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有趕快行動。」我說。
「那就行動吧。」他說。
疲憊的雙腿沒法一下子聚集起全部力量,邁著緩慢的步伐,我們開始在路上跑起來。在走過那片曠野時朔風迎面。盤旋飛舞的雪花纏繞圍襲著我們。淚水從幾乎是閉著的眼睛裡滲流下來。腳開始麻木,已經不再聽我的使喚,它們僵硬地插在靴子裡,彷彿就是一段木頭。
一輛車開過去了,我們人走路的速度真是望塵莫及,不過瞬間的工夫車就消失在了空地邊緣的拐彎處。
「我們走一會兒吧?」揚·維達爾喊道。
我點點頭。
「只希望袋子還在那裡!」我說。
「你說什麼?」揚·維達爾說。
「啤酒袋子!」我說。「希望還沒人把它們拿走!」
「現在哪還有他媽的人在外面呀!」揚·維達爾說。
我們笑了。走出了空地的邊界,我們又開始飛奔起來。爬上坡,那兒有一條礫石路往下直到在河邊那一片豐腴的土地,走過那座小橋,經過峽谷,廢棄了的汽車修配站,鄉村小教堂和路兩旁那些50年代的白油漆小房子,最後我們終於來到了我放下那兩個袋子的地方。我們一人拎著一袋又開始往回走。當我們走到小教堂那裡時,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汽車聲。
「我們攔輛車吧?」揚·維達爾說。
「為什麼不呢?」我說。
左手拎著袋子,右手的大拇指豎起朝路道上伸出去,我們站在那裡對開過來的車滿臉堆笑。前車燈光沒有減弱毫無停車之意。我們繼續緩慢地前行。
「要是我們沒有攔下車怎麼辦?」過了一會兒揚·維達爾說。
「我們攔得到車。」我說。
「一個鐘頭裡兩輛車開過去了。」他說。
「既然你這麼問,你有更好的建議嗎?」我說。
「不知道,」他說,「但在裡卡德那裡聚集有一小群人。」
「你他媽的給我趕緊打住。」我說。
「還有斯蒂格和麗芙他們和一些朋友到謝維克那裡去了,」他說,「這也是一個辦法。」
「我們說過了去瑟姆,是不是?」我說。「你可不能現在建議我們去別的地方跨年!這可是新年前夕啊!」
「是啊,我們站在這路邊上。有多快活啊?」
身後又來了一輛車。
「看見了嗎,」我說,「又來一輛!」
車沒停下。
當我們又站在揚·維達爾家房子的外面時,已是八點半了。我的腳凍僵了,在短暫的一瞬間裡我幾乎就要建議我們忘了那些啤酒吧,就跟著他進屋去和他的父母一起歡度這個除夕之夜算了。魯特魚和飲料,冰激凌,蛋糕和煙火。我們總是這麼度過除夕之夜的。當我和他的目光相遇時,明白了他也有同樣的一閃念的想法。但我們繼續向前。走出了住宅區,經過通向下面教堂的道路,轉了一個彎往上走,路過了一小排房子,班上的一個同學科勒住在那裡。
「你覺得科勒今晚出去了嗎?」我說。
「這我知道,」揚·維達爾說,「他去裡卡德那裡了。」
「又多了一個不去那裡的理由。」我說。
科勒沒什麼不對的地方,但也沒有什麼對的地方。科勒有一對碩大的招風耳,厚嘴唇,稀疏的淺茶色頭髮和生氣的眼睛。他幾乎總是這麼怒氣衝衝的,當然有他自己的理由。在我開始在那裡上學的那個夏天,他帶著斷裂的肋骨和一隻折了的手腕躺在醫院裡。他和父親一起進城去取購買的材料,其中有好些木板子,他們把木板放在車後面掛著的拖車上,可又沒有把它們都固定牢實,於是當他們到了瓦羅大橋那裡時,父親讓科勒出去坐在拖車上照管好那些木料不要鬆散,結果他本人連同那些木板子一起被風颳翻出去,在地上撞了個半死。我們為這事笑了一個秋天,後來只要科勒露面時首先讓人想到的就是這樁事兒。
當他有了輕便摩托車後,就開始跟著其他那些有車的人廝混在一起了。
在拐彎的另一邊住著麗芙,一個揚·維達爾始終喜歡的女孩。這對我倒無所謂。她身材很好,但同時她那種男孩子般的幽默感和為人方式讓乳房臀部這些部位好像淡化了。另外有一次在公交車上我坐在她的前面,她向著其他一些女孩子揮動起雙臂,拼命地發瘋一樣地揮動,還說「哦,瞧這奇醜無比的!瞧他這雙長杆子手!你們看見沒?」但沒有得到她期待的那種反應,她對著吆喝的那些女孩,只是齊刷刷地直瞪著我,這時她朝我也轉過身來臉紅了,我可從來沒看見她這麼臉紅過,因為用這樣的方式毫無疑問地表明瞭她發現的那令人作嘔的手是長在了誰的身上。
位於下面的是社群會堂,接下去是條短小而陡峭的山坡往下直到商店那裡,從那裡開始長長的萊恩平原延伸開去,在它的盡頭處就是機場。
「我想抽根菸,」我說,朝路對面社群會堂旁邊的車站點了下頭,「我們在這裡站一會兒?」
「你抽吧,」揚·維達爾說,「這可是新年前夕喲。」
「那,我們也來點啤酒吧?」我說。
「在這裡?有什麼好樂的?」
「你是不是有點情緒不佳?」
「情緒好與不好又怎樣。」
「別呀,就幹一口,現在!」我說著取下袋子,從裡面拿出打火機和一包香菸,開啟它,用手做成一個擋風的小屏障點燃了一根菸。
「你要嗎?」我把煙盒遞給他。
他搖了搖頭。
我咳嗽起來,煙就像在我喉頭上部那兒卡住了一樣,送下一股燃燒的火穿透了我的胃腹。
「哎喲,媽的。」我說。
「舒服嗎?」揚·維達爾說。
「我一般不咳嗽的,」我說,「我是煙嗆在嗓子眼那兒了。咳嗽不是因為我不習慣抽菸。」
「是嗎,」揚·維達爾說,「所有抽菸的人煙都堵在喉頭那兒都咳嗽。這不是新鮮事兒。我媽抽菸三十年。每次煙都嗆在嗓子眼兒都咳嗽。」
「哈,哈。」我說。
從轉彎處的黑暗中開出一輛車。揚·維達爾上前一步豎起大拇指。車停下了!他向車那裡走去,拉開車門。然後他對我轉過身來揮手。我扔掉香菸,把背包往肩頭上一甩,抓起啤酒袋子就開走。蘇珊娜從車裡下來。她向前彎下身拉了一下操縱桿把車座往前挪。然後她看見我了。
「嗨,卡爾·奧韋,」她說。
「嗨,蘇珊娜。」我說。
揚·維達爾正在爬進黑乎乎的車裡,酒瓶在袋子裡互相敲擊出聲。
「你想把袋子放在後面嗎?」她說。
「不用,」我說,「這樣挺好的。」
我坐進車裡,把袋子塞在兩腿之間。蘇珊娜坐進車裡。坐在方向盤後面的泰耶扭過頭來看我。
「你們在新年前夜路上攔車?」他說。
「這個……」揚·維達爾說,好像他意思是這實際上不算是路上攔車。「我們今晚只是他媽的太背運了。」
泰耶換擋,車輪飛轉,發動機開啟後車一下衝出去了好幾米,我們搖下車窗,汽車駛進一片曠野。
「你們要到哪裡去,孩子們?」
孩子們。
是他媽的一個蠢貨。
他怎麼能頂著那一頭燙過了的頭髮到處晃來晃去就認為自己美得不行?他以為有了鬍髭和燙的捲髮看上去就顯得彪悍?
長大成人吧。減肥二十公斤。刮鬍子。剪頭髮。然後才可以回來亮相。
蘇珊娜怎麼能同這樣的人在一起?
「我們要去瑟姆,那裡有個聚會,」我說,「你們要開多遠?」
「我們只到哈姆勒那裡,」他說,「黑爾格家有個聚會。但我們可以把你們捎到蒂梅內斯路口,要是你們願意的話。」
「太好了,」揚·維達爾說,「非常感謝。」
我望了他一眼。可他凝視著窗外,沒有和我的目光相遇。
「那麼,有哪些人要到黑爾格那裡去呀?」他說。
「就平常的那幫人,」泰耶說,「裡卡德,埃克塞,莫勒,約格,赫貝,謝迪。還有福羅德和約翰,約莫斯和比約恩。」
「沒一個女孩?」
「有,有,當然有哦。你以為我們全都是呆子?」
「有哪些啊?」
「克里斯廷,蘭迪,卡特琳,希爾德……英厄,埃倫,安妮·卡特琳,麗塔,維貝克……怎麼啦,你願意參加嗎?」
「我們是要去另一個聚會的。」在揚·維達爾來得及說點什麼之前我搶先說了。
「我們開始出門時晚了點。」
「至少你們攔著車了。」他說。
從機場那裡發出的燈光出現在我們前方的視野裡。在河對岸,緊接著我們馬上要到的路口,在下面的學校那裡的一個小型速滑雪坡沐浴在燈光下。雪看上去是一片橙色。
「你讀的商科學校怎麼樣啊,蘇珊娜?」
「還行,」她說,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上一動不動,「那,你在教會學校如何呢?」
「不錯。」我說。
「你和那個莫勒同班吧,是不是?」泰耶飛快地瞅了我一眼。
「對。」
「就是有二十六個女生的那班?」
「是。」
他笑了。
「那,時不時有班級聚會吧?」
窗外公路一邊的露營草地出現了,雪覆蓋在地面上,沒有一個露營者,另一邊是鄉村小教堂,超市,和埃索加油站。山坡上鱗次櫛比的屋頂上空佈滿了煙花綻開的光亮。在停車場有一群小孩站在那裡圍著一個樹墩,小光球在火光閃耀中沖天而起。幾輛車緩慢地相跟著在路上駛過,我們跟著其中一輛並行開了有一段。路的另一邊是沙灘。海灣的水面覆蓋著一層潔白的冰,冰面裂縫向外延伸有百米長。
「現在到底幾點啦?」揚·維達爾說。
「九點半。」泰耶說。
「真該死。我們來不及參加十二點前的全過程了。」揚·維達爾說。
「你們必須得在十二點以前回家?」
「哈,哈。」揚·維達爾說。
幾分鐘以後泰耶的車停在了蒂梅內斯路口旁的公交車站,我們爬下車來,手拎口袋站在車站的車棚下面。
「不是八點十分車就開過了嗎?」揚·維達爾說。
「肯定的,」我說,「但或許車晚點了?」
我們笑起來。
「去他媽的,」我說,「現在至少我們可以來口啤酒!」
我不會用打火機開瓶蓋,我把它遞給了揚·維達爾。他一聲不吭撬開了兩瓶啤酒的瓶蓋,遞給了我一瓶。
「啊哈,太棒了,」我說,用手背在嘴巴上一抹,「要是我們現在灌他兩三瓶下肚,就算給待會兒喝酒先墊了個底。」
「我的腿快他媽的凍僵了,」揚·維達爾說,「你凍嗎?」
「凍,一樣地覺得凍。」我說。
我把酒瓶湊到嘴邊盡最大可能地往肚子裡灌酒。當瓶子放下時只剩下了幾滴。肚腹裡充滿了氣泡。我試著打嗝,但沒有氣冒出來,只有返回到嘴裡的一連串小氣泡。
「你再開一瓶?」我說。
「好,你行啊你,」揚·維達爾說,「不過,我們可不能整個晚上都站在這裡。」
他又撬開了一個瓶蓋,把瓶子遞給我。我把它放到嘴邊專心致志地閉上了眼睛。大半瓶啤酒又下了肚。緊跟著湧出新一輪的打嗝加氣泡。
「哦,我操,」我說,「喝急了可不是好滋味,在這個地方。」
我們所在的這條路是南部地區城鎮之間交通的主要幹道。通常這裡車輛來往頻繁。但我們站在這裡的這十分鐘內,只過了兩輛車,還都是通往利勒桑的。
在強烈的燈光下空中漫天的雪花飛揚。紛紛的雪粒顯現出了風的存在,它們猶如波浪般的升降著,時而緩慢卻依舊伸展連綿,驟然間則又是疾速的漩渦。揚·維達爾用他的一隻腳敲打著另一隻腳,用另一隻腳又敲打著這一隻腳,動作一再反覆……
「那,現在就喝吧。」我說。把剩下的小半瓶灌了下去,把空啤酒瓶扔到了車棚後面的樹林裡。
「再來它一瓶。」我說。
「你馬上就要吐了,」揚·維達爾說,「悠著點兒吧。」
「幹,」我說,「整一瓶。他媽的快到十點了喲。」
他重新又撬下一個啤酒瓶的蓋兒把瓶子遞給我。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他說。「還有好長的路要走。公交車沒有了。又沒有可攔的車。附近連一個公共電話也找不到,要不我們還可以給人掛個電話。」
「我們會死在這兒。」我說。
「喂!」揚·維達爾說。「車來了。一輛去阿倫達爾的公交車!」
「你又胡扯了?」我說著往山坡上望去。他沒胡扯,因為在山坡頂上的轉彎處駛出一輛高大美麗的公交車。
「趕快,扔掉你的酒瓶子,」揚·維達爾說,「笑得和氣點。」
他把手伸出去。汽車的前燈閃爍著車停下了,車門開啟。
「兩張去瑟姆的。」揚·維達爾說著遞給司機一張一百克朗的紙鈔。我向車中間一望。黑洞洞的,空無一人。
「你們要等下車後才能喝了,」司機在從夾袋裡掏零鈔時說了這麼一句,「明白啦?」
「那當然了。」揚·維達爾說。
我們坐在車中間的一個座位上。揚·維達爾把身子往後一倒,用腳緊抵住擋住門的那塊隔板。
「啊哈,太棒了,」我說,「又暖和又舒服。」
「嗯。」揚·維達爾說。
我俯身向前開始解鞋帶。
「你有我們要去那兒的地址嗎?」我說。
「埃爾格斯蒂恩什麼的,」他說,「我大概知道它的位置。」
我脫下鞋把腳在手掌之間揉搓。我們來到了那個小小的無人加油站,這個加油站在我的記憶裡始終立在那裡,我們住在阿倫達爾要去看望祖母祖父時它一直是我們快到克里斯蒂安桑的一個標記。這時我把腳又踹進了鞋裡,繫好鞋帶,做完這一切時汽車剛好拐進瓦羅大橋跟前的車站。
「新年快樂!」揚·維達爾跟在我身後跳進黑暗中之前向司機喊了一聲。
雖然我從這裡開過去了無數次,但我的腳從未踏上過這塊土地,除了在夢中。瓦羅大橋是最經常出現在我夢裡的地方之一。有時候我只是站在橋頭下,看著那上面遠處隱約顯現的橋柱,或者我朝橋上走去。往往是兩邊的橋欄杆消失了,所以我不得不在路上坐下試圖尋到一個讓我可以牢牢抓住的地方,或者整座大橋突然坍塌,我毫無抗拒地滑向路道的邊緣。在我年幼的那些日子裡,是特羅姆島橋填充著我那些夢中的場景。現在就是這瓦羅大橋了。
「我父親出席了大橋的通車典禮。」當我們上路時我衝那橋點了點頭。
「他很幸運。」揚·維達爾說。
我們的腳踩踏在雪地上沉默地向住宅區走去。通常從這裡望出去視野極佳,人們可以看到謝維克和往深處朝向另一端的峽灣,更遠的地方就是大海了。但這個夜裡一切都黑洞洞的像是在一個口袋裡。
「你看,這風雪是不是小些了?」過了一會兒我說。
「看上去像是這麼回事兒,」揚·維達爾向我轉過身來,「呃,喝了這麼多啤酒你有沒有什麼感覺?」
我搖搖頭。
「沒感覺。這錢算白花了。」
我們走了一段後,周圍出現了房屋,四面八方都是。有些房子黑魆魆的空無一人,有些屋裡滿是穿戴著節日盛裝的人們。在一個陽臺上站著一群人在放煙火。我在一個地方看見一幫小孩們站在那裡在風中揮舞著手裡火光四濺的煙花棒。我的腳又凍僵了。沒有拎袋子的那隻手,我在手套裡攥緊手指頭,不過這對暖和我的手似乎用處不大。但我們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據揚·維達爾說,我們在十字路口中間停下。
「現在上去就是埃爾格斯蒂恩,」他指了一下,「上那裡。下到那裡,還有下那裡也是。你可以選擇。我們要走哪一條路?」
「有四條路叫埃爾格斯蒂恩?」
「看來是這樣。但我們要走哪條?現在動用下你那女性的直覺。」
女性的?為什麼他這麼說?他意思是說我有些女人味?
「你這什麼意思?」我說,「為什麼你認為我有女性直覺?」
「來吧,卡爾·奧韋,」他說,「哪一條路?」
我指著右邊的那條路。我們開始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我們要去的是十三號。第一棟房是二十三號,接下去的一棟是二十一號,我們選的路沒錯。
幾分鐘以後我們站在了這家人的屋外。是70年代的老式房子,給人有一點頹敗的印象。通向大門的路上沒有剷雪,很久都沒剷雪了,從小徑深至膝蓋的雪上留下的那些走進裡面的曲曲彎彎的腳印就可以得出這樣的判斷。
「他叫什麼,那個組織聚會的人?」當我們在門前站下時我問。
「揚·龍尼。」揚·維達爾說,撳下門鈴。
「揚·龍尼?」我說。
「他就叫這個名兒。」
門開了,站在我們跟前的應該就是主人了。剪得很短的淺色頭髮,兩頰和鼻樑上都有粉刺,脖子上套著一根金項鍊,黑色的牛仔褲,伐木工的那種厚質棉布襯衣,白色的運動鞋。他笑了,指著揚·維達爾的肚子。
「揚·維達爾!」他說。
「一點不差。」揚·維達爾說。
「你是……」他說,用食指點著我,「卡伊·奧拉夫!」
「卡爾·奧韋。」我說。
「棒呆了。進來!我們都在這裡面!」
我們在走道脫下外套,跟他下樓梯到了地窖裡的客廳。有五個人坐在那裡。他們在看電視。他們面前的桌上放滿了啤酒瓶、薯片、香菸和菸絲盒。厄於溫坐在沙發上用手摟著他的女朋友萊娜。萊娜只個是七年級生,但看上去一樣成熟美好,又那麼的毫無顧忌,讓人不會考慮到年齡的差異。當我們進去時,她朝我們笑了笑。
「嗨,二位!」他說。「你們能來真好!」
他介紹了其他幾個人。魯內,延斯和埃倫。魯內上九年級,延斯和埃倫八年級,而揚·龍尼,厄於溫的表哥,上的是職業學校機械專業。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打扮過。就簡單地穿著一件白襯衣。
「你們看的什麼呀?」揚·維達爾說,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一瓶啤酒。我靠牆站在地窖低矮的窗欞下,戶外白雪覆蓋著一切。
「李小龍的電影,」厄於溫說,「馬上就完了。但我們還有一部《光棍俱樂部》,一部《骯髒的哈里》。另外揚·龍尼自己還有一些。你們想看什麼?我們看什麼都行。」
揚·維達爾聳聳肩頭。
「我也無所謂。你說呢,卡爾·奧韋?」
我聳聳肩。
「這兒有開瓶器嗎?」我說。
厄於溫俯身向前從桌上拿起一個打火機,把它扔給了我。我不會用打火機開酒瓶。又不能問揚·維達爾是否可以幫我開啟它,這太娘炮了。
我從袋子裡拿出一瓶啤酒把瓶口擱在兩排牙齒中間,再向外撬一點讓瓶蓋剛好掛在臼齒上,牙一咬。瓶蓋從瓶口上扭下了。
「別這樣!」萊娜說。
「沒事兒。」我說。
我急匆匆一口氣喝完了它。除了所有的氣泡讓我的肚腹內充滿空氣,得把湧回到嘴裡的許多小氣泡吞嚥下去外,我沒感受到一點酒的滋味。我可沒法再照樣這麼灌下一瓶。
但腳有了反應,溫暖開始回到了腳部。
「這兒誰有烈酒呀?」我說。
眾人都搖著頭。
「只有啤酒,抱歉,」厄於溫說,「但你可以要一瓶,要是你願意。」
「我有,謝謝。」我說。
厄於溫把酒瓶舉到空中。
「一醉方休!」他說。
「一醉方休!」其他的人一起說,相互把酒瓶子一陣亂碰。他們笑了。
我從袋子裡掏出了一盒香菸,點燃一支。波邁淡煙,不是那種最有勁的,偏偏是這種,當我站在那裡手指間夾著這種純白色的香菸,連過濾嘴也是白色的,我就後悔沒買王子煙。但我腦子裡的念頭始終糾纏在十二點以後我們要去參加的聚會,那是伊雷妮班上舉辦的,在那裡波邁淡煙比較不顯眼。再說這是英韋抽的牌子。至少曾經有一次我看見他抽過的,某個週末晚上在花園裡,當媽媽跟著爸爸去他叔父阿爾夫那裡的時候。
我想再開一瓶,但不想再用牙齒磕了,有人告訴我說早晚會出事的,牙齒早晚會碎裂。現在,我已經讓他們看見了我是可以用牙齒來開酒瓶的,讓揚·維達爾幫我開瓶酒或許就不會被認為我太娘了。
我向他走過去,在桌上抓起一小撮薯片。
「幫我開一瓶?」
他點點頭,眼睛沒離開電視螢幕。
最近一年他在學跆拳道。我完全把這茬兒給忘了,每次他邀我去這種聚會或類似的場合我都同樣驚訝無比。當然我總是婉謝了。但這是李小龍,看他的武打動作很重要,他可是入門者的先師。
拿著啤酒瓶我又回到了我窗前的位置。沒有人說話。厄於溫看見我了。
「你坐啊,卡爾·奧韋。」他說。
「我站在這兒挺好。」我說。
「那麼,幹一個,至少!」他說,朝我舉起了酒瓶。我向前兩步,用手裡的酒瓶跟他的對碰了一下。
「一喝見底啊,約翰!」他說。當他在喝這瓶酒時,他的喉結一上一下地滑動,就像在數點著他喝下的酒。
在厄於溫的同年裡他的個頭最大,不同尋常的強壯。他有著成年人那樣的體格。他也很友善,不太在意自己周圍發生的事情,或者說與他人的關係總是淡定放鬆。他是我們樂隊的架子鼓手,是啊,他可以幹這個。他同萊娜在一起,是啊,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他與她談話不多,大多數時間是把她扔在自己的那幫人的圈子當中,這也行的,她就是願意和他待在一起,超過同其他的任何人。我曾一度小試過,就在幾個月前,只想試試能走多遠,但雖然我比她年長兩歲,她卻對我毫無興趣。唉,說起來,這也就奇了怪了。在高中被女孩子們環繞的我想去接近她?一個七年級生?不過她t恤衫下面的乳房看上去如此美妙。我仍然想去觸控。我仍然想知道她的乳房與我的手接觸時的感覺,休管她是不是初中生了。無論是她的身體或是她的做派沒有哪一點表現出她只有十四歲。
我把酒瓶放到嘴邊一飲而盡。現在我真的再這麼幹不了幾次了,我把瓶子放回到桌上又用牙齒開啟一瓶時這麼想著。肚子裡充滿的碳酸氣頂得我胃疼。若再來一點,我的耳朵裡就會冒出小泡沫了。所幸很快就十一點了。十一點半我們就離開這裡,然後加入另一個聚會度過整個夜晚。要是不去那兒的話,我早就走人了。
那個叫延斯的突然從沙發上欠起半個身子,從桌上一把抓起打火機放到屁股後面。
「現在開始!」他說。
在他放出一個屁的同時點燃手中的打火機,噗地一股小火苗在他身後冒出來。他笑了。大夥也一塊兒笑了。
「哎,別鬧了!」萊娜說。
揚·維達爾笑著,沒有和我目光相視,一副很享受的樣子。我手裡拿著酒瓶穿過屋裡來到另一端的門那裡。門裡是個小廚房。我從案桌上探出身子。房子建在一個斜坡上,這裡的窗戶比地面高出許多,面對著下面的花園。兩棵松樹在風中擺動晃盪。下面有幾處房屋。通過其中的一扇窗戶我看見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站在那裡手裡都握著杯子在談話。男人穿的都是黑色禮服,女人穿著一件無袖的黑色長裙。我走到屋裡的另一道門那裡開啟了它。一個淋浴間。牆上掛著一件溼漉漉的衣服。還有些什麼吧,我想,關上門走回了客廳。他們還跟剛才一樣坐在那裡。
「你有感覺到了什麼嗎?」揚·維達爾說。
我搖搖頭。
「沒有。什麼感覺都沒有。你呢?」
他微笑著。
「一點點。」
「我想,我們很快就得走了。」我說。
「你們要去哪兒?」厄於溫說。
「到上面的那個十字路口。十二點時大家都去那兒。」
「是啊,媽的,可現在才十一點!我們也上那兒去。他媽的,我們也一起走。」
他看著我。
「你那麼早過去幹嗎?」
我聳聳肩頭。
「我和人約好了在那兒踫頭。」
「我們會一起的,別擔心。」揚·維達爾說。
時鐘到十一點半時我們開始住房群裡走去。寂靜的住宅區,半小時前這兒除了一兩家的陽臺或是車道上有幾個人影外,看不到有人在戶外的跡象,現在充滿了生氣和人的動靜。穿著節日盛裝的人群不斷從房屋裡湧出。女人們肩頭披著大衣,手裡握著玻璃杯,腳上是晚宴時穿的高跟鞋,男人們的西裝外面罩著大衣,穿著漆皮皮鞋,手裡的袋子裝著煙花,孩子們在大人們中間穿越著跑來跑去,好些手裡還拿著發出火光噼噼啪啪響著的煙花棒,空氣裡充盈著他們的笑聲和歡呼聲。揚·維達爾和我各自拎著裝著啤酒的白色塑膠袋走著,旁邊是和我們一起度過這個晚上的一群穿日常衣服臉上有粉刺的中學生。我得說,「旁邊」這個說法不確切。為避免遇到學校裡認識的人,我一直保持著走在他們前面幾步遠的地方,裝著到處東看西看,這樣看到我們的人就不會認為我們和他們是一塊兒的。實際上我們也與他們有所不同。我看上去穿戴整齊,白襯衣,衣袖捲起,這種穿法是英韋這個秋天告訴我的;在西裝和黑色西裝褲外套了一件灰色大衣,腳上是我的馬丁大夫靴子,手腕處繫上幾圈細細的皮革帶。頭髮長及脖頸但頭頂上的頭髮短得豎立起來。這唯一壞事的是手裡拎的啤酒袋。這事想著就讓人頭疼。這也是我和那幫晃盪著走在我身後的小流氓樣的小子們捆綁在一處的緣由,因為他們手裡也拎著裝啤酒的塑膠袋,都一個樣兒。
十字路口那裡的地勢較高,也就成為了人們聚集的中心,因為從那兒可以俯瞰整個海灣,這裡現在是活脫脫的一片混亂。大家人挨人地擠站在一起,絕大多數都是喝得醉醺醺的,所有的人都要把煙火點上天。四處都是噼噼啪啪的煙火爆竹的爆裂聲,火藥的氣味撕裂著鼻腔,空中煙霧瀰漫,在低雲垂掛的天穹之下絢麗多彩的煙花一個接著一個地爆裂開來。顫抖著的光束,彷彿任何時候它都將綻放出五彩繽紛的煙花光彩。
我們站在這喧鬧紛亂的圈子的外面。厄於溫自己帶著煙火,拿出一個巨大的、有炸藥粉的木頭座底放在自己的腳跟前。他安排這一切的時候身體一前一後地搖晃著。揚·維達爾開啟了話匣子,當他喝醉了的時候總是這樣話多,唇邊始終浮著笑容。現在他在同魯內聊著。他們是透過跆拳道認識的。他的眼鏡上仍然帶著霧氣,但他也不在意。我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目光在人群裡掃視。當火箭發射器爆炸的這第一瞬間,一股紅色的火光噴射出來,就像是緊挨在我身旁,把我嚇了一跳。厄於溫樂得哈哈大笑。
「真不賴呀!」他吼道。「我們再來一個?」他說著在身旁又放下新的一枚,沒等到人回答他,自個兒又把它點燃。緊接著一串光球從發射器裡噴射出來,射出的光球的間歇均等而有節奏,他變得愈加振奮,差不多是心急火燎地,在第一個光球沒有熄滅之前,就開始手忙腳亂地開始點這第三枚火箭。
「哈哈哈!」他大笑著。
我們身旁一個穿淺藍色夾克、白襯衣,繫著一根皮質領帶的男人跌倒在地上。一個穿著高跟鞋的女人向他跑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拉了一把,這力量沒有強大到能把他拖起來,但足以使他能自己站起身來。他拍打著身體的同時眼睛盯著前面看,彷彿之前那瞬間他不是躺在雪地上,只是停下腳為了好好打量一下自己周圍的環境。兩個男孩站在車站的車棚頂上,斜伸出的手裡各自拿著一枚火箭,點著了它們卻仍然握在手裡,火箭發出嗤嗤的聲響火光飛濺,男孩們側低著頭把腦袋扭開,直到最後把它們扔出去,火箭飛昇了幾米之遠,然後以一種巨大的力量爆裂開來,附近所有的人都向它們轉過身來。
「喂,揚·維達爾,」我說,「把這也開啟吧?」
他微笑著把我遞給他的酒瓶的蓋子撬開了。我終於感覺到了什麼,但這不是那種喜悅或是一種黑暗,更多的是在意識裡快速增長的睡意。我喝了酒,點了一支香菸,看看錶。差十分十二點。
「還有十分鐘!」我說。
揚·維達爾點點頭,繼續同魯內談話。為了找到伊雷妮我決定要等到十二點以後。十二點以前他們會聚在一起,這我知道,互相擁抱互祝對方新年快樂,他們以前都互相認識的,他們是朋友,是一夥的,所有上高中的同學都有自己的一群一夥,我是遠離這種群體的,只是在這一刻裡與他們匯聚一處。但十二點以後這種團體便解體了,他們會站在那裡喝酒,不急於等著離開回去,但很快地——在這種情況下,這稍稍鬆散的、沒有計劃的狀況裡,我可以繼續跟他們待著,不經意地談點什麼。或者至少不流露出對此有著強烈的意願,把自己融入其中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
問題是揚·維達爾。他真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那都是些他不認識的人,和這些人我比他有更多的共同點。他站在那裡跟人聊天看上去不是很好嗎?
呃,我要問問他。要是他不願意,行,那就不願意好了。但我至少絕不會將我的腳再邁進他媽的那個地下客廳裡去,這是毫無疑問的了。
她在那裡。
她站在有點高的地方,或許離我們有三十米,被一群穿著節日盛裝的人環繞著。我試著數數他們,但處於那個核心圈子的外面實在難以猜測究竟哪些是屬於她聚會的那一撥,哪些又是屬於另外的一撥。但有一處是十到十二人,這個我很確定。幾乎所有這些人的臉我以前都見過,這是課間休息時與她在一起的那一夥。漂亮她說不上,稍稍有點雙下巴,臉頰略顯有點豐滿,但不能算是胖,藍眼珠、金髮。她個子不高,從某方面來講有點像只鴨子。但這一切毫不影響我對她的評價,因為她總有些什麼別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她是一箇中心人物。每次她來到一個地方開口講話,她就成為了她,她要講的東西總是有意義的。要是她沒去滑雪中心邊上的度假屋或是其他大城市的話,每個週末她都會出去,進城或是一些私人聚會。隨時都有跟隨她的一幫人。我恨這些一幫一夥的,我真的恨,當我站在這裡聽著她把她最近乾的所有的事都講出來時,我也恨她了。
這天晚上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到膝蓋的大衣。大衣下面是微微發亮的淡藍色衣裙,膚色絲襪。她的頭上是……是的,那自然應當是,王冠?又像他媽的某個公主?
包圍著我的興奮激動的氣氛逐漸濃烈。現在除了爆炸聲就是轟響聲還有人的大呼小叫,四面八方全面開花。然後,開始響起了警報器的聲音,就像來自天上一樣,彷彿上帝要把自己對新年的歡樂賜予他熟悉的人們。我們周圍響起了歡呼聲。我一看錶。十二點。
揚·維達爾和我的目光相遇。
「十二點了!」他喊道。「新年快樂!」
他開始步履艱難地向我走過來。
不,該死,他該不會是想來給我一個擁抱吧?
別,別,別這樣!
但他來了,用雙臂抱住我把他的臉貼在我的臉上。
「新年快樂,卡爾·奧韋,」他說,「謝謝過去的這一年!」
「新年快樂。」我說。他的鬍子茬在我光滑的臉頰上揉搓著。在我的背上捶了兩下,然後退開一步走了回去。
「厄於溫!」他朝他走去。
媽的為什麼他要擁抱我?這有什麼好的呀?我們可從來沒有互相擁抱過的。我們是不擁抱的,我們不這樣的。
在這兒真他孃的太不是個滋味了。
「新年快樂,卡爾·奧韋!」萊娜說。她對我笑著,我向前彎下身擁抱了她一下。
「新年快樂,」我說,「你看上去很漂亮。」
她的臉,在幾秒鐘前是四周環繞著的歡樂中的一部分,現在發生了變化,表情突然凝住。
「你說什麼?」她說。
「沒什麼,」我說,「謝謝過去的一年。」
她笑了。
「我聽到了你說的話,」她說,「你也一樣,新年快樂。」
當她轉過身時,我下面的那個東西挺了起來。
啊哈,這來得也不是時候。
我喝完了剩下的啤酒。塑膠袋裡只剩下三瓶了。我必須節省著它們,但我得有什麼東西拿在手裡呀,所以我開啟了其中的一瓶,用牙齒撬開的,然後開始往喉嚨裡灌下去。我也點燃了一支菸。這是我的裝備,有了它們我整裝待發。一隻手裡夾著煙,另一隻手握著啤酒瓶。然後我站在那裡把它們一起舉到嘴邊,先抽一口,然後喝一口。煙,啤酒,煙,啤酒。
過了十分鐘我在揚·維達爾背上敲了一下,說我要到我認識的人那兒去了,很快就回來,站在這兒,他點點頭,我開始穿過通向高處的道路朝伊雷妮走去。最初她沒有看見我,她背對著我站在那裡同其他人講話。
「嗨,伊雷妮!」我說。
她沒有轉過身來,或許是因為我的聲音被淹沒在來自周圍的嘈雜聲中,所以我只得在她的肩頭上拍一下。這壞事了,這簡直就是他媽的糟糕透了,觸到某人的肩頭並非一個不經意的動作而是特意而為,那就等著看什麼反應吧。
不管怎樣她轉過身來了。
「卡爾·奧韋,」她說,「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們在附近有個聚會。所以我看見了你在這上面,我想要祝福你新年快樂。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她說。「過得好嗎?」
「那是肯定的!」我說。「你呢?」
「很好。」
一個短暫的沉默。
「你們有個聚會,是吧?」我說。
「對。」
「在附近?」
「是,我就住在那上面。」
她用手斜指了一下上方。
「就是那邊那棟房子嗎?」我說向著同一方向點了點頭。
「不,在背後那棟。從這路上你是看不見的。」
「嗯,我可不可以參加?」我說。「那我們可以再多聊會兒?這一定很令人愉快。」
她搖著頭同時很幽默地皺起了鼻子。
「我不這麼認為,」她說,「這不是什麼班級聚會,你知道的。」
「這我知道,」我說,「就聊一小會兒?不會更久的。我有一個聚會離這裡不遠。」
「那麼,你就上那裡去好了!」她說。「新年後我們在學校見面!」
她總是這樣對我不留餘地,之後便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茬了。
「看見你真高興,」我說,「我一直喜歡你。」
然後我轉過身走了回去。我始終喜歡她,這句話有點難於啟齒,因為不是真的,不過至少將她的注意力從我求著要去參加她們的聚會這事轉移開。現在她會相信我求著去那裡只是試圖接近她。試圖想接近她是因為我喝大了。在新年之夜誰不會這樣?
婊子養的。他媽的婊子養的。
當我回來時揚·維達爾抬頭望著我。
「沒有聚會,」我說,「不讓我們參加。」
「為什麼不讓?你說過你認識他們的。」
「只有邀請了的才能去。我們不包括在內呀。我操。」
揚·維達爾吹了口氣一副不屑的樣子。
「我們回去就是了。那兒也不錯的。」
我兩眼空洞地望著他打了個哈欠,讓他明白那兒到底有多不錯。但我們沒有其他的選擇。兩點以前我們是不會給他父親打電話的。這就是為什麼在1984到1985年的這個颳風的新年之夜,我們在瑟姆和這幫穿著日常衣服、長著粉刺的中學生再度混在了一起。
午夜兩點二十分揚·維達爾父親的車停在了這棟房子的外面。我們已站在那裡等候。我醉得不厲害,坐在前面的座位,而揚·維達爾,一小時以前他頭上戴著個燈罩兜著圈兒地蹦跳,他坐在後座,我們是這麼安排的。幸好他已經吐過了,灌下幾杯水後又在水龍頭下面把臉沖洗乾淨,這樣才能支撐住給他父親打電話說明我們身在何處。完全清醒過來還說不上,我是站在他旁邊聽他怎樣把每個詞的前半截噴射出去的,因為剩下的半截最後都嚥了下去,但總之把地址說出來了,在這樣的日子,父母們恐怕也不指望我們滴酒不沾。
「新年快樂,孩子們!」當我們坐進車裡時他的父親說。「你們玩得開心吧?」
「那是,」我說,「十二點時外面有好多人。有點吵鬧。特韋特那兒怎麼樣?」
「安寧平靜,」他說,把手臂搭在我座椅後背上半個身子扭過去開始倒車,「你們到底是和誰在一起呀?」
「厄於溫認識的一個人。你知道的,他在樂隊裡打架子鼓。」
「知道,知道。」父親說,換擋駛上了他剛才來的同樣的路。一些花園外的雪地上鋪蓋著殘餘的煙花碎屑。三五對情侶沿著馬路走在路上。幾輛計程車開了過去。除此之外到處是一片靜謐和安寧。坐在一輛車裡從黑暗中緩緩駛出,各種儀器發出光亮,坐在身旁的那個人的動作堅定沉穩,我始終喜歡這樣的場景。揚·維達爾的父親是個好人。他友好又很有趣,一旦揚·維達爾臉上出現了得適可而止的表情時他就不再打擾我們了。他帶我們去釣魚,幫我們解決許多事情——比如一次我騎車到下面他們那兒去時車胎破了,他替我修補好了車胎,沒說一個字,當我要回家時車早已準備就緒等我騎上去了;當他們外出家庭旅行時也邀請我加入。他會問我的父母,揚·維達爾的媽媽也同樣如此,那些日子裡他沒少開車送我回家,假如媽媽或是爸爸在,他總是會同他們聊一會兒,邀請他們去他家做客。他們從來沒去過,這倒不是他的問題。但他也是個有脾氣的人,這我知道,雖然我從來沒有見他發作過,這所有的喜怒哀樂的感情揚·維達爾都承襲於他的父親,其中也包括了恨。
「這就是說現在是1985年了。」我說這句話時,汽車正拐進瓦羅大橋旁的e18公路。
「是啊,沒錯,」揚·維達爾的父親說,「後面的那位你說呢?」
揚·維達爾一聲不吭。當他爸剛才從車裡鑽出來的那會兒他也沒吱聲。他只是兩眼僵直地瞪著前方,隨即坐進車裡。我在座位上轉過身去看他。他坐在那裡腦袋一動不動,視線固定在前方座位頭枕上的一點。
「你失去說話功能了嗎?」他父親說,向我笑了一下。
後面仍然沒有絲毫動靜。
「你的父母,」他父親說,「他們今晚在家嗎?」
我點了點頭。
「我的祖父母和我叔叔都來做客。魯特魚和阿克維特烈酒。」
「很高興你不在場吧?」
「是的。」
開上了去往謝維克的路,經過哈姆雷桑登,到達賴恩斯勒塔頂部。黑暗,寂靜,暖和,舒服。我想,我可以像現在這樣坐他一輩子。開過他們家的房子,拐進一個彎往上到達克拉格橋,過了橋到達另一端再上一個斜坡。那裡沒有剷雪,地面上鋪有一層大約五釐米厚鬆軟的雪。最後這段路他父親緩緩地開著。過了蘇珊和埃莉澤住的房子,這兩姊妹是從加拿大搬到這裡來的,誰也不明白其中原委,經過拐彎處威廉的房子,下坡,往上開完最後的這一段路。
「我把你放在這兒了,」他說,「這樣避免吵醒他們,要是他們已經休息了的話。ok?」
「ok,」我說,「謝謝你這一路開我回家。回頭見,耶維!」
揚·維達爾努力眨巴著眼睛,猛地一下睜了開來。
「好,再見。」他說。
「坐到前面來吧。」他父親說。
「沒這個必要吧。」他說。我把車門再甩上,舉手向他們致意,當我轉身走上通向家裡房子的上坡路時,聽到汽車在我身後倒了回去。「耶維」!為什麼我這麼叫他?叫人的暱稱,這標誌著互相已成為了夥伴,我沒有必要證明這種關係,因為我們事實上已是夥伴,以前我可從來沒有用過這暱稱的。
房子的窗戶漆黑無光。表示他們已經睡了。我真高興這樣,不是因為我有什麼要隱藏的,而是因為我不想有人打擾我。把外衣掛在過道里後,我走進客廳。新年晚宴之後的所有跡象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廚房裡的洗碗機發出低低的單調的嗡嗡聲。我坐在沙發上,開始削一個橙子。雖然壁爐裡的火已經滅了,但仍感覺到它散發出的溫暖。媽媽說得對,在這裡的感覺真好。那邊藤椅上的貓懶洋洋地抬起頭。與我的眼神對視時,它立起身子輕巧地走過地板,跳到了我的膝蓋上。我把橙子皮,它最討厭的東西,扔到了一旁。
「你可以在這兒躺一會兒,」我拍著它說,「這你可以的。但不是整個晚上,知道吧。我很快就要去睡了。」
它開始滿意地咪嗚咪嗚地叫起來,在我身上把身體捲成一團。頭慢慢地沉下,歇息在一隻爪子上,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神態閉上了眼睛,在幾秒鐘的時間裡睡去。
「你真幸運哪。」我說。
第二天早上我在廚房收音機的聲音裡醒過來,但就想躺在那兒養養神,再說今天起這麼早有什麼勁,一會兒我又睡過去了。第二次醒過來時,已經十一點半。我穿好衣服來到樓下。媽媽坐在廚房的桌子旁邊讀著什麼,當我進去時她抬頭望著我。
「嗨,」她說,「昨晚玩得開心嗎?」
「那是,」我說,「玩得很開心。」
「你什麼時候回家的?」
「兩點半的樣子。揚·維達爾的父親開車送我們回來的。」
我坐下來開始給一片面包片抹牛肝醬,幾度嘗試最後成功地用叉子挑起一片酸黃瓜片,把它放在了牛肝醬上面,拿起茶壺搖搖,看裡面是不是空了。
「裡面還有嗎?」媽媽說。「我可以再燒點。」
「一小杯還是夠的,」我說,「但或許有點涼了。」
媽媽站起身來。
「坐下,」我說,「我自己能幹。」
「不用,」她說,「我剛好坐在爐灶邊上。」
她給壺裡灌了水,把它放在電爐盤上,立時響起一陣嗤嗤的水炸聲。
「那,你們都吃了些什麼呀?」她說。
「是冷餐,」我說,「我想她媽媽要去參加聚會,所以做的是這種食品。就是那種……嗯,你知道的,蝦和蔬菜的肉凍,透明的……?」
「卡巴萊?」媽媽說。
「對,海蝦卡巴萊。還有普通的蝦。螃蟹。兩個龍蝦,這不夠分給所有的人,但大家都嚐了一點。還有,對,有點火腿之類的。」
「聽上去不錯呀。」媽媽說。
「是啊,是不錯,」我說,「然後我們十二點出去到下面的十字路口,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那兒放了些煙火。對了,不是我們放,是其他別的人。」
「認識一些朋友了嗎?」
我遲疑了一下。又重新拿一片面包片,在桌上尋找可以就在一起吃的東西。香腸加蛋黃醬,這個搭配不錯。
「目前還沒有,」我說,「我絕大多數時間是和我以前認識的人待在一塊兒的。」
我看著她。
「爸爸在哪兒?」
「上面的糧倉房裡。他今天要去祖母那裡。你願意一起去嗎?」
「別,最好別這樣,」我說,「昨天的人太多了。現在我想一個人待著。或許到下面的佩爾那裡去一趟。這就夠了。你幹什麼呢?」
「還不太確定。讀點什麼吧,或許。然後開始收拾小件東西,是明天一早的飛機。」
「是嗎,」我說,「英韋什麼時候過去?」
「我想,幾天以後吧。所以就只有你和爸爸在這裡了。」
「是。」我說。把眼睛落在了祖母做的果醬上。或許下一片面包就著果醬吃,這個主意不蠢吧?然後再來一片羊肉卷的。
半小時以後我站在佩爾家住的房子外面撳響了門鈴。是他父親開的門。他看上去是正要出門的樣子,在亮藍色的運動衫外套了一件綠色雙層軍用夾克,穿淺色靴子,手上拿著一根狗鏈子。他們家的狗,一條黃色的老獵犬,在他的兩腿間慌忙地竄來竄去。
「原來是這小夥子呀?」他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我說。
「他們都坐在客廳裡,」他說,「你只管進去。」
他吹著口哨從我身旁經過走到院裡,朝開啟的車庫走去。我在門外跺了跺腳後走進屋裡。這房子高大敞亮,修建的年頭不長,是他父親自己造的,我瞭解的就這些,幾乎從所有的房間都可以望見那條河。裡面的廳頭一間是廚房,他媽媽正站在那裡幹活兒,當我經過時她扭過頭來,對我笑笑說嗨,然後就是客廳,佩爾和他的兄弟湯姆、妹妹瑪麗特,還有他最要好的朋友特呂格弗正坐著。
「你們在看什麼?」我說。
「《納瓦隆大炮》。」佩爾說。
「看多久了?」
「不久。半小時。我們可以倒回去重放,只要你願意。」
「倒回去?」特呂格弗說。「我們才懶得再看一次,對吧?」
「可卡爾·奧韋還沒看過,」佩爾說,「很快就完了的。」
「很快?這得花半小時喲。」特呂格弗說。
佩爾向錄放機走過去,在它前面屈著一條腿。
「你不能一個人自作主張。」湯姆說。
「是嗎?」佩爾說。
他摁下停止鍵,然後是返回鍵。
瑪麗特站起來往裡走到上二樓的樓梯那裡。
「你們看到剛才那個地方時叫我一聲。」她說。佩爾點了點頭。錄放機裡咔噠咔噠一陣響動,同時發出一些小的敲打摩擦聲,就像那種液壓下發出的尖銳聲,然後一切就緒,錄影帶開始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往回倒,快到頭的地方突然暫停,最後的一小段轉速減慢,這有點近似於一架飛機,人可以這樣想象,在穿越空中的高速之後,制動器減速接近地面和跑道,極其平靜和謹慎小心地向著機場航站樓滑行。
「昨晚上你是和爸爸媽媽一起在家裡過的吧?」我望著特呂格弗說。
「是啊,」他說,「你是在外面灌酒吧?」
「沒有,」我說,「我是在外面喝了點酒。但我真情願是待在家裡的。我們沒地方可以去參加聚會,所以我們只好各自手裡拎著個啤酒袋子,腳下重得像灌了鉛,在暴風雪裡跌跌撞撞到處晃盪。直到最後我們去了瑟姆。就等著吧。很快就輪到你們了,手裡提著袋子不安寧地在夜裡到處流浪。」
「好了。」佩爾說。
「這太有趣了。」特呂格弗說,那時我們跟前的電視螢幕已經顯示出了電影最初的一組畫面。外面靜寂無聲,這隻可能是在冬季的那些日子裡。雖然是多雲的天氣,天空灰暗,景色中的光線卻完全是閃著微光的白色。我記得我當時想,在那一刻裡我不願意在任何其他的地方,就只願意坐在那裡,在這新建的房屋裡,這片樹林裡的亮點,讓腦子一片空白,盡興地犯傻。
第二天早上爸爸送媽媽去機場。當他回來後,我們之間的緩衝地帶消失了,我們在整個秋季過的同樣的生活又回來了。他消失在了糧倉他的那個住所裡,我乘車到下面的揚·維達爾那兒去了,我們接入他的放大器坐著彈一會兒吉他,直到覺得煩了,再拖著沉重的雙腳到商店去,在那兒也沒什麼事兒,又拖拉著笨重的雙腳回來,在各個電影片道間跳過來跳過去地看,聽幾張唱片,談論有關女孩子的事兒。在五點的時候我又乘車回家,在門口遇到爸爸,他問要不要開車送我進城。這沒問題,我說。在半道上他建議我們可以到祖母祖父那裡去一趟,我肚子餓了,我們可以在那裡吃一頓。
當爸爸把車停在車庫外面時,祖母從窗戶那兒探出頭來。
「是你們啊!」她說。
一分鐘後她開啟了大門。
「謝謝上次的晚餐!」她說。「真高興你們上這兒來了。」
她看著我。
「聽說,你那天玩得很開心?」
「是的。」我說。
「那,抱一個!你現在長大了,你還是可以擁抱一下你的祖母啊!」
我向前彎下身子,感覺到她乾枯的皺巴巴的臉貼在了我的臉頰上。她的身上很好聞,是她總使用的那種香水的氣味。
「你們吃過了嗎?」爸爸問。
「剛吃過,但沒關係,我這就馬上去給你們熱一點。你們餓了吧?」
「我們餓了嗎?」爸爸說,唇邊帶著一絲微笑看著我。
「至少我是。」我說。
在我心裡的那個聲音,我聽到的應當是那個沒有發出r的「我是」。
我們在走道里脫下外套,我在開啟了的衣帽間的地上把靴子規規矩矩地放好,把夾克掛在那些鍍金已有了裂紋的舊衣架當中的一個,祖母站住樓梯上看著我們,身體處於她總是有的那種缺乏耐心的狀態。一手託著腮幫。腦袋微側向一邊。身體的重心變換著從一隻腳轉到另一隻腳上。但在保持著這許多細小動作變換的同時她一直在和爸爸交談著。問及今年那上面的雪是否很大。媽媽什麼時候離開的,下一次又什麼時候回來。是的,是這樣,每一次他說什麼她就如此回應。正是這樣。
「還有你,卡爾·奧韋,」她說轉向我,「你什麼時候開學?」
「還有兩天。」
「那裡都好吧,是不是?」
「是的,是這樣。」
爸爸對在鏡子裡的自己投去了短暫的一瞥。面容平靜,但在眼裡能看到一絲不滿的陰影。它們看上去冰冷且毫無興致。他向祖母跨前一步,那時她已經轉身開始走上樓梯,步子快而輕巧。爸爸跟在她的後面,腳步沉重,然後是我跟隨其後,目光直盯著他脖頸上濃密的黑色頭髮。
「來啦!」我們一走進廚房祖父就說。他坐在廚房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兩腿張開,身子往後仰著,黑色的褲子揹帶在白襯衣外面,襯衣的扣子一直系到脖子下。一縷頭髮垂落在臉頰上,與此同時他用手把它捋了上去。嘴上叼著一截熄滅了的雪茄煙。
「一路開車怎麼樣?」他說。「路滑?」
「還不算很差,」爸爸說,「新年前夕那次最糟糕。更別提那路上的交通了。」
「你們坐吧。」祖母說。
「不,那就沒你的座位了。」爸爸說。
「我站著,」她說,「我這就去給你們熱點吃的。我坐了一整天了,這你們知道的。現在坐下!」
祖父拿著一個打火機點燃那截雪茄煙。啪嗒了幾口,屋裡飄升起一陣煙霧。
祖母扭開電爐開關,像她通常習慣的那樣,手指在廚房案桌上叩擊著,口裡吹出低低的、輕鬆愉快的口哨。
爸爸坐在廚房的桌子旁,從某一點上顯得過於龐大,我想。不是實體上的那種大,這個座椅對他綽綽有餘。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或者是由於他氣場的強大,讓他更有資格坐在客廳的餐桌旁。
他掏出一支菸點燃了它。
他更適合坐在外面的客廳裡嗎?假如我們坐在那裡吃東西的話?
是的,這樣好。那裡會更適合。
「1985年了。」在已經有幾秒鐘的沉寂後我開了口。
「是啊,是的,又一年了。」祖母說。
「那個,你哥到哪兒去了呀?」祖父說。「他回卑爾根了嗎?」
「沒有,他還在阿倫達爾。」我說。
「是的,」祖父說,「他已經是個阿倫達爾人了,你知道吧。」
「唉,他現在不常到我們這裡來了,」祖母說,「他小時候那會兒我們有多開心啊。」
她望著我。
「但你要來喲!」
「他現在在學什麼呀?」祖父說。
「不是政治學嗎,我想?」爸爸說看了我一眼。
「不,他現在學的是傳媒。」我說。
「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兒子學什麼?」祖父說著笑了。
「知道。這我很清楚。」爸爸說。他把半截煙在菸缸裡撳滅了,轉身向著祖母。
「媽,我想我們現在可以吃東西了。不必弄得那麼滾燙,你知道。現在肯定夠熱了,你不覺得嗎?」
「肯定熱了。」祖母說,從櫥櫃裡拿出兩個盤子,把它們放在我們跟前,從抽屜裡拿出餐具放在盤子旁邊。
「今天我做的就是這些。」她說,拿起爸爸的餐盤,把土豆、豌豆泥、肉餅和調味醬放進盤子。
「這就挺好的,這個。」當她把盤子放到爸爸面前時他說,她又拿起了我的盤子。
我知道能和我吃得一樣快的人只有兩個,英韋和爸爸。祖母把餐盤放在我們面前沒幾分鐘,就風捲殘雲,一掃而空。爸爸身子後仰,又點燃了一支菸,祖母端來一杯咖啡遞給了他,我站起來走進了客廳,看著城外萬家燈火閃爍著的光芒,地上灰色的積雪,在沿著碼頭的一溜倉庫的牆跟前堆積的雪幾乎變成了黑顏色。那裡的路燈投射出的光束在漆黑髮亮的水面上顫抖著。
在剎那間裡我的心裝滿了白雪映襯黑水的念頭。這白色是如何湮沒了環繞著山中小湖或是林間溪流的眾多細節的,這樣一來存在於景物和水之間的差異便一目瞭然,躺在那裡的陌生的深不可測的水,是世界的一個黑洞。
我轉過身來。另一個客廳離我站著的地方只有兩級階梯的距離,是用一道滑門隔開的,現在那道門半開著,我走上兩步樓梯到了那裡,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我只是心緒不寧。這是間漂亮的客廳,他們只是在特殊的場合才使用它,從來不允許我們單獨待在裡面。
靠著一面牆放置著一臺鋼琴,上方掛著兩幅早期宗教題材的油畫。鋼琴上放著他們三個兒子中學時代的照片。爸爸,埃爾林,居納爾。每一次看到沒有鬍鬚的爸爸,感覺總是怪怪的。他笑著,黑色的學生帽扣到後腦勺上。眼睛裡閃爍著快樂的光芒。
地板中央是兩個沙發,中間隔有一張桌子。在客廳最裡面角落的一方有個磚砌的白色壁爐,在屋內最顯眼的是兩張黑色的皮沙發和一個古老的、彩色花卉的角櫃。
「卡爾·奧韋?」爸爸在廚房裡喊了一聲。
我趕緊退了四步,回到了日常起居的那間客廳裡應聲。
「我們要走了嗎?」
「對。」
我走進廚房時,他已經站起身來。
「那,再見了,」我說,「下次再見。」
「好的,再見。」祖父說。祖母像往常那樣隨我們一起下樓來。
「對了,」當我們站在下面走道穿衣服時爸爸說,「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他走了出去,開啟車門又再關上車門,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包裹,他把它遞給了她。
「生日快樂,母親。」他說。
「不,你真不應當這麼做!」祖母說。「親愛的孩子。我需要什麼禮物呀!」
「不,你需要,」爸爸說,「開啟它吧,就現在!」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該往哪兒看才好。流露出的某種親密,這是我以前從未見過,也不知道是否存在過的私密。
祖母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塊桌布。
「啊,你太好了!」她說。
「我想這與上方的桌布很相配,」爸爸說,「你覺得呢?」
「太漂亮了。」祖母說。
「那就好,」爸爸說,他的語調回到了以前那樣,不再繼續往深裡走。「那,我們就走了。」
我們坐進車裡,爸爸啟動了發動機,射出的燈光照到了車庫的門上。當我們在那小斜坡上倒車時祖母站在臺階上向我們揮手。同以往那樣,當我們車倒回來時大門在她身後關上,當我們再繼續往主幹道駛去時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接下去的幾天裡,有時候我會想起走道里發生的那個小插曲,每一次的感覺都一樣:我看到了一些我以前沒看到的東西。但這個念頭轉瞬即逝,我的腦子裡不光考慮爸爸和祖母,這幾周裡還發生了許多別的事。在新學年開始的第一節課西芙就給所有的人發出了請帖,下週星期六她要舉行一個班級聚會,這是好訊息,一個班級聚會就是一個我有權參加的聚會,在那裡沒人可以指責我、尋機和我吵鬧,在那裡有對其他人的信任,這樣使得我的行為舉止相當靠近課堂上那個真實的我,將會被這個更大的世界所接納。一句話,我可以喝酒、跳舞、歡笑,或許和誰在某個地方靠著牆親暱撫摸。從另一方面來講班級聚會的檔次不高也恰恰是因為這個,被邀參加這種聚會不是因為你是某某人,而在於你屬於其中的一員,1b班級聚會就是這種情況。但我不會以此而讓自己掃興。不僅僅是聚會,還是1b的班級聚會。問題是到哪兒去搞到酒,就跟新年前夜那次一樣,我琢磨著又有點想給湯姆打電話,但想想最好還是自己設法去弄。我十六歲是事實,但我的長相看起來年歲要大些,若我只裝作沒人事兒一樣,一般說來是沒人會想到拒絕我的。要是被發現了,那就是一個難堪,不會比這更多,那時我再同湯姆聯絡讓他去辦這件事。於是在星期三那天我走進了超市,取了十二瓶比爾森啤酒放進購物筐裡,還有作為掩護買的麵包和西紅柿,我站在排著的隊裡,把買的東西放在自動輸送帶上,把錢遞給收銀員,在她接過錢的同時幾乎沒有怎麼看我,一手拎一個裡面哐當響著的食品袋,我滿懷興奮急匆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星期五下午從學校回家的時候,爸爸已經去過我的住處。桌上留有一張條子。
卡爾·奧韋,
這個週末我要去參加一個研討會。星期天晚上回來。冰箱裡有新鮮的海蝦,麵包筐裡有白麵包。好好享受!吃好喝好!
爸爸
條子上壓著一張五百克朗的鈔票。
啊,這簡直太棒了!
蝦是我所知道的最美味的食物。當天晚上我坐在電視跟前吃海蝦,然後到城裡去逛了一圈,在隨身聽裡先放的是伊基·波普的《渴望生活》(ilustforlife/i),後來就是洛克西音樂樂隊(roxymusic)專輯中的一曲,這時候裡面的世界與外面存在的現實間便有了距離,我很喜歡這樣;當我看到聚在外面的地方所有那些喝得醉醺醺的人們的面孔,他們好像待在跟我不同的時空維度裡,那些行駛過去的車輛也一樣,在加油站外面從車上走下來又坐進去的司機,站在櫃檯後面的售貨員疲倦的微笑和機械的動作,還有在外面遛狗的人們。
第二天上午我到祖母祖父家去了一趟,和他們一起吃剛出爐的麵包,然後進了城,買了三張唱片和一大包糖果糕點之類好吃的東西,幾份音樂報刊和一本平裝版的讓·熱內的《竊賊日記》。看足球直播時我喝了兩瓶啤酒,沖淋浴和換衣服時又喝了一瓶,在我抽完最後一支菸要走之前又喝了一瓶。
我和巴森約好七點鐘在倫丁根碰頭。當我手裡拎著晃盪著的袋子步履笨重地朝巴森走過去時他站在那裡面帶笑容。他背上有個裝著啤酒的背包,一看見這個,我就真想拍一下我的腦門。必須的!就該是這個樣子。
我們走進庫霍爾姆斯路,經過祖母祖父的房子,往上走進入環繞著體育場那一帶的住宅區,西芙居住的地方。
幾分鐘的亂竄之後,我們找到了門牌號碼撳響門鈴。是西芙來開的門,開門時她發出一聲尖叫。
在我清醒之前,我知道發生了一些美好的事情。當我躺在失去意識的深淵,彷彿有一隻手向我伸了過來,然後就是一個接一個的畫面在我眼前飄過。我抓住的那隻手,把我慢慢地抬升起來,我越來越接近我自己,直到我睜開眼睛。
我在哪裡?
哦,是的,公寓下面的一間客廳。我躺在沙發上,身上穿戴整齊。
我坐起來,用手扶著血管突突跳的腦袋。
我的襯衣上聞到了香水。
一種濃郁的外國香水氣味。
我和莫妮卡撫摸親暱過。我們一起跳舞,我們走到一旁,在樓梯下站住,我吻了她。她也吻了我。
但不是這個!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接了一杯水,一口氣把它喝了下去。
不,不是這個!
發生了一些非常美妙的事情,一道光明被點燃了,但這不是莫妮卡。是另外的什麼東西。
但是什麼?
所有的酒精都會造成身體上的透支虧空。但你會知道什麼可以使它重新恢復活力。漢堡包、炸薯條、香腸。大量的可樂。我需要這些。我需要這些,就是現在。
我走進走道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同時把手插進頭髮裡把它往後捋了一把。看上去還不算太糟,只有眼裡的血絲;我可以這樣見人的。
我係好靴子上的鞋帶,抓起外套穿在身上。
但這是什麼?
一個鈕釦?
鈕釦上有個「笑臉」?
啊,就是它!
真太妙了!
最後的那一個小時我是在同漢娜聊天。
就是這個!
我們聊了很久。她主導著話題,興致勃勃。她什麼也沒喝。但我喝了,是喝暈乎了,所以我能跟上她的情緒,處於一種輕鬆愉快的氛圍之中。然後我們一同翩翩起舞。
啊,我們跟著弗蘭基到好萊塢樂隊(frankiegoestohollywood)的《愛的力量》(ithepoweroflove/i)跳舞。
愛——的力量!
但和漢娜,是和漢娜!
我覺出她和我是如此靠近。站著的時候也是同樣的靠近,我們談著話。她的笑聲。她那雙綠色的眼睛。她那個精緻的小鼻子。
在我們就要離開之前,在朝外面走去的路上,她把那個笑臉符號貼在了我的鈕釦上。
這就是發生的一切。沒有比這更多,但這曾經發生的小片段美妙無比。
我係好外套的扣子走了出去。城市上空懸掛著低低的雲層,冷冽的風橫掃在街道間向海邊呼嘯而去。萬物都是灰色和白色的,陰冷的、懷有敵意的天氣。但在我的心中,那裡面是一片光明燦爛。當我沿著河邊向路邊的餐館走去時,我一遍又一遍地聽著「愛——的力量」!
到底出了什麼事兒啊?
漢娜就是漢娜,她並沒有改變,還是跟原來在整個秋天和冬天在教室裡的那個她一樣。我喜歡過她,但對她沒有覺得與其他人有什麼不同。但現在!看看這個!
就像有一道閃電一下擊中了我。快樂平穩一股一股傳入神經的通路。心在顫抖,靈魂充滿著光明。突然地我不可能等到星期一了,我不能等到上學的那一天。
我要打個電話嗎?
我要邀請她出去嗎?
我不假思索地買了乳酪夾鹹肉的漢堡包和炸薯條,大號的可樂。她和一個人在一起了,這是她告訴我的,一個沃格區高中的三年級生。他們在一起有很長時間了。但她看著我的那種方式,突然就縮短了距離,這不可能沒有含義吧?這一定意味著什麼。她對我有興趣,她想接近我。這一定是這樣。
星期一,在星期一,我就又能再見到她了。
但到那一天之前的這些時間我又他媽的該如何打發?
這差不多還有整整的一晝夜啊!
她看見我的時候笑了。我也笑了。
「你還沒有去掉這個標記!」她說。
「沒有,」我說,「每次看到它我就想到你。」
她埋下了眼睛。撥弄著外套上的一顆紐扣。
「你完全喝醉了。」她說又抬起眼睛望著我。
「我是喝多了,」我說,「坦率地講,我差不多都全忘了。」
「你記不得了?」
「記得,記得,我記得!比如,我記得弗蘭基到好萊塢……」
滕內森,年輕的留著鬍髭帶著曼達爾口音的地理老師從走廊那端過來了,他是我們的班主任。
「嘿,孩子們,這個週末過得不錯吧?」他說,把我們正站在外面的那道門開啟了。
「我們有個班級聚會。」漢娜說,對他笑了笑。
這是怎樣的一個笑容啊。
「哦,這麼說沒有邀請我呀?」他說,他並沒有期待著解釋之類的話,因為他並沒有看著她,只是徑自穿過教室到了另一頭的講桌,放下手裡的一小疊書本。
對課堂上發生的一切事我完全沒法集中精力。我只想著漢娜,雖然她和我一樣也坐在同一間教室裡。要不就是這麼,想啊想……就這樣我的心裡充盈著無邊無際的情感,容不得有半點其他的想法侵入。就這樣度過了整個的冬天和春天。我戀愛了,這不是那種平日裡的小情愛中的一種,這是巨大的,人的一生當中只會有三次或者四次的那種愛。這是第一次,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所以或許也是最刻骨銘心的。漢娜成了我整個人的重心。每天早上醒來我很快樂地去學校,那是有她的地方。要是她不在那裡,或許生病或許外出了,所有的一切便立刻變得了無生趣,餘下一天的時間就只讓它混過去。為的什麼?我在等什麼,要等到什麼時候?至少,這裡說的不是緊緊摟抱和深吻的這種事兒,因為人之間關係的程度不是那麼如此簡單。不,我期待和準備接受的,只是手在我肩頭上的一個輕輕觸控,當她望見我或者我說了什麼趣事時她的一個讓容顏生輝的微笑,以及校外時間我們相遇時如朋友般的一個擁抱。就在那數秒鐘的時間,當我把手臂圍摟住她,感覺到她的臉貼近我的臉頰的時候,聞到了她的氣味,從她使用的洗髮水裡透出的那種淡淡的蘋果清香。我知道,她朝我靠近了,但她自身還有極其嚴格的界限,知道什麼是她可以做的,絕不談到我們之間會有什麼可能。要不,就是我朝她靠近了,這一點我不太確定,這個解釋可能很簡單,她被自己得到的所有的關注、那些讚美與奉承寵壞了,願意玩一玩。但無論如何,當我回到自己的住所後,我抱著希望,我分析著她在學校的一天當中所說和所做的一切,這些將決定我是墜入最沮喪痛苦的深淵或是被送上快樂歡悅的頂峰,找不到第三條道路。
在學校裡我開始給她扔紙條了。幾句簡單的評論,簡單的問候語,簡單的留言,這通常是我前一天晚上在家裡先想好了的。然後她寫回條,我讀了再答覆,把紙條又扔回去,當她讀條子的時候仔細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要是她關閉了我向她敞開的那道門,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要是她繼續往前走下去,我的心中便顫動不安七上八下彷彿我是一座鐘。慢慢地筆記本代替了紙條,往返於我們之間,不是很頻繁地傳遞,我不想她被弄煩了,一天有兩三次也就足夠。我常常問她是否願意和我一起去看電影或是喝杯咖啡,每一次的答覆都是,這你知道的我不能。
我們會在課間休息時討論,一點關於政治的,大多數是有關宗教的問題,她是基督徒,我是狂熱的反基督教分子,我的論點她進一步轉達給她那個教區的一個年輕的負責人,下一次她再把他的答覆帶來。和她在一起的那個人跟她屬於同一個教區,即使我沒有直接威脅到他們之間的關係,但我對她在那裡的生活起了對照作用。不管怎樣,有這課間休息時短暫相遇的空間,雖不是每天都發生這樣的事,謹慎而不留痕跡地將這快樂也進一步帶到了校外。我們是朋友、同班同學,我們就不能偶爾一起去喝杯咖啡?就不能偶爾一起走著去搭公交車?
我為這些而活著。那些短暫不經意的一瞥,淺淺的一笑,那些極細微的動作。還有,啊,她的笑聲!當我把她逗樂了的時候!
我活著就是為這個。但我還需要更多,比這要多很多很多。我想所有的時間都看見她,所有的時間都同她在一起,被邀請去她家,看望她的父母親,和她的朋友一起出去,和她一起旅遊,把她帶回家……
這你知道的我不能。
電影院容易讓人聯想到男女關係和戀愛,但總有其他活動可以替代,例如二月初的某天我對漢娜的一次邀請。這是在市中心一個地方舉行的青少年的政治聚會,我是在學校佈告上看到的這個訊息,一個上午我寫信給她問她是否願意一起去?她看了信,然後遠遠望著我,沒有笑容。寫下些什麼。把本子又遞過來,我翻開來讀她的回話。那上面寫著「好」!
好!我心想。
好!好!好!
當她六點鐘來敲響我家的門時,我正坐在沙發上等著她。
「嗨!」我說。「你願意進來嗎,我就換件衣服?」
「可以的。」她說。
她的臉頰凍得紅紅的。戴著的一頂白帽子拉得很低,一直蓋到了眼睛,脖子上圍著一條寬大的白圍巾。
「你住在這兒啊!」她說。
「是啊。」我開啟了通向客廳的門。
「客廳在那兒。裡面就是廚房。臥室在二樓。實際上這是我祖父的辦公室。就在裡面。」我說,用下顎往那裡點了點。
「一個人住在這兒不孤單嗎?」
「不,」我說,「一點都不孤單。我喜歡一個人待著。再說我經常上特韋特那兒去。」
我穿上外套,笑臉符號還在上面,戴上圍巾,穿上靴子。
「我去上趟廁所,然後我們馬上就走。」我說。廁所的門在我身後關上。聽到她開始在外面那兒低聲地唱著歌。這裡不隔音,或許她想掩蓋住這裡面傳出的聲音,或許她只是想唱唱歌。
我開啟抽水馬桶的蓋子,掏出象鼻子。
就在同一瞬間我意識到她在那外面我是沒法撒尿的。過道很小,完全不隔音。即使我沒尿出來,她也會聽出來。
真該死。我操。
我全力以赴地努力著。
一滴尿也沒擠出來。
她走來走去地唱著歌。
她究竟會怎麼想呀?
半分鐘以後我放棄了,開啟水龍頭讓水衝了幾秒鐘,這樣至少裡面是發生了一些事兒的,然後關上水龍頭,開門走了出去,去與她那羞怯的、低垂著的目光相遇。
「現在我們走吧。」我說。
街道昏暗,颳著風,這個城市在冬天裡通常會是這樣。路上我們沒有談得太多。說到一些學校的事情,在那裡上學的一些人,巴森,莫勒,西芙,託內,安妮。出於某種原因她開始講述她的父親,他是個很優秀的人。他不是基督徒,她說。這讓我很驚訝。信仰基督是遵從她個人主動的意願?她說我會喜歡她父親的。會嗎?我想。會的,我說。聽上去他是個不錯的人。簡練。簡練是什麼意思啊?她說,用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我。每一次她這麼做的時候,讓我全身神威大振。我可以打破所有圍繞禁錮我們的框框架架,可以揪住所有的過路人把他們掀翻在地,高高蹦起再重重地踩下直到他們奄奄一息,那雙綠眼睛能讓我充滿如此巨大的能量。我也可以摟著她的腰順著大街跳一曲華爾茲,把鮮花灑向我們遇到的所有的人,引頸高歌。簡練?我說。這很難描述。有點簡潔精練,直奔主題的意思,或許更注重於事實,我說,是一種輕描淡寫。是這裡,對吧?
應該是在女王街的一個地區。對,是這裡,門上掛著海報。
我們走了進去。
開會地點在二樓,擺滿了椅子,最上方有個主席臺,旁邊有個投影儀。有一堆年輕人在那裡,或許十個,或許十二個。
窗戶下面有個大的保溫瓶,旁邊有一小盤小蛋糕和一摞白色的塑膠杯。
「你要咖啡嗎?」我說。
她搖搖頭微微一笑。
「要不,來塊蛋糕?」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了幾塊蛋糕回到她身邊。我們坐在最後面一排的座位上。
又來了五六個人,然後會議開始。這是由auf組織的活動,是某種為擴大影響的一種宣傳招募性質的會議。至少宣揚了auf的政治觀點,然後又談及有關青少年政治的普遍性問題,為什麼組織起來很重要,有多少事實上能夠做的事情,還有,作為自己個人來講,從中也會有小小的受益。
要不是因為漢娜坐在我的身邊,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如此地靠近使我燃燒,我會站起身來走掉。預先的想象裡,這會是個人群密集的聚會,煙霧繚繞,詼諧機智措辭巧妙的演講,爆笑聲震動全場,也就是那種米克勒式的活動,米克勒的含義就是年輕的男女渴求一些東西,為著一些夢想,為社會主義心裡在燃燒,這個50年代神奇的詞彙,可不是現在這個穿著單調乏味的毛衣和醜陋褲子的單調乏味的男孩子,把跟他們自己同種型別的一小群男孩子和女孩子聚在一處,談論那些單調乏味毫無情趣的事務。
當一個人的內心深處已熊熊燃燒,誰還會在乎政治?
當一個人渴求生命的燃燒,渴求充滿活力的生命,誰還會在乎政治?
至少,我不會。
通知說在三個發言後有個短暫的休息時間,然後就是專題研討和小組討論。在休息的時候,我問漢娜我們是否可以撤了,行啊,她說,於是我們離開了這冷冰冰的晚間聚會。在會場裡她把她的外套脫下來掛在椅子背上,看到的是裡面的毛衣,很厚的羊毛衣,曲線微露讓我不知怎麼的不斷地咽口水,她是如此的靠近我,我們之間的距離微乎其微。
在歸途中我談論自己對政治的觀點。她說我對一切都有自己的看法,問我都什麼時間研究這個。她自己對所有的這一切幾乎一無所知,她說。我說我也寧願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但你是無政府主義者!她說。這是哪裡來的想法?我幾乎不知道這無政府主義者究竟是什麼。但你是個基督徒,我說,這是哪裡來的想法?你的父母並不是基督徒喲,你的姐妹也不是。只有你自己。是你信仰這個。是,她說,你說得對。但看上去你過於耽溺於沉思冥想了。應該多活在生活裡。我儘量試著這麼做,我說。
在我的住所外面我們站住了。
「你在哪裡坐公交車?」我說。
「在那上面。」她說用頭朝那邊點了點。
「要我送你去嗎?」我說。
她搖搖頭。
「我自己單獨走。我有隨身聽。」
「好吧。」我說。
「謝謝這個晚上。」她說。
「沒有什麼可謝的,真的。」我說。
她笑了,踮起腳尖來吻了一下我的嘴。我把她摟住緊緊貼在懷裡,她也緊緊回抱了我然後鬆開自己。我們互相短暫地對視了一下,然後她離去。
這個晚上我不能再保持平靜,在公寓裡面兜圈子,在屋裡走過來走過去,上樓又下樓,在下面的房間裡進進出出。我感到我彷彿比世界還大,彷彿我心裡已擁有了所有的一切,現在再毫無伸展的餘地。人類是渺小的,歷史是渺小的,地球是渺小的,對,甚至宇宙,都說是漫無邊際的,也是渺小的。我大於一切,無與倫比。這感覺真是太棒了,但它把坐臥不安留給了我,其中最為重要的是渴求,這將要到來的,這我需要做的,我不要做的和已經做了的。
現在我內心裝著的這一切是怎樣地在燃燒啊?
我強迫自己上床,強迫自己躺著不要動彈,一塊肌肉也不動,無論睡眠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到來。最奇怪的是隻過了幾分鐘,睡意悄悄向我襲來,就好像一個獵手正對著一個毫不知情的獵物,我沒留意到什麼子彈,這是因為不知為什麼突然有隻腳向前打了個趔趄,讓我在內心裡引起警覺,完全處於一種生命的虛無狀態;就好像我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同時緊靠船旁邊一頭巨大的鯨魚迅猛地往下鑽入水中,我看見了些什麼的,儘管它的位置不可能明確。開始的時候是一個夢,我明白的,雖然是夢的手臂將我一下拽了進去,在那裡面我周圍的環境全然變了,這一切就發生在我打了個踉蹌的時候,我是一個夢,那夢就是我。
我閉上眼睛重新再來一輪。
別動彈,別動彈,別動彈……
第二天是星期六,青年隊的晨間訓練。
我和他們一起踢球,很多人不能理解。我球踢得不好呀。少年隊裡起碼有六個,甚至七個或者八個都比我強。但只有我和另外一個,比約恩,在這個冬季被選進了青年隊。
但我理解。
青年隊來了個新教練,他要看看所有的男孩子,於是我們每人有一週的時間參加他們的訓練。有三次表現自己的機會。整個秋天裡我跑得很多,身體的狀態很不錯,被選進了校隊的一千五百米長跑,雖然我以前從來沒有從事過田徑運動。輪到我和青年隊一起訓練的那天,在舍於塔旁的礫石跑道上已經鋪滿積雪,我知道我要做的就是撒開腿跑。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就這麼跑啊跑。每一次到達跑道終點時,我都是第一名。每一次我都是竭盡全力。當開始打比賽時,我在那裡也如法炮製,我跑啊跑,拼命地跑,不停地跑,像發了瘋一樣地奔跑,像這樣三次的訓練以後,我知道效果極佳,然後通知到了我被選進隊裡,對此我並不感到意外。然而對於隊裡其他人那就是另一說了。我聽到的是,我每一次的接球都很糟糕,每一次的傳球都失誤,你他媽的來這隊裡是幹什麼吃的?為什麼他們把你選進隊裡?
啊,我知道為什麼,那是因為我能跑。
那就只管跑吧。
訓練之後,同往常一樣,在我們更衣時其他的人都會笑話我那鉚釘皮帶,我讓湯姆開車送我去了桑內斯。他把我在郵局那裡放了下來,我往上朝房子走去。太陽低低地懸掛在天邊,天空清澈碧藍,圍繞四周的都是令人目眩的白雪。
我沒說過我要回家來,也不知爸爸是否在家。
我小心翼翼地推門。門是開著的。
音樂從客廳聲傾瀉而出。他把音量開得很大,整個房子裡充滿了音樂聲。我聽出來了,這是艾嘉的歌聲,瑞典語版的《感謝生活》(igraciasalavida/i)。
「喂?」我說。
音樂的聲音太高太響,我想,他不會聽到我的叫聲,脫下了靴子和外套。
我不願意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他跟前,在客廳外的走道里又高喊「喂」!沒人應聲。
我走進客廳。
他閉著雙眼坐在沙發上。腦袋隨著音樂的節奏前後晃動著。他的臉頰上淚珠滾滾。
我悄聲無息地退回幾步,在走道上,在音樂休止的間歇之前,我儘可能快地披上衣服奪門而出。
我揹著背包和所有的東西,一路上是跑著去的公交車站。很幸運幾分鐘以後車就到了。只用了四五分鐘到了索爾斯勒塔,我自己琢磨著是應當下車到揚·維達爾那裡去還是直接進城。回答完全出自我的真心,我不想一個人待著,我想和別人在一起,和人交談,想讓我的腦子完全被別的事情佔據,同揚·維達爾在一起,他的父母與我見面總是那麼和善,我想去的就是他那裡。
他不在家,和他父親去謝維克了,但他們很快就會回來,他母親說,問我是否願意到樓上的客廳裡去等他?
好,我願意。在客廳裡,面前是一份攤開的報紙,桌上的一杯咖啡和一片面包,我坐在那裡直到一小時後揚·維達爾和他的父親回來。
傍晚時分我又往上回到了那所房子,他不在那裡了,我也不想待在那裡。不僅是因為骯髒邋遢和不舒適,陽光把一切都給美化了,所以那天早些時候我沒有注意到這些,還因為我發覺水管已經凍上了。用水的結凍應該有一陣子了,至少已經進入了用桶和雪的這個系統了。在廁所裡擺放了幾隻桶,裡面裝的雪已經化成了雪泥水,這一定是用作沖洗廁所的。在電爐旁邊也放了一隻盛有雪泥的桶,想來是要把它們在鍋裡化開之後用來做飯之用。
不,我可不願待在這裡。待在這城外樹林裡的一座空蕩蕩的屋子的空蕩蕩的房間裡,被雜亂骯髒圍繞,還加上沒有水?
他是可以這麼過的。
對了,他上哪兒去了呢?
我聳了聳肩頭,即使我完全是獨自一人。我穿好衣服向著車站走去,沐浴在月亮清輝下的整個大地彷彿已沉睡過去。
在寓所門外的那個吻別之後,漢娜向後面退縮了一點,不再像以前那樣對我的紙條每一次必有答覆,我們也不像從前那樣在課間休息的時候站在一起聊天。但出現了這種沒有邏輯、不合常規的情況:突然有一天她冷不丁地接受了我的一個邀請,她願意在晚上跟我一起去看電影,差十分七點在電影院門廳那裡碰面。
她一進門就四處尋找我,讓我嚐到了和她在一起會是怎麼樣的一種滋味。我願意所有的日子都像現在這樣。
「嗨,」她說,「你等了很久了嗎?」
我搖搖頭。我知道已經快要超越界限了,所以我得處之淡定以給她提示我們現在做的一切實際上與其他一對對的觀眾沒有任何區別。總之她不必後悔與我一起來到這裡。不必左盼右顧看是否有認識的人在近旁。沒有用手臂攬著她的肩膀,沒有用手去握著她的手。
是一部法國電影,坐在電影廳裡時對其所知甚少。是我建議看這部電影的。它的名字是《37度2》(ibettyblue/i)。英韋看過這場電影,對它極為讚賞,現在到這裡的城裡放映了,我當然得看,這裡不是常能看到有質量的影片,通常大多數是些美國片。
我們在位置上坐下來,脫下外套,背朝後仰著。她顯得有點拘謹,是這樣嗎?好像她其實並不願意上這裡來。
我的手心汗津津的。我所有的力量都在身體裡鬆散了,在我的身體裡化解消失,全身綿軟,我變得毫無抵抗力。
電影開始了。
一對男女做愛的畫面。
啊,不。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敢再瞅漢娜一眼,猜想她也是和我一樣的體驗,不敢看我一眼,用兩手緊緊抓住座椅的扶手,身子後仰盼著這個場景的完結。
但它沒完結。他們在銀幕上的動作繼續再繼續。
他媽的就沒個完。
該死,該死,該死。
在電影結束前我心裡一直這麼想著,事實上想來漢娜也是跟我一樣的狀況。當電影結束時,我只想馬上回家。
這也合情合理,漢娜要坐的車從公交車站往城裡開,我要坐的是反方向路線。
「喜歡這電影嗎?」我說,在電影院門口站著。
「喜——喜歡,」她說,「不錯吧?」
「是啊,相當不錯,」我說,「起碼,是部法語片!」
自由選修的語言課,我們兩人都選的是法語。
「你能聽懂一些他們的對話嗎,我的意思是,不看下面字幕的話?」我說。
「一點兒。」她說。
沉默。
「好,好啦。我想,我差不多得往家趕了。那,謝謝這個晚上!」我說。
「明天見,」她說,「再見啦!」
我回過頭去看她,因為想看她是否會回頭,但她沒有。
我愛她。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她不願意同我在一起,但我愛她。除了這個我什麼都不想,即使在我踢球的時候。球場是我可以有幸避免去思想的唯一地帶,在球場上所有一切關乎的是身體,但即或在那裡她也闖入我的心中。現在要是漢娜坐在這裡看我就好了,我想,我會給她一個驚喜的。每次只要我有了好事,每次講出一段話後我聽到了笑聲,我就想,漢娜應當看見這一切。我們的貓,梅菲斯托,她應當看見。我們家的房子,裡面的氣氛。媽媽,她可以坐下來跟她在一起聊天。外面的河流,她應當看見。還有我的唱片!她應當聽它們,一張一張地聽。但我們之間的關係沒走在這條路上,不是她想進入我的世界,而是我想進入她的世界。有時候我想這一切絕不會發生的,有時候我想這好事可能在瞬間裡來個大顛覆。我始終都看見她的,既不是那種搜尋的,也不是探究的目光,跟這些都毫不相干,不是的,這裡一瞥,那裡一瞥,於我足矣。然後巴望著我可以看見她的下一次機會。
在這心靈的風暴當中春天來臨了。
在大地被厚厚積雪覆蓋著的寒冷日子很難想象出這樣的圖景,僅僅在幾個月之後,在一個寂靜的毫無生機的清晨,戶外便會是一片綠色的、生機盎然的、溫暖的、顫抖著的各色各樣的生命,從飛翔在樹木間歌唱的鳥兒,到四處成群結夥彷彿是掛在空氣當中的群集的昆蟲。冬天的大地沒有給予任何警報,太陽溫暖著的石楠和苔蘚的氣味透出來了,樹木迸發出漿液,冰雪解凍的湖泊水窪春夏時節會將其充盈,讓水流奔湧,這時候再沒有比自由奔放的情感更能概述這一切了。現在唯一能夠看到的白色,是在蔚藍天空中飄移的雲朵,是藍色的河水上方掠過的雲彩,在那裡河流帶著它完美的冷浸光亮的水面緩慢地朝著下方流入大海,不時有岩石凸顯出來,如在熨帖的平滑中,一個個躍出水面的身體。但那裡不是這樣的,這一切並不存在,一切都是白色和靜謐,打破這靜謐的,是一股寒風或是一隻孤獨的烏鴉的聒噪。但它來了……它來了……三月的一個夜晚雪變成了雨,積雪堆緩緩移位互相擠靠。四月的一個下午樹上冒出了芽孢,地上青草出土,在一片黃色上硬生生切割出一方綠來。水仙花探出頭來,白海葵、藍海葵也先後亮相。於是突然溫暖的空氣像柱子一樣把山坡上的樹木間隙填得滿滿。向陽的山坡上樹葉繁茂,綠葉間到處夾雜著櫻桃樹怒放的花朵。你在十六歲的年齡,這一切都會留下印記,都會沿著這一切去尋思探索,因為這是你所感知到的第一個春天,用人體所有的器官感受到春的來臨,但這也是最後的春天,因為較之人生這第一個春天,以後來臨的所有春天便都淡化褪色。若是再加上你戀愛了,是啊,那……這就涉及你是否能承受得住的問題了。承受這所有的喜悅,所有的美,所有未來前景的無限的可能性。從學校走回家的路上,我看見一個在柏油馬路外融化了的雪堆,圖案看上去好像是一支箭正穿插入一顆心。我看見商店外面的遮陽篷下幾箱新鮮的水果,在離那裡不遠的地上一隻跛行的烏鴉走了過去,我仰起頭來朝著天空,它湛藍明淨是那麼的美麗。我穿過一片住宅區,那時天上落下雨來,我的眼裡湧出了淚水。同時我仍然做著我一向做的事情,上學,踢足球,和揚·維達爾傍在一起,讀書,聽唱片,有時和爸爸碰頭——有幾次是出於偶然,比如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見他,在那裡偶遇他看上去有點難為情,或者說是他對這種這極不自然的情勢的反應,在那裡我們推著各自的購物車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後各自走上自己的歸路;還有一次是在一個上午,我正走上通向房子的那道坡,他開車下坡來,旁邊座位上是他的同事,我現在看到他已是滿頭的灰白頭髮,但仍然顯得年輕。但我們通常的安排應當是這樣:要不他路過我的住所,我們一起去祖父母家吃晚餐,要不就待在他的房子裡面,在那裡他仍然最大可能地與我保持距離。看上去,他已經對我放手不管了,但也不是完全撒手不管,也可能繼續發生那種突如其來的劈頭蓋臉的訓斥,就像那一天我給兩個耳朵都紮了眼兒,當我們在過道里撞了個滿懷時,他說我看上去像個蠢貨,他不能理解我為什麼願意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蠢貨,作為我的父親他感到羞愧。
三月裡一個下午的早些時候,我聽到一輛車在住所外停下。我下樓朝窗外望去,那是爸爸,他手裡拎著一個包。他的樣子看起來很高興。我趕緊回到樓上的房間裡,不願意像那種好奇的傢伙把鼻子擠貼在玻璃窗上。聽到他在下面的廚房裡一陣翻箱倒櫃,我放上大門樂隊(thedoors)的唱片,那是揚·維達爾借給我的,在我讀了拉爾斯·索比耶·克里斯滕森寫的《披頭士》之後就想聽聽它。然後把一疊我收集的有關特雷霍爾特間諜案在報紙上剪下的材料拿出來,因為我確信這次考試會用上的,我坐下來開始讀它們,這時候聽到了他上樓梯的腳步聲。
我朝門那裡望去的時候他剛好走進來。他手裡拿著的一定是張購物單。
「願意替我去商店跑一趟嗎?」他說。
「沒問題。」我說。
「你讀的是什麼?」他說。
「沒什麼特別的,」我說,「只是一些與挪威語課程有關的東西。」
我站起身來。強烈的陽光傾瀉在地板上。窗戶是敞開的,聽到外面的鳥兒在歌唱,它們停駐在只有幾米之遙的那棵老蘋果樹上嘁嘁喳喳地叫著。爸爸遞給我購物單。
「媽媽和我已經決定要離婚了。」他說。
「啊?」我說。
「是。但這不會影響到你。你不會感到有什麼不一樣的。再說,你很快就是個大人了,還有兩年你就搬出去自己過了呀。」
「是的,的確如此,」我說。
「好嗎?」爸爸說。
「好的。」我說。
「我忘了寫土豆。或許我們可以來點甜點?不,還是算了吧。這是錢。」
他遞給我一張五百克朗的紙票,我把它塞進口袋走下了樓梯,來到街上,沿著河流走,進入超市。我在貨架間來回走著,把要買的東西放進籃子裡。爸爸沒有說過的,我也儘量新增進去。他們要離婚了,好吧,那就讓他們離。我想,要是我再年少一些,八歲,九歲,或許這一切有所不同,那確實會意味著什麼,可現在其實真的沒多大關係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我把買回的東西交給他,他做的晚餐,我們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題。
然後他走了。
我為這點感到高興。那天晚上漢娜要去教堂唱歌,她已經問過我是否想去看看,我當然願意。她的男朋友也在那裡,我假裝自己不知道,當我看見她站在那裡的時候,那麼聖潔,那麼美麗,這是我的那個她,沒有任何人對她的情感能像我這樣對她的如此靠近。外面的柏油路被塵土遮蓋著,餘下的積雪填滿了那些路面的坑窪處和沿著路兩旁陰涼的山坡,她歌唱著,我快樂著。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車站跳了下來,走穿過這個城市的最後一段路,內心的躁動一點沒有減少,我的心充滿了那麼多那麼強烈的情感以至於完全無法承受。當我回到家裡,我讓自己躺在床上,眼裡湧出了淚水。這眼淚裡沒有困惑,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是快樂與喜悅。
第二天我們兩人單獨在教室裡,其他人都走了,我們倆的動作都有點拖沓,她或許因為是想聽聽我對他們昨天舉辦的音樂會的看法。我對她說她唱得好極了,她完美無缺。她站在那裡收拾書包,臉上容光煥發。然後尼爾斯進來了。我不喜歡這樣,他就像一個影子一樣老是緊緊跟隨著我們。我們一起上法語課,他與其他一年級生有所不同,他和那些在城裡酒吧裡比他年齡大得多的那些人混在一起,他們對事物的看法及自己的生活都很獨立。他笑得太多了,對一切都奚落嘲笑,也包括對我。當他這麼做的時候,我總是感到自己很微不足道,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往哪裡看,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得體。現在他開始同漢娜說話。就像有一個圈子圍住了她,注視著她的眼睛,笑著,向她靠近,在離她很近的地方站著。對他的這種舉動我並不意外,引發我激怒的不是因為這個,而是漢娜的反應。她沒有拒絕他,沒有排斥他的笑。即使我在場,她也向他敞開自己。和他一起笑,與他的目光對視,當他靠近時,她坐在課桌那兒甚至露出了膝蓋。彷彿他已經施展迷魂術蠱惑了她。在他站在那裡的瞬間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深處,目光裡含著激動緊張與不安寧,隨即爆發出邪惡的笑聲,他向後退了幾步,來了一番投降繳械甘拜下風的話語,舉起手對我做了個致意手勢後消失了。我懷著滿腔的妒忌之火望著漢娜,像重新審視一個老僱員一樣,但沒有看出有丁點兒的變化,她在內裡以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又恢復到平日的樣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漢娜,陽光、美麗、俏皮、歡喜,唇邊總是帶著讓人困惑的、常常是很幼稚的問題,她發生了什麼變化?我看到的是什麼?黑暗、深沉,或許也有暴烈,在她身上含有這樣的品質?她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儘管只是一點微光,但它畢竟還是顯現了。是啊,就在那一瞬間,我一文不值。我被羞辱了。我寫給她的所有的紙條,和她討論的所有的話題,我所有的那些極為簡單的願望和孩子氣的渴求,我一文不值,是校園裡的一聲喊叫,山麓中的一塊碎石,汽車發出的一陣喇叭聲。
我能對她怎麼辦呢?我能施加影響,下功夫讓她成為我的女友嗎?
我能對別人下功夫讓其成為我的女友嗎?
不。
對她來說我是一文不值。
對我來講她就是一切。
我試著忽略我所看到的有關她的事情,包括我對她的態度,維持著與從前一樣的方式,假裝一切都沒事。但事實並非如此,這我知道,這一點確信無疑。我唯一的希望是,她不要察覺到這一切。實際上我相信的又是什麼樣的夢想?
兩天以後,復活節假期開始了,媽媽回到家裡。
爸爸說離婚手續已辦,一切完全結束。當媽媽來了之後,我明白對她來說不是這樣的。她直接開車到了家裡,爸爸在那裡等候著她,他們在那裡待了兩天,那時我正在城裡四處晃盪著,試著把時間打發過去。
星期五那天她把車停在外面。我從一個窗戶裡看見了她。她有一隻眼睛的周圍有一塊巨大的淤青。我開了門。
「這是怎麼回事?」我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說,「但不是這樣的。我摔倒了。我暈過去了,有時候我會這樣的,知道吧,於是我就正正地對著桌子上方的邊沿栽了下去。你知道的,那張玻璃桌。」
「我不相信。」我說。
「這是真的,」她說,「我暈倒了。除了這個沒別的。」
我往後退了一步。她走進過道里。
「你們現在離婚了嗎?」我說。
她把箱子放在地板上,把那淺色大衣掛在衣鉤上。
「是,我們離了。」她說。
「你難過嗎?」
「我難過?」
她那麼直率地望著我,好像她沒有想到還有這種可能性。
「我不知道,」她說,「或許有點悲傷。你呢?這對於你怎麼樣?」
「很好,」我說,「只要別讓我和爸爸住在一起就行。」
「我們也談到了這件事。但現在我得先喝杯咖啡。」
我跟在她後面走進廚房,看著她給咖啡壺裡灌了水,在椅子上坐下,手提包放在膝蓋上,翻出一包香菸,顯然,在卑爾根那會兒她已經開始抽巴克萊牌香菸了,她抽出一根菸點上。
她看著我。
「我搬進來。我們倆住那棟正屋。爸爸在這兒住。大概我得先把他的那一半買下來,我還不完全知道怎麼樣才能把這事辦妥,但肯定會有辦法的。」
「好。」我說。
「你呢?」她說。「你的情況怎麼樣?知道嗎,現在真是高興看到你。」
「我也一樣,」我說,「自從新年以後我還沒有見過你。發生的事太多了。」
「是嗎?」
她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隻菸灰缸,同時也把一袋咖啡一起拿出來放在了案桌上,水開始發出低低的嘶嘶聲,在邊上聽有點像靠近大海的感覺。
「是的。」我說。
「看得出來,是一些好事吧?」她笑著說。
「對,」我說,「我戀愛了。就這麼簡單。」
「太好了。是我認識的人嗎?」
「你認識的,那會是誰呀?不是,是班上的一個人。這或許恰恰有點傻,但現在就是這個狀況。它也恰恰不是按預想的那樣發展。」
「啊,不,」她說,「那個,她叫什麼?」
「漢娜。」
「漢娜,」她說著微微一笑,「什麼時候我能見到她?」
「問題就在這裡。我們不在一起。她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
「看來這事還不那麼容易。」
「對。」
她嘆了口氣。
「是啊,事情不總是那麼隨人心願。但看上去你精神煥發,也顯得很快樂。」
「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從來沒有。」
因為某種衝動的原因,說這話的時候我眼裡湧出了淚花。不是溼潤的淚光,像平日看到讓我感動的東西時那樣,不是這樣的,淚珠徑自沿著我的臉頰淌了下來。
我笑了。
「這實際上是高興的眼淚。」我說。我抽泣了一下。最後我得用手把臉上的淚水抹去。幸虧這時水開了,我可以走過去把壺從電爐上拿開倒進咖啡,再把蓋子摁下去,把壺在電爐盤上按壓住跺了幾下,拿出兩個杯子。
當我把它們擺放在桌上時,一切又都恢復到了常態。
***
半年以後,在七月末的一個夜晚,我搭最後一趟公交車在瀑布前的車站跳下了車。肩頭上揹著一個水手背包。我去丹麥參加了足球訓練營,之後,我沒有先回家,而是去參加了在群島舉辦的一個班級聚會。我很快活。時間是十點半過了幾分鐘,夜幕已經降臨,像一片灰色的面紗籠罩著整個大地。在我身下的瀑布轟隆隆作響。我爬上坡,走向路邊磚石堆砌的公路。在傾斜的草甸下是一排沿著河岸生長起來的落葉樹。上面有個老農場,朝向路旁有個敞開著的業已衰敗了的糧倉。農場的正房裡面沒有燈光。我拐了一個彎,那裡的下面是一幢房子,一個老人住在那裡,坐在開著電視的客廳裡。河的對面開來一輛拖車。它的聲音先飄進我的耳中,在拖車換擋繼續緩緩地往上開的時候我先聽到了它,然後拖車上來了。樹冠的上方,對著陰霾的天空,兩隻蝙蝠在空中飛舞,我想到了坐末班車回家時常常撞見的獾。當我邁步往上爬坡時它多半順著溪流朝著公路往下竄。為保險起見我總是一手握著一塊石頭。有時候也在路上與它相遇,那時它就停下瞪著我,然後開始跑回它那極具特色的隱蔽處。
我站在那裡,把背包從肩頭上甩了下來,一隻腳放在路沿的石頭上,點燃了一支菸。我不願意就在那一刻回家,想再延遲幾分鐘。我和媽媽一起在這兒住了一整個冬天和半個夏天,她現在在南伯沃格。她還沒有買下爸爸的那一半房產,依照他的權利,他和他的新女友溫妮一起住在那裡,直到學校開始上課。
樹林上空飛來一架巨大的飛機,它緩緩地傾斜,從我頭上飛過的幾秒鐘後機身又再度恢復平衡。兩個機翼的尾端發出刺眼的閃光,機身下的輪子正在放下。我的眼睛追隨著它直到它在視野裡消失,只剩下了轟隆隆的聲響,聲音越來越弱,直到飛機在謝維克機場降落前,聲音也消失了。我一直喜歡飛機,即使在航線下方住了三年,我每回還是帶著愉悅的心情看它們起降。
在夏日的黑暗中河水閃爍著。我手裡的香菸煙霧沒有往上升,它流散開去,像空氣中懸浮著的一層薄霧。沒有一絲風。現在當飛機的轟鳴消失後,也沒有一點聲響。不,有聲音的:是蝙蝠發出的聲音,它們上下盤旋飛舞伴隨著翅膀扇動的呼啦聲。
我伸出舌頭把香菸在上面戳了一下,然後把菸頭扔在斜坡上,背包往肩上一撂,繼續往上走。有燈光的那棟房子是威廉住的地方。接下去的拐彎處的上方,喬木濃密龐大的樹冠把整個天空遮擋得嚴嚴實實。在下面道路和河流間的沼澤地帶聽得見青蛙或者是蟾蜍的叫鳴聲。然後我看見下方的地上有一個活動的身影。是獾。它還沒有注意到我,小跑著跨上了柏油路。我朝著路的另一邊走了幾步,試著不想驚動這位過路者,但它看見了我立刻停下。啊,這獾實在太漂亮了,有著黑色帶白色條紋的極為時尚的鼻與嘴!毛皮是灰色的,金色的眼睛透著狡黠。我繼續大步走著,跨越過磚石路基,靜靜地站在下面的陡坡上。那獾發出嘶嘶的聲音,繼續注視著我。很顯然它在判斷當下的情勢,因為以前的幾次當我一撞上它,它會立刻掉頭馬上跑得無蹤影。現在它又這麼幹了,驀地轉身慢騰騰地跑開,在我的巨大喜悅中消失在上方的地面上。當我重新走迴路上,我聽到了低微的音樂聲,這音樂聲一直存在著的,只是我現在剛剛聽到。
是我們家那兒傳出的音樂聲吧?
我緊趕著往下走完了最後的一段路,然後再往上爬上斜坡,房子在電燈齊放光明的輝映中。是了,音樂聲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大概是從那道敞開的門,我想,那上面有個聚會,草坪上有幾個晃動著的黑影,在灰白色的夏季之夜的暗淡光線裡顯得朦朧而曖昧。通常我是沿著溪流的方向向上到達房子的西面,但那上面有聚會,屋前屋後到處都是陌生人,我不願意從樹林裡就這麼直接闖入,因此順著路繞了一大圈。
整個車道上都停滿了車,半個車身在草坪上,糧倉房的旁邊和院裡也停著車。爬到頂部後我停下來讓自己鎮定一會兒。一個穿白襯衣的男人從院落那裡走過來,他沒有瞧見我。屋後的花園裡人聲嘈雜。我透過窗戶望進去,在廚房的桌子旁站著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他們跟前各人都有自己的酒杯,他們互相笑著一邊喝著酒。
我深吸了一口氣朝著房子的正門走去。通向樹林的花園裡放著一張長桌子。上面鋪著的雪白桌布在樹冠下的幽暗裡發著隱約的白光。有六七個人坐在桌前,其中包括爸爸。他一下看到了我。當我與他的目光相遇,他站起來向我招手。我放下背包,把它放在門旁邊朝他走過去。我以前從來沒有看見他像這樣過。他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襯衣,沿著v字形的領口繡著花邊,藍色的牛仔褲,淺棕色的皮鞋。他那讓太陽幾乎曬成了深棕色的臉膛,泛著黝黑的光。眼睛閃閃發亮。
「你來了,卡爾·奧韋。」他說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們想你會來得早些。我們這裡有個聚會,你看見的。但你可以跟大家一起坐一小會兒吧?坐這兒!」
我照他說的做了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脊背對著房子。這些人當中我唯一見過的是溫妮。她也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衣或者類似於毛線衫的衣服。
「嗨,溫妮。」我說。
她對我報以一個熱情的笑容。
「這裡是卡爾·奧韋,我的小兒子。」爸爸說,在桌子的對面坐了下來,他的旁邊是溫妮。我向其他的五個人點了點頭。
「這位是博迪爾,卡爾·奧韋,」他說,「我的表妹。」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有個叫博迪爾的表親,瞅著她的時候或許眼裡帶著一點疑問,她笑著對我說:
「我們是小孩的時候經常在一起,你父親和我。」
「是在少年時期。」爸爸說。他點燃了一支菸,吸進一口,又噴吐出來,臉上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表情。
「這裡還有雷達爾,埃倫,瑪爾塔,埃爾林和奧耶。這些,都是我的同事。」
「嗨。」我說。
桌上擺滿玻璃杯和酒瓶,托盤和盤子。兩個大碗裡滿滿的蝦殼,毫無疑問這是他們吃過蝦後扔下的。我父親提到的最後一位,奧耶,四十開外的年紀,一副碩大的眼鏡,鏡架倒是薄而細,坐在那裡望著我的時候他喝了一小口啤酒。他把酒杯放下,說:
「是你去過訓練營哪?」
我點點頭。
「在丹麥。」我說。
「丹麥哪裡呀?」他說。
「尼克賓。」我說。
「在莫斯島的?」他說。
「是,」我說,「我想是那裡。是在利姆灣的一個島。」
他笑了,四處張望著。
「那就是阿克塞爾·桑德莫塞的家鄉喲!」他說。然後他又直直地看著我。「你知道他受這個你剛去過的城市啟發,建立了一種法則?」
這到底是什麼呀,這個?難不成,我們又坐在了學校的課堂裡?
「知道。」我說。我不想再多說話,也不想給他機會多說話。
「那是?」他說。
當我抬起目光時與他的眼睛相遇了,他的固執和羞澀並重。
「詹代法則。」我說。
「這就對了!」他說。
「你們在那裡過得好嗎?」爸爸說。
「很好,」我說,「場地都很棒。城市也漂亮。」
尼克賓:我和一個初遇見的女孩在外頭度過了整晚整夜之後,朝住宿的學校走回去,她瘋狂地喜歡我。隊裡其他四個人離開得早些,就只剩下了她和我,當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時,比平日醉得更厲害,我在城裡的一棟房子跟前站住。所有的細節煙消雲散,我不記得我如何離開的她,不記得怎麼走到那裡的,但在那裡,就在我站在這棟房子門外的時候,好像又恢復了神志。我把冒著紅光的菸捲從嘴邊拿開,開啟門上的收信口,把煙扔進去讓它掉在裡面走道的地板上。然後又是一陣暈暈乎乎,不管怎麼的我得讓自己回到住地的學校,走進去,一頭睡下,第二天早飯時被喚醒,之後訓練了三小時。我扔進去的那香菸,當我們坐在訓練場地邊一棵碩大的落葉樹下聊天時我猛地一下想到了這茬事。一陣涼氣直透心底,我站起身來,把球踢了出去,開始跑著去追它。要是著火怎麼辦?在這火裡有人喪生嗎?我又該這麼辦?
在訓練的那些日子裡我一直都很快樂,但現在,當我回家後的第一個晚上坐在花園裡的長餐桌旁時,恐懼又襲上心頭。
「你在哪個球隊踢,卡爾·奧韋?」其中的一個人問話了。
「特韋特。」我說。
「你們是屬於哪個區的?」
「我在少年隊,」我說,「但青年隊是第五區的。」
「不是斯塔特俱樂部(ikstart)的,恰恰不是那兒的。」他說。從他的口音裡我明白他來自文內斯拉,所以很喜歡較真。
「不是,更屬於溫比亞特足球俱樂部。」我說。
大家笑了。我埋下眼睛。覺得我得到了過多關注。但這之後當我掠過的目光與爸爸相遇時,他對我笑著。
真的,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你就不想來杯啤酒,卡爾·奧韋?」他說。
我點點頭。
「想。」我說。
他朝桌面上掃視了一遍。
「看上去這兒的酒喝完了,」他說,「但廚房裡還有一箱。你可以到那兒去拿一瓶。」
我站起來。當我朝門那兒走過去時,又進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兩人的身體扭纏在一塊兒。她穿著白色的夏季連衣裙。赤裸的雙臂和雙腿是棕色的皮膚。乳房沉甸甸的,腹部和臀部臃腫。但在同樣豐滿的臉上的眼睛是溫柔的。他,那個穿著淺藍色襯衣和白色下裝的男子,有點小肚腩,但算得上是個身材不錯的人。他雖然笑著,那醉意矇矓的眼睛四處掃視,但我看得出那張臉的表情是僵硬的。在這凝固住的面容上,只有皮膚上的紋路可見,就像乾枯的河床那樣。
「嗨!」她說。「你是那兒子吧?」
「是,」我說,「嗨。」
「我和你的父親在一起工作。」她說。
「很高興見到你。」我說,很幸運不必再說更多的話,因為他們已經挪步往前走了。當我來到過道那兒時,浴室的門開啟了。一個矮小、粗壯、戴著眼鏡的黑頭髮女人走了出來。她用眼睛掃了我一眼,然後垂下眼睛走過去,進了屋裡。我謹慎地用鼻子嗅了嗅她身上飄出的香水味,隨即跟在她身後走進屋裡。新鮮的花的香氣。我走進廚房,當我來時透過窗戶看見的那三個人坐在那裡。男人,四十歲左右光景,正湊著他右邊的那個女人耳邊低語。她笑了,但是那種出於禮節的笑容。另外一個女人坐在那裡,在膝蓋上放著的一隻手提包裡翻騰。她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同時把未開封的一盒香菸放到桌上。
「嗨,」我說,「我只是來拿一瓶啤酒。」
靠著門邊的那面牆那裡有滿滿兩箱啤酒。我從上面的那個箱裡取出一瓶。
「你們誰有開瓶器?」我說。
那男人站起來,在大腿上一拍。
「我有打火機。」他說。
他的手臂下端往前一個拋送,慢慢地,這樣我可以來得及做準備,但還是向前一個趔趄,打火機在空中飛過,撞在了門框上哐噹一聲墜落在了地板上。要是沒有發生這一景,我還真不知道如何讓自己走出困境,因為他就會以父輩那樣的方式替我開瓶,我不願意這樣,但現在是他先主動向我提出建議,但又途中遭遇失敗,這樣一來情況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我不會用打火機開瓶,」我說,「或許你可以幫我開啟?」
我從地上拾起打火機,把它和啤酒瓶一起遞給了他。他戴著一副圓形的眼鏡,半個腦袋上沒有頭髮,在有頭髮的那一邊頭髮在頭頂邊沿向上高高聳起,就像在漫無邊際的海灘上最外延的一道波浪,它們永遠無法往上攀緣,在這一點上讓他有些氣餒,少了底氣。至少他給我留下了這個印象。他握著打火機,繃緊了的手指頭毛茸茸的。一隻帶銀錶鏈的手錶套在他的手腕上。
隨著輕微的「噗」的一聲,瓶蓋開啟了。
「好了。」他說把瓶子遞給了我。我謝過,走進了客廳,那裡有四五個人在跳舞,我走出門來到花園。在旗杆前聚了一小堆人,手裡都拿著自己的酒杯,他們談話的時候眺望著外面的河谷。
啤酒的味道是太美妙無比了。在丹麥的時候我每晚都喝,前一天的整個晚上和夜裡也都喝,所以現在我得灌上許多才可能讓自己醉倒。但我也不願意弄成這樣。要是我喝得酩酊大醉,我就會滑進他們的世界裡,讓他們把我完全吸收同化,變得和他們不再有區別,或許我甚至會對他們的女人想入非非。這是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
我向外面望去。河流緩慢曲折地環繞著那塊綠草覆蓋的、立放有一個球門網的狹長草坪,進入夾在兩排高大的喬木樹間的河道,黑魆魆的樹木對著鉛灰色的泛著白光的水面。河那邊是漸漸高上去的小丘陵,那兒地勢起伏連綿,最後通向海邊,那裡也是一片漆黑。位於河流和丘陵間的一溜房屋流瀉出的燈光閃耀著,強烈清晰,而天邊的群星,靠近大地是灰濛濛的色調,夜空的深處,是依稀可見的藍色星星。
在旗杆旁的那群人在笑著說什麼。他們站的地方與我只幾米之遙,但他們的臉仍然模糊不清。有小肚腩的那個男人繞著屋子的一角走了過來,好像他是蹭著地面往前走的。我的成人堅信典禮的照片是在那裡拍下的,在旗杆前面,站在爸爸和媽媽中間。我喝下一口酒朝花園另一端的深處走去,看來還沒有其他人發現這條路。在那裡,我靠近一棵白樺樹坐了下來,兩腿交叉在一起。音樂的聲音變得遙遠了,說話聲和笑聲也遠了,他們在那邊的活動更加模糊不清。他們朦朧的身影像幽靈似的繞著燈光明亮的房子飄來飄去。我想到了漢娜。彷彿她在我心中的一角確實佔據有一個具體的地方,我始終都和她在一起。其實我可以到那兒去的,在我願意的時候,感到非去不可的時候。我們坐在斯瓦貝格露營地外談著頭一天晚上的班級聚會。什麼事也沒發生,只是在一起。斯瓦貝格,漢娜,有著低淺的小島嶼的海灣,大海。我們跳舞,遊戲,從房子的階梯走下來,黑暗中在海水裡游泳。那真是心曠神怡。這種心曠神怡永不疲倦,一整天裡它都活躍在我心中,它現在也活躍在我心上。我永存不朽。我站了起來,意識到這是憑藉我自己身體裡每一個細胞的力量。我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衫,齊膝的軍綠色褲子和白色的阿迪達斯籃球鞋,就這些,但這已足夠。我說不上強壯有力,但我細長瘦削、柔韌靈敏、英俊如神。
我可以給她打電話嗎?
今天晚上她應該在家。
但時間應該接近午夜十二點了。即使她本人不在意被叫醒,對於家裡的其他成員這種干擾就說不過去了。
如果那房子被燒燬怎麼辦?有人在火裡喪生嗎?
啊,該死,真他媽的該死。
我開始從草坪上走過,同時心裡試著將這一切思緒拋在腦後,讓目光沿著樹籬圍牆滑過,經過房子、屋頂,直到遠處在草地另一端的一大簇紫丁香樹叢,它那沉重的、紫色的花朵讓往下走的整條路上都能聞到濃郁的芳香,我走動著同時喝乾瓶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啤酒,看見幾張紅撲撲的女人的臉,她們屈腿坐在階梯上手指間夾著一截香菸,從桌邊經過時我認出了她們,微笑了一下,穿過大門先進入客廳,然後是廚房,現在那裡一個人也沒有了。我又拿了一瓶啤酒,走上樓梯進入我自己的房間,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頭後仰閉上了眼睛。
就像這樣。
客廳裡的擴音器就在我下面,整棟房子完全不隔音,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可聞。
他們播放的是什麼曲子?
昂內塔·費爾特斯科格。去年夏天的熱門歌曲。現在流行的又該叫什麼了?
這天晚上爸爸穿的衣服有點不般配,不倫不類的。白襯衣或是上衣或不管該他媽的叫什麼的上裝。在我的記憶中他總是穿著簡單、準確得當,偏向保守。他的衣櫃裡是襯衫、西服、西裝外套,多數是帶斜紋的,下裝是滌綸的、燈芯絨的、純棉的,毛衣是羊毛或羔羊毛的。他屬於那種比較老派的教師,而不是不太注重衣飾的新派老師,但又不是舊時代的老派,其間的差異倒不在於此。差異體現在柔弱和強硬之間,體現在試圖消除這個距離和試圖保持這個距離之間。這是一個價值觀的問題。當他突然換上一套很文藝範兒的繡花上衣,或是帶褶襉的襯衣,像我在這個初夏裡看見他的那個樣子,要不就是來一雙形式很隨意的皮鞋,看上去跟許多人一樣的很是享受的樣子,這展現出的他與實際上的他之間的距離相去甚遠,這一點我十分了解他。我自己是站在弱勢群體的一邊,我反對戰爭和當權者,反對各種層次的權力機構和所有形式的強權,我不想在學校被填塞得滿滿的,但我希望我的聰明才智更有組織性;政治觀點上我傾向於左翼,世界資源的分配不公讓我想要爆粗口,我希望在分配社會財富上人人有份,那麼資本主義和財閥統治集團就是死敵。我的意思是說所有人的價值都是均等的,而一個人內在的品質更比他的外在要重要得多。換句話說,我贊成深度反對錶象,褒揚美反對惡,支援弱勢反對強勢。這麼說我應當高興才是啊,因為我的父親已經走到柔弱的這一邊?不,這只是柔弱的外觀表象,就是說這圓框眼鏡、燈芯絨褲子、合腳的鞋子、針織毛衣,這些讓我感到幾近鄙視了,因為同我的這些政治觀念並存的還有其他的觀念。與音樂緊緊聯絡的意念,在那個世界裡完全是以另一種尺度來衡量什麼是優質,什麼是酷,總是準確地同我們生活的時間緊緊綁在一起,要表述的將是這個所處的時代,而不是與當時的勁歌排行榜飆在一起的那部分,不是柔和的色彩和髮膠的魅力,因為這些都是與銷售有關的東西,與外觀展示和娛樂相關的東西,不,應當表現出的是具有創新精神又不失傳統意識;有深切感受又不乏靈巧活潑;聰穎睿智但又簡單直率、不裝腔作勢。真正的音樂不是為所有人的,不是最暢銷的,但它仍然表達著一個時代,我的時代,我的經歷與歷程。啊,全新的時代。我站在新時代的一邊。回聲與兔人樂隊的主唱伊恩·麥庫洛奇(ianmcculloch)在這種思想體系裡是位先驅。大衣,軍夾克,籃球鞋,黑色的太陽鏡。這與我爸爸的繡花襯衣和薩米靴相去甚遠。從另一方面來看也無可厚非,因為爸爸是屬於另一個年代的人,想象著那個年代的人將開始像伊恩·麥庫洛奇那樣著裝,開始聽英國的非主流音樂,很在意發生在美國螢幕上的事情,追隨m.或greenonred的首張專輯,再不就出現把牛仔飾帶混雜於衣櫃間諸如此類的事,這幾乎是個夢魘。重要的是這有繡花邊的襯衣和薩米靴本就不是他。可他依舊要以這種面目悄悄流入這個圈子裡,彷彿進入某種無章法和茫然無知之中,幾乎就是一個嬌弱女子,如同他完全失去了自我。甚至他嗓音裡的那種強硬也消失了。
我睜開眼睛回過頭去,這樣我就可以通過窗戶看到樹林邊的那張桌子。現在那兒只有四個人了。爸爸、溫妮、自稱為博迪爾的那個她,和另外一個人。在丁香花樹叢後面,在他們視線之外的地方,但我能看見那兒,有個人站在那裡撒尿,他望著外面的那條河。
爸爸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投向窗戶。我的心跳加快,但我沒有移動,因為他要是真的看見了我——對這點我不能確定——這就承認了我在偷窺。相反地我等候片刻,直到我確定他看見我看見了他,假如那時他看見了的話,然後我才退開,在書桌前坐下來。
觀察爸爸是行不通的事,他總是時時戒備且滴水不漏,什麼都逃不過他的法眼,他總是事無鉅細盡收眼底。
我喝下了幾口啤酒。現在再抽口煙就再爽不過。他從來沒見過我抽菸,要是我這麼做的話或許這將會成為一個話題。從另一方面講,他不會恰恰要鼓勵我再去拿一瓶啤酒吧?
書桌,是我擁有的東西里記憶最長久的一個,它是橘紅色的,跟我的床和老房間裡的那個櫃子門一個顏色,現在除了放唱片的架子外,書桌裡完全空了。在學校結束的時候我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清理乾淨,這裡除了睡覺外幾乎沒有其他功能。我放下酒瓶把唱片架兜轉幾圈,讀著上面的那些名字,那是我自己孩童時稚氣的筆跡在唱片盒脊上寫下的大寫字母:bowie―hunkydory。ledzeppelin―i。talkingheads―77。thechameleons―skriptofthebridge。thethe―soulmining。thestranglers―rattusnorvegicus。thepolice―outlandosd`amour。talkingheads―remaininlight。bowie―scarymonsters(andsupercreeps)。enobyrne―mylifeinthebushofghosts。u2―october。thebeatles―rubbersoul。simpleminds―newgolddream。
我站起身,拿起靠近那個小羅蘭cube放大器旁的吉他,彈撥出幾個和絃,然後把琴放回原處,再向戶外的花園望去。他們還坐在那裡,在樹冠下的幽暗中,那兩盞煤氣燈已經黯淡下來,但仍留有餘光,從遠處看去他們的面孔有點被燈光掩去了色彩。是暗黑的,差不多都是銅色的臉膛。
博迪爾一定是祖父的另一個兄弟的女兒,我從未見過。出於某種理由祖父的這個兄弟很久以前就被家庭排除在外。我自己是幾年以前一次偶然情況下第一次知道此人,那是在家族的一個婚禮上,他發表了一通熱情洋溢的講話。他是城裡五旬節教會里的一名世俗傳教士。機械師。他同其他的兩個兄弟在所有方面都截然不同,甚至包括姓名。這三個兒子,在他們莊嚴高貴的母親的勸說誘導下,在未來規劃上他們仨都將進入高等學府的殿堂世界,起步就在大學裡,還決定更換了姓氏,讓稍許有點與眾不同的克瑙斯高取代了很一般的彼得森,他拒絕了。可能這就是他與家庭決裂的理由?
我走出房間走下樓梯。當我來到大廳裡時,爸爸站在放置衣櫃的那間屋裡,那裡沒開燈,他看著我。
「你在這裡?」他說。「你不想和我們坐在一起?」
「想的,」我說,「當然想。只是到處逛逛看一看。」
「一個很棒的聚會。」他說。
他微微扭了一下頭,用手把頭髮理理順。這個手勢他始終是有的,但至於那上衣和褲子,與他完全不搭調,彷彿突然間女性化了。衣著傳統保守、著裝一絲不苟是他一貫的方式,就像這個已歸屬於他的手勢和嚴謹的作風。
「你一切都好吧,卡爾·奧韋?」他說。
「好啊,」我說,「一點事兒也沒有。我出去坐下就是。」
當我走到外面,一陣風捲過來。樹林邊樹上的葉子微微擺動,有點不情願的樣子,像是從酣睡的夢中被喚醒過來。
沒其他的原因,他就是喝醉了,我想。因為這不是我習慣的那樣。我父親從來不喝酒的。第一次我看見他酩酊大醉,是兩個月前的一個晚上,我到他和溫妮住在埃爾韋街的公寓去拜訪他們,他們招待我吃芝士火鍋,一個星期五的晚上在自己家裡能想出搞這麼一臺晚餐,這在以前是從沒有過的事。我到那裡之前他們已經喝過了,雖然他本人還是很友好的樣子,但感到仍然有一種威逼;當然,不是直接的,因為我沒坐在那裡就感到懼怕,是間接的,因為我再不能讀懂他。這就像我通過整個兒童時期獲得了的所有關於他的知識,我以前已經做到了的能預先判知將會發生的事的能力,就此一擊完全失去了效應。這是怎麼啦?讀不懂了,這是什麼事兒呀,這是?
當我轉過身繼續朝桌子那兒走去時,我遇到了溫妮的目光,她對我笑著,我回報她一個笑容。又一陣風吹過,這次風力強勁了些。長在糧倉房階梯前與人一般高的樹叢的樹葉兒沙沙一陣響。樹上那些最輕俏的枝條在餐桌上方上下搖晃著。
「你挺好的吧?」當我走到了他們那裡溫妮說。
「挺好,」我說,「但我有點累,我想很快就要去睡了。」
「在這大家吵吵鬧鬧的時候,你能睡得著?」
「這並沒有什麼吵鬧!」
「你父親今天晚上說了不少褒獎你的話,你能相信嗎。」博迪爾說,在桌子上方她朝前躬下身。我不知道我該說些什麼,於是謹慎地笑笑。
「是這樣嗎,溫妮?」
溫妮點點頭。她的長髮完全灰白了,可她才剛剛三十出頭的年紀。當她在師範學院實習的時候爸爸是她的輔導員。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綠色上衣,跟他身上的款式相似。繞著她的脖子套著一條木珠子的項鍊。
「春天的時候我們在這裡朗讀了你的一篇作文,」她說,「你或許不知道?我讀了你的東西希望你不會有什麼不高興吧?他真為你感到驕傲啊,明白嗎?」
啊,我簡直無話可說了。我的作文跟她有他媽的什麼關係?
但很顯然,這話是在奉承我。
「你像你的祖父,卡爾·奧韋。」博迪爾說。
「像祖父?」
「對。一樣的腦袋形狀。一樣的嘴。」
「你是爸爸的表妹嗎?」我說。
「是,」她說,「你得哪天來看看我們。你知道,我們也住在克里斯蒂安桑!」
我不知道。在我來到這裡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我應當這麼說的。但我沒這麼做。相反地我說很高興有機會去拜訪,問她從事什麼職業,慢慢地也說到她有無孩子之類的話。正在她說話的當兒爸爸回來了。他坐下來聽她的講述,像是為了要加入這個話題,但接著他身子往後仰,把一隻腳放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點燃了一支菸。
我站起來。
「我一來你現在就要走嗎?」他說。
「不是,我只是去拿樣東西。」我說。走到門旁邊我開啟背包,掏出香菸,嘴裡叼著一根菸往回走,半道停住一瞬間把煙點燃,這樣當我坐下的時候我的煙已經抽上了。爸爸一聲不吭。我看見他是想說點什麼的,因為他的嘴邊已流露出了一絲不滿,但在這短暫的、邪惡的一瞥之後一切全都徹底地煙消雲散,彷彿他已經對自己說他不再是這樣的人了。
至少這是我腦子裡是這麼想的。
「那,乾杯吧,大家一起。」爸爸說,向我們舉起了紅酒杯。然後他看著博迪爾,又加一句:「為海倫妮乾杯。」
「為海倫妮乾杯。」博迪爾說。
他們喝下酒的時候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睛。
這個海倫妮又是他媽的什麼人?
「你還沒有來乾杯,卡爾·奧韋。」爸爸說。
我搖了一下頭。
「在那兒拿個杯子,」他說,「是乾淨的。是不是,溫妮?」
她點點頭。他在桌子上方舉起一瓶白葡萄酒把杯子斟滿。我們又幹了杯。
「海倫妮是誰?」我說,望著他們。
「海倫妮是我姐姐,」博迪爾說,「她已經過世了。」
「海倫妮是……對,在我的成長時期我們很親近。所有的時間我們都在一起,」爸爸說,「直到十來歲的時候。後來她病了。」
我又喝了一口。從房子後面走出剛才看見過的兩個人。穿著白衣裙的身材結實的女人和那個有小肚腩的男人。他們後面還有另外兩個人,我認出其中的一個,那個在廚房裡的男人。
「你們在這裡坐著呀,」有小肚腩的人說,「我們一直琢磨著。你沒有很好地照顧你的客人,我可得這麼說。」他把一隻手放在爸爸的肩上。「我們先到這上邊兒來想看的就是你喲。」
「這是我妹妹,伊麗莎白,」博迪爾低聲對我說,「和她丈夫,弗蘭克。他們住在下面的萊恩,知道嗎,就在河邊上。他是個房地產經紀人。」
爸爸認識的所有這些人,他們一直就生活在我們周圍麼?
他們在桌旁坐了下來,立刻有了生氣。當我來到這裡時這些面孔空洞洞的毫無意義和內容,因此我看到的只是其中的年齡和型別,大約跟看動物差不多,一個四十歲年齡的獸群,其中包含死沉沉的眼睛、僵硬的嘴唇、下垂的乳房、顫抖的肚腹、皺紋和贅肉,現在我看到的是簡單的個體,我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個親屬,他們血管裡流動的血液和我的一樣,他們是誰,突然變得有了意義。
「我們坐在這兒談到了海倫妮。」爸爸說。
「海倫妮,是啊,」叫弗蘭克的人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但我聽說了許多有關她的事。很遺憾,事情會是這樣。」
「她臨終時我坐在她的床邊。」爸爸說。
我凝視著他。現在發生什麼事了?
「我很看重她。非常看重。」
「她是你能想象得出的最美麗的人。」博迪爾說,對著我仍是那種低低的嗓音。
「她就這麼死了,」爸爸說,「啊,嗚嗚。」
他哭了?
是的,他哭了。他坐在那裡手肘支撐著桌面,兩手交疊放在胸前,同時淚珠順著他的臉頰上流了下來。
「那是在春季裡。我們都在外面她卻死了。所有的花朵都在外面。啊,嗚嗚。啊,嗚嗚。」
弗蘭克的眼睛朝下,把玩著手裡的那個酒杯。溫妮把手放在爸爸的胳膊上。博迪爾望著他們。
「你是跟她最親近的,」她說,「你就是她最親愛的人。」
「啊,啊。」我的父親說,閉上了眼睛用手遮住了臉。
又一陣風在院落上空刮過。桌布垂下去的邊角被吹得往上翻飛起來。一張餐巾紙被風颳走飄落到了草坪上。我們頭上的落葉樹喧鬧起來。我舉起杯子喝酒,那酸酸的味道充盈口腔令人戰慄,立刻又品咂出了人快要接近醉酒的那種清澈和純粹,但又還沒完全進入那個境界,於是渴求追逐那總是會接踵而來的欲醉欲仙。
註釋:
friedrichhölderlin(1770—1843),偉大的德國抒情詩人、作家,古典浪漫派詩歌的先驅。——譯者注,下同。
挪威語裡r的發音特殊,是個捲舌的顫音。生火(fyre)這個詞裡含r發音。
在挪威的中學階段裡,分數標準是六分制,六分為最高分數。
lutefisk,把鱈魚置於鹼液裡製成的一種鹼漬魚,多在聖誕期間食用,是挪威以及多數北歐國家的傳統食品。
基督教的一種宗教禮儀,針對年滿十五週歲的青少年群體,這是他們是從童年過渡到成年人象徵性的一步,一種個人身份的確認。受洗典禮在教堂舉行,有一整套的儀式,這一天對當事人及家庭都是一個莊嚴的日子。
davidbowie(1947—),著名的英國歌手,作曲家,先鋒藝術家。廣泛地被認為是流行音樂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在歌舞表演和音樂劇上善於捕捉和體現新的風格。在個人外觀的變換和音樂的追求上始終是位先行者。
若人在裝束或舉止上表現出了一種沒有品味的標新立異和出格,會被挪威人稱作哈利(harry),這是一種負面評價。
原文為groundcontroltomajortom,大衛·鮑伊的同名歌曲的歌詞。
fjording,起源於挪威西部,是世界古老的小馬品種之一。腿短,馬的高度(從肩頭起)約為140釐米左右,耐寒持久,適宜山區地形使用。
原文為fordsierra,福特塞拉汽車。湯姆在模仿作者不會發r音。
原文為英文,意思是「別再說了」。
挪威社會民主工黨成立於1887年,自1927年以來的選舉中一直是挪威最大的政黨。auf是工黨的青年組織。
阿格納·米克勒(agnarmykle,1915—1994),20世紀挪威最受爭議的作家,熱衷勞工運動。他最著名的作品《紅寶石之歌》(isangenomdenrøderubin/i)被認為是挪威文學的里程碑式作品,卻被官方認為「不道德、淫穢」而成為禁書。
larssaabyechristensen(1953—),挪威著名當代作家,也寫有大量的詩歌和戲劇。他的作品獲多個挪威和國際的文學獎項。1984問世的小說《披頭士》(ibeatles/i)是他的代表作。
arnetreholt(1942—)前記者,公務員,政客。特雷霍爾特涉嫌為克格勃情報機關提供服務,1984年在奧斯陸機場被捕,以間諜罪、叛國罪判監禁20年。該事件是挪威歷史上最大的間諜案。
akselsandemose(1899—1965)著名的丹麥裔挪威作家,出生于丹麥,1929年移居挪威。以擅長寫心理小說著稱,代表作為《水手上岸去》(iensjømanngåriland/i)和《一個逃犯穿越舊日的蹤跡》(ienflyktingkryssersittspor/i)。也有大量的詩歌和散文作品。下文提到的詹代法則(jantelaw)是斯堪的納維亞社群中對個人的一種看法,其特點是否定個人的成就,詹代法則首次出現是在桑德摩斯的《一個逃犯穿越舊日的蹤跡》中。
agnethafältskog,曾是著名瑞典樂隊阿巴合唱團(abba)成員,但加入阿巴前她已經是暢銷歌手。
samesko。薩米人是居住在斯堪的納維亞北部長達數千年之久的游牧民族後裔,分佈在挪威、芬蘭、瑞典和俄羅斯地區。飼養馴鹿是他們的主要謀生手段,薩米靴由馴鹿皮製作,皮毛方向各異,靴型美觀。
依次提到的唱片是:鮑伊《一切都好》,齊柏林飛艇《一》,頭部特寫《77》,變色龍《橋的劇本》,thethe《開採靈魂》,殺人狂《溝鼠》,警察合唱團《異鄉之愛》,頭部特寫《留在光裡》,鮑伊《恐怖野獸(以及特別詭異)》,伊諾與伯恩《我在幽靈叢林的生活》,u2《十月》,披頭士《橡膠靈魂》,頭腦簡單樂隊《新的黃金夢》。
pentecost,20世紀初興起的基督新教運動。五旬節即基督教的聖靈降臨日,源自猶太人三大節期之一的七七節。大多數的五旬節教派承認聖經的首要地位和耶穌基督在信仰中的作用,及耶穌的死亡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