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離開消防站後,作為一個十足的膽小鬼,我特意繞了很遠的路,就是要避開博恩先生的報攤。我確信他已經知道了所發生的事故,但我已經不能再面對任何絕望悲傷的交談了,尤其是,我明白這會揭開他喪子之痛的傷疤。趕去上班的人們慢慢走到街上,我一直低著頭,不想碰到熟人。碰到時,我能辨認出他們的表情——閃過一絲驚慌,然後在試圖尋找話題時,擠出一絲好意的假笑,或者更糟,拼命地想要掩飾自己的悲傷。
我像往常一樣經過小操場,駐足了一會兒,看著兩個孩子在跟狗玩追逐遊戲。孩子們尖叫著,小梗犬興奮地狂吠,完全沒有留意到他們遊戲的背景——嚴寒、小雨以及大炮彈坑。小女孩喚著狗,狗跑向她,尾巴瘋狂地擺動著。她把狗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而狗則舔著她的臉,由於女孩太小了沒辦法完全抱起它,所以它的後腿還耷拉在半空中,在她外套上留下了快樂的泥漬。
我希望自己能夠在操場上跑來跑去,大喊大叫,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暗自希望此刻查爾斯就在身邊。他或許會握著我的手,告訴我一切都會沒事的。即便他自己也不確定,但我希望從他口中聽到這句話。他說話給人一種很確信的態度,並不是狂妄,而是一種可以帶給你安全感的平靜,就好像沒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我自我反省著。現在對他動感情沒有任何意義。天知道,等他回來,聽到整個故事後會有什麼樣的想法。我只能吹噓著邦蒂的恢復。他又會怎麼看待我?我們認識沒多久,儘管我經常給他寫信,也收到了他從海外寄來的第一批信,但談什麼都為時過早。
我打了個寒戰,雙臂交叉護著前面,抵擋雨勢,然後瀟灑地出發了。我要在上班之前洗個臉,穿上合適的衣服。這樣我就可以開始自己的計劃,儘量保持忙碌,直到找到與戰爭相關的工作,離開《女性摯友》。
沒有例外,上班時,所有人對於我的迴歸表示出極大的善意。凱瑟琳甚至在三樓的電梯口專程等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擔心的擁抱後,陪著我一起走了兩層樓來到辦公室,凱瑟琳挽著我的胳膊,一遍遍地跟我說她有多抱歉。
我們還沒走到《女性摯友》的走廊門,馬奧尼太太和布蘭德先生就過來表達了最真摯的安慰。肯定是柯林斯先生將發生的一切告知了他們,他們真的太善良了。我繼續轉移注意力,表示感謝後並向他們保證自己已經完全恢復,可以重返工作了。凱瑟琳看出了我的本意,將我推進了她的小辦公室。我正準備要脫下外套,這時,伯德太太出現在了門口。她穿著一件黑色羽毛打造的華服,活像一隻去教堂的大型烏鴉。
「啊,艾米琳,」她一副就事論事的口氣,音量適中,還叫了我的名字,這可是從未發生過的,「我就是想過來看看你,」她抿了抿嘴唇,看上去很嚴肅,「我聽說你這段日子不好過。難熬的日子。」
代理主編竟然自己走進凱瑟琳的辦公室,而不是從外面吼叫著發號施令,這個舉動真是令人驚訝,也十分體貼。
「謝謝您,伯德太太,」我答道,「謝謝您給了我一週的休假。」
「很好,」她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柯林斯先生給了我這個難題。真惡劣。他們不是人,他們是害蟲。你還能回來上班,很棒。還難受嗎?」
我搖了搖頭。我還不習慣伯德太太用同情的語氣跟我說話。我看看了凱瑟琳,她愣在原處發呆。
「謝謝您,伯德太太,」我又說,「我真的沒事了,謝謝您。」
「很棒。」她回答著,有些開心,也由於我沒有做一些大哭的可怕事情而鬆了一口氣,「最好的做法就是忙起來,投入工作中。」
我在猶豫現在是不是個好時機,告訴她我打算離開《女性摯友》,找一份為戰事服務的全職工作,但伯德太太繼續說下去。
「好了,柯林斯先生跟我說,他需要你幫他加班做點事情。你能回來真的很好。」
她又恢復了自己慣常的、更為偏愛的壓制人的語氣。
「我們已經決定了,你每週多上一個下午,週一全天上班。但我還是需要你將我的信件作為工作的首要任務。其他事情就夠奈頓小姐忙的了。」
我感激地點點頭。這正是我現在急需的。如果在消防站的值班再增加幾次,那麼我就沒有時間胡思亂想了。我只需要工作和睡覺。
「不過,我得警告你,」伯德太太說著,將眉毛擰成一條,瞪起了眼睛,「我們最近收到了一些令人非常不適的來信。非常,不舒服。真的。」
來信。現在別說,我心想。現在別說。
伯德太太怒視著我。
「令人厭惡,萊克小姐。我不知道我們的讀者發什麼神經,但恐怕,你不在的期間,奈頓小姐不得不銷燬了幾封非常令人不適的來信。」
凱瑟琳點點頭,看上去有點難為情。我等著,大氣也不敢喘。
「只能希望,這討厭的趨勢不會延續下去,但我要求你,要比之前更加警惕,一旦有不合適的內容出現,立即向我彙報。我們不能這樣下去。」
「當然,」我說,「我相信,這只是些偶然事件。」我咬著舌頭。我應該知道,說這種陳詞濫調,可能更會讓伯德太太大發雷霆。
「嗯,」她用一種威脅的口吻說,隨後轉向了凱瑟琳,「我將在會議室討論消防水桶的事。」
接著便離開了。
樓梯門砰的一聲關上後,凱瑟琳和我面面相覷。
「她太善良了,」我說,「我還真沒想到。」
「其實伯德太太人不壞,」凱瑟琳說,「她只是,那個……」
「獨斷專行。」我們異口同聲說,這是連續幾天裡我第一次想笑。雖然只是一點點笑意而已,但我必須承認,回來是一種解脫。《女性摯友》裡沒有一個人認識威廉或邦蒂,自私地講,不用去擔心別人的悲傷讓事情簡單多了。
我坐在桌子邊上問凱瑟琳,柯林斯先生來上班了沒有。
「我覺得他隨時都會來,」她說,「他非常擔心你,艾米,」她繼續說,「說實話,他安靜得有些反常,令人難以忍受,」她看向了門口,「我肯定,他見到你會開心死的。」
我不知該如何評價,但希望他不要大驚小怪。為了轉換話題,我決定冒個險,詢問一下關於伯德太太口中的令人討厭的趨勢。我非常不想再次引起凱瑟琳的懷疑。
「所以說,最近有什麼好玩的來信嗎?」我問道,希望表現出一副只對工作內容感興趣的樣子。
我因睡眠不足而頭痛,努力將發生的事情拋之腦後,但願凱瑟琳能夠容忍我的問題,而不是出於道德標準擺出一副「不得閒談」的架勢。
值得欣喜的是,她加入了話題,只是先從自己的羊絨衫上抽掉了一點線頭,然後做了一個鬼臉。
「嗯,對啊。有幾封確實有點過分,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由於你休假,所以我們基本上全員出動了,連伯德太太都親自看了幾封信。你知道,我們最近收到的信比之前多了些。」凱瑟琳停下看了看身後,接著伸手去拿了一小沓來信,「這是昨天的第二批來信。我還沒開啟,但伯德太太親自開啟了大約這麼多信。裡面有兩個懷孕的,還有一個詢問如何離婚的。她不是很開心。」
我表示了同情。
「伯德太太說,如果都是這種人看我們的雜誌,就真的得看看我們寫過什麼內容了,還說了什麼要提高檔次的話。」
我聳了聳肩,面無表情。聽上去情況不妙。凱瑟琳一邊繼續說,一邊心不在焉地整理著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