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孩子回來,也不吃,也不喝,就是臥著,這是使狠了,累乏了!告他們,不能這樣!」
「人家孩子快下了,別叫它駕轅了!」
「人家孩子」怎樣怎樣了……
我在這個地方待了一些時候了,知道這是這一帶的口頭語,管小貓小狗、小雞小鴨,甚至是小板凳,都叫作「孩子」。但是這無論如何是一種愛稱。尤其是王全說起來,有一種特殊的味道。那麼高大粗壯的漢子,說起牲口來,卻是那麼溫柔。
我離開這個農業科學研究所已經好幾個月了,王全一直在餵馬。現在,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他就正在喂著馬。夜已經很深了。這會,全所的燈都一定已經陸續關去,連照例關得最晚的劉所長和邵技師的屋裡的燈也都關了。只有兩處的燈還是亮著的。一處是大門外植保研究室的誘捕燈,這是通夜不滅的,現在正有各種蟲蛾圍繞著飛舞。一處是馬圈。燈光照見槽頭一個一個馬的腦袋。它們正在安靜地、嚴肅地咀嚼著草料。時不時的,噴一個響鼻,搖搖耳朵,頓一頓蹄子。偢六——王全,正在夾著料笸籮,彎著腰,無聲地忙碌著,或者停下來,用滿懷慈愛的、喜悅的眼色,看看這些貴重的牲口。
王全的胸前佩著一枚小小的紅旗,這是新選的紅旗手的標誌。
「看看!」
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日夜二時
黃油烙餅
蕭勝跟著爸爸到口外去。
蕭勝滿七歲,進八歲了。他這些年一直跟著奶奶過。他爸爸的工作一直不固定。一會兒修水庫啦,一會兒大煉鋼鐵啦。他媽也是調來調去。奶奶一個人在家鄉,說是冷清得很。他三歲那年,就被送回老家來了。他在家鄉吃了好些蘿蔔白菜,小米麵餅子,玉米麵餅子,長高了。
奶奶不怎麼管他。奶奶有事。她老是找出一些零碎料子給他接衣裳,接褂子,接褲子,接棉襖,接棉褲。他的衣服都是接成一道一道的,一道青,一道藍。倒是挺乾淨的。奶奶還給他做鞋。自己打袼褙,剪樣子,納底子,自己鞝。奶奶老是說:「你的腳上有牙,有嘴?」「你的腳是鐵打的!」再就是給他做吃的。小米麵餅子,玉米麵餅子,蘿蔔白菜——炒雞蛋,熬小魚。他整天在外面玩。奶奶把飯做得了,就在門口嚷:「勝兒!回來吃飯咧——!」
後來辦了食堂。奶奶把家裡的兩口鍋交上去,從食堂裡打飯回來吃。真不賴!白麵饅頭,大烙餅,滷蝦醬炒豆腐、燜茄子,豬頭肉!食堂的大師傅穿著白衣服,戴著白帽子,在蒸籠的白濛濛的熱氣中晃來晃去,拿鏟子敲著鍋邊,還大聲嚷叫。人也胖了,豬也肥了。真不賴!
後來就不行了。還是小米麵餅子,玉米麵餅子。
後來小米麵餅子裡有糠,玉米麵餅子裡有玉米核磨出的碴子,拉嗓子。人也瘦了,豬也瘦了。往年,攆個豬可費勁哪。今年,一伸手就把豬後腿攥住了。挺大一個克郎,一擠它,咕咚就倒了。摻假的餅子不好吃,可是蕭勝還是吃得挺香。他餓。
奶奶吃得不香。她從食堂打回飯來,掰半塊餅子,嚼半天。其餘的,都歸了蕭勝。
奶奶的身體原來就不好。她有個氣喘的病。每年冬天都犯。白天還好,晚上難熬。蕭勝躺在炕上,聽奶奶喝嘍喝嘍地喘。睡醒了,還聽她喝嘍喝嘍。他想,奶奶喝嘍了一夜。可是奶奶還是喝嘍著起來了,喝嘍著給他到食堂去打早飯,打摻了假的小米餅子,玉米餅子。
爸爸去年冬天回來看過奶奶。他每年回來,都是冬天。爸爸帶回來半麻袋土豆,一序列埠蘑,還有兩瓶黃油。爸爸說,土豆是他分的;口蘑是他自己採,自己晾的;黃油是「走後門」搞來的。爸爸說,黃油是牛奶煉的,很「營養」,叫奶奶抹餅子吃。土豆,奶奶借鍋來蒸了,煮了,放在灶火裡烤了,給蕭勝吃了。口蘑過年時打了一次滷。黃油,奶奶叫爸爸拿回去:「你們吃吧。這麼貴重的東西!」爸爸一定要給奶奶留下。奶奶把黃油留下了,可是一直沒有吃。奶奶把兩瓶黃油放在躺櫃上,時不時地拿抹布擦擦。黃油是個啥東西?牛奶煉的?隔著玻璃,看得見它的顏色是嫩黃嫩黃的。去年小三家生了小四,他看見小三他媽給小四用松花粉撲痱子。黃油的顏色就像松花粉。油汪汪的,很好看。奶奶說,這是能吃的。蕭勝不想吃。他沒有吃過,不饞。
奶奶的身體越來越不好。她從前從食堂打回餅子,能一氣走到家。現在不行了,走到歪脖柳樹那兒就得歇一會兒。奶奶跟上了年紀的爺爺、奶奶們說:「只怕是過得了冬,過不得春呀。」蕭勝知道這不是好話。這是一句罵牲口的話。「噯!看你這乏樣兒!過得了冬過不得春!」果然,春天不好過。村裡的老頭老太太接二連三地死了。鎮上有個木業生產合作社,原來打傢俱、修犁耙,都停了,改了打棺材。村外添了好些新墳,好些白幡。奶奶不行了,她渾身都腫。用手指按一按,老大一個坑,半天不起來。她求人寫信叫兒子回來。
爸爸趕回來,奶奶已經嚥了氣了。
爸爸求木業社把奶奶屋裡的躺櫃改成一口棺材,把奶奶埋了。晚上,坐在奶奶的炕上流了一夜眼淚。
蕭勝一生第一次經驗什麼是「死」。他知道「死」就是「沒有」了。他沒有奶奶了。他躺在枕頭上,枕頭上還有奶奶的頭髮的氣味。他哭了。
奶奶給他做了兩雙鞋。做得了,說:「來試試!」「等會兒!」吱溜,他跑了。蕭勝醒來,光著腳把兩雙鞋都試了試。一雙正合腳,一雙大一些。他的赤腳接觸了搪底布,感覺到奶奶納的底線,他叫了一聲「奶奶」,又哭了一氣。
爸爸拜望了村裡的長輩,把家裡的東西收拾收拾,把一些能應用的鍋碗瓢盆都裝在一個大網籃裡。把奶奶給蕭勝做的兩雙鞋也裝在網籃裡。把兩瓶動都沒有動過的黃油也裝在網籃裡。鎖了門,就帶著蕭勝上路了。
蕭勝跟爸爸不熟。他跟奶奶過慣了。他起先不說話。他想家,想奶奶,想那棵歪脖柳樹,想小三家的一對大白鵝,想蜻蜓,想蟈蟈,想掛大扁飛起來格格地響,露出綠色硬翅膀底下的桃紅色的翅膜……後來跟爸爸熟了。他是爸爸呀!他們坐了汽車,坐火車,後來又坐汽車。爸爸很好。爸爸老是引他說話,告訴他許多口外的事。他的話越來越多,問這問那。他對「口外」產生了很濃厚的興趣。
他問爸爸啥叫「口外」。爸爸說「口外」就是張家口以外,又叫「壩上」。「為啥叫壩上?」他以為「壩」是一個水壩。爸爸說到了就知道了。
敢情「壩」是一溜大山。山頂齊齊的,倒像個壩。可是真大!汽車一個勁地往上爬。汽車爬得很累,好像氣都喘不過來,不停地哼哼。上了大山,嘿,一片大平地!真是平呀!又平又大。像是擀過的一樣。怎麼可以這樣平呢!汽車一上壩,就撒開歡了。它不哼哼了,「刷——」一直往前開。一上了壩,氣候忽然變了。壩下是夏天,一上壩就像秋天。忽然,就涼了。壩上壩下,刀切的一樣。真平呀!遠遠有幾個小山包,圓圓的。一棵樹也沒有。他的家鄉有很多樹。榆樹,柳樹,槐樹。這是個什麼地方!不長一棵樹!就是一大片大平地,碧綠的,長滿了草。有地。這地塊真大。從這個小山包一匹布似的一直扯到了那個小山包。地塊究竟有多大?爸爸告訴他:有一個農民牽了一頭母牛去犁地,犁了一趟,回來時候母牛帶回來一個新下的小牛犢,已經三歲了!
汽車到了一個叫沽源的縣城,這是他們的最後一站。一輛牛車來接他們。這車的樣子真可笑,車軲轆是兩個木頭餅子,還不怎麼圓,骨碌碌,骨碌碌,往前滾。他仰面躺在牛車上,上面是一個很大的藍天。牛車真慢,還沒有他走得快。他有時下來掐兩朵野花,走一截,又爬上車。
這地方的莊稼跟口裡也不一樣。沒有高粱,也沒有老玉米,種莜麥、胡麻。莜麥乾淨得很,好像用水洗過,梳過。胡麻打著把小藍傘,秀秀氣氣,不像是莊稼,倒像是種著看的花。
呵,這一大片馬蘭!馬蘭他們家鄉也有,可沒有這裡的高大。長齊大人的腰那麼高,開著巴掌大的藍蝴蝶一樣的花。一眼望不到邊。這一大片馬蘭!他這輩子也忘不了。他像是在一個夢裡。
牛車走著走著。爸爸說:到了!他坐起來一看,一大片馬鈴薯,都開著花,粉的、淺紫藍的、白的,一眼望不到邊,像是下了一場大雪。花雪隨風搖擺著,他有點暈。不遠有一排房子,土牆、玻璃窗。這就是爸爸工作的「馬鈴薯研究站」。土豆——山藥蛋——馬鈴薯。馬鈴薯是學名,爸說的。
從房子裡跑出來一個人。「媽媽——!」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媽媽跑上來,把他一把抱了起來。
蕭勝就要住在這裡了,跟他的爸爸、媽媽住在一起了。
奶奶要是一起來,多好。
蕭勝的爸爸是學農業的,這幾年老是幹別的。奶奶問他:「為什麼總是把你調來調去的?」爸說:「我好欺負。」馬鈴薯研究站別人都不願來,嫌遠。爸願意。媽是學畫畫的,前幾年老畫兩個娃娃拉不動的大蘿蔔啦,上面張個帆可以當做小船的豆莢啦。她也願意跟爸爸一起來,畫「馬鈴薯圖譜」。
媽給他們端來飯。真正的玉米麵餅子,兩大碗粥。媽說這粥是草籽熬的。有點像小米,比小米小。綠盈盈的,挺稠,挺香。還有一大盤鯽魚,好大。爸說別處的鯽魚很少有過一斤的,這兒「淖」裡的鯽魚有一斤二兩的,鯽魚吃草籽,長得肥。草籽熟了,風把草籽刮到淖裡,魚就吃草籽。蕭勝吃得很飽。
爸說把蕭勝接來有三個原因。一是奶奶死了,老家沒有人了。二是蕭勝該上學了,暑假後就到不遠的一個完小去報名。三是這裡吃得好一些。口外地廣人稀,總好辦一些。這裡的自留地一個人有五畝!隨便刨一塊地就能種點東西。爸爸和媽媽就在「研究站」旁邊開了一塊地,種了山藥、南瓜。山藥開花了,南瓜長了骨朵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吃了。
馬鈴薯研究站很清靜,一共沒有幾個人。就是爸爸、媽媽,還有幾個工人。工人都有家。站裡就是蕭勝一家。這地方,真安靜。成天聽不到聲音,除了風吹莜麥穗子,沙沙地像下小雨;有時有小燕吱喳地叫。
爸爸每天戴個草帽下地跟工人一起去幹活,鋤山藥。有時查資料,看書。媽一早起來到地裡掐一大把山藥花,一大把葉子,回來插在瓶子裡,聚精會神地對著它看,一筆一筆地畫。畫的花和真的花一樣!蕭勝每天跟媽一同下地去,回來鞋和褲腳沾得都是露水。奶奶做的兩雙新鞋還沒有上腳,媽把鞋和兩瓶黃油都鎖在櫃子裡。
白天沒有事,他就到處去玩,去瞎跑。這地方大得很,沒遮沒擋,跑多遠,一回頭還能看到研究站的那排房子,迷不了路。他到草地裡去看牛、看馬、看羊。
他有時也去蒔弄蒔弄他家的南瓜、山藥地。鋤一鋤,從機井裡打半桶水澆澆。這不是為了玩。蕭勝是等著要吃它們。他們家不起火,在大隊食堂打飯,食堂裡的飯越來越不好。草籽粥沒有了,玉米麵餅子也沒有了。現在吃紅高粱餅子,喝甜菜葉子做的湯。再下去大概還要壞。蕭勝有點餓怕了。
他學會了採蘑菇。起先是媽媽帶著他採了兩回,後來,他自己也會了。下了雨,太陽一曬,空氣潮乎乎的,悶悶的,蘑菇就出來了。蘑菇這玩意很怪,都長在「蘑菇圈」裡。你低下頭,側著眼睛一看,草地上遠遠的有一圈草,顏色特別深,黑綠黑綠的,隱隱約約看到幾個白點,那就是蘑菇圈。的溜圓。蘑菇就長在這一圈深顏色的草裡。圈裡面沒有,圈外面也沒有。蘑菇圈是固定的。今年長,明年還長。哪裡有蘑菇圈,老鄉們都知道。
有一個蘑菇圈發了瘋。它不停地長蘑菇,呼呼地長,三天三夜一個勁地長,好像是有鬼,看著都怕人。附近七八家都來採,用線穿起來,掛在房簷底下。家家都掛了三四串,挺老長的三四串。老鄉們說,這個圈明年就不會再長蘑菇了,它死了。蕭勝也採了好些。他興奮極了,心裡直跳。「好傢伙!好傢伙!這麼多!這麼多!」他發了財了。
他為什麼這樣興奮?蘑菇是可以吃的呀!
他一邊用線穿蘑菇,一邊流出了眼淚。他想起奶奶,他要給奶奶送兩串蘑菇去。他現在知道,奶奶是餓死的。人不是一下餓死的,是慢慢地餓死的。
食堂的紅高粱餅子越來越不好吃,因為摻了糠。甜菜葉子湯也越來越不好喝,因為一點油也不放了。他恨這種摻糠的紅高粱餅子,恨這種不放油的甜菜葉子湯!
他還是到處去玩,去瞎跑。
大隊食堂外面忽然熱鬧起來。起先是拉了一牛車的羊磚來。他問爸爸這是什麼,爸爸說:「羊磚。」「羊磚是啥?」「羊糞壓緊了,切成一塊一塊。」「幹啥用?」「燒。」「這能燒嗎?」「好燒著呢!火頂旺。」後來盤了個大灶。後來殺了十來只羊。蕭勝站在旁邊看殺羊。他還沒有見過殺羊。嘿,一點血都流不到外面,完完整整就把一張羊皮剝下來了!
這是要幹啥呢?
爸爸說,要開三級幹部會。
「啥叫三級幹部會?」
「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三級幹部會就是三級幹部吃飯。
大隊原來有兩個食堂,南食堂,北食堂,當中隔一個院子,院子裡還搭了個小棚,下雨天也可以兩個食堂來回串。原來「社員」們分在兩個食堂吃飯。開三級幹部會,就都擠到北食堂來。南食堂空出來給開會幹部用。
三級幹部會開了三天,吃了三天飯。頭一天中午,羊肉口蘑子蘸莜麵。第二天燉肉大米飯。第三天,黃油烙餅。晚飯倒是馬馬虎虎的。
「社員」和「幹部」同時開飯。社員在北食堂,幹部在南食堂。北食堂還是紅高粱餅子,甜菜葉子湯。北食堂的人聞到南食堂裡飄過來的香味,就說:「羊肉口蘑子蘸莜麵,好香好香!」「燉肉大米飯,好香好香!」「黃油烙餅,好香好香!」
蕭勝每天去打飯,也聞到南食堂的香味。羊肉、米飯,他倒不稀罕:他見過,也吃過。黃油烙餅他連聞都沒聞過。是香,聞著這種香味,真想吃一口。
回家,吃著紅高粱餅子,他問爸爸:「他們為什麼吃黃油烙餅?」
「他們開會。」
「開會幹嗎吃黃油烙餅?」
「他們是幹部。」
「幹部為啥吃黃油烙餅?」
「哎呀!你問得太多了!吃你的紅高粱餅子吧!」
正在嚥著紅餅子的蕭勝的媽忽然站起來,把缸裡的一點白麵倒出來,又從櫃子裡取出一瓶奶奶沒有動過的黃油,啟開瓶蓋,挖了一大塊,抓了一把白糖,兌點起子,擀了兩張黃油發麵餅。抓了一把莜麥秸塞進灶火,烙熟了。黃油烙餅發出香味,和南食堂裡的一樣。媽把黃油烙餅放在蕭勝面前,說:
「吃吧,兒子,別問了。」
蕭勝吃了兩口,真好吃。他忽然咧開嘴痛哭起來,高叫了一聲:「奶奶!」
媽媽的眼睛裡都是淚。
爸爸說:「別哭了,吃吧。」
蕭勝一邊流著一串一串的眼淚,一邊吃黃油烙餅。他的眼淚流進了嘴裡。黃油烙餅是甜的,眼淚是鹹的。
天鵝之死
「阿姨,都白天了,怎麼還有月亮呀?
「阿姨,月亮是白色的,跟雲的顏色一樣。
「阿姨,天真藍呀。
「藍色的天,白色的月亮,月亮裡有藍色的雲,真好看呀!」
「真好看!」
「阿姨,樹葉都落光了。樹是紫色的。樹幹是紫色的。樹枝也是紫色的。樹上的風也是紫色的。真好看!」
「真好看!」
「阿姨,你好看!」
「我從前好看。」
「不!你現在也好看。你的眼睛好看。你的脖子,你的肩,你的腰,你的手,都好看。你的腿好看。你的腿多長呀。阿姨,我們愛你!」
「小朋友,我也愛你們!」
「阿姨,你的腿這兩天疼了嗎?」
「沒有。要上坡了,小朋友,小心!」
「哦!看見玉淵潭了!」
「玉淵潭的水真清呀!」
「阿姨,那是什麼?雪白雪白的,像花一樣的發亮,一,二,三,四。」
白蕤從心裡發出一聲驚呼:
「是天鵝!」
「是天鵝?」
「冬泳的叔叔,那是天鵝嗎?」
「是的,小朋友。」
「它們是怎麼來的?」
「它們是自己飛來的。」
「它們從哪兒飛來?」
「從很遠很遠的北方。」
「是嗎?——歡迎你,白天鵝!」
「歡迎你到我們這兒來做客!」
天鵝在天上飛翔,
去尋找溫暖的地方。
飛過了大興安嶺,
雪壓的落葉松的密林裡,閃動著鄂溫克族狩獵隊篝火的紅光。
白蕤去看烏蘭諾娃,去看天鵝。
大提琴的柔風托起了烏蘭諾娃的雙臂,鋼琴的露珠從她的指尖流出。
她的柔弱的雙臂伏下了。
又輕輕地掙扎著,抬起了脖頸。
鋼琴流盡了最後的露滴,再也沒有聲音了。
天鵝死了。
白蕤像是在一個夢裡。
她的眼睛裡都是淚水。
她的眼淚流進了她的夢。
天鵝在天上飛翔。
去尋找溫暖的地方。
飛過了呼倫貝爾草原,
草原一片白茫茫。
圈兒河依戀著家鄉,
它流去又回頭。
在雪白的草原上,
畫出了一個又一個鐵青色的圓圈。
白蕤考進了芭蕾舞校。經過刻苦的訓練,她的全身都變成了音樂。
她跳《天鵝之死》。
大提琴和鋼琴的旋律吹動著她的肢體,她的手指和足尖都在想象。
天鵝在天上飛翔,
去尋找溫暖的地方。
某某去看了芭蕾。
他用猥褻的聲音說:
「這他媽的小妞兒!那胸脯,那小腰,那麼好看的大腿!……」
他滿嘴噴著酒氣。
他做了一個淫蕩的夢。
天鵝在天上飛翔,
去尋找溫暖的地方。
「文化大革命」。中國的森林起了火了。
白蕤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因為她說:
「《天鵝之死》就是美!烏蘭諾娃就是美!」
天鵝在天上飛翔。
某某成了「工宣隊員」。他每天晚上都想出一種折磨演員的花樣。
他叫她們揹著床板在大街上跑步。
他叫她們做折損骨骼的苦工。
他命令白蕤跳《天鵝之死》。
「你不是說《天鵝之死》就是美嗎?你給我跳,跳一夜!」
錄音機放出了音樂。音樂使她忘記了眼前的一切。她快樂。
她跳《天鵝之死》。
她看看某某,發現他的下牙突出在上牙之外。北京人管這種長相叫「地包天」。
她跳《天鵝之死》
她羞恥。
她跳《天鵝之死》。
她憤怒。
她跳《天鵝之死》。
她摔倒了。
她跳《天鵝之死》。
天鵝在天上飛翔,
去尋找溫暖的地方。
飛過太陽島,
飛過鬆花江。
飛過華北平原,
越冬的麥粒在鬆軟的泥土裡睡得正香。
經過長途飛行,天鵝的體重減輕了,但是翅膀上增添了力量。
天鵝在天上飛翔,
在天上飛翔,
玉淵潭在月光下發亮。
「這兒真好呀!這兒的水不凍,這兒暖和,咱們就在這兒過冬,好嗎?」
四隻天鵝翩然落在玉淵潭上。
白蕤轉業了。她當了保育員。她還是那樣美,只是因為左腿曾經骨折,每到陰天下雨,就隱隱發痛。
自從玉淵潭來了天鵝,她隔兩三天就帶著孩子們去看一次。
孩子們對天鵝說:
「天鵝天鵝你真美!」
「天鵝天鵝我愛你!」
「天鵝天鵝真好看!」
「我們和你來做伴!」
甲、乙兩青年,帶了一支獵槍,偷偷走近玉淵潭。
天已經黑了。
一聲槍響,一隻天鵝斃命。其餘的三隻,驚恐萬狀,一夜哀鳴。
被打死的天鵝的伴侶第二天一天不鳴不食。
傍晚七點鐘時還看見它。
半夜裡,它飛走了。
白蕤看著報紙,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張「地包天」的臉。
「阿姨,咱們去看天鵝。」
「今天不去了,今天風大,要感冒的。」
「不嘛!去!」
天鵝還在嗎?
在!
在那兒,在靠近南岸的水面上。
「天鵝天鵝你害怕嗎?」
「天鵝天鵝你別怕!」
湖岸上有好多人來看天鵝。
他們在議論。
「這個傢伙,這麼好看的東西,你打它幹什麼?」
「想吃天鵝肉。」
「想吃天鵝肉。」
「都是這場‘文化大革命’鬧的!把一些人變壞了,變得心狠了!不知愛惜美好的東西了!」
有人說,那一隻也活不成。天鵝是非常恩愛的。死了一隻,那隻就尋找一片結實的冰面,從高高的空中摔下來,把自己的胸脯在堅冰上撞碎。
孩子們聽著大人的議論,他們好像是懂了,又像是沒有懂。他們對著湖面呼喊:
「天鵝天鵝你在哪兒?」
「天鵝天鵝你快回來!」
孩子們的眼睛裡有淚。
他們的眼睛發光,像鑽石。
他們的眼淚飛到天上,變成了天上的星。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校,淚不能禁。
七里茶坊
我在七里茶坊住過幾天。
我很喜歡七里茶坊這個地名。這地方在張家口東南七里。當初想必是有一些茶坊的。中國的許多計裡的地名,大都是行路人給取的。如三里河、二里溝、三十里鋪。七里茶坊大概也是這樣。遠來的行人到了這裡,說:「快到了,還有七里,到茶坊裡喝一口再走。」送客上路的,到了這裡,客人就說:「已經送出七里了,請回吧!」主客到茶坊又喝了一壺茶,說了些話,出門一揖,就此分別了。七里茶坊一定縈繫過很多人的感情。不過現在卻並無一家茶坊。我去找了找,連遺址也無人知道。「茶坊」是古語,在《清明上河圖》《東京夢華錄》《水滸傳》裡還能見到。現在一般都叫「茶館」了。可見,這地名的由來已久。
這是一箇中國北方的普通的市鎮。有一個供銷社,貨架上空空的,只有幾包火柴,一堆柿餅。兩隻烏金釉的酒罈子擦得很亮,放在旁邊的酒提子卻是乾的。櫃檯上放著一盆麥麩子做的大醬。有一個理髮店,兩張椅子,沒有理髮的,理髮員坐著打瞌睡。一個郵局。一個新華書店,只有幾套毛選和一些小冊子。路口矗著一面黑板,寫著鼓動冬季積肥的快板,文後署名「文化館宣」,說明這裡還有個文化館。快板裡寫道:「天寒地凍百不咋,心裡裝著全天下。」轟轟烈烈的「大躍進」已經過去,這種豪言壯語已經失去熱力。前兩天下過一場小雨,雨點在黑板上抽打出一條一條斜道。路很寬,是土路。兩旁的住戶人家,也都是土牆土頂(這地方風雪大,房頂多是平的)。連路邊的樹也都帶著黃土的顏色。這個長城以外的土色的冬天的市鎮,使人產生悲涼的感覺。
除了店鋪人家,這裡有幾家車馬大店。我就住在一家車馬大店裡。
我頭一回住這種車馬大店。這種店是一看就看出來的,街門都特別寬大,成天敞開著,為的好進出車馬。進門是一個很寬大的空院子。院裡停著幾輛大車,車轅向上,斜立著,像幾尊高射炮。靠院牆是一個長長的馬槽,幾匹馬面牆拴在槽頭吃料,不停地甩著尾巴。院裡照例喂著十多隻雞。因為地上有撒落的黑豆、高粱,草裡有稗子,這些母雞都長得極肥大。有兩間房,是住人的。都是大炕。想住單間,可沒有。誰又會上車馬大店裡來住一個單間呢?「碗大炕熱」,就成了這類大店招徠顧客的口碑。
我是怎麼住到這種大店裡來的呢?
我在一個農業科學研究所下放勞動,已經兩年了。有一天生產隊長找我,說要派幾個人到張家口去掏公共廁所,叫我領著他們去。為什麼找到我頭上呢?說是以前去了兩撥人,都鬧了意見回來了。我是個下放幹部,在工人中還有一點威信,可以管得住他們,云云。究竟為什麼,我一直也不太明白。但是我欣然接受了這個任務。
我打好行李,挎包裡除了洗漱用具,帶了一支大號的3b菸斗,一袋摻了一半榆樹葉的菸草,兩本四部叢刊本《分門集註杜工部詩》,坐上單套馬車,就出發了。
我帶去的三個人,一個老劉、一個小王,還有一個老喬,連我四個。
我拿了介紹信去找市公共衛生局的一位「負責同志」。他住在一個糞場子裡。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奇特的酸味。我交了介紹信,這位同志問我:
「你帶來的人,咋樣?」
「咋樣?」
「他們,啊,啊,啊……」
他「啊」了半天,還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句。這位負責同志大概不大認識字。他的意思我其實很明白,他是問他們政治上可靠不可靠。他怕萬一我帶來的人會在公共廁所的糞池子裡放一顆定時炸彈。雖然他也知道這種可能性極小,但還是問一問好。可是他詞不達意,說不出這種報紙語言。最後還是用一句不很切題的老百姓話說:
「他們的人性咋樣?」
「人性挺好!」
「那好。」
他很放心了,把介紹信夾到一個卷宗裡,給我指定了橋東區的幾個公廁。事情辦完,他送我出「辦公室」,順便帶我參觀了一下這座糞場。一邊堆著好幾垛曬好的糞幹,平地上還曬著許多薄餅一樣的糞片。
「這都是好糞,不摻假。」
「糞還摻假?」
「摻!」
「摻什麼?土?」
「哪能摻土!」
「摻什麼?」
「醬渣子。」
「醬渣子?」
「醬渣子,味道、顏色跟大糞一個樣,也是酸的。」
「糞是酸的?」
「發了酵。」
我於是猛吸了一口氣,品味著貨真價實、毫不摻假的糞乾的獨特的,不能代替的,餘韻悠長的酸味。
據老喬告訴我,這位負責同志原來包掏公私糞便,手下用了很多人,是一個小財主。後來成了衛生局的工作人員,成了「公家人」,管理公廁。他現在經營的兩個糞場,還是很來錢。這人紫棠臉,闊嘴岔,方下巴,眼睛很亮,雖然沒有文化,但是看起來很精幹。他雖不大長於說「字兒話」,但是當初在指揮糞工、洽談生意時,所用語言一定是很清楚暢達,很有力量的。
掏公共廁所,實際上不是掏,而是鑿。天這麼冷,糞池裡的糞都凍得實實的,得用冰鑹鑿開,破成一二尺見方大小不等的冰塊,用鐵鍬起出來,裝在單套車上,運到七里茶坊,堆積在街外的空場上。池底總有些沒有凍實的稀糞,就刮出來,倒在事先鋪好的乾土裡,像和泥似的和好。一夜工夫,就凍實了。第二天,運走。隔三四天,所裡車得空,就派一輛三套大車把積存的糞冰運回所裡。
看車把式裝車,真有個看頭。那麼沉的、滑滑溜溜的冰塊,照樣裝得整整齊齊,嚴嚴實實,拿絆繩一煞,紋絲不動。走個百八十里,不興掉下一塊。這才真叫「把式」!
「叭——」的一鞭,三套大車走了。我心裡是高興的。我們給所裡做了一點事了。我不說我思想改造得如何好,對糞便產生了多深的感情,但是我知道這東西很貴。我並沒有做多少,只是在地面上挖一點乾土,和糞。為了照顧我,不讓我下池子鑿冰。老喬呢,說好了他是來玩的,只是招招架架,跑跑顛顛。活,主要是老劉和小王乾的。老劉是個使冰鑹的行家,小王有的是力氣。
這活髒一點,倒不累,還挺自由。
我們住在騾馬大店的東房,——正房是掌櫃的一家人自己住。南北相對,各有一鋪能睡七八個人的炕,——擠一點,十個人也睡下了。快到春節了,沒有別的客人,我們四個人佔據了靠北的一張炕,很寬綽。老喬歲數大,睡炕頭。小王火力壯,把門靠邊。我和老劉睡當間。我那位置很好,靠近電燈,可以看書。兩鋪炕中間,是一口鍋灶。
天一亮,年輕的掌櫃就推門進來,點火添水,為我們做飯,——推莜麵窩窩。我們帶來一口袋莜麵,頓頓飯吃莜麵,而且都是推窩窩。——莜麵吃完了,三套大車會又給我們捎來的。小王跳到地下幫掌櫃的拉風箱,我們仨就擁著被窩坐著,欣賞他的推窩窩手藝。——這麼冷的天,一大清早就讓他從內掌櫃的熱被窩裡爬出來為我們做飯,我心裡實在有些歉然。不大一會兒,莜麵蒸上了,屋裡瀰漫著白濛濛的蒸汽,很暖和,叫人懶洋洋的。可是熱騰騰的窩窩已經端到炕上了。剛出屜的莜麵,真香!用蒸莜麵的水,洗洗臉,我們就蘸著麥麩子做的大醬吃起來。沒有油,沒有醋,尤其是沒有辣椒!可是你得相信我說的是真話:我一輩子很少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那是什麼時候呀?——一九六〇年!
我們出工比較晚。天太冷。而且得讓過人家上廁所的高潮。八點多了,才趕著單套車到市裡去。中午不回來。有時由我掏錢請客,去買一包「高價點心」,找個背風的角落,蹲下來,各人抓了幾塊嚼一氣。老喬、我、小王拿一副老掉了牙的撲克牌接龍、蹩七。老劉在呼呼的風聲里居然能把腦袋縮在老羊皮襖裡睡一覺,還挺香!下午接著幹。四點鐘裝車,五點多就回到七里茶坊了。
一進門,掌櫃的已經拉動風箱,往灶火裡添著塊煤,為我們做晚飯了。
吃了晚飯,各人幹各人的事。老喬看他的《啼笑因緣》。他這本《啼笑因緣》是個古本了,封面封底都沒有了,書角都打了卷,當中還有不少缺頁。可是他還是戴著老花鏡津津有味地看,而且老看不完。小王寫信,或是躺著想心事。老劉盤著腿一聲不響地坐著。他這樣一聲不響地坐著,能夠坐半天。在所裡我就見過他到生產隊請一天假,哪兒也不去,什麼也不幹,就是坐著。我發現不止一個人有這個習慣。一年到頭的勞累,坐一天是很大的享受,也是他們迫切的需要。人,有時需要休息。他們不叫休息,就叫「坐一天」。他們去請假的理由,也是「我要坐一天」。中國的農民,對於生活的要求真是太小了。我,就靠在被窩上讀杜詩。杜詩讀完,就壓在枕頭底下。這鋪炕,炕沿的縫隙跑煙,把我的《杜工部詩》的一冊的封面燻成了褐黃色,留下一個難忘的,美好的紀念。
有時,就有一句沒一句,東拉西扯地瞎聊天。吃著柿餅子,喝著蒸鍋水,抽著摻了榆樹葉子的煙。這煙是農民用包袱包著私賣的,顏色是灰綠的,勁頭很不足,抽菸的人叫它「半口煙」。榆樹葉子點著了,發出一種焦糊的,然而分明地辨得出是榆樹的氣味。這種氣味使我多少年後還難於忘卻。
小王和老劉都是「合同工」,是所裡和公社訂了合同,招來的。他們都是柴溝堡的人。
老劉是個老長工,老光棍。他在張家口專區幾個縣都打過長工,年輕時年年到壩上割莜麥。因為打了多年長工,莊稼活他樣樣精通。他有過老婆,跑了,因為他養不活她。從此他就不再找女人,對女人很有成見,認為女人是個累贅。他就這樣揹著一卷行李,——一塊毯子;一床「蓋窩」(即被),一個方頂的枕頭,到處漂流。看他捆行李的利索勁兒和背行李的姿勢,就知道是一個常年出門在外的老長工。他真也是自由自在,也不置什麼衣服,有兩個錢全喝了。他不大愛說話,但有時也能說一氣,在他高興的時候,或者不高興的時候。這兩年他常發牢騷,原因之一,是喝不到酒。他老是說:「這是咋搞的?咋搞的?」「過去,七里茶坊,啥都有:驢肉、豬頭肉、燉牛蹄子、茶雞蛋……,賣一黑夜。酒!現在!咋搞的!咋搞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做夢娶媳婦,淨慕好事!多會兒?」他年輕時曾給八路軍送過信,帶過路。「俺們那陣,有什麼好吃的,都給八路軍留著!早知這樣,哼!……」他說的話常常出了圈,老喬就喝住他:「你瞎說點啥!沒喝酒,你就醉了!你是想‘進去’住幾天是怎麼的?嘴上沒個把門的,虧你活了這麼大!」
小王也有些不平之氣。他是念過高小的。他給自己編了一口順口溜:「高小畢業生,白費六年工。想去當教員,學生管我叫老兄。想去當會計,珠算又不通!」他現在一個月掙二十九塊六毛四,要交社裡一部分,刨去吃飯,所剩無幾。他才二十五歲,對老劉那樣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並不羨慕。
老喬,所裡多數人稱之為喬師傅。這是個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老於世故的工人。他是懷來人。年輕時在天津學修理汽車。抗日戰爭時跑到大後方,在資源委員會的運輸隊當了司機,跑仰光、臘戌。抗戰勝利後,他回張家口來開車,經常跑壩上各縣。後來歲數大了,五十多了,血壓高,不想再跑長途,他和農科所的所長是親戚,所裡新調來一輛拖拉機,他就來開拖拉機,順便修修農業機械。他工資高,沒負擔。農科所附近一個小鎮上有一家飯館,他是常客。什麼貴菜、新鮮菜,飯館都給他留著。他血壓高,還是愛喝酒。飯館外面有一棵大槐樹,夏天一地濃蔭。他到休息日,喝了酒,就睡在樹蔭裡。樹蔭在東,他睡在東面;樹蔭在西,他睡在西面,圍著大樹睡一圈!這是前二年的事了。現在,他也很少喝了。因為那個飯館的酒提潮溼的時候很少了。他在昆明住過,我也在昆明待過七八年,因此他老願意找我聊天,抽著榆葉煙在一起懷舊。他是個技工,掏糞不是他的事,但是他自願報了名。冬天,沒什麼事,他要來玩兩天。來就來吧。
這天,我們收工特別早,下了大雪,好大的雪啊!
這樣的天,凡是愛喝酒的都應該喝兩盅,可是上哪兒找酒去呢?
吃了莜麵,看了一會兒書,坐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心事,照例聊天。
像往常一樣,總是老喬開頭。因為想喝酒,他就談起雲南的酒:市酒、玫瑰重升、開遠的雜果酒、楊林肥酒……
「肥酒?酒還有肥瘦?」老劉問。
「蒸酒的時候,上面吊著一大塊肥肉,肥油一滴一滴地滴在酒裡。這酒是碧綠的。」
「像你們懷來的青梅煮酒?」
「不像。那是燒酒,不是甜酒。」
過了一會兒,又說:「有點像……」
接著,又談起昆明的吃食。這老喬的記性真好,他可以從華山南路、正義路,一直到金碧路,數出一家一家大小飯館,又岔到護國路和甬道街,哪一家有什麼名菜,說得非常詳細。他說到金錢片腿、牛乾巴、鍋貼烏魚、過橋米線……
「一碗雞湯,上面一層油,看起來連熱氣都沒有,可是超過一百度。一盤子雞片、腰片、肉片,都是生的。往雞湯裡一推,就熟了。」
「那就能熟了?」
「熟了!」
他又談起汽鍋雞。描寫了汽鍋是什麼樣子,鍋裡不放水,全憑蒸汽把雞蒸熟了,這雞怎麼嫩,湯怎麼鮮……
老劉很注意地聽著,可是怎麼也想象不出汽鍋是啥樣子,這道菜是啥滋味。
後來他又談到昆明的菌子:牛肝菌、青頭菌、雞,把雞誇讚了又誇讚。
「雞?有咱這兒的口蘑好吃嗎?」
「各是各的味兒。」
……
老喬㓦話的時候,小王一直似聽不聽,躺著,張眼看著房頂。忽然,他問我:
「老汪,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我下放的時候,曾經有人勸告過我,最好不要告訴農民自己的工資數目,但是我跟小王認識不止一天了,我不想騙他,便老實說了。小王沒有說話,還是張眼躺著。過了好一會兒,他看著房頂說:
「你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為什麼你就掙那麼多?」
他並沒有要我回答,這問題也不好回答。
沉默了一會兒。
老劉說:「怨你爹沒供你書。人家老汪是大學畢業!」
老喬是個人情練達的人,他捉摸出小王為什麼這兩天老是發呆,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問題,說:
「小王,你收到一封什麼信,拿出來我看看!」
前天三套大車來拉糞水的時候,給小王捎來一封寄到所裡的信。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小王搞了一個物件。這物件搞得稍微有點離奇:小王有個表姐,嫁到鄰村李家。李家有個姑娘,和小王年貌相當,也是高小畢業。這表姐就想給小姑子和表弟撮合撮合,寫信來讓小王寄張照片去。照片寄到了,李家姑娘看了,不滿意。恰好李家姑娘的一個同學陳家姑娘來串門,她看了照片,對小王的表姐說:「曉得人家要俺們不要?」表姐跟陳家姑娘要了一張照片,寄給小王,小王滿意。後來表姐帶了陳家姑娘到農科所來,兩人當面相了一相,事情就算定了。農村的婚姻,往往就是這樣簡單,不像城裡人有逛公園、軋馬路、看電影、寫情書這一套。
陳家姑娘的照片我們都見過,挺好看的,大眼睛,兩條大辮子。
小王收到的信是表姐寄來的,催他辦事。說人家姑娘一天一天大了,等不起。那意思是說,過了春節,再拖下去,恐怕就要吹。
小王發愁的是:春節他還辦不成事!柴溝堡一帶辦喜事倒不尚鋪張,但是一床裡面三新的蓋窩,一套花直貢呢的棉衣,一身燈芯絨褲襖、絨衣絨褲、皮鞋、球鞋、尼龍襪子……總是要有的。陳家姑娘沒有額外提什麼要求,只希望要一枚金星牌鋼筆。這條件提得不俗,小王倒因此很喜歡。小王已經做了長期的儲備,可是算來算去還差五六十塊錢。
老喬看完信,說:
「就這個事嗎?值得把你愁得直眉瞪眼的!叫老汪給你拿二十,我給你拿二十!」
老劉說:「我給你拿上十塊!現在就給!」說著從紅布肚兜裡就摸出一張十元的新票子。
問題解決了,小王高興了,活潑起來了。
於是接著瞎聊。
從雲南的雞聊到內蒙的口蘑。說到口蘑,老劉可是個專家。黑片蘑、白蘑、雞腿子、青腿子……
「過了正藍旗,撿口蘑都是趕了個驢車去。一天能撿一車!」
不知怎麼又說到獨石口。老劉說他走過的地方沒有比獨石口再冷的了,那是個風窩。
「獨石口我住過,冷!」老喬說,「那年我們在獨石口吃了一洞子羊。」
「一洞子羊?」小王很有興趣了。
「風太大了,公路邊有一個涵洞,去避一會兒風吧。一看,涵洞裡白糊糊的,都是羊。不知道是誰的羊,大概是被風趕到這裡的,擠在涵洞裡,全凍死了。這倒好,這是個天然冷藏庫!俺們想吃,就進去拖一隻,吃了整整一個冬天!」
老劉說:「肥羊肉燉口蘑,那叫香!四家子的莜麵,比白麵還白。壩上是個好地方。」
話題轉到了壩上。老喬、老劉輪流說,我和小王聽著。
老喬說:壩上地廣人稀,只要收一季莜麥,吃不完。過去山東人到口外打把式賣藝,不收錢。散了場子,拿一個大海碗挨家要莜麵,「給!」一給就是一海碗。說壩上沒果子。懷來人趕一個小驢車,裝一車山裡紅到壩上,下來時驢車換成了三套大馬車,車上滿滿地裝的是莜麵。壩上人都豪爽,大方。吃起肉來不是論斤,而是放開肚子吃飽。他說壩上人看見壩下人吃肉,一小碗,都奇怪:「這吃個什麼勁兒呢?」他說,他們要是看見江蘇人、廣東人炒菜:幾根油菜,兩三片肉,就更會奇怪了。他還說壩上女人長得很好看。他說,都說水多的地方女人好看,壩上沒水,為什麼女人都長得白白淨淨?那麼大的風沙,皮色都很好。他說他在崇孔縣看過兩姐妹,長得像傅全香。
傅全香是誰,老劉、小王可都不知道。
老劉說:壩上地大,風大,雪大,雹子也大。他說有一年沽源下了一場大雪,西門外的雪跟城牆一般高。也是沽源,有一年下了一場雹子,有一個雹子有馬大。
「有馬大?那掉在頭上不砸死了?」小王不相信有這樣大的雹子!
老劉還說,壩上人養雞,沒雞窩。白天開了門,把雞放出去。雞到處吃草籽,到處下蛋。他們也不每天去撿。隔十天半月,挑了一副筐,到處撿蛋,撿滿了算。他說壩上的山都是一個一個饅頭樣的平平的山包。山上沒石頭。有些山很奇怪,只長一樣東西。有一個山叫韭菜山,一山都是韭菜;還有一座芍藥山,夏天開了滿滿一山的芍藥花……
老喬、老劉把壩上說得那樣好,使小王和我都覺得這是個奇妙的、美麗的天地。
芍藥山,滿山開了芍藥花,這是一種什麼景象?
「咱們到韭菜山上掐兩把韭菜,拿鹽醃醃,明天蘸莜麵吃吧。」小王說。
「見你的鬼!這會會有韭菜?滿山大雪!——把錢收好了!」
聊天雖然有趣,終有意興闌珊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房頂上的雪一定已經堆了四五寸厚了,攤開被窩,我們該睡了。
正在這時,屋門開處,掌櫃的領進三個人來。這三個人都反穿著白茬老羊皮襖,齊膝的氈疙瘩。為頭是一個大高個兒,五十來歲,長方臉,戴一頂火紅的狐皮帽。一個四十來歲,是個矮胖子,臉上有幾顆很大的痘疤,戴一頂狗皮帽子。另一個是和小王歲數彷彿的後生,雪白的山羊頭的帽子遮齊了眼睛,使他看起來像一個女孩子。——他臉色紅潤,眼睛太好看了!他們手裡都拿著一根六道木二尺多長的短棍。雖然剛才在門外已經拍打了半天,帽子上、身上,還粘著不少雪花。
掌櫃的說:「給你們做飯?——帶著面了嗎?」
「帶著哩。」
後生解開老羊皮襖,取出一個面口袋。——他把面口袋系在腰帶上,怪不道他看起來身上鼓鼓囊囊的。
「推窩窩?」
高個兒把面口袋交給掌櫃的:
「不吃莜麵!一天吃莜麵。你給俺們到老鄉家換幾個粑粑頭吃。多時不吃粑粑頭,想吃個粑粑頭。把火弄得旺旺的,燒點水,俺們喝一口。——沒酒?」
「沒。」
「沒鹹菜?」
「沒。」
「那就甜吃!」
老劉小聲跟我說:「是壩上來的。壩上人管窩窩頭叫粑粑頭。是趕牲口的,——趕牛的。你看他們拿的六道木的棍子。」隨即,他和這三個壩上人搭起來:
「今天一早從張北動的身?」
「是。——這天氣!」
「就你們仨?」
「還有仨。」
「那仨呢?」
「在十多里外,兩頭牛掉進雪窟窿裡了。他們仨在往上弄。俺們把其餘的牛先送到食品公司屠宰場,到店裡等他們。」
「這樣天氣,你們還往下送牛?」
「沒法子。快過年了。過年,怎麼也得叫壩下人吃上一口肉!」
不大一會兒,掌櫃的搞了粑粑頭來了,還弄了幾個醃蔓菁來。他們把粑粑頭放在火裡燒了一會兒,水開了,把燒焦的粑粑頭拍打拍打,就吃喝起來。
我們的醬碗裡還有一點醬,老喬就給他們送過去。
「你們那裡今年年景咋樣?」
「好!」高個兒回答得斬釘截鐵。顯然這是反話,因為痘疤臉和後生都撲哧一聲笑了。
「不是說去年你們已經過了‘黃河’了?」
「過了!那還不過!」
老喬知道他話裡有話,就問:
「也是假的?」
「不假。搞了‘標準田’。」
「啥叫‘標準田’?」
「把幾塊地裡打的糧算在一起。」
「其餘的地?」
「不算產量。」
「壩上過‘黃河’?不用什麼‘科學家’,我就知道,不行!」老劉用了一個很不文雅的字眼說:「過‘黃河’,過毬的個河吧!」
老喬向我解釋:「老劉說的是對的。壩上的土層只有五寸,下面全是石頭。壩上一向是廣種薄收,要求單位面積產量,是主觀主義。」
痘疤臉說:「就是!俺們和公社的書記說,這產量是虛的。他人家說:有了虛的,就會帶來實的。」
後生說:「還說這是:以虛帶實。」
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以虛帶實」是這樣的解釋的。
高個兒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這年月!當官的都說謊!」
老劉介面說:「當官的說謊,老百姓遭罪!」
老喬把煙口袋遞給他們:
「牲畜不錯?」
「不錯!也經不起胡糟踐。頭二年,大躍進,大煉鋼鐵,夜戰,把牛牽到地裡,殺了,在地頭架起了大鍋,大塊大塊地煮爛,大夥兒,吃!那會吃了個痛快;這會,想去吧!——他們仨咋還不來?去看看。」
高個兒說著把解開的老羊皮襖又繫緊了。
痘疤臉說:「我們倆去。你啦就甭去了。」
「去!」
他們和掌櫃的借了兩根木槓,把我們車上的纜繩也借去了,拉開門,就走了。
聽見後生在門外大聲說:「雪更大了!」
老劉起來解手,把地下三根六道木的棍子歸在一起,上了炕,說:
「他們真辛苦!」
過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地說:
「咱們也很辛苦。」
老喬一面鑽被窩,一面說:
「中國人都很辛苦啊!」
小王已經睡著了。
「過年,怎麼也得叫壩下人吃上一口肉!」我老是想著大個兒的這句話,心裡很感動,很久未能入睡。這是一句樸素、美麗的話。
半夜,朦朦朧朧地聽到幾個人輕手輕腳走進來,我睜開眼,問:
「牛弄上來了?」
高個兒輕輕地說:
「弄上來了。把你吵醒了!睡吧!」
他們睡在對面的炕上。
第二天,我們起得很晚。醒來時,這六個趕牛的壩上人已經走了。
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一日寫成
又名:四個孩子和一個夜晚。
一種野生植物,可以當茶葉。
鴰鴰悠即貓頭鷹。
「笨工子」是外行。「下不地」是說應付不了。
這本來是開山的石匠的習語。在石頭未破開前許願;如果開了,則用一個羊頭、豬頭做貢獻;但當真開了,即什麼也不許了。
外手邊是右邊。這本來是趕車人的說法。趕車人都習慣於跨坐在左轅,所以稱左邊為裡手邊或裡邊,右邊為外手邊或外邊。
南北方向的小嶺,兩邊坡上都常見陽光,形狀略似椅臂。
洋河以南。
「百不咋」是無所謂,沒關係的意思。
那時農村宣傳「共產主義」,都說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慕,是思量、嚮往的意思。這是很古的語言,元曲中常見。張家口地區保留了很多宋元古語。
雞是一種菌,長在白蟻窩上,味極腴美。
「供書」是拿錢供學生讀書的意思。
他們說「粑粑頭」,「粑粑」作入聲。
張家口一帶不說「淡」,說「甜」。
「你啦」是第二人稱的尊稱,相當於北京話的「您」,大概是「你老人家」的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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