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但願我可以置邦蒂的指示於不顧,再次去看望她。我必須把跟比爾之間發生的一切解釋清楚,好讓她明白。我的朋友失去未婚夫、痛苦地躺在醫院的畫面在腦海中久久不能散去。最糟糕的是,邦蒂的話一遍遍地在耳邊重複:他就是在那時死的。他正要去找你。
你可以用各種自己喜歡的理由來粉飾,但事實很明確。他的死,是你的錯。
在病房外等我的塔維斯托克太太和媽媽看到我蒼白如紙的臉色後,還以為我是被邦蒂嚴重的病情嚇到了。我跟塔維斯托克太太說,她不想講話。這是事實,當然不是全部原因。接著我說,如果她們同意,我能不能自己回家,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媽媽不同意,塔維斯托克太太握著我的手對我說,我真是個好女孩,能夠無私幫助別人,讓我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很快好起來的。
我真的受不了了。
拋下她們,我發了瘋似的跑出醫院,飛快地衝到樓下,對身邊發出的噓聲和「注意點」「哎呀」的抱怨不管不顧,經過服務檯,跑進了漆黑的街道。
塔維斯托克太太心地善良,但她沒有我瞭解她的孫女。邦蒂根本不想見到我。我會繼續嘗試,雖然我知道她是認真的。我遲早會從她奶奶那裡得到訊息說,邦蒂現在還不想接受任何訪客,這是早晚的事情。
醫院旁邊有個小咖啡館,開放給上夜班的職工。我走路搖搖晃晃的,於是,在坐公交車回家前,我進去叫了一杯濃茶。咖啡館很溫暖,雖然有一股再生肉和藥皂的味道,但還是很溫馨。
「小姐,你還好嗎?」櫃檯後面的男人友善地問道。他五十幾歲,蓄著引人注意的鬍子,口音很重。「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我是捷克斯洛伐克人。」他補充道,明顯已經適應了別人對他的誤解,有外國口音的人最容易被誤認為通敵者了。
「我很好,謝謝您。」我說,希望他不要再提問了,因為我的情緒已經接近崩潰。如果他對我再表示一點關心,我就會放聲大哭了。「請給我一杯茶,好嗎?」
「當然,」他答道,「請坐。我會給你找點偷來的糖果。噓!」他眨了眨眼,指了指角落的一張小桌子。我點了點頭,想要說聲感謝,卻打了個嗝,他像父親般給了我一張茶巾。我在想,每天會有多少經歷了生活動盪的人踉踉蹌蹌地闖進他的咖啡館。
他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衝著我在開戰以來點過的最濃的一杯茶,然後連同一個擺著帶餡麵包的小碟子一起端了上來,還有簡單明瞭的指示:「吃吧,喝吧,我請客。一直待到暖了再走吧。」
我攪了攪茶,研究著牆上貼的鼓舞人心的海報。一張海報鼓勵人們種土豆,另一張建議投資儲蓄債券。兩張都暗示:如果積極參加戰爭服務,便一定會取得成功。第三張海報畫著很多不同行業的穿著制服的婦女。上面寫道:「幹得不錯!」
我不停地攪著茶。我的工作稱不上偉大。我親愛的捷克斯洛伐克朋友正在用男中音輕柔地哼唱著,如果換個時間換個世界,他肯定能進合唱團。然而,他卻在這裡,免費照看一個陌生人,同時還要用打招呼一樣的自然態度揭示著自己的國籍,以防被別人誤認為威脅。
世界變得醜陋而瘋狂。
我勉強撐著,啜了一小口茶,頓時被異於平常的甜味搞得頭暈眼花。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邦蒂和我經常會一邊吵架一邊溝通,但爭吵沒那麼頻繁。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發誓對彼此不離不棄。只是現在,邦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是我造成了她未婚夫的死。這太嚴重,太可怕了。
我對面角落的桌上,有人留下了當天的報紙和幾本被翻舊了的雜誌。裡面沒有《女性摯友》,但讓我想到了一件極具諷刺意味的事情:我在給讀者提建議的同時,卻搞不定自己一團糟的生活。如果我將自己的經歷寫信給伯德太太,肯定被她駁得一無是處。
我彎下腰,開啟包,取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我經常在上面記下一些隨時想到的可以回答讀者棘手問題的答案。現在我想整理一下必須跟邦蒂說的話,等到一有機會就告訴她。或許我可以把想說的話都寫下來寄給她,讓她決定何時看信。
其實我並沒有什麼計劃,不過開始寫字至少讓我覺得自己在努力。我絕對不會在邦蒂最需要朋友的時候放棄的。我寫道:
最親愛的邦蒂:
我不知該從何下筆,也不知道我說的話是否恰當,如果我去見你讓你太過痛苦,那麼我就寫信吧,希望你可以看一看。我特別希望,你能知道我有多想念你,一直為你的好轉祈禱,你肯定會好起來的。
我知道你傷得很重,但我真的理解,對你來說,更糟糕的是失去了比爾。因為你那麼恨我,我都不敢寫出他的名字。語言無法表達我到底有多抱歉。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那爭吵一點也不傻。我們確實吵架了,我還說了些混賬話,指責他工作時太過沖鋒陷陣,冒了太多風險。邦蒂,我真是太愚蠢了。我做錯了,並且試圖道歉,但我又做錯了。我本想保護你,擔心他會受傷,可我不應該干涉的。這是他的工作,他做得非常出色。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更何況我是你倆的朋友。
這些話像瘋了似的奔騰而出,但沒一句是有用的。只是一堆藉口。如果我是邦蒂,我肯定會將它撕碎了,然後再也不開啟我給她的信了。