不了!哎呀!哎呀!我錯了!哎呀!哎呀!」誰也不能去勸,因為知道許先生的脾氣,越勸越打得兇,何況他這回的錯是不小(澤瀉不是貴藥,但切起來很費工,要切成厚薄一樣,狀如銅錢的圓片)。後來還是煮飯的老朱來勸住了。這老朱來得比誰都早,人又出名的忠誠耿直。他從來沒有正經吃過一頓飯,都是把大家吃剩的殘湯剩水泡一點鍋巴吃。因此,一店人都對他很敬畏。他一把奪過許先生手裡的門閂,說了一句話:「他也是人生父母養的!」

陳相公捱了打,當時沒敢哭。到了晚上,上了門,一個人嗚嗚地哭了半天。他向他遠在故鄉的母親說:「媽媽,我又捱打了!媽媽,不要緊的,再挨兩年打,我就能養活你老人家了!」

王二每天到保全堂店堂裡來,是因為這裡熱鬧。別的店鋪到九點多鐘,就沒有什麼人,往往只有一個管事在算賬,一個學徒在打盹。保全堂正是高朋滿座的時候。這些先生都是無家可歸的光棍,這時都聚集到店堂裡來。還有幾個常客,收房錢的掄元,賣活魚的巴顏喀拉山,給人家熬鴉片煙的老炳,還有一個張漢。這張漢是對門萬順醬園連家的一個親戚兼食客,全名是張漢軒,大家卻都叫他張漢。大概是覺得已經淪為食客,就不必「軒」了。此人有七十歲了,長得活脫像一個伏爾泰,一張尖臉,一個尖尖的鼻子。他年輕時在外地做過幕,走過很多地方,見多識廣,什麼都知道,是個百事通。比如說抽菸,他就告訴你煙有五種:水、旱、鼻、雅、潮,「雅」是鴉片。「潮」是潮菸,這地方誰也沒見過。說喝酒,他就能說出山東黃、狀元紅、蓮花白……說喝茶,他就告訴你獅峰龍井、蘇州的碧螺春、雲南的「烤茶」是在怎樣一個罐裡烤的,福建的功夫茶的茶杯比酒盅還小,就是吃了一隻燉肘子,也只能喝三杯,這茶太醉了。他熟讀《子不語》《夜雨秋燈錄》,能講許多鬼狐故事。他還知道雲南怎樣放蠱,湘西怎樣趕屍。他還親眼見到過旱魃、殭屍、狐狸精,有時間,有地點,有鼻子有眼。三教九流,醫卜星相,他全知道。他讀過《麻衣神相》《柳莊神相》,會算「奇門遁甲」「六壬課」「靈棋經」。他總要到快九點鐘時才出現(白天不知道他幹什麼),他一來,大家精神為之一振,這一晚上就全聽他一個人㓦話。他很會講,起承轉合,抑揚頓挫,有聲有色。他也像說書先生一樣,說到筋節處就停住了,慢慢地抽菸,急得大家一勁地催他:「後來呢?後來呢?」這也是陳相公一天比較快樂的時候。他一邊攤著膏藥,一邊聽著。有時,聽得太入神了,攤膏藥的扦子停留在油紙上,會廢掉一張膏藥。他一發現,趕緊偷偷塞進口袋裡。這時也不會被發現,不會捱打。

有一天,張漢談起人生有命。說朱洪武、沈萬山、範丹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都是丑時建生,雞鳴頭遍。但是一聲雞叫,可就命分三等了:抬頭朱洪武,低頭沈萬山,勾一勾就是窮範丹。朱洪武貴為天子,沈萬山富甲天下,窮範丹凍餓而死。他又說凡是成大事業,有大作為,興旺發達的,都有異相,或有特殊的稟賦。漢高祖劉邦,股有七十二黑子——就是屁股上有七十二顆黑痣,誰有過?明太祖朱元璋,生就是五嶽朝天,——兩額、兩顴、下巴,都突出,狀如五嶽,誰有過?樊噲能把一個整豬腿生吃下去,燕人張翼德,睡著了也睜著眼睛。就是市井之人,凡有走了一步好運的,也莫不有與眾不同之處。必有非常之人,乃成非常之事。大家聽了,不禁暗暗點頭。

張漢猛吸了幾口旱菸,忽然話鋒一轉,向王二道:

「即以王二而論,他這些年飛黃騰達,財源茂盛,也必有其異秉。」

「……?」

王二不解何為「異秉」。

「就是與眾不同,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你說說,你說說!」

大家也都慫恿王二:「說說!說說!」

王二雖然發了一點財,卻隨時不忘自己的身份,從不僭越自大,在大家敦促之下,只有很誠懇地欠一欠身說:

「我呀,有那麼一點:大小解分清。」他怕大家不懂,又解釋道:「我解手時,總是先解小手,後解大手。」

張漢一聽,拍了一下手,說:「就是說,不是屎尿一起來,難得!」

說著,已經過了十點半了,大家起身道別。該上門了。盧先生向櫃檯裡一看,陳相公不見了,就大聲喊:「陳相公!」

喊了幾聲,沒人應聲。

原來陳相公在廁所裡。這是陶先生髮現的。他一頭走進廁所,發現陳相公已經蹲在那裡。本來,這時候都不是他們倆解大手的時候。

一九四八年舊稿

一九八〇年五月二十日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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